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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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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承平十五年·太湖·驚蟄

春雨如酥,密密地斜織在湖面上,將遠山暈染成青黛色的水墨。太湖小院廊下,崔湛正俯身查看一方新制的沙盤——這是江南水系的微縮模型,每一處河道、水閘、堤壩都按比例還原,精細得連埠頭的青石板都清晰可數。

“這裏,平江閘東側三裏的河灣,還需加一道分洪渠。”他修長的手指在沙盤上劃過,留下淺淺痕跡,“去年夏汛,此處漫堤,淹了七百畝良田。”

李昱從屋內走出,手裏端著兩盞新沏的茶,聞言挑眉:“張知府不是拍胸脯保證都修好了麽?”

“治水如治絲,一處疏忽,滿盤皆亂。”崔湛直起身,接過茶盞,目光仍落在沙盤上,“況且...”

他頓了頓,望向廊外雨幕:“況且這些年江南太過安逸,地方官難免懈怠。當年我們建的那些水閘,如今有幾處啟閉不靈,有幾處淤塞未清。若再來大汛,恐怕...”

話未說完,院門被叩響。

李昱放下茶盞:“這個時辰,會是誰?”

門開處,一個渾身濕透的少年踉蹌沖進來,是常年在太湖上送信的漁家子阿水。

“侯爺!侯爺!”阿水顧不得擦臉上雨水,從懷中掏出一封油布包裹的信,“長安急信!崔老爺讓小的日夜兼程送來,說...說務必即刻交到兩位侯爺手上!”

李昱接過信,入手沈甸甸的,信皮上崔淵的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匆寫就。

他拆開信,崔湛也走過來。

兩人並肩讀信,越讀臉色越沈。

信不長,但字字驚心:

“堂兄、兄長親啟:承安那孩子三日前私自離京,隨泉州王家商船出海,說是要去‘看看海外風光’。侄兒派人去追,得知船隊目的地是爪哇國。據王家大掌櫃酒後失言,承安並非臨時起意,而是早有準備——他私下學習番語、海圖已有兩年。侄兒憂心如焚,海路兇險,更兼承安身份特殊(兄知其中關節),若有閃失...懇請堂兄、兄長速歸長安,共商對策。淵拜上。”

廊下一時寂靜,只餘雨打芭蕉聲。

“兩年...”李昱緩緩重覆這個詞,擡眼看向崔湛,“那孩子在我們眼皮底下籌劃了兩年,我們竟毫無察覺。”

崔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覆冷靜:“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準備一下,明日啟程回長安。”

“你的腿...”

“無礙。”崔湛轉身走向屋內,“比起這個,我更擔心另一件事。”

“什麽?”

崔湛在門口停步,回身時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承安為何偏偏選在這個時候出海?又為何偏偏是爪哇國?”

李昱一怔,隨即恍然。

承安的身世,是他們藏在心底十五年的秘密。

十日後·長安·崔府

聽雪軒內,玉蘭初綻,滿院清芬。但此刻軒中無人賞花,氣氛凝重如鐵。

崔淵坐在主位,眉頭緊鎖。他已經四十有六,鬢邊早生華發,但眉宇間那份溫潤從容仍在,只是此刻被焦慮掩蓋。李清照坐在他身側,手中絞著一方帕子,眼圈泛紅。

“那孩子留了信。”崔淵將另一封信推到崔湛和李昱面前,“說...想去尋找自己的根。”

李昱展開信,承安的字跡飛揚跳脫,一如他本人:

“父親、母親、湛爺爺、昱爺爺:承安不孝,不告而別。但我已二十有五,不能永遠活在長輩羽翼之下。這些年來,每每午夜夢回,總見海上孤帆、異域星月。我知道,我的根不只在長安,還在那片浩瀚滄海中。此番南下,一是見世面,二是...想問問海風,可還記得十五年前那場舊事?勿念,待我歸來,必攜海外珍奇,以慰親心。承安敬上。”

“十五年前舊事...”李清照聲音發顫,“他...他都知道了?”

“應該只是猜測。”崔湛沈聲道,“當年我們只說他是南洋海商遺孤,海難中幸存,被我們收養。至於他生父是誰、為何遇難,從未詳說。”

李昱放下信,看向崔淵:“船隊具體什麽情況?”

“是泉州王家的‘順風號’,三桅福船,載重八百料,船主王大海是海上老手,信譽尚可。”崔淵頓了頓,“但據王家二公子透露,承安登船時帶了兩個陌生隨從,看著不似中原人。”

“番人?”

“像是...爪哇那邊長相。”

崔湛與李昱對視一眼。

看來承安的準備,比他們想象的更充分。

“現在追,還來得及麽?”李清照急切道。

崔淵苦笑:“順風號三月十三自泉州出海,借東南風南下,此時怕已過瓊州。海上不比陸路,無處攔截。”

正說著,管家來報:“老爺,禮部蘇尚書府上送來請柬,說是明日府中詩會,請兩位侯爺賞光。”

“這個時候...”崔淵正要回絕,李昱卻接過請柬。

“禮部尚書蘇文正,”他看向崔湛,“若我沒記錯,他是朝中最堅定的‘禁海派’領袖之一。”

崔湛眼神一凝:“你是說...”

“承安出海,瞞得過外人,瞞不過有心人。”李昱將請柬放在桌上,“蘇文正這時候請我們,恐怕不是巧合。”

翌日·蘇府

蘇府花園內,曲水流觴,絲竹裊裊。長安春深,牡丹開得正盛,但席間官員們的心思顯然不在花上。

崔湛和李昱一到,便成為焦點。

十年江南歸隱,兩人在長安城已成傳奇。平晉王、治水利、剿水匪...一樁樁功績,加上皇上親賜的“靖安定遠”雙侯殊榮,讓他們的地位超然。

但超然,也意味著樹大招風。

“靖安侯、定遠侯,”蘇文正親自迎上,這位年近六旬的老臣須發花白,但目光矍鑠,“十年未見,二位風采依舊。江南水土養人,果然不假。”

“蘇尚書過獎。”李昱拱手,“我等山野之人,比不得蘇尚書朝堂勞心。”

“哪裏哪裏,二位在江南的功績,朝野皆知。”蘇文正引他們入席,“今日請二位來,一是敘舊,二是...有件為難事,想聽聽二位的見解。”

來了。

崔湛神色不動:“蘇尚書請講。”

眾人落座,蘇文正環視四周,緩緩開口:“近日有朝臣上書,言海禁松弛,私船出海日眾,恐生禍端。老夫掌管禮部,兼理番邦事務,對此深有感觸。不知二位久在江南,可有所聞?”

席間頓時安靜。

所有人都看向崔湛和李昱。

李昱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才道:“蘇尚書所指的‘禍端’是?”

“其一,走私猖獗。茶葉、絲綢、瓷器,皆由私船運出,朝廷稅收流失。其二,人員混雜。番人入中原,中原人出海,魚龍混雜,易生事端。其三...”蘇文正頓了頓,“有年輕子弟受番人蠱惑,私自出海,父母在堂而遠游,此不孝也;朝廷有令而違逆,此不忠也。”

話說到這份上,幾乎已是明指。

崔湛放下茶盞,聲音平靜:“蘇尚書所言,皆有其理。但依在下淺見,堵不如疏。海禁施行百年,可曾禁絕走私?不曾。既禁不絕,何不設市舶司,規範管理,既能征稅,又能管控?”

“定遠侯此言差矣。”一個年輕官員起身,是蘇文正的門生,“開海易,守海難。番人船堅炮利,若任其往來,恐成邊患。昔年倭寇之亂,殷鑒不遠。”

“倭寇之亂,正是因海禁過嚴,沿海百姓生計無著,鋌而走險。”李昱接道,“若能開放口岸,有序貿易,百姓有生計,番商有規範,何來寇亂?”

“靖安侯說得輕巧!”另一官員反駁,“開海之後,番教傳入,夷風浸染,禮崩樂壞,孰之過?”

崔湛擡眼,目光掃過眾人:“諸位可曾想過,為何番人船堅炮利?為何他們的海圖比我們精確?為何他們敢遠航萬裏,而我們只能困守海岸?”

他站起身,走到一株牡丹前:“這牡丹原產西域,經由絲路傳入,經千年培育,方成國色。茶葉、瓷器、絲綢,亦是如此——技藝交流,文明互鑒,方能生生不息。若一味閉關自守,如這牡丹困於花盆,再美,也長不成參天大樹。”

一番話,擲地有聲。

席間沈默。

蘇文正盯著崔湛,良久,忽然笑了:“定遠侯雄辯。不過...老夫聽說,二位府上那位李承安公子,似乎對海外頗有興趣?”

終於圖窮匕見。

李昱也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承安那孩子確實好奇,年輕人嘛,總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怎麽,蘇尚書連年輕人做夢都要管?”

“非也非也。”蘇文正擺手,“只是老夫聽聞,李公子三日前隨商船出海,目的地是爪哇。巧的是,昨日有爪哇使節抵京,說是他們國王病重,公主即將繼位...這位公主,似乎與十五年前一樁舊案有些牽連。”

崔湛瞳孔微縮。

十五年前舊案——正是承安生父林氏滅門案。

“蘇尚書消息靈通。”李昱神色不變,“不過這些都是道聽途說,不足為信。倒是蘇尚書,對萬裏之外番邦之事如此上心,實在令人欽佩。”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蘇文正意味深長,“二位侯爺,有些事,過去了就讓它過去。翻舊賬,對誰都沒好處。”

話已至此,再談無益。

崔湛起身:“多謝蘇尚書款待,我等還有事,先告辭了。”

“不送。”

走出蘇府,春日陽光刺眼。

馬車內,李昱沈聲道:“蘇文正知道得太多。”

“不只他知道。”崔湛望著車外熙攘街市,“十五年前的事,怕是要捂不住了。”

“你是說...”

“承安突然出海,爪哇使節恰在此時抵京,蘇文正今日宴請...”崔湛緩緩道,“這一切,太巧合。”

李昱眼神一冷:“有人在下棋,我們都是棋子。”

“也可能是...”崔湛轉頭看他,“有人想借承安,引出更大的魚。”

馬車駛向皇城方向。

他們需要見一個人。

紫宸殿

十年過去,紫宸殿的香爐依舊燃著龍涎香,只是龍椅上的人,眼角已添細紋。

李珩屏退左右,只留王德在旁伺候。

“你們是為了承安的事來的?”他開門見山。

“陛下聖明。”李昱躬身,“臣等懇請陛下,準臣組建船隊南下,尋回承安。”

李珩沈默片刻:“尋回之後呢?繼續瞞著他?承安已經二十五歲,不是孩子了。”

崔湛擡頭:“陛下之意是...”

“十五年前,南洋大海商林氏滿門被滅,只餘一繈褓嬰兒,被你們所救。”李珩緩緩道,“這件事,朕知道,蘇文正知道,朝中幾位重臣也知道。之所以壓著不說,是因為牽扯太廣——當時朝中有人與海外勢力勾結,走私軍械,林氏發現證據,招來殺身之禍。”

李昱和崔湛心頭巨震。

他們只知承安生父是海商,不知其中竟有如此內情。

“陛下,當年兇手...”

“兇手有兩撥。”李珩起身,走到窗前,“一撥是爪哇國當時的權臣,現已伏誅。另一撥...”他轉身,“還在朝中。”

殿內死寂。

“承安此次出海,未必是偶然。”李珩繼續道,“有人想借他引出舊案,有人想借舊案打擊政敵,也有人...想借機徹底抹去當年痕跡。”

“所以承安有危險?”李昱急道。

“危險,也是機會。”李珩目光如炬,“十五年了,這樁舊案該了結了。但朕不能明著查,朝中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

他走回禦案,取出一份密旨:“朕準你們組建船隊南下,名義是‘巡視海疆、聯絡番邦’。但真正的任務,是查清當年真相,保護承安安全,並且...”

他頓了頓:“為開海鋪路。”

崔湛和李昱雙雙跪下:“臣領旨!”

“船隊以河洲商行名義組建,朕會派水師暗中保護。”李珩扶起他們,“記住,海上不比陸地,你們要面對的不只是風浪,還有人心。”

走出紫宸殿時,已是黃昏。

夕陽將宮城的琉璃瓦染成金色,輝煌而蒼涼。

“十五年...”李昱喃喃,“原來我們以為的平靜,底下暗湧從未停歇。”

崔湛望向南方天際,那裏雲霞如火,仿佛燃燒的海面。

“準備吧。”他輕聲道,“這一次,我們不僅要找回孩子,還要解開一個糾纏了十五年的結。”

“你打算讓誰帶隊?”

崔湛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宮墻,望向崔府方向。

那裏,還有一個年輕人,同樣向往海洋,同樣需要歷練。

當夜·崔府書房

燭火下,崔明遠跪得筆直。

這個二十歲的青年,有著崔家人的清秀眉眼,但眼中燃燒著火焰——那是年輕人才有的、對未知世界的渴望。

“你想出海?”崔湛問。

“是!”明遠毫不猶豫,“孫兒研究海圖三年,通曉航海術,會番語,身體強健。而且...承安是我兄弟,我不能讓他獨自冒險。”

“海上兇險,可能一去不回。”

“那便不回。”明遠昂首,“大丈夫生於天地間,當乘風破浪,見前所未見。若困守長安,縱活百年,亦如井蛙。”

李昱看向崔湛,眼中有了笑意。

這孩子,有他們當年的影子。

“好。”崔湛終於點頭,“船隊由你統領,但必須聽令行事。此去不只是尋人,更要查案、交番、立威。你可能做到?”

明遠眼中爆出光彩:“能!”

“三日內,船隊必須組建完畢。”李昱起身,“船用河洲商行最大的‘滄瀾號’,水手要最好的,向導要最熟悉南洋水道的。另外...請張知府從江南調幾個老船工來。”

“是!”

明遠退出書房,腳步聲輕快如飛。

書房內重歸寂靜。

崔湛走到窗前,望著夜空繁星。

“想起當年了?”李昱走到他身邊。

“嗯。”崔湛點頭,“當年在永寧寺後山,我們說‘同進同退’。如今,輪到孩子們說‘乘風破浪’了。”

“害怕嗎?”

“怕。”崔湛誠實道,“但更多的是...期待。”

李昱握住他的手:“我也是。”

窗外,春風拂過玉蘭樹,花瓣紛落如雪。

而萬裏之外,海上明月正升。

滄瀾號將啟,一段新的傳奇,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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