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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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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長安春深

承平十二年·長安·四月

牡丹花開時節,長安城的大街小巷都彌漫著甜膩的花香。

河洲商行的車隊從春明門緩緩駛入,車隊中央那輛紫檀木馬車格外顯眼——車身上烙著“靖安定遠”四字徽記,那是皇上特賜的殊榮。

車簾掀開,李昱先下車,然後轉身伸出手。

一只修長白皙的手搭在他掌心,崔湛彎腰從車內出來。兩人都穿著深青色常服,款式相似,只在細節處稍有不同——崔湛的衣領袖口繡著銀線流雲紋,李昱的腰間佩著金線麒麟玉帶。

“十年沒回來了。”李昱環顧四周,“街市還是這麽熱鬧。”

崔湛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感慨。

十年了。

上次離開長安時,他們還是三十出頭的年紀,雖然經歷過生死,眉宇間仍有銳氣。如今四十有三,歲月沈澱了鋒芒,多了幾分從容淡泊。

但長安城還是那個長安城,喧囂,繁華,生機勃勃。

“侯爺!侯爺!”

一個中年管事小跑著迎上來,是河洲商行在長安的大掌櫃,姓陳。

“陳掌櫃。”李昱笑道,“辛苦了。”

“不敢不敢。”陳掌櫃躬身,“兩位侯爺一路勞頓,請先回府歇息。明日就是大小姐的婚宴,一切都已準備妥當。”

他說的“大小姐”,是崔淵和李清照的長女崔明華,今年十八歲,許給了禮部尚書的次子,婚期就在明日。

“淵兒和清照呢?”崔湛問。

“崔老爺和李夫人都在府中,正等著兩位呢。”

馬車駛向崔府。

十年間,崔府擴建了不少,但格局依舊。聽雪軒早已重建,比原來更大更雅致,院中那株玉蘭樹還在,年年開花,從未間斷。

崔淵和李清照在府門前等候。

“堂兄!兄長!”李清照快步上前,眼眶微紅。

她已經三十八歲,但保養得宜,依舊明艷動人。崔淵站在她身邊,溫潤如玉,氣度沈穩,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崔家家主了。

“清照,”李昱拍拍妹妹的肩,“怎麽還像個孩子似的?”

“我想你們了嘛。”李清照嗔道,又看向崔湛,“堂兄,你們這次回來,多住些日子好不好?”

崔湛微笑:“好。”

“進去說話。”崔淵引路,“父親和二叔都在正廳等著。”

正廳

崔衍和李弘正對坐品茶,見他們進來,都露出笑容。

十年過去,兩位家主都已年過花甲,鬢發斑白,但精神矍鑠。

“父親,李伯父。”崔湛和李昱行禮。

“快坐快坐。”崔衍招手,“路上辛苦了。”

李弘打量著兒子,滿意地點頭:“氣色不錯,江南水土養人。”

“江南是好,但長安才是家。”李昱笑道,“父親身體可好?”

“好著呢。”李弘捋須,“就是老了,有些事力不從心了。幸好有淵兒在,把商行打理得井井有條。”

崔淵謙虛道:“都是伯父和父親教導有方。”

眾人落座,說起這些年的事。

崔李兩家早已不分彼此。河洲商行在崔淵的主持下,生意擴展到海外,與波斯、大食、甚至更遠的國度都有貿易往來。朝廷的水利工程,大半資金來自商行利潤;而商行的貨物運輸,又受益於暢通的水路。

相輔相成,相得益彰。

“明華那孩子,”李清照說起女兒,眼中滿是驕傲,“性子像她父親,溫婉懂事。許的郎君我也見過,是個有才學的,對明華也好。”

“那就好。”崔湛點頭,“明日婚宴,都準備好了?”

“都好了。”崔淵道,“賓客名單請了張太傅把關,不會有錯漏。只是...”

他頓了頓:“皇上那邊,不知會不會來。”

眾人沈默。

皇上李珩如今已近不惑之年,在位十二年,勤政愛民,朝野稱頌。但他與兩位侯爺的關系,一直微妙——既是君臣,又有並肩作戰的情誼,還有對兩人關系的默許。

“皇上應該會派人來。”李弘沈吟,“親自來的可能性不大,畢竟...”

畢竟皇上出宮,不是小事。

“不來也好。”崔衍道,“皇上來了,大家反而拘束。”

正說著,管家來報:“老爺,宮裏的王公公來了。”

眾人連忙起身。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監走進來,正是當年在紫宸殿侍奉皇上的王德,如今已是內侍省總管。

“王公公。”崔衍迎上。

“崔老爺不必多禮。”王德笑容滿面,“咱家是奉皇上口諭來的。”

他看向崔湛和李昱:“皇上說,明日崔大小姐大婚,他本應親自來賀。但近日朝務繁忙,實在脫不開身。特命咱家送來賀禮,並傳一句話。”

“公公請講。”

“皇上說:十年未見,二位侯爺風采依舊。長安永遠是二位的家,隨時可歸。”

崔湛和李昱對視一眼,心中都湧起暖意。

“謝皇上隆恩。”

王德讓人擡上賀禮——一對三尺高的紅珊瑚樹,晶瑩剔透,價值連城。

“另外,”王德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這是皇上給二位侯爺的親筆信。”

李昱接過,拆開細看。

信不長,只有幾句話:

“李昱、崔湛:見信如晤。十年江南,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今明華大婚,朕心甚慰。望二位保重身體,若有閑暇,可入宮一敘。另,江南水匪之事,朕已知曉,甚好。李珩手書。”

落款處蓋著私印。

“皇上...”崔湛心中感動。

十年了,皇上還記得他們,還關心他們。

“二位侯爺,”王德低聲道,“皇上其實很想見你們。只是如今身份不同,多有不便。你們若得空,不妨進宮走走。”

“我們明白。”李昱點頭,“請公公回稟皇上,三日後,我們進宮請安。”

“好,好。”王德滿意地笑了,“那咱家就回去覆命了。”

送走王德,眾人回到廳中。

“皇上還是念舊情的。”李弘感慨。

“是啊。”崔衍點頭,“能有這樣的君主,是社稷之福。”

翌日·崔府

崔府張燈結彩,賓客盈門。

長安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張太傅帶著一群門生故吏來了,朝中各部官員來了,商界同行來了,甚至還有幾位宗室王爺。

崔明華的婚禮,成了長安城十年未見的盛事。

崔湛和李昱作為伯父,站在正廳前迎接賓客。

“靖安侯!定遠侯!”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兩人回頭,只見一個中年文士快步走來,正是當年的禦史王大人——如今已是禦史中丞了。

“王大人。”兩人拱手。

“不敢不敢。”王中丞連忙回禮,“十年不見,二位侯爺風采更勝當年。”

“王大人說笑了。”

“不是說笑。”王中丞正色道,“二位在江南的功績,朝野皆知。整治水系,剿滅水匪,造福百萬黎民。下官在禦史臺,聽到的都是讚譽。”

正說著,又一個聲音響起:“說得對!”

眾人看去,是當年的戶部侍郎,如今已是戶部尚書了。

“下官在戶部,最清楚江南稅賦的變化。”戶部尚書笑道,“自從水系整治後,江南糧產連年增長,漕運暢通無阻。去年江南一地的稅賦,抵得上整個北境。這都是二位侯爺的功勞。”

崔湛謙道:“是皇上聖明,朝廷支持,還有江南百姓齊心協力,非我二人之功。”

“侯爺過謙了。”

賓客越來越多,幾乎擠滿了整個崔府。

崔湛和李昱忙著應酬,雖然累,但心中欣慰。

十年了,長安城沒有忘記他們。

人們提起靖安侯和定遠侯,不再只是好奇他們的關系,更多的是敬佩他們的功績。

這讓他們覺得,當年選擇去江南,是對的。

吉時·正廳

鼓樂齊鳴,新人入場。

崔明華一身大紅嫁衣,頭戴鳳冠,面遮紅紗,身姿窈窕。新郎官一襲緋紅袍服,眉目俊朗,氣度不凡。

兩人在讚禮官的引導下,行三拜之禮。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崔淵和李清照端坐堂上,眼中含淚。

三拜先祖。

禮成,送入洞房。

賓客們紛紛上前道賀。

崔淵和李清照應酬著,臉上滿是幸福的笑容。

崔湛和李昱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

“時間過得真快。”李昱輕聲道,“當年清照出嫁時,還是個孩子。如今她的女兒都出嫁了。”

“是啊。”崔湛點頭,“我們都老了。”

“不老。”李昱握住他的手,“在我心裏,你永遠是當年永寧寺後山,那個一身白衣、清冷如雪的崔公子。”

崔湛看著他,眼中泛起笑意:“你也是。永遠是那個驕傲又重情的李昱之。”

兩人相視一笑。

歲月可以改變容貌,改變身份,改變很多事。

但改變不了初心,改變不了彼此。

三日後·皇宮·紫宸殿

時隔十年,崔湛和李昱再次踏入紫宸殿。

殿內陳設依舊,只是龍椅上的那個人,已從意氣風發的青年,變成了成熟穩重的帝王。

“臣李昱/崔湛,參見陛下。”

“平身。”李珩從禦案後起身,走到他們面前,仔細打量,“十年了,你們...沒怎麽變。”

“陛下也沒變。”李昱笑道。

“朕老了。”李珩搖頭,“鬢角都有白發了。”

他示意兩人坐下:“這次回來,打算住多久?”

“一個月左右。”崔湛道,“江南那邊還有些事要處理。”

“嗯。”李珩點頭,“江南的事,朕都聽說了。你們做得很好,比朕預想的還要好。”

他頓了頓:“其實,朕一直想召你們回朝。以你們的才能,在朝中能發揮更大的作用。”

李昱和崔湛對視一眼。

“陛下,”李昱開口,“臣等閑散慣了,恐怕不適合朝堂。”

“朕知道。”李珩笑了,“所以朕只是想想,沒說出口。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你們在江南,過得自在,又能造福一方,這樣也很好。”

他看向崔湛:“崔湛,你的水利圖志,工部已經刊印成書,發往各州縣。各地官員都在學,都說受益匪淺。”

“那是臣分內之事。”

“不必謙虛。”李珩正色道,“你們所做的一切,朕都記在心裏。這江山,有你們一份功勞。”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殿外:“知道朕為什麽看重你們嗎?”

兩人沈默。

“不是因為你們平亂有功,也不是因為你們治水有方。”李珩轉身,眼中閃著光,“是因為你們讓朕看到了,這世間還有一種活法——不為名利,不為權勢,只為心中所願,身邊之人。”

他走到兩人面前:“朕是皇帝,有太多不得已。但你們不一樣,你們活成了朕向往的樣子。”

“陛下...”李昱心中震動。

“不必多說。”李珩擺手,“今日叫你們來,就是想見見你們,說說話。以後,常回來看看。長安是你們的家,朕...也是你們的朋友。”

朋友。

這個稱呼,從帝王口中說出,重如千鈞。

“謝陛下。”兩人深深行禮。

從皇宮出來·馬車上

馬車在官道上緩緩行駛。

崔湛和李昱並肩而坐,都還沈浸在剛才的談話中。

“沒想到...”李昱感慨,“皇上會那樣說。”

“皇上也是人。”崔湛輕聲道,“高處不勝寒,他也有他的孤獨。”

“所以他才羨慕我們。”

“嗯。”

兩人沈默片刻。

“崔湛,”李昱忽然問,“你說,我們這輩子,算成功嗎?”

崔湛看向他:“你覺得呢?”

“我覺得...”李昱想了想,“成功。我們保住了家族,扳倒了奸王,整治了水利,幫助了百姓。更重要的是...”

他握住崔湛的手:“我們找到了彼此,相伴一生。”

崔湛笑了:“那就算是成功了。”

“你呢?你覺得成功嗎?”

“成功。”崔湛點頭,“但最大的成功,不是那些功績,是...”他頓了頓,“是能和你一起,看盡世間風景,走過漫長歲月。”

李昱心中溫暖,將他攬入懷中。

馬車駛過長安城的街道,駛過他們曾經戰鬥過的地方,駛向未來的路。

一個月後·長安城外

又到了離別的時刻。

崔淵、李清照帶著孩子們來送行。

“堂兄,兄長,一定要常回來。”李清照眼眶又紅了。

“會的。”李昱拍拍她的肩,“你也是,常帶孩子們來江南看看。”

“一定。”

崔淵走上前:“堂兄,商行的事,你們放心。江南的工程,需要資金隨時開口。”

“好。”崔湛點頭,“你也別太累,註意身體。”

“我明白。”

承安跑過來,抱住崔湛的腿:“湛爺爺,昱爺爺,你們什麽時候再回來?”

“很快。”崔湛摸摸他的頭,“等你想我們的時候,我們就回來了。”

“那我現在就想你們了。”

眾人都笑了。

“好了,該走了。”李昱扶崔湛上車,“父親,崔伯父,保重身體。”

“你們也是。”

馬車啟動,緩緩駛離。

崔湛掀開車簾,回頭望去。

長安城在晨光中巍峨依舊,城墻上旌旗飄揚。

這座城,有他們的青春,有他們的血汗,有他們的恩怨情仇。

如今,恩怨已消,情仇已解,只剩下深深的眷戀。

“還會回來的。”李昱握住他的手。

“嗯。”崔湛點頭,“一定會回來。”

馬車漸行漸遠,消失在官道盡頭。

而長安城,永遠在那裏。

等待游子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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