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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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第十四章劫後餘生
長安城·晉王伏誅三日後
晨鐘響徹長安，一百零八記，悠長而肅穆。這是為平定叛亂、重振朝綱而設的太平鐘，也是為在動亂中死難者超度的往生鐘。
街市逐漸恢覆了往日的喧囂，但空氣中仍彌漫著淡淡的焦煙味。被焚毀的店鋪正在修繕，倒塌的屋舍正在重建，百姓們臉上少了前些日的惶惶，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紫宸殿內，李昱正與張太傅等幾位重臣商議朝政。
他換下了染血的戎裝，穿上一身深青色常服，腰間仍佩著那柄劍。傷口還未痊愈，坐久了肋下仍會隱隱作痛，但他神色如常，專註地聽著大臣們的奏報。
“...晉王餘黨已基本肅清，共抓捕三百二十七人，其中四品以上官員十一人。”刑部尚書稟報道，“按律，謀逆主犯當誅九族，從犯斬首。請李公子定奪。”
李昱沈默片刻：“主犯按律處置。從犯...家有老幼者，流放三千裏；無牽無掛者，發配邊軍效力。殺戮太多，非社稷之福。”
張太傅讚許地點頭：“李公子仁厚。只是晉王家眷...”
“晉王謀逆，罪不及妻孥。”李昱淡淡道，“王妃與世子，削去封號，遷往洛陽別院，嚴加看管，不得出府。其餘妾室子女，遣散歸鄉。”
眾臣對視，都松了口氣。他們最怕李昱年輕氣盛，要大開殺戒。如今看來，這位年輕的平亂功臣，不僅有勇有謀，更有仁心。
“還有一事，”戶部尚書上前，“崔李兩家的產業，在動亂中受損嚴重。是否由朝廷出資，助其重建？”
李昱搖頭：“崔李兩家是商賈，自有財力重建。朝廷的錢糧，應用在撫恤陣亡將士、救助受災百姓上。”
他頓了頓：“不過，漕運與絲路關乎國計民生，確實需要盡快恢覆。崔李兩家若能盡快重建，於國於民都是好事。煩請戶部行個方便，在稅賦、通關上給予便利。”
“下官遵命。”
議完政事，眾臣退下。殿內只剩下李昱和張太傅。
“李公子，”張太傅看著他疲憊的神色，“你也該休息了。這幾日，你幾乎沒合過眼。”
“我沒事。”李昱望向殿外，“只是...崔湛還沒找到。”
全城搜索已經三天了，挖地三尺，但一無所獲。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張太傅嘆息：“老夫已命人擴大搜索範圍，終南山方圓百裏都在搜查。崔公子吉人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但願如此。”李昱閉上眼睛。
如果崔湛真的死了...
不，他不會死。
那個人，那麽聰明，那麽驕傲，怎麽會輕易死掉？
“太傅，”李昱忽然問，“如果...如果崔湛真的不在了，崔李兩家...”
“李公子不必擔心。”張太傅了然，“此次平亂，崔李兩家居功至偉。就算崔公子真的遭遇不測，皇上回京後，也定會重賞兩家，絕不會有‘兔死狗烹’之事。”
李昱搖頭：“我不是擔心這個。我是說...崔李兩家的恩怨。”
張太傅明白了。
百年世仇，在這次動亂中暫時放下。但如果崔湛真的死了，這份因共同抗敵而生的脆弱和解，還能維持嗎？
崔家會怪李家嗎？會怪李昱沒能救下崔湛嗎？
“李公子，”張太傅正色道，“老夫雖老，但眼不瞎。崔公子與你的情誼，非同一般。就算...就算最壞的情況發生，崔家也絕不會怪你。崔老爺是明事理的人，知道若非你拼死相救，崔公子早在地牢裏就沒了。”
李昱苦笑，沒再說話。
道理他都懂，但心頭的重壓，卻揮之不去。
終南山·隱秘山洞
崔湛靠在洞口，艱難地咽下幾口泉水。
五天過去了，他的傷恢覆得很慢。肋骨斷裂處只要一動就劇痛，箭傷雖已結痂，但失血過多帶來的虛弱感依舊如影隨形。
山洞裏沒有食物，只有一些野果和草藥。他每天只能吃一點點，勉強維持生命。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崔湛看著洞外明媚的陽光，做出了決定。
他必須下山。
無論是死是活，他都要知道長安的情況，知道李昱的情況。
他撕下一塊僧袍，用木炭在上面寫下幾個字：“青雲觀後山，崔湛在此。”然後將布條系在洞口顯眼處。
如果有人來找他，會看到的。
然後，他拄著一根樹枝做拐杖，一步一步，艱難地向山下走去。
每走一步，傷口都在撕裂般疼痛。但他咬牙堅持，汗水浸濕了破舊的僧袍。
山道崎嶇，對一個重傷之人來說，無異於天塹。
走了不到一裏路，他就摔倒了三次。最後一次，他滾下山坡，撞在一塊石頭上，眼前一黑，幾乎昏過去。
不能暈。
暈了就再也醒不來了。
崔湛咬破舌尖，用劇痛強迫自己清醒。他掙紮著爬起來，繼續前行。
太陽升到頭頂，又漸漸西斜。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遠。意識開始模糊，眼前陣陣發黑。
終於，在天色將暗時，他看到了山道旁的界碑。
上面刻著：終南山界，長安五十裏。
還有五十裏...
他苦笑，知道自己走不到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馬蹄聲。
一隊人馬從山道上行來，看樣子是巡邏的兵士。為首的是個年輕將領，看到倒在路邊的崔湛，勒馬停下。
“什麽人？”將領警惕地問。
崔湛擡起頭，想說話，但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
年輕將領下馬走近，借著暮色看清了他的臉，突然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崔公子？！”
崔湛勉強點頭。
“快！來人！扶崔公子上馬！”將領激動地大喊，“去長安！快馬加鞭去長安！通知李公子，崔公子找到了！”
兵士們七手八腳地將崔湛扶上馬，一人一騎，護著他向長安疾馳。
馬背顛簸，傷口劇痛，但崔湛心中卻一片平靜。
找到了。
終於，可以回去了。
長安·崔府
崔府正在重建。
那夜鐵鷹衛的搜查讓府中損毀嚴重，但好在家人無恙。崔衍和崔琮回到府中後，立刻開始組織重建。
崔淵和李清照也回來了。兩人經歷這場動亂，都成熟了許多。崔淵不再是從前那個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眉宇間多了幾分堅毅；李清照也不再是那個驕縱任性的李家小姐，行事說話都穩重了。
此刻，兩人正在後院指揮工匠修繕被燒毀的書房。
“這裏，書架要重新打。”崔淵指著焦黑的墻壁，“堂兄最喜歡在這裏看書，要恢覆原樣。”
李清照點頭，忽然輕聲問：“崔淵，你說...崔公子真的還活著嗎？”
崔淵沈默片刻：“我相信堂兄還活著。他那麽聰明，一定有辦法脫身。”
“可是已經五天了...”李清照眼中含淚，“兄長每天都在找，每天都失望而歸。我從未見過兄長那樣...那樣失魂落魄的樣子。”
正說著，前院突然傳來喧嘩聲。
兩人對視一眼，連忙向前院跑去。
只見一隊兵士騎馬沖進府門，為首的那個年輕將領翻身下馬，大喊：“崔老爺！崔老爺在哪？！”
崔衍從正廳出來：“老夫在此，何事？”
“崔老爺！”將領激動得聲音發顫，“找到了！崔公子找到了！”
整個崔府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崔衍顫抖著聲音問：“你...你說什麽？”
“崔公子找到了！在終南山找到的！現在正送往李公子那裏！”
“湛兒...還活著？”崔衍幾乎不敢相信。
“活著！雖然傷重，但還活著！”
崔衍身體一晃，老淚縱橫。
崔淵也紅了眼眶，李清照更是喜極而泣。
“快！”崔衍抹了把淚，“快去李府！不，備車，老夫親自去！”
李府·聽雪軒舊址
李昱沒有回自己府上，而是住在了崔府的聽雪軒——準確說，是聽雪軒的廢墟旁。
那夜的大火將聽雪軒燒成了白地，只剩幾根焦黑的柱子。李昱讓人在旁邊搭了個草棚，日夜守在這裏。
他說，要等崔湛回來。
此刻，他正坐在草棚裏，看著手中那枚麒麟踏雲的玉佩。
這是崔湛在地牢裏給他的，說是若有不測，見此如見人。
現在，玉佩還在，人卻...
“公子！公子！”
崔七跌跌撞撞地沖進來，滿臉激動：“找到了！找到了！”
李昱猛地站起：“什麽？”
“公子找到了！在終南山找到的！現在正往這邊送！”
李昱手中的玉佩啪嗒掉在地上。
他楞了一瞬，然後沖了出去。
“在哪？！他在哪？！”
“就在路上！馬上就到！”
李昱瘋了似的向府門跑去，連腿上的傷都忘了。他一路狂奔，撞翻了幾個下人，但渾然不覺。
府門外，一隊騎兵疾馳而來。
為首的那匹馬上，一個白衣人伏在馬背上，長發散亂，渾身血汙。
但李昱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崔湛。
那個清冷如雪、驕傲如梅的崔湛。
馬在府門前停下，兵士們小心翼翼地扶崔湛下馬。
崔湛勉強站穩，擡起頭，看到了站在府門前的李昱。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靜止了。
李昱一步一步走過去，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輕飄飄的，不真實。
終於，他走到崔湛面前。
伸手，觸碰他的臉頰。
溫的。
是活的。
“崔湛...”李昱的聲音在顫抖。
崔湛看著他，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李昱...我回來了。”
話音未落，李昱一把將他緊緊抱在懷裏。
用力，再用力，仿佛要將他揉進骨血裏。
“你還活著...你還活著...”李昱反覆說著這句話，聲音哽咽。
崔湛被他抱得傷口劇痛，但沒推開，反而也伸手回抱了他。
兩人就這樣在府門前，在眾目睽睽之下，緊緊相擁。
周圍的人都默默看著，無人打擾。
崔衍的馬車趕到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老人下了車，看著相擁的兩人，老淚縱橫，卻笑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崔淵和李清照也趕到了，兩人手牽著手，看著兄長和堂兄，眼中也含著淚光。
許久，李昱才松開崔湛，但手仍緊緊抓著他的胳膊，仿佛怕他消失。
“你傷得怎麽樣？”李昱上下打量他，看到他身上的血汙和蒼白臉色，心中一痛。
“死不了。”崔湛淡淡道，“倒是你，腿上的傷還沒好吧？跑那麽快，不怕再裂開？”
李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卻掉了下來。
“我沒事...我沒事...你活著就好...”
崔湛看著他滿臉的淚，心中一片柔軟。
這個驕傲得不可一世的李昱之，也會哭成這樣。
他擡手，輕輕擦去李昱臉上的淚：“別哭了，難看。”
李昱抓住他的手，貼在臉上：“崔湛...你知不知道，我以為你死了...我以為...”
“我知道。”崔湛輕聲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不，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李昱搖頭，“如果那天我動作再快一點，如果我沒被發現，你就不會...”
“沒有如果。”崔湛打斷他，“我們都還活著，這就夠了。”
他看向父親和弟弟，還有李清照，微微一笑：“大家都還在，這就夠了。”
崔衍走上前，看著兒子，眼中滿是心疼：“湛兒...苦了你了。”
“父親，我沒事。”崔湛想行禮，但傷口疼得他皺眉。
“別動別動！”崔衍連忙扶住他，“快，扶公子進去！請大夫！請最好的大夫！”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崔湛扶進府中。
李昱一直緊緊跟在他身邊，手始終沒有松開。
聽雪軒旁的草棚裏
崔湛躺在床上，大夫正在給他處理傷口。
肋骨斷裂處需要重新正骨固定，箭傷需要清創上藥。整個過程，崔湛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李昱守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仿佛要把自己的力量傳給他。
等大夫處理完，開了藥方退下，房間裏只剩下兩人。
燭火搖曳，映著兩張同樣蒼白卻同樣堅定的臉。
“晉王死了。”李昱忽然說。
崔湛擡眼：“你殺的？”
“嗯。”
“也好。”崔湛淡淡道，“那種人，留著是禍害。”
兩人沈默片刻。
“長安...現在怎麽樣了？”崔湛問。
“基本平定了。張太傅在主持朝政，等皇上回京。”李昱頓了頓，“崔李兩家的產業，朝廷會幫忙重建。”
崔湛點頭，忽然想起什麽：“那個木箱...晉王給你看過的那個木箱...”
“我知道。”李昱打斷他，“那些東西，是我三年前留下的。晉王想挑撥離間。”
崔湛看著他：“你當時為什麽不告訴我？”
“覺得丟人。”李昱苦笑，“年少輕狂，自以為能單槍匹馬刺殺晉王，結果差點死在那裏。這種事，不好意思說。”
崔湛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是挺丟人的。”
李昱也笑了。
笑著笑著，兩人又沈默了。
燭火劈啪作響。
“李昱，”崔湛忽然開口，“等傷好了，我們...去江南吧。”
李昱一楞：“江南？”
“嗯。”崔湛望著帳頂，“聽說江南的春天很美，桃花開遍山野，小橋流水人家。我想去看看。”
李昱明白了。
這是崔湛在說，他想和自己一起，去過平靜的生活。
“好。”他握緊崔湛的手，“等傷好了，我們就去。去江南，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那崔李兩家...”
“會和解的。”李昱堅定道，“經歷了這麽多，還有什麽恩怨放不下？而且，崔淵和清照...”
他頓了頓，笑道：“那兩個孩子，已經在一起了。”
崔湛眼中閃過驚訝，隨即笑了：“也好。小輩們能幸福，我們這些做兄長的，也安心了。”
窗外，月色如水。
長安城的這一夜，終於寧靜。
十日後·長安城外
皇上李珩的車駕終於回到了長安。
他在洛陽接到密報後，日夜兼程趕回。當看到長安城依舊巍峨，百姓安然，這位年輕的皇帝長長松了口氣。
城外，百官跪迎。
為首的是張太傅，還有李昱和崔湛——兩人傷還未愈，但堅持前來迎駕。
李珩下車，親手扶起張太傅：“太傅辛苦了。”
“老臣不敢當。”張太傅躬身，“此次平亂，全賴崔李兩家之力，尤其是李昱李公子和崔湛崔公子，冒死潛入晉王府拿到證據，又聯絡大軍勤王，方保社稷不失。”
李珩看向李昱和崔湛。
兩人要行禮，被他制止：“二位有傷在身，免禮。”
他走到兩人面前，仔細打量。
李昱一身玄衣，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明，氣度沈穩。崔湛一身白衣，清冷如舊，但眉宇間多了幾分柔和。
“李昱，崔湛，”李珩鄭重道，“此次平亂，你們居功至偉。朕要如何賞你們，你們說。”
李昱和崔湛對視一眼，同時跪下。
“陛下，”李昱開口，“臣等不求封賞，只求陛下三件事。”
“講。”
“第一，請陛下寬恕晉王家眷，罪不及妻孥。”
李珩點頭：“準。”
“第二，請陛下撫恤陣亡將士，救助受災百姓。”
“準。”
“第三...”李昱頓了頓，“請陛下下旨，化解崔李兩家百年恩怨，準許兩家和解，永世交好。”
李珩笑了：“這第三件，不用朕下旨，你們已經做到了。”
他扶起兩人：“不過，朕還是要賞。李昱，朕封你為靖安侯，食邑三千戶。崔湛，朕封你為定遠侯，食邑三千戶。另賜‘世襲罔替’特權，兩家永享富貴。”
“謝陛下！”
“還有，”李珩看向崔湛，“朕聽說，你與李昱...情誼深厚。”
崔湛和李昱心頭一跳。
“不必緊張。”李珩笑道，“朕不是迂腐之人。你們為朝廷出生入死，這份情誼，朕看在眼裏。只要你們忠於朝廷，私事，朕不過問。”
兩人松了口氣，再次叩謝。
李珩轉身，望向巍峨的長安城。
朝陽初升，金光萬道。
這座千年古都，經歷了血與火的洗禮，終於迎來了新生。
而屬於李昱和崔湛的故事，也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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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劫後餘生
長安城·晉王伏誅三日後
晨鐘響徹長安，一百零八記，悠長而肅穆。這是為平定叛亂、重振朝綱而設的太平鐘，也是為在動亂中死難者超度的往生鐘。
街市逐漸恢覆了往日的喧囂，但空氣中仍彌漫著淡淡的焦煙味。被焚毀的店鋪正在修繕，倒塌的屋舍正在重建，百姓們臉上少了前些日的惶惶，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紫宸殿內，李昱正與張太傅等幾位重臣商議朝政。
他換下了染血的戎裝，穿上一身深青色常服，腰間仍佩著那柄劍。傷口還未痊愈，坐久了肋下仍會隱隱作痛，但他神色如常，專註地聽著大臣們的奏報。
“...晉王餘黨已基本肅清，共抓捕三百二十七人，其中四品以上官員十一人。”刑部尚書稟報道，“按律，謀逆主犯當誅九族，從犯斬首。請李公子定奪。”
李昱沈默片刻：“主犯按律處置。從犯...家有老幼者，流放三千裏；無牽無掛者，發配邊軍效力。殺戮太多，非社稷之福。”
張太傅讚許地點頭：“李公子仁厚。只是晉王家眷...”
“晉王謀逆，罪不及妻孥。”李昱淡淡道，“王妃與世子，削去封號，遷往洛陽別院，嚴加看管，不得出府。其餘妾室子女，遣散歸鄉。”
眾臣對視，都松了口氣。他們最怕李昱年輕氣盛，要大開殺戒。如今看來，這位年輕的平亂功臣，不僅有勇有謀，更有仁心。
“還有一事，”戶部尚書上前，“崔李兩家的產業，在動亂中受損嚴重。是否由朝廷出資，助其重建？”
李昱搖頭：“崔李兩家是商賈，自有財力重建。朝廷的錢糧，應用在撫恤陣亡將士、救助受災百姓上。”
他頓了頓：“不過，漕運與絲路關乎國計民生，確實需要盡快恢覆。崔李兩家若能盡快重建，於國於民都是好事。煩請戶部行個方便，在稅賦、通關上給予便利。”
“下官遵命。”
議完政事，眾臣退下。殿內只剩下李昱和張太傅。
“李公子，”張太傅看著他疲憊的神色，“你也該休息了。這幾日，你幾乎沒合過眼。”
“我沒事。”李昱望向殿外，“只是...崔湛還沒找到。”
全城搜索已經三天了，挖地三尺，但一無所獲。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張太傅嘆息：“老夫已命人擴大搜索範圍，終南山方圓百裏都在搜查。崔公子吉人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但願如此。”李昱閉上眼睛。
如果崔湛真的死了...
不，他不會死。
那個人，那麽聰明，那麽驕傲，怎麽會輕易死掉？
“太傅，”李昱忽然問，“如果...如果崔湛真的不在了，崔李兩家...”
“李公子不必擔心。”張太傅了然，“此次平亂，崔李兩家居功至偉。就算崔公子真的遭遇不測，皇上回京後，也定會重賞兩家，絕不會有‘兔死狗烹’之事。”
李昱搖頭：“我不是擔心這個。我是說...崔李兩家的恩怨。”
張太傅明白了。
百年世仇，在這次動亂中暫時放下。但如果崔湛真的死了，這份因共同抗敵而生的脆弱和解，還能維持嗎？
崔家會怪李家嗎？會怪李昱沒能救下崔湛嗎？
“李公子，”張太傅正色道，“老夫雖老，但眼不瞎。崔公子與你的情誼，非同一般。就算...就算最壞的情況發生，崔家也絕不會怪你。崔老爺是明事理的人，知道若非你拼死相救，崔公子早在地牢裏就沒了。”
李昱苦笑，沒再說話。
道理他都懂，但心頭的重壓，卻揮之不去。
終南山·隱秘山洞
崔湛靠在洞口，艱難地咽下幾口泉水。
五天過去了，他的傷恢覆得很慢。肋骨斷裂處只要一動就劇痛，箭傷雖已結痂，但失血過多帶來的虛弱感依舊如影隨形。
山洞裏沒有食物，只有一些野果和草藥。他每天只能吃一點點，勉強維持生命。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崔湛看著洞外明媚的陽光，做出了決定。
他必須下山。
無論是死是活，他都要知道長安的情況，知道李昱的情況。
他撕下一塊僧袍，用木炭在上面寫下幾個字：“青雲觀後山，崔湛在此。”然後將布條系在洞口顯眼處。
如果有人來找他，會看到的。
然後，他拄著一根樹枝做拐杖，一步一步，艱難地向山下走去。
每走一步，傷口都在撕裂般疼痛。但他咬牙堅持，汗水浸濕了破舊的僧袍。
山道崎嶇，對一個重傷之人來說，無異於天塹。
走了不到一裏路，他就摔倒了三次。最後一次，他滾下山坡，撞在一塊石頭上，眼前一黑，幾乎昏過去。
不能暈。
暈了就再也醒不來了。
崔湛咬破舌尖，用劇痛強迫自己清醒。他掙紮著爬起來，繼續前行。
太陽升到頭頂，又漸漸西斜。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遠。意識開始模糊，眼前陣陣發黑。
終於，在天色將暗時，他看到了山道旁的界碑。
上面刻著：終南山界，長安五十裏。
還有五十裏...
他苦笑，知道自己走不到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馬蹄聲。
一隊人馬從山道上行來，看樣子是巡邏的兵士。為首的是個年輕將領，看到倒在路邊的崔湛，勒馬停下。
“什麽人？”將領警惕地問。
崔湛擡起頭，想說話，但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
年輕將領下馬走近，借著暮色看清了他的臉，突然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崔公子？！”
崔湛勉強點頭。
“快！來人！扶崔公子上馬！”將領激動地大喊，“去長安！快馬加鞭去長安！通知李公子，崔公子找到了！”
兵士們七手八腳地將崔湛扶上馬，一人一騎，護著他向長安疾馳。
馬背顛簸，傷口劇痛，但崔湛心中卻一片平靜。
找到了。
終於，可以回去了。
長安·崔府
崔府正在重建。
那夜鐵鷹衛的搜查讓府中損毀嚴重，但好在家人無恙。崔衍和崔琮回到府中後，立刻開始組織重建。
崔淵和李清照也回來了。兩人經歷這場動亂，都成熟了許多。崔淵不再是從前那個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眉宇間多了幾分堅毅；李清照也不再是那個驕縱任性的李家小姐，行事說話都穩重了。
此刻，兩人正在後院指揮工匠修繕被燒毀的書房。
“這裏，書架要重新打。”崔淵指著焦黑的墻壁，“堂兄最喜歡在這裏看書，要恢覆原樣。”
李清照點頭，忽然輕聲問：“崔淵，你說...崔公子真的還活著嗎？”
崔淵沈默片刻：“我相信堂兄還活著。他那麽聰明，一定有辦法脫身。”
“可是已經五天了...”李清照眼中含淚，“兄長每天都在找，每天都失望而歸。我從未見過兄長那樣...那樣失魂落魄的樣子。”
正說著，前院突然傳來喧嘩聲。
兩人對視一眼，連忙向前院跑去。
只見一隊兵士騎馬沖進府門，為首的那個年輕將領翻身下馬，大喊：“崔老爺！崔老爺在哪？！”
崔衍從正廳出來：“老夫在此，何事？”
“崔老爺！”將領激動得聲音發顫，“找到了！崔公子找到了！”
整個崔府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崔衍顫抖著聲音問：“你...你說什麽？”
“崔公子找到了！在終南山找到的！現在正送往李公子那裏！”
“湛兒...還活著？”崔衍幾乎不敢相信。
“活著！雖然傷重，但還活著！”
崔衍身體一晃，老淚縱橫。
崔淵也紅了眼眶，李清照更是喜極而泣。
“快！”崔衍抹了把淚，“快去李府！不，備車，老夫親自去！”
李府·聽雪軒舊址
李昱沒有回自己府上，而是住在了崔府的聽雪軒——準確說，是聽雪軒的廢墟旁。
那夜的大火將聽雪軒燒成了白地，只剩幾根焦黑的柱子。李昱讓人在旁邊搭了個草棚，日夜守在這裏。
他說，要等崔湛回來。
此刻，他正坐在草棚裏，看著手中那枚麒麟踏雲的玉佩。
這是崔湛在地牢裏給他的，說是若有不測，見此如見人。
現在，玉佩還在，人卻...
“公子！公子！”
崔七跌跌撞撞地沖進來，滿臉激動：“找到了！找到了！”
李昱猛地站起：“什麽？”
“公子找到了！在終南山找到的！現在正往這邊送！”
李昱手中的玉佩啪嗒掉在地上。
他楞了一瞬，然後沖了出去。
“在哪？！他在哪？！”
“就在路上！馬上就到！”
李昱瘋了似的向府門跑去，連腿上的傷都忘了。他一路狂奔，撞翻了幾個下人，但渾然不覺。
府門外，一隊騎兵疾馳而來。
為首的那匹馬上，一個白衣人伏在馬背上，長發散亂，渾身血汙。
但李昱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崔湛。
那個清冷如雪、驕傲如梅的崔湛。
馬在府門前停下，兵士們小心翼翼地扶崔湛下馬。
崔湛勉強站穩，擡起頭，看到了站在府門前的李昱。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靜止了。
李昱一步一步走過去，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輕飄飄的，不真實。
終於，他走到崔湛面前。
伸手，觸碰他的臉頰。
溫的。
是活的。
“崔湛...”李昱的聲音在顫抖。
崔湛看著他，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李昱...我回來了。”
話音未落，李昱一把將他緊緊抱在懷裏。
用力，再用力，仿佛要將他揉進骨血裏。
“你還活著...你還活著...”李昱反覆說著這句話，聲音哽咽。
崔湛被他抱得傷口劇痛，但沒推開，反而也伸手回抱了他。
兩人就這樣在府門前，在眾目睽睽之下，緊緊相擁。
周圍的人都默默看著，無人打擾。
崔衍的馬車趕到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老人下了車，看著相擁的兩人，老淚縱橫，卻笑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崔淵和李清照也趕到了，兩人手牽著手，看著兄長和堂兄，眼中也含著淚光。
許久，李昱才松開崔湛，但手仍緊緊抓著他的胳膊，仿佛怕他消失。
“你傷得怎麽樣？”李昱上下打量他，看到他身上的血汙和蒼白臉色，心中一痛。
“死不了。”崔湛淡淡道，“倒是你，腿上的傷還沒好吧？跑那麽快，不怕再裂開？”
李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卻掉了下來。
“我沒事...我沒事...你活著就好...”
崔湛看著他滿臉的淚，心中一片柔軟。
這個驕傲得不可一世的李昱之，也會哭成這樣。
他擡手，輕輕擦去李昱臉上的淚：“別哭了，難看。”
李昱抓住他的手，貼在臉上：“崔湛...你知不知道，我以為你死了...我以為...”
“我知道。”崔湛輕聲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不，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李昱搖頭，“如果那天我動作再快一點，如果我沒被發現，你就不會...”
“沒有如果。”崔湛打斷他，“我們都還活著，這就夠了。”
他看向父親和弟弟，還有李清照，微微一笑：“大家都還在，這就夠了。”
崔衍走上前，看著兒子，眼中滿是心疼：“湛兒...苦了你了。”
“父親，我沒事。”崔湛想行禮，但傷口疼得他皺眉。
“別動別動！”崔衍連忙扶住他，“快，扶公子進去！請大夫！請最好的大夫！”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崔湛扶進府中。
李昱一直緊緊跟在他身邊，手始終沒有松開。
聽雪軒旁的草棚裏
崔湛躺在床上，大夫正在給他處理傷口。
肋骨斷裂處需要重新正骨固定，箭傷需要清創上藥。整個過程，崔湛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李昱守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仿佛要把自己的力量傳給他。
等大夫處理完，開了藥方退下，房間裏只剩下兩人。
燭火搖曳，映著兩張同樣蒼白卻同樣堅定的臉。
“晉王死了。”李昱忽然說。
崔湛擡眼：“你殺的？”
“嗯。”
“也好。”崔湛淡淡道，“那種人，留著是禍害。”
兩人沈默片刻。
“長安...現在怎麽樣了？”崔湛問。
“基本平定了。張太傅在主持朝政，等皇上回京。”李昱頓了頓，“崔李兩家的產業，朝廷會幫忙重建。”
崔湛點頭，忽然想起什麽：“那個木箱...晉王給你看過的那個木箱...”
“我知道。”李昱打斷他，“那些東西，是我三年前留下的。晉王想挑撥離間。”
崔湛看著他：“你當時為什麽不告訴我？”
“覺得丟人。”李昱苦笑，“年少輕狂，自以為能單槍匹馬刺殺晉王，結果差點死在那裏。這種事，不好意思說。”
崔湛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是挺丟人的。”
李昱也笑了。
笑著笑著，兩人又沈默了。
燭火劈啪作響。
“李昱，”崔湛忽然開口，“等傷好了，我們...去江南吧。”
李昱一楞：“江南？”
“嗯。”崔湛望著帳頂，“聽說江南的春天很美，桃花開遍山野，小橋流水人家。我想去看看。”
李昱明白了。
這是崔湛在說，他想和自己一起，去過平靜的生活。
“好。”他握緊崔湛的手，“等傷好了，我們就去。去江南，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那崔李兩家...”
“會和解的。”李昱堅定道，“經歷了這麽多，還有什麽恩怨放不下？而且，崔淵和清照...”
他頓了頓，笑道：“那兩個孩子，已經在一起了。”
崔湛眼中閃過驚訝，隨即笑了：“也好。小輩們能幸福，我們這些做兄長的，也安心了。”
窗外，月色如水。
長安城的這一夜，終於寧靜。
十日後·長安城外
皇上李珩的車駕終於回到了長安。
他在洛陽接到密報後，日夜兼程趕回。當看到長安城依舊巍峨，百姓安然，這位年輕的皇帝長長松了口氣。
城外，百官跪迎。
為首的是張太傅，還有李昱和崔湛——兩人傷還未愈，但堅持前來迎駕。
李珩下車，親手扶起張太傅：“太傅辛苦了。”
“老臣不敢當。”張太傅躬身，“此次平亂，全賴崔李兩家之力，尤其是李昱李公子和崔湛崔公子，冒死潛入晉王府拿到證據，又聯絡大軍勤王，方保社稷不失。”
李珩看向李昱和崔湛。
兩人要行禮，被他制止：“二位有傷在身，免禮。”
他走到兩人面前，仔細打量。
李昱一身玄衣，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明，氣度沈穩。崔湛一身白衣，清冷如舊，但眉宇間多了幾分柔和。
“李昱，崔湛，”李珩鄭重道，“此次平亂，你們居功至偉。朕要如何賞你們，你們說。”
李昱和崔湛對視一眼，同時跪下。
“陛下，”李昱開口，“臣等不求封賞，只求陛下三件事。”
“講。”
“第一，請陛下寬恕晉王家眷，罪不及妻孥。”
李珩點頭：“準。”
“第二，請陛下撫恤陣亡將士，救助受災百姓。”
“準。”
“第三...”李昱頓了頓，“請陛下下旨，化解崔李兩家百年恩怨，準許兩家和解，永世交好。”
李珩笑了：“這第三件，不用朕下旨，你們已經做到了。”
他扶起兩人：“不過，朕還是要賞。李昱，朕封你為靖安侯，食邑三千戶。崔湛，朕封你為定遠侯，食邑三千戶。另賜‘世襲罔替’特權，兩家永享富貴。”
“謝陛下！”
“還有，”李珩看向崔湛，“朕聽說，你與李昱...情誼深厚。”
崔湛和李昱心頭一跳。
“不必緊張。”李珩笑道，“朕不是迂腐之人。你們為朝廷出生入死，這份情誼，朕看在眼裏。只要你們忠於朝廷，私事，朕不過問。”
兩人松了口氣，再次叩謝。
李珩轉身，望向巍峨的長安城。
朝陽初升，金光萬道。
這座千年古都，經歷了血與火的洗禮，終於迎來了新生。
而屬於李昱和崔湛的故事，也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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