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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月下逢 夜深不寐,何故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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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月下逢 夜深不寐,何故於此?

“噓。”

祝姯豎指於唇前,暗自記下方位後,立刻挽著南溪離去,以免招人耳目。

暮色降臨後,天穹盡染靛藍。此刻河面青光瀲灩,水浪卷著碎星子,層層疊疊地朝船邊湧來。

岸邊沙丘起伏如臥獸,其間有上百只高大駱駝,正成群結隊地趕路。駱駝絨毛上沾著銀輝,行走時如負霜雪。

祝姯最喜這些毛茸茸的活物,見狀頓時煩惱皆拋,扶欄朝岸邊張望。

“十一、十二、十三……”

她愉悅地瞇起眼眸,數著那些黃駱駝與白駱駝,無奈每每數到二十左右,便要遭人打岔。

“娘子,您說楚人抓安磐陀做什麽?”

南溪仍心有餘悸,不住朝底艙的方向瞟。她拉了拉祝姯衣袖,憂心忡忡地絮念:

“他可是知曉咱們神殿不少秘密,會不會抖落出去啊?”

大約是三四年前,安磐陀假扮雜役,悄悄混入神殿。後來遭祝姯識破底細,他便趁夜遁逃出莫爾丹。

半載以來,北域暗探四處搜捕未果,豈料今日在靈州地界得見其蹤。更叫人不安的是,此人竟成了大楚階下囚。

“事已至此,唯有見機而行。”祝姯輕嘆一聲,“那中郎將鷹視狼顧,絕非易與之輩,更何況他還帶著不少扈從……”

“咱們須得謹慎周旋,總不能光天化日之下,便冒險殺人。”

“殺人”二字落得極輕,散入風中,了無蹤跡。

過後好半晌,竟沒聽見南溪再張口。

祝姯微微側眸,見她仍蹙著眉頭,不由展顏發笑:“多思也是無益,你這小丫頭犯愁甚麽?美景當前,錯過豈不可惜?”

見祝姯這副歡快模樣,南溪只好按下愁緒,扭頭去瞧駱駝憨態。

夜風將煩心事盡數吹散,不一會的工夫,南溪便也轉愁為喜。

望見桅桿上滴溜溜打轉的燈籠,南溪靈機一動,趴在祝姯耳邊道:

“這般良辰美景,若只是看著,倒也可惜了。等改日天晴,我弄些蒲萄酒來,陪娘子在樓上吃幾盅如何?”

祝姯聞言,頓時被勾起酒饞蟲,不禁抿了抿唇瓣:“妙極!屆時定要請二樓那位琴師,遙遙奏幾支清曲。你我把酒臨風,真似要羽化登仙,直往蓬萊宮去了。”

南溪聽罷,竟促狹一笑:“咱們這船可載不動謫仙人,娘子可別跟上回似的……醉得連人和駱駝都分不清!”

聽見南溪揭自己的短,祝姯惱羞成怒,不禁“哎呀”一聲,跺腳去捉她。二人笑鬧間,忽瞥見遠處沙丘泛起銀浪。

駐足細看,原是月色鋪滿流沙。

祝姯霎時心潮澎湃,忍不住展懷感慨:

“古書有雲‘星垂大漠,月湧長河’,今夜一見,誠不我欺!”

月光灑在祝姯笑靨上,連睫毛都沾著細碎銀輝,活脫脫是只得意雀兒。

話音未落,身後木梯“吱呀”一響。

沈淵自底艙拾級而上,石青錦袍幾乎融進夜色當中,唯有腰間玉帶鉤泛著冷光。

未能從欽犯口中撬出玉璽下落,沈淵面色不虞,眉宇間還凝著陰郁。

瞧清船頭翩躚轉圈的女子,他指腹蹭過劍柄,驀然發問:

“夜深不寐,何故於此?”

祝姯聞聲,驚得險些跌下來。慌忙回首時,鬢邊青絲被河風撩起,淩亂地拂過面頰。

方才沈醉在這星河月色當中,祝姯正是滿心暈陶陶。未料女兒家獨享的歡愉,竟忽遭外人撞破。

她一張俏臉紅白交加,像是只月下打滾的貍奴,被人捏著後頸皮拎起來。

早知便不該走夜路,真是見鬼了!

好在這窘迫來得快,去得也快。

祝姯平覆心緒,若無其事地躍下臺階,隨手一指夜空:

“觀星啊。”

女子語調輕快,尾音微微上挑。

“觀星?”沈淵揚眉重覆,有些意外。

觀星象可預測風雲,於行船至關緊要。沈淵向來不信巫祝之術,唯覺觀星還算個實在本事,沒那麽怪力亂神。

可此刻更深露重,她不歸艙安歇,反在船頭徘徊不去,著實可疑。

沈淵一瞥天穹,見今夜星河璀璨,所謂“觀星”之語並無破綻,這才收回目光。

“那你說說,都觀出什麽了?”沈淵發問,窮追不舍。

祝姯只覺他氣息迫近,下意識退開半步,後腰抵上船欄。

“閣下既不掌舵,又何必過問這些?”祝姯避而不答,反口將人噎了回去。

船上眾人皆為渡客,這陰晴風雨,原是艄公與舵手當慮之事。

與他有何幹系?安心坐船便是了!

沈淵自然聽得出,祝姯是在擠兌他多管閑事。可不知為何,他竟沒作惱,只短促地笑了一聲。

祝姯本還戒備地豎著尖刺,聞聲不禁狐疑地睨他一眼,懷疑他是氣瘋了。

“問清楚些,總歸有備無患。”沈淵不疾不徐地說,“不然這船若被風浪掀了去,吾等可就要效那浪裏白條,泅水過河了。”

祝姯暗自納罕,此人言語似譏諷又似頑笑,竟叫她捉摸不透,一時不知該以何種態度相對。

但應當是沒安好心吧。

瞧他那張冷臉,也不像是會說笑話逗趣的主兒。

“倒是娘子……”不等祝姯開口,沈淵忽而話鋒一轉,“適才逢人打探在下,意欲何為?”

祝姯聞言眉梢微動,心知必是楊瓚將火艙裏的閑話,盡數稟與他聽了。此事祝姯早有預料,即便被問到眼前,依舊神情坦蕩,毫無驚慌:

“左右到金陵還有些時日,相互結識一番有何不可?”

說著,祝姯忽作恍然狀,指捂唇前,輕輕“啊”了一聲,暗懟他道:

“奴家是有婚約之人,斷不會亂打陌生郎君的主意,閣下盡可安心。”

祝姯故意學著金陵女郎的禮節,雙手交疊置於腰間,俏生生地福了福身。

裙裾隨她動作輕輕一蕩,紫紗披帛隨風揚起,與沈淵衣袂相貼。

可惜薄紗與錦緞不過交疊一瞬,便驚鴻掠影般倏然分開,勢要與他劃清界限似的。

沈淵自認不喜巧舌如簧的女子,可望著她那雙清亮眼眸,心中又惱不起來。

明明骨相銳艷似胡姬,皮相卻猶存漢女之端麗。

種種矛盾的氣質,放在她身上,竟奇異又和諧地糅為一體。

沈淵心下暗忖,或許就是這份難以捉摸,令人戒備難消。所以他才頻生探查之心,眼睛不自覺地追著她轉。

一念至此,沈淵暫且收斂心神,垂眼命道:

“回房去。”

見祝姯不為所動,沈淵指下略一使力,劍鞘中“錚”地彈出兩寸青鋒。

“快點。”沈淵冷下臉色,故意嚇唬她。

劍光映著月色,在眼前倏地一閃。

祝姯見狀先是微驚,反應過來後不忿地“哼”了一聲,提起裙裾繞過他,夾著尾巴溜溜去也。

“南溪——”

祝姯在前頭喚了聲,小侍娥便忙不疊地追上去。攀木梯前,南溪還不忘回頭瞪沈淵一眼。

二人循著燭光亮處往回走,此時廊間人影幢幢,船工們正扛著桐油麻繩往底艙去。想來是要加固龍骨,免得浪激漏水。

待登上二樓客艙後,四下倏然寂靜,眼前也漸漸轉暗。

原先擱在壁臺上的琉璃燈,竟都不見了蹤影。

南溪趕忙扶住祝姯手臂,兩人摸索著朝三樓行去。

“怪事,”南溪忍不住嘀咕,“下樓時明明還擺著幾盞燭燈,怎的這會子都不見了?”

“許是端下去添燈油了罷。”

祝姯話音未落,忽覺壁上畫像幽幽反光。側眸一瞥,只見絹本上鋪染的金粉,在月光下明明滅滅。

畫中神女手執白蓮,輕紗覆面,衣帶當風。畫像邊角略微卷起,顯是掛了有些年頭。

船主們大多都會供奉神女,以祈求平安渡河。但因神女不以真面目示人,各地所繪畫像形貌各異,或立或坐,或喜或嗔。

眼前這幅之所以能辨出是神女,全因畫上那只展翅火鳳,正是神殿圖騰。

白日路過時,南溪還曾駐足欣賞,拍掌直道有趣。

此刻夜半無人,火鳳扭轉脖頸的姿態,卻顯得有些詭異。

那雙眼珠直勾勾盯著梯口,本是由朱砂點就,褪色後更像是幹涸的人血。

南溪莫名脊背竄涼,不自覺往祝姯身邊靠了靠。

祝姯卻沒怎麽關心畫像,只豎起耳朵,留神聽著身後腳步聲。

轉眼間,畫舫三樓已近在咫尺。梯口前懸著簇新的天水碧紗幔,夜風一送,紗料便如吹皺的池水,層層漣漪自下而上蕩漾開來。

祝姯突然回身,俯視站在下方陰影裏的沈淵,氣洶洶地問道:

“你這登徒子,尾隨我作甚?”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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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九點更新[狗頭叼玫瑰]明天開始哈,今天已經發三章了[摸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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