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永相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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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永相隨（五）
元灼只見過阮南風哭過兩次。
一次是十歲時他的死亡，一次是認領父母遺骨。
淚珠砸在DNA對比單上，洇濕一片。
他沒有身體，沒有心臟。可看見紙上多出深色的圓形，阮南風抿唇強忍的面容，元灼只覺一種壓抑的情緒越過軀體，遙遙覆在靈魂之上。
醫院的墻壁格外潔白無瑕，燈也冷冷清清，淒淒慘慘的，樓道一角冒著綠色微光寫著“應急通道”。
阮南風靠著墻緩緩下滑，他蹲在地上，把頭埋進膝蓋與胳膊之間，哭聲細微恍若錯覺。
元灼湊上去，他的頭穿過阮南風用以遮擋脆弱一面的手臂膝蓋，望見藏在四肢軀殼內的那一副淚容。
明知毫無作用，元灼還是伸出舌頭，妄圖替他舔舐掛在睫毛上的淚珠。
不知多少次，元灼渴望擁有一副軀殼，裝載這具漂泊多年的靈魂，然後他就可以實實在在觸碰到南風，舔舐他的淚，擁抱他顫動的身體，同他說“不要難過，我會一直陪著你”。
他想起自己還剩下兩個願望，頭一次主動呼喚。
他在心中許願：“我想擁有一具身體。”
海浪聲又一次出現，伴隨著山頂陣陣古鐘席卷大腦。
有一道聲音告訴他：“你尚在懲罰之中，願望不能實現。”
他問：“懲罰什麽時候結束？”
那道聲音說：“等到他27歲。”
還有一年。
元灼想，一年後他就能重新回到南風身邊，再度見面時，他一定會給南風一個大大的擁抱。
但在那之前。
元灼垂下頭，與阮南風額頭相貼。
他要陪南風度過這一段難熬的時間。
處理完父母的後事，阮南風恍恍惚惚度過兩個月，手機裏再也不會打來爸媽的電話，點開微信頭像，最後的聊天記錄永遠停留在10月4日。
但日子總得過下去，總這麽魂不守舍，給同事帶來麻煩不說，遠在天上的爸媽肯定也擔憂萬分。
如此，在父母離開的第三個月，阮南風重振旗鼓，除了偶爾打開手機，望著裏面的家庭群發呆。其餘時間，他依舊保持原先的生活軌跡。
清晨，阮南風起床洗漱，擰開水龍頭，用手接住一捧清水洗面，水聲“嘩嘩”，時間夾在水流中，一晃而過。
每天太陽初升時，元灼都會在心裏記加上一個數字。
第351天
眼瞅著離一年約定的時間越來越近，元灼不禁期待他和阮南風重逢。
他希望自己能有一具人類的身體，他想和南風說話聊天，想跟著南風一起上班，不必每日守著家門等待不知何時歸來的南風。
他不止想做南風的小狗。
他還想做南風的家人，能給失去父母雙親的南風一點慰藉。
他想做南風的朋友，像鐘明澈那般無話不談，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朋友。
他最想做的，是南風的伴侶。
南風的魅力很大，從初中到職場就有不少人向他表達好感，但南風一個都沒接受。
伴侶是最親密無間的關系，也是唯一一種可以共度餘生，非他不可的關系。
元灼渴望成為南風的伴侶，就像蝴蝶會被鮮花吸引，他無法控制對南風的喜愛，從南真寺石階上第一眼看見對方開始日漸加深，並衍生出更多的感情。
阮南風洗漱完，隨意煮了兩個雞蛋應付早餐，拿上車鑰匙出門。
離公司還有一個紅綠燈時，阮南風看著面前擁堵的車輛，眉頭緊蹙。
看了眼時間，離遲到僅有15分鐘，他“嘖”了聲，在前面的掉頭道打轉方向盤，將車停在公司對面的小型停車場。
停車場旁邊正在蓋建高樓，建築工人穿戴防護在幾十米高的地方行動。
阮南風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他拿起副駕駛上的文件包，步履匆匆經過施工處，想要走到斑馬線過到對面。
離遲到還有10分鐘，走過去大概5分鐘，剩下五分鐘用來坐電梯打卡剛好。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人行道的綠燈亮起，阮南風眼睛一亮，欲要跨步奔去。
“小心！”
恍惚中，好像有人在喊話，話的內容因為距離變得失真，他沒聽清。
視角餘光仿佛看見有什麽東西從高處落下，阮南風下意識擡頭去看，看清的瞬間，瞳孔緊縮。
只見一根鋼筋的一段直沖著他，如飛速疾行的箭矢由遠而近飛來，幾乎一眨眼就到他面前。
“砰——”
幾步之外，元灼停住腳步，他怔怔地看著眼前蔓延的血色，渾身僵硬。
一根從高處墜落的鋼筋，在幾秒之內，不給一絲反應的時間，貫穿了阮南風的心臟。
世界仿佛回歸寂靜，鋼筋斜斜叉在地面上，心口冒出的鮮血涓涓流出，打濕大半被洗得雪白的襯衫。
又一聲“砰”，比之前那聲要沈悶得多。
阮南風失去支撐身體的力量，他的軀體順著鋼筋的方向緩緩滑落，最後無力的倒在地面上，雙目無神地望著天空。
半根鋼筋都塗滿了鮮血，一道道蜿蜒的血跡如雨後窗上的水滴徐徐滑下，徒留一道暗紅的水痕。
到處都是血，鋼筋上，地上，衣服上，還有阮南風的臉上。
世界仿佛變成紅色，旁邊的綠葉，天空的蔚藍，雲絮的白，可能看進眼裏，唯剩那片刺目的紅。
元灼僵硬地，顫動地，不可置信地一步步走到阮南風身邊。
他的視線一點點從那雙無神的眼睛滑到冒血的心口。
他張著嘴，明明靈魂無需呼吸，他卻感覺有只大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窒息難耐。
他看著阮南風的心口，心臟已然破裂，迸濺出的零星碎肉粘在傷口周圍。
他嗅到濃重的血腥味，喉間被什麽東西堵塞，令他控制不止地幹嘔。
他感覺自己不存在的心臟也跟著破碎，鮮血在流逝，心臟停止跳動。
“嘀嗒—嘀嗒—”
血珠從鋼筋上滴落衣裳，淚珠溢出眼眶，滴進阮南風心口，和血融為一體。
“小狗也會哭嗎？”
7歲的阮南風抱著小北，好奇詢問沙發上的林熙。
林熙聞言，放下手機笑著回答他：“當然會啊，小狗也有自己的情緒，難過或是委屈啊，也會和人一樣流淚的。”
阮南風低頭盯著小北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須臾，他說：“我怎麽沒見小北哭過？來小北，哭一個我看看。”
小北眨巴眼睛，淺棕色的眼眸滿是無奈。
林熙更好笑了，道：“你別為難小北了，它又不難過，你非要看它哭它也做不到。”
阮南風很快放過這個問題，擺手道：“算了算了，那我還是希望小北天天開開心心的。”
一滴滴看不見的淚水流淌，打濕了眼角的毛發，滑進嘴裏，鹹澀如海。
他埋下頭，挺直豎立的耳朵努力傾聽那道聽了無數遍的呼吸聲，可沒有，什麽都沒有，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唯有血液流逝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必須認清一個事實：南風死了。
死在他面前，死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上。
南風死了，他好似也跟著一同死去。
他不敢再看那道傷口，他去看南風的眼睛。
南風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殘留著死前的迷茫和驚慌。
人類講究死前闔眼，否則就是死不瞑目。可他連幫忙闔上眼皮都做不到，除了眼睜睜看著，什麽都做不到。
腦中再度傳來海浪拍岸聲，和遠方的警笛融為一體。
元灼低頭，看見自己的靈魂化作點點金光，從腳往上消散。
他知道，自己該走了。
第一個願望已然實現，他陪著阮南風，直到對方死去。
道路一側的綠樹，天空與浮雲，阮南風的面容，如破碎的鏡子一片片裂開，消散，露出背後的一片黑暗。
可他不甘心，不甘心阮南風就這麽輕易死去，以一種極低概率，荒唐的方式死去。
他大聲質問那道聲音：“你故意的對不對？你答應過我，等南風27歲就結束懲罰，可現在你違背諾言，故意害死了南風！你個騙子！”
被這麽謾罵質問，那道聲音卻沒有一絲惱怒，輕飄飄地反問：“誰說懲罰結束了？”
黑暗裏猝然爆發一束金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生理性的淚水被狠狠逼出，元灼咬牙切齒承受著。
不知過了多久，待到那道金光變得溫和，元灼試探性地睜開眼睛，一下對上窗外金紅色的晚霞。
入目熟悉的室內裝飾，元灼當即扭頭。
與此同時，阮南風猛然睜開眼睛，呼吸急促，滿頭冷汗地捂著心口喘氣。
重生之後，到了上一次死亡的那天，阮南風寧可被堵在路上遲到扣錢，也沒有像上次那樣超近道去對面施工區域。
等這一天過去，阮南風與元灼都以為死亡就這麽過去時，意外再生。
10月4號
祭拜完父母，從墓園出來時天色漸晚。
到了吃飯的時間，阮南風卻沒什麽胃口。出墓地時，他回頭看了眼身後，良久，他收回視線，沒有立即去開車，而是在附近瞎逛了會兒。
他走在外圍，將墓園繞了一圈，期間，腦中不斷閃過父母的音容笑貌，悲傷後知後覺地上湧。
他深吸一口氣，甩了甩頭，試圖靠回想工作來緩解。
一直等到晚霞褪去，他才慢悠悠穿過馬路，準備去取車。
墓園旁邊就是條馬路，平時沒什麽車過來。
阮南風往左看了看，確定沒車後，準備穿過馬路到對面停車場。
紅綠燈旁的路燈剛好壞了，這一塊地方黑漆漆的，唯頭頂的小綠燈悠悠冒著微光。
人行道綠燈閃爍間，阮南風趕上這一趟的綠燈。人剛走到斑馬線一半，大抵是沒吃晚飯的緣故，頭忽而昏沈一瞬，眼前倏然陷入一片漆黑，雙腳也軟得不像話，險險叫他倒在斑馬線上。
等他再度恢覆視線，才發現一側亮起耀眼白光，阮南風不由瞇起眼，只見原本還綠著的人行道紅綠燈不知何時變成紅色，而他還站在斑馬線中央。
他下意識向前跑去，可低血糖帶來的乏力讓他才跨出一步便腿一軟，半跪原地。
阮南風咬牙支撐自己爬起，踉蹌著前進。
然而就這兩秒的時間，一輛卡車重重撞上他的身軀，沈重的車輪毫不留情碾壓他的手臂。
阮南風慘叫一聲，骨頭碎裂的聲音近在耳邊，泥塵與汽油味紛紛闖進鼻腔，眼前昏暗無比，卡車在他頭頂奔馳而過。
渾身的骨頭仿佛都被一根根折斷，眼角逼出生理性淚水，阮南風望著上頭的卡車車底，每一秒都煎熬無比。
車輪底下的右手經歷一瞬劇痛後，全然沒有一點知覺，神經嚴重受損，估計已經斷了。
全身也因遭受撞擊而癱軟無力，但神奇的是，他並沒有因此陷入昏迷，大腦異常清醒。
阮南風忍受疼痛，大口呼吸著夾雜汽油味的空氣，想借此緩解身體上的疼痛。
等卡車離開，他就算爬也要爬到馬路對面，然後，如果有餘力的話，就叫個救護車。
阮南風竭力保持冷靜，思考求救辦法。
當眼前重新出現些許光亮，看見天上掛著的彎月時，漫長的折磨過去，阮南風剛要按照設想的辦法求救，忽然，脖子一緊，衣領勒著他幾乎呼吸不了。
卡車後突出的一個掛鉤恰好勾住他的衣領，拽著他疾行。
後背上驟然傳來道些許疼痛，粗糙的瀝青路面隔著層薄薄的衣物，飛速與他的皮肉摩擦，細碎的砂石劃破衣裳，尖銳的一段緊貼著皮膚從上自下劃出一道血痕，最後深深卡進後腰的血肉裏，在高速摩擦下不斷深陷。
看著漸行漸遠的斑馬線，阮南風瞪大眼睛，當即明白現狀。
血肉模糊的右手以一種詭異的彎曲方向，無力地搭在路面上顛簸。喉間的衣領在脖子上勒出一道血痕，完好的左手死死抓著衣領，奮力往外扯。
大腦愈發清醒，身體卻越來越無力，可阮南風不願就此放棄，左手顫抖地抓著衣領不松開，他望著天上一直都在的彎月，猛地咳嗽一聲，噴出一口血花，迸濺到衣服上。
阮南風想，他是不是又要死了？
上天賜予他一次重生的機會，可結果他始終逃脫不了那個宿命，那重生的意義是什麽？
他想起上一次死亡，鋼筋利落的奪走他的生命，不留一絲痛苦。
他還在死後做了一個夢，得知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世界是由一本書衍生出來的，每個人的命運早有安排。
重生一次，他明明已經避開了上一世的死亡時間，可現在為什麽，他還是逃脫不了這個死亡結局？
清醒接受疼痛的大腦終於疲憊，困倦感和疼痛感一同將他包圍，身體逼迫他闔眼，靈魂卻不甘就此死去。
阮南風努力瞪大眼睛，去凝望夜空中的彎月。
這條路走到底便是高速收費站。
再堅持一下。
阮南風給自己打氣。
再堅持一下就得救了。
一輛藍色卡車駛入高速收費站，正要離開時，一聲尖叫劃破寧靜的夜空，工作人員迅速阻止卡車離去。
司機打了個哈欠，瞇著眼不明所以地下車，順著其他人的目光看去，困頓的神情頓時被驚恐取代。
只見卡車後端勾住一名青年，血跡從明亮的高速站遙遙延綿至昏暗的夜色。
青年的眼睛睜得大大，瞳孔渙散，軀體血肉模糊，已然沒有生機。
元灼一直跑啊跑，他拼命追趕那輛藍色卡車，卻始終隔著百米的距離。
他踩著瀝青路面上的血痕，看著掛在卡車後的那道人影，眼淚溢出眼眶不到一秒，便被風吹幹。
不記得跑了多遠，大概有一公裏吧，等他追上那輛卡車時，南風又一次死在他面前。
南風今天穿得又是一件白衣服，不過現在已經變成暗紅了。
南風周圍繞了一圈人，他穿過擋在跟前的身體，視線片刻也沒從阮南風身上離開。
南風流了很多的血，瀝青路上全是他身體裏的血液。
元灼低頭，舌頭在那只彎曲的右手腕上舔舐。
還活著的時候，每次南風給他洗澡時，他總喜歡去舔這一個地方。他能感受到腕內血管裏血液的流動，貼著舌頭跳動出生氣勃勃。
然而現在，他除了嘗到滿滿的血味，一絲動靜也感受不到。
血腥味令他作嘔，可他卻抵抗著嘔吐的沖動，嘗試舔舐阮南風臉上幹涸的血跡。
南風愛幹凈，肯定也不喜歡自己渾身血腥味。
他舔舐著，可舌頭怎麽也觸碰不到對方，元灼固執地不肯善罷甘休，突自的去做無用功。
舔著舔著，看著沒有一絲變化的阮南風，被風吹幹的淚水再一次上湧，源源不斷砸在阮南風蒼白的臉上。
世界又一次破碎，靈魂再度消散。
黑暗中迸發的金光將他拉回那個傍晚。
於是，懲罰正式開始。
第三次死亡。
爆炸聲中，滾滾黑煙騰空而起。
壞死的大門鎖住生機，熊熊烈火焚燒全身血肉，門上，墻壁上，俱是一道道掙紮無果的血手印。
阮南風捂著條濕毛巾悶聲咳嗽，他蜷縮在門口一角，雙目死寂。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裏，元灼擋在他面前，任由熾熱的火焰烘烤。
他彎下頭，將頭埋在阮南風頸窩。
直到烈火穿過他的靈魂，一點點爬上阮南風褲腳，吞噬。
阮南風沒有痛呼，沒有反抗，只是抱緊膝蓋，在火焰中逐漸失去生機。
死去，重來。
第四次死亡。
精神病人舉著不知從哪搶來的水果刀，直奔餐廳一角的阮南風。
“刺啦——”
尖銳的刀刃刺破心臟，藍白病服很快被血色浸染，他安靜地閉上眼。
元灼沈默地註視著，忽而，他瘋了般地撲向那個舉刀的精神病人，森白的犬齒一次次穿過精神病人的頸側，沒有留下一絲傷痕。
世界破碎，靈魂消散。
又一次重生，死去。
……
第二十一次死亡。
夜色濃重，客廳沒有開燈，阮南風躺在沙發上，手背搭在額頭上。
一旁的桌子上倒著一瓶安眠藥，幾粒白色的藥丸散亂的鉆出。
半小時後，藥效發作。
阮南風控制不住嘔吐，他捂著嘴，不肯將藥吐出。
熬到第三小時，熟悉的昏沈來臨，阮南風呼出口氣，閉上眼。
一條手臂懶懶垂在沙發下，元灼一直舔舐著腕上的黛青色血管，直到舌頭發麻，他也感受不到生命的搏動為止。
第二十二次死亡……
第二十三次死亡……
第二十四次死亡……
……
第二十七次死亡
海浪翻滾，月亮橙黃。
阮南風站在觀海臺上，眺望遠處的南真寺廟。
海浪拍擊礁石，鹹濕的海風吹亂他的過長的頭發。
手搭上圍欄不過一分鐘，螺絲松動，觀海臺一震，他站立不穩，身子從近百米高的地方，直直墜入幽暗大海。
幾乎是他掉下去的瞬間，元灼也緊跟著他一並躍了下去。
“第二十七次死亡”，元灼再次問出那個一直在質問，卻遲遲得不到回應的問題：“明明是我的懲罰，為什麽要牽扯他？”
時間在這一刻停止，遠方的寺廟傳來問答：“你痛苦嗎？”
元灼不說話了，答案顯而易見。
那道聲音悠悠說道：“這便是懲罰。”
那道聲音說：“小北，是你拖累了他。”
元灼閉上眼。
萬萬沒想到，原來他才是害南風遭遇死亡循環的兇手。
良久，他艱澀說道：“我願意兌現承諾，求你，放過他。”
“晚了”，那道聲音拒絕了他，反而突兀問道：“你第二個願望是什麽？”
元灼看著自己的爪子，再看著底下凝滯半空的阮南風，如下定某種決心，他堅定說道：“我要擁有一副人類的身體，保護南風。”
遠方山頂的南真寺爆發出一道璀璨奪目的金光，直沖天際，驅散夜幕的黑暗。
停滯的時間重新流逝，月湧星垂，海浪滾滾。
神佛回應游魂的祈願，愛意破開海水，於虛實兩界的黑暗中，他重獲新生。
風聲呼嘯，一道人影墜入幽暗大海，半秒後，另一道人影緊跟其後，穿過窒息的海水，將昏迷的他擁入懷中。
“南風。”
元灼珍惜地抱住阮南風的屍體，擡手，將他的眼皮闔上。
眼前的場景破碎，世界重歸黑暗。
元灼站在一片無光漆黑的地方，他低頭，看見一雙陌生的大手。
他新奇地握緊拳頭，再松開。他擡了擡腳，又試探性地點了點地。
他變成人了。
這個念頭剛充斥腦海，不等他思索，驀然，黑暗中出現一點顯眼的光亮。
他看見了一點光芒，不同於先前二十六次的刺目，反倒溫和微弱，仿佛一個眨眼就會消失。
元灼忽而頓悟，頭一回擁有人類的軀體，他如小兒學步般，一腳一步的朝那出前進。
走了十幾米後，待適應直立行走後，他的步子越邁越大，速度越來越快。
他朝著那道微弱的暖黃色光點奔跑，喘息不斷，他的眼睛卻愈發明亮。
然而那道光點卻依舊觸不可及，他試圖再快點，再快點，鼻中好似嗅到了那道深刻心底的氣味。
他知道，阮南風就在那裏等他。
他跑著，用盡全身力氣狂奔，只為快點到達阮南風身邊。
他跑著，從兩條腿變回四條腿，他向著那道暖黃色光點奔去。
光點變得愈發明亮，他看清發光的是一個路燈。小巷的老鼠陡然撞見一道黑影，嚇得縮回垃圾桶後邊。
黑影取代過往固定不變的事實，從虛幻回歸現實，如一只蝴蝶，撲向他思念許久的玫瑰。
“哪來的狗？”
南風的聲音從頭頂落下。
元灼心頭猛地一酸，眼淚差點不受控制流出，他努力憋回去，只是小心地，卻又倔強地咬住阮南風的褲腿。
路燈下，小巷外，時隔16年與27次死亡，他再次觸碰到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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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灼只見過阮南風哭過兩次。
一次是十歲時他的死亡，一次是認領父母遺骨。
淚珠砸在DNA對比單上，洇濕一片。
他沒有身體，沒有心臟。可看見紙上多出深色的圓形，阮南風抿唇強忍的面容，元灼只覺一種壓抑的情緒越過軀體，遙遙覆在靈魂之上。
醫院的墻壁格外潔白無瑕，燈也冷冷清清，淒淒慘慘的，樓道一角冒著綠色微光寫著“應急通道”。
阮南風靠著墻緩緩下滑，他蹲在地上，把頭埋進膝蓋與胳膊之間，哭聲細微恍若錯覺。
元灼湊上去，他的頭穿過阮南風用以遮擋脆弱一面的手臂膝蓋，望見藏在四肢軀殼內的那一副淚容。
明知毫無作用，元灼還是伸出舌頭，妄圖替他舔舐掛在睫毛上的淚珠。
不知多少次，元灼渴望擁有一副軀殼，裝載這具漂泊多年的靈魂，然後他就可以實實在在觸碰到南風，舔舐他的淚，擁抱他顫動的身體，同他說“不要難過，我會一直陪著你”。
他想起自己還剩下兩個願望，頭一次主動呼喚。
他在心中許願：“我想擁有一具身體。”
海浪聲又一次出現，伴隨著山頂陣陣古鐘席卷大腦。
有一道聲音告訴他：“你尚在懲罰之中，願望不能實現。”
他問：“懲罰什麽時候結束？”
那道聲音說：“等到他27歲。”
還有一年。
元灼想，一年後他就能重新回到南風身邊，再度見面時，他一定會給南風一個大大的擁抱。
但在那之前。
元灼垂下頭，與阮南風額頭相貼。
他要陪南風度過這一段難熬的時間。
處理完父母的後事，阮南風恍恍惚惚度過兩個月，手機裏再也不會打來爸媽的電話，點開微信頭像，最後的聊天記錄永遠停留在10月4日。
但日子總得過下去，總這麽魂不守舍，給同事帶來麻煩不說，遠在天上的爸媽肯定也擔憂萬分。
如此，在父母離開的第三個月，阮南風重振旗鼓，除了偶爾打開手機，望著裏面的家庭群發呆。其餘時間，他依舊保持原先的生活軌跡。
清晨，阮南風起床洗漱，擰開水龍頭，用手接住一捧清水洗面，水聲“嘩嘩”，時間夾在水流中，一晃而過。
每天太陽初升時，元灼都會在心裏記加上一個數字。
第351天
眼瞅著離一年約定的時間越來越近，元灼不禁期待他和阮南風重逢。
他希望自己能有一具人類的身體，他想和南風說話聊天，想跟著南風一起上班，不必每日守著家門等待不知何時歸來的南風。
他不止想做南風的小狗。
他還想做南風的家人，能給失去父母雙親的南風一點慰藉。
他想做南風的朋友，像鐘明澈那般無話不談，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朋友。
他最想做的，是南風的伴侶。
南風的魅力很大，從初中到職場就有不少人向他表達好感，但南風一個都沒接受。
伴侶是最親密無間的關系，也是唯一一種可以共度餘生，非他不可的關系。
元灼渴望成為南風的伴侶，就像蝴蝶會被鮮花吸引，他無法控制對南風的喜愛，從南真寺石階上第一眼看見對方開始日漸加深，並衍生出更多的感情。
阮南風洗漱完，隨意煮了兩個雞蛋應付早餐，拿上車鑰匙出門。
離公司還有一個紅綠燈時，阮南風看著面前擁堵的車輛，眉頭緊蹙。
看了眼時間，離遲到僅有15分鐘，他“嘖”了聲，在前面的掉頭道打轉方向盤，將車停在公司對面的小型停車場。
停車場旁邊正在蓋建高樓，建築工人穿戴防護在幾十米高的地方行動。
阮南風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他拿起副駕駛上的文件包，步履匆匆經過施工處，想要走到斑馬線過到對面。
離遲到還有10分鐘，走過去大概5分鐘，剩下五分鐘用來坐電梯打卡剛好。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人行道的綠燈亮起，阮南風眼睛一亮，欲要跨步奔去。
“小心！”
恍惚中，好像有人在喊話，話的內容因為距離變得失真，他沒聽清。
視角餘光仿佛看見有什麽東西從高處落下，阮南風下意識擡頭去看，看清的瞬間，瞳孔緊縮。
只見一根鋼筋的一段直沖著他，如飛速疾行的箭矢由遠而近飛來，幾乎一眨眼就到他面前。
“砰——”
幾步之外，元灼停住腳步，他怔怔地看著眼前蔓延的血色，渾身僵硬。
一根從高處墜落的鋼筋，在幾秒之內，不給一絲反應的時間，貫穿了阮南風的心臟。
世界仿佛回歸寂靜，鋼筋斜斜叉在地面上，心口冒出的鮮血涓涓流出，打濕大半被洗得雪白的襯衫。
又一聲“砰”，比之前那聲要沈悶得多。
阮南風失去支撐身體的力量，他的軀體順著鋼筋的方向緩緩滑落，最後無力的倒在地面上，雙目無神地望著天空。
半根鋼筋都塗滿了鮮血，一道道蜿蜒的血跡如雨後窗上的水滴徐徐滑下，徒留一道暗紅的水痕。
到處都是血，鋼筋上，地上，衣服上，還有阮南風的臉上。
世界仿佛變成紅色，旁邊的綠葉，天空的蔚藍，雲絮的白，可能看進眼裏，唯剩那片刺目的紅。
元灼僵硬地，顫動地，不可置信地一步步走到阮南風身邊。
他的視線一點點從那雙無神的眼睛滑到冒血的心口。
他張著嘴，明明靈魂無需呼吸，他卻感覺有只大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窒息難耐。
他看著阮南風的心口，心臟已然破裂，迸濺出的零星碎肉粘在傷口周圍。
他嗅到濃重的血腥味，喉間被什麽東西堵塞，令他控制不止地幹嘔。
他感覺自己不存在的心臟也跟著破碎，鮮血在流逝，心臟停止跳動。
“嘀嗒—嘀嗒—”
血珠從鋼筋上滴落衣裳，淚珠溢出眼眶，滴進阮南風心口，和血融為一體。
“小狗也會哭嗎？”
7歲的阮南風抱著小北，好奇詢問沙發上的林熙。
林熙聞言，放下手機笑著回答他：“當然會啊，小狗也有自己的情緒，難過或是委屈啊，也會和人一樣流淚的。”
阮南風低頭盯著小北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須臾，他說：“我怎麽沒見小北哭過？來小北，哭一個我看看。”
小北眨巴眼睛，淺棕色的眼眸滿是無奈。
林熙更好笑了，道：“你別為難小北了，它又不難過，你非要看它哭它也做不到。”
阮南風很快放過這個問題，擺手道：“算了算了，那我還是希望小北天天開開心心的。”
一滴滴看不見的淚水流淌，打濕了眼角的毛發，滑進嘴裏，鹹澀如海。
他埋下頭，挺直豎立的耳朵努力傾聽那道聽了無數遍的呼吸聲，可沒有，什麽都沒有，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唯有血液流逝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必須認清一個事實：南風死了。
死在他面前，死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上。
南風死了，他好似也跟著一同死去。
他不敢再看那道傷口，他去看南風的眼睛。
南風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殘留著死前的迷茫和驚慌。
人類講究死前闔眼，否則就是死不瞑目。可他連幫忙闔上眼皮都做不到，除了眼睜睜看著，什麽都做不到。
腦中再度傳來海浪拍岸聲，和遠方的警笛融為一體。
元灼低頭，看見自己的靈魂化作點點金光，從腳往上消散。
他知道，自己該走了。
第一個願望已然實現，他陪著阮南風，直到對方死去。
道路一側的綠樹，天空與浮雲，阮南風的面容，如破碎的鏡子一片片裂開，消散，露出背後的一片黑暗。
可他不甘心，不甘心阮南風就這麽輕易死去，以一種極低概率，荒唐的方式死去。
他大聲質問那道聲音：“你故意的對不對？你答應過我，等南風27歲就結束懲罰，可現在你違背諾言，故意害死了南風！你個騙子！”
被這麽謾罵質問，那道聲音卻沒有一絲惱怒，輕飄飄地反問：“誰說懲罰結束了？”
黑暗裏猝然爆發一束金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生理性的淚水被狠狠逼出，元灼咬牙切齒承受著。
不知過了多久，待到那道金光變得溫和，元灼試探性地睜開眼睛，一下對上窗外金紅色的晚霞。
入目熟悉的室內裝飾，元灼當即扭頭。
與此同時，阮南風猛然睜開眼睛，呼吸急促，滿頭冷汗地捂著心口喘氣。
重生之後，到了上一次死亡的那天，阮南風寧可被堵在路上遲到扣錢，也沒有像上次那樣超近道去對面施工區域。
等這一天過去，阮南風與元灼都以為死亡就這麽過去時，意外再生。
10月4號
祭拜完父母，從墓園出來時天色漸晚。
到了吃飯的時間，阮南風卻沒什麽胃口。出墓地時，他回頭看了眼身後，良久，他收回視線，沒有立即去開車，而是在附近瞎逛了會兒。
他走在外圍，將墓園繞了一圈，期間，腦中不斷閃過父母的音容笑貌，悲傷後知後覺地上湧。
他深吸一口氣，甩了甩頭，試圖靠回想工作來緩解。
一直等到晚霞褪去，他才慢悠悠穿過馬路，準備去取車。
墓園旁邊就是條馬路，平時沒什麽車過來。
阮南風往左看了看，確定沒車後，準備穿過馬路到對面停車場。
紅綠燈旁的路燈剛好壞了，這一塊地方黑漆漆的，唯頭頂的小綠燈悠悠冒著微光。
人行道綠燈閃爍間，阮南風趕上這一趟的綠燈。人剛走到斑馬線一半，大抵是沒吃晚飯的緣故，頭忽而昏沈一瞬，眼前倏然陷入一片漆黑，雙腳也軟得不像話，險險叫他倒在斑馬線上。
等他再度恢覆視線，才發現一側亮起耀眼白光，阮南風不由瞇起眼，只見原本還綠著的人行道紅綠燈不知何時變成紅色，而他還站在斑馬線中央。
他下意識向前跑去，可低血糖帶來的乏力讓他才跨出一步便腿一軟，半跪原地。
阮南風咬牙支撐自己爬起，踉蹌著前進。
然而就這兩秒的時間，一輛卡車重重撞上他的身軀，沈重的車輪毫不留情碾壓他的手臂。
阮南風慘叫一聲，骨頭碎裂的聲音近在耳邊，泥塵與汽油味紛紛闖進鼻腔，眼前昏暗無比，卡車在他頭頂奔馳而過。
渾身的骨頭仿佛都被一根根折斷，眼角逼出生理性淚水，阮南風望著上頭的卡車車底，每一秒都煎熬無比。
車輪底下的右手經歷一瞬劇痛後，全然沒有一點知覺，神經嚴重受損，估計已經斷了。
全身也因遭受撞擊而癱軟無力，但神奇的是，他並沒有因此陷入昏迷，大腦異常清醒。
阮南風忍受疼痛，大口呼吸著夾雜汽油味的空氣，想借此緩解身體上的疼痛。
等卡車離開，他就算爬也要爬到馬路對面，然後，如果有餘力的話，就叫個救護車。
阮南風竭力保持冷靜，思考求救辦法。
當眼前重新出現些許光亮，看見天上掛著的彎月時，漫長的折磨過去，阮南風剛要按照設想的辦法求救，忽然，脖子一緊，衣領勒著他幾乎呼吸不了。
卡車後突出的一個掛鉤恰好勾住他的衣領，拽著他疾行。
後背上驟然傳來道些許疼痛，粗糙的瀝青路面隔著層薄薄的衣物，飛速與他的皮肉摩擦，細碎的砂石劃破衣裳，尖銳的一段緊貼著皮膚從上自下劃出一道血痕，最後深深卡進後腰的血肉裏，在高速摩擦下不斷深陷。
看著漸行漸遠的斑馬線，阮南風瞪大眼睛，當即明白現狀。
血肉模糊的右手以一種詭異的彎曲方向，無力地搭在路面上顛簸。喉間的衣領在脖子上勒出一道血痕，完好的左手死死抓著衣領，奮力往外扯。
大腦愈發清醒，身體卻越來越無力，可阮南風不願就此放棄，左手顫抖地抓著衣領不松開，他望著天上一直都在的彎月，猛地咳嗽一聲，噴出一口血花，迸濺到衣服上。
阮南風想，他是不是又要死了？
上天賜予他一次重生的機會，可結果他始終逃脫不了那個宿命，那重生的意義是什麽？
他想起上一次死亡，鋼筋利落的奪走他的生命，不留一絲痛苦。
他還在死後做了一個夢，得知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世界是由一本書衍生出來的，每個人的命運早有安排。
重生一次，他明明已經避開了上一世的死亡時間，可現在為什麽，他還是逃脫不了這個死亡結局？
清醒接受疼痛的大腦終於疲憊，困倦感和疼痛感一同將他包圍，身體逼迫他闔眼，靈魂卻不甘就此死去。
阮南風努力瞪大眼睛，去凝望夜空中的彎月。
這條路走到底便是高速收費站。
再堅持一下。
阮南風給自己打氣。
再堅持一下就得救了。
一輛藍色卡車駛入高速收費站，正要離開時，一聲尖叫劃破寧靜的夜空，工作人員迅速阻止卡車離去。
司機打了個哈欠，瞇著眼不明所以地下車，順著其他人的目光看去，困頓的神情頓時被驚恐取代。
只見卡車後端勾住一名青年，血跡從明亮的高速站遙遙延綿至昏暗的夜色。
青年的眼睛睜得大大，瞳孔渙散，軀體血肉模糊，已然沒有生機。
元灼一直跑啊跑，他拼命追趕那輛藍色卡車，卻始終隔著百米的距離。
他踩著瀝青路面上的血痕，看著掛在卡車後的那道人影，眼淚溢出眼眶不到一秒，便被風吹幹。
不記得跑了多遠，大概有一公裏吧，等他追上那輛卡車時，南風又一次死在他面前。
南風今天穿得又是一件白衣服，不過現在已經變成暗紅了。
南風周圍繞了一圈人，他穿過擋在跟前的身體，視線片刻也沒從阮南風身上離開。
南風流了很多的血，瀝青路上全是他身體裏的血液。
元灼低頭，舌頭在那只彎曲的右手腕上舔舐。
還活著的時候，每次南風給他洗澡時，他總喜歡去舔這一個地方。他能感受到腕內血管裏血液的流動，貼著舌頭跳動出生氣勃勃。
然而現在，他除了嘗到滿滿的血味，一絲動靜也感受不到。
血腥味令他作嘔，可他卻抵抗著嘔吐的沖動，嘗試舔舐阮南風臉上幹涸的血跡。
南風愛幹凈，肯定也不喜歡自己渾身血腥味。
他舔舐著，可舌頭怎麽也觸碰不到對方，元灼固執地不肯善罷甘休，突自的去做無用功。
舔著舔著，看著沒有一絲變化的阮南風，被風吹幹的淚水再一次上湧，源源不斷砸在阮南風蒼白的臉上。
世界又一次破碎，靈魂再度消散。
黑暗中迸發的金光將他拉回那個傍晚。
於是，懲罰正式開始。
第三次死亡。
爆炸聲中，滾滾黑煙騰空而起。
壞死的大門鎖住生機，熊熊烈火焚燒全身血肉，門上，墻壁上，俱是一道道掙紮無果的血手印。
阮南風捂著條濕毛巾悶聲咳嗽，他蜷縮在門口一角，雙目死寂。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裏，元灼擋在他面前，任由熾熱的火焰烘烤。
他彎下頭，將頭埋在阮南風頸窩。
直到烈火穿過他的靈魂，一點點爬上阮南風褲腳，吞噬。
阮南風沒有痛呼，沒有反抗，只是抱緊膝蓋，在火焰中逐漸失去生機。
死去，重來。
第四次死亡。
精神病人舉著不知從哪搶來的水果刀，直奔餐廳一角的阮南風。
“刺啦——”
尖銳的刀刃刺破心臟，藍白病服很快被血色浸染，他安靜地閉上眼。
元灼沈默地註視著，忽而，他瘋了般地撲向那個舉刀的精神病人，森白的犬齒一次次穿過精神病人的頸側，沒有留下一絲傷痕。
世界破碎，靈魂消散。
又一次重生，死去。
……
第二十一次死亡。
夜色濃重，客廳沒有開燈，阮南風躺在沙發上，手背搭在額頭上。
一旁的桌子上倒著一瓶安眠藥，幾粒白色的藥丸散亂的鉆出。
半小時後，藥效發作。
阮南風控制不住嘔吐，他捂著嘴，不肯將藥吐出。
熬到第三小時，熟悉的昏沈來臨，阮南風呼出口氣，閉上眼。
一條手臂懶懶垂在沙發下，元灼一直舔舐著腕上的黛青色血管，直到舌頭發麻，他也感受不到生命的搏動為止。
第二十二次死亡……
第二十三次死亡……
第二十四次死亡……
……
第二十七次死亡
海浪翻滾，月亮橙黃。
阮南風站在觀海臺上，眺望遠處的南真寺廟。
海浪拍擊礁石，鹹濕的海風吹亂他的過長的頭發。
手搭上圍欄不過一分鐘，螺絲松動，觀海臺一震，他站立不穩，身子從近百米高的地方，直直墜入幽暗大海。
幾乎是他掉下去的瞬間，元灼也緊跟著他一並躍了下去。
“第二十七次死亡”，元灼再次問出那個一直在質問，卻遲遲得不到回應的問題：“明明是我的懲罰，為什麽要牽扯他？”
時間在這一刻停止，遠方的寺廟傳來問答：“你痛苦嗎？”
元灼不說話了，答案顯而易見。
那道聲音悠悠說道：“這便是懲罰。”
那道聲音說：“小北，是你拖累了他。”
元灼閉上眼。
萬萬沒想到，原來他才是害南風遭遇死亡循環的兇手。
良久，他艱澀說道：“我願意兌現承諾，求你，放過他。”
“晚了”，那道聲音拒絕了他，反而突兀問道：“你第二個願望是什麽？”
元灼看著自己的爪子，再看著底下凝滯半空的阮南風，如下定某種決心，他堅定說道：“我要擁有一副人類的身體，保護南風。”
遠方山頂的南真寺爆發出一道璀璨奪目的金光，直沖天際，驅散夜幕的黑暗。
停滯的時間重新流逝，月湧星垂，海浪滾滾。
神佛回應游魂的祈願，愛意破開海水，於虛實兩界的黑暗中，他重獲新生。
風聲呼嘯，一道人影墜入幽暗大海，半秒後，另一道人影緊跟其後，穿過窒息的海水，將昏迷的他擁入懷中。
“南風。”
元灼珍惜地抱住阮南風的屍體，擡手，將他的眼皮闔上。
眼前的場景破碎，世界重歸黑暗。
元灼站在一片無光漆黑的地方，他低頭，看見一雙陌生的大手。
他新奇地握緊拳頭，再松開。他擡了擡腳，又試探性地點了點地。
他變成人了。
這個念頭剛充斥腦海，不等他思索，驀然，黑暗中出現一點顯眼的光亮。
他看見了一點光芒，不同於先前二十六次的刺目，反倒溫和微弱，仿佛一個眨眼就會消失。
元灼忽而頓悟，頭一回擁有人類的軀體，他如小兒學步般，一腳一步的朝那出前進。
走了十幾米後，待適應直立行走後，他的步子越邁越大，速度越來越快。
他朝著那道微弱的暖黃色光點奔跑，喘息不斷，他的眼睛卻愈發明亮。
然而那道光點卻依舊觸不可及，他試圖再快點，再快點，鼻中好似嗅到了那道深刻心底的氣味。
他知道，阮南風就在那裏等他。
他跑著，用盡全身力氣狂奔，只為快點到達阮南風身邊。
他跑著，從兩條腿變回四條腿，他向著那道暖黃色光點奔去。
光點變得愈發明亮，他看清發光的是一個路燈。小巷的老鼠陡然撞見一道黑影，嚇得縮回垃圾桶後邊。
黑影取代過往固定不變的事實，從虛幻回歸現實，如一只蝴蝶，撲向他思念許久的玫瑰。
“哪來的狗？”
南風的聲音從頭頂落下。
元灼心頭猛地一酸，眼淚差點不受控制流出，他努力憋回去，只是小心地，卻又倔強地咬住阮南風的褲腿。
路燈下，小巷外，時隔16年與27次死亡，他再次觸碰到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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