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永相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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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永相隨（四）
溫暖明亮的燈光映入眼簾，床頭櫃上擺著一個星球形狀的小夜燈，衣櫃立在床鋪一側，櫃門上貼有當下孩童最喜歡的奧特曼。
舒適的白色大床上，那個令他朝思暮想的身影坐在白色被子上，手裏舉著張照片，腦袋低垂。
“汪！”
元灼叫了聲，尾巴有力的擺動，見阮南風毫無反應，他迫不及待，跑了過去。
按理說，這麽大動靜，阮南風早該發現他的存在，哪裏還會保持原樣，低頭看照片不看他。
元灼蠻橫地擠到他面前，前爪興奮地左右交替小碎步，他又叫了聲，這回比上次要嘹亮得多，可阮南風還是毫無反應。
元灼耐不住，像之前和阮南風親近那般，下巴搭在阮南風腿上，耳朵貼著後腦撇，無不在傳遞一個信號：摸頭。
他剛有動作，卻未曾想下巴直接穿過阮南風的腿，落了空。元灼驚疑不定擡起頭，他再一次嘗試，卻得到同樣的結果。
為什麽？
元灼搜刮記憶裏能解釋現狀的說法，很快搞清楚狀況。他的身體殘破不堪，已經埋入土中無法回來，而現在的他，是空有靈魂，沒有軀殼的狀態。
他游離世間一切有實體的物品，成了另一種獨特的存在——魂魄
無疑，他的願望實現了，但並不是他所想要的那種。
想觸碰的人就在眼前，可他卻沒有身體，怎麽也碰不上。元灼望著阮南風，忽而仰頭，拉長嗓音嚎叫。
滿腔委屈思念，唯剩聲音抒發。可這唯一的途徑被砍斷，他成了一個無法被人感知到的存在。無論他發出多大的聲響，阮南風都無知無覺。
靈魂的聲音如何被肉體聽見？
元灼使勁嚎叫，似乎只要聲音夠大，就能讓阮南風聽見。
但事實證明，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元灼不肯就此放棄，他躍上床鋪，往常需要費點力氣的事情，現在只需後腿輕輕一蹬便能實現。
他變得格外輕盈，大概是沒有身體的原因。
元灼繞到阮南風手臂旁，這個過程中，阮南風始終專註地盯著手裏的照片。
這是什麽照片？
元灼探頭去看，在上面看見自己的臉—— 一只大黑狗蹲坐在地上，歪頭立耳看著鏡頭。
“小北。”
倏然聽見阮南風喊他，元灼以為是他看見自己了，一個勁兒挨著他的頭哼哼叫。
哪怕他貼不上阮南風的頭，只是空有姿勢，實感宛如挨著一團空氣，他也萬分欣喜。
“我很想你。”
元灼尾巴搖得更歡了，他說：“我也很想你。”
然而下一秒，阮南風沒有同想象中的那般，揚著燦爛的笑容同他述說思念，反而依舊對著照片，咬了咬唇，故作堅強地說道：
“晚安。”
燈光驀然熄滅，元灼傻楞原地，他看著阮南風拉開被子，將照片放在枕頭底下，闔眼睡去。
搖晃多時的尾巴慢慢垂下，元灼站在床上，黑暗中，他靜靜凝望阮南風的睡顏。床頭櫃上的星球臺燈暗暗閃著夢幻的藍色光點，成了點綴濃重夜色的萬千星星。
良久，他蜷縮在阮南風一側，鼻子的位置對著阮南風的頸窩。值得慶幸的是，他還能聞到阮南風的氣息。
元灼想清楚了。
如果他無法被看見，那由他來感受阮南風，便不算一件壞事。
元灼離開一周，林熙見阮南風還沈浸在對方離開後的痛苦裏，每晚對著一張照片看十多分鐘，整天悶悶不樂的。
恰好朋友家生的小狗崽斷奶了，她挑了一只毛色全黑的抱回家。
“南風”，林熙抱著個紙箱子，笑道：“看看我帶了什麽回來？”
阮南風聞言，松開蠟筆，走了上去。
一旁，元灼嗅到一股陌生的同類氣味，眉毛擰緊，一股不妙的預感湧上心頭。
果不其然，他看見紙箱裏一只小聲哼唧的黑色小狗崽。
小狗崽應該是才斷奶不久，身上一股奶味，乍一離開狗娘，情緒不穩定，在紙箱裏蹦來蹦去，不安地哼叫。
“你看這只小狗多可愛啊”，林熙伸手在小狗崽腦門上摸了下，語氣引導：“你要不要摸一下它呀？”
小狗崽也哼唧著，兩只前爪搭在紙箱邊緣，尾巴像草坪上的狗尾巴草一樣，一見著阮南風就使勁搖。
元灼擡頭註視阮南風的神情，眸中有些許忐忑。
他不想南風養別的小狗，但更不想看見南風安靜的因他痛苦。
走出過往悲痛的辦法之一便是接收新的開始，而這只小狗崽就是取代他的最好替代品。
可看著紙箱裏頭的黑色狗崽，元灼卻騰升起另一種卑劣的情緒——嫉妒
憑什麽他的南風，要交給別的小狗安慰？
他感覺自己像一塊橡皮泥，兩種情緒左右拉扯他。小狗的腦子思考不了這麽覆雜的問題，但無法否認，元灼自私地希望南風拒絕這只小狗崽。
選擇權在阮南風手上。
兩狗一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他身上，阮南風看著紙箱裏活潑可愛的小狗崽，片刻後，他搖搖頭，說道：“媽媽，我不想再養狗了，你把它送回去吧。”
“這……”林熙頓了頓，瞧著他重新拿起蠟筆在紙上塗塗畫畫，她嘆口氣，不再勉強，起身抱起紙箱，說道：“好吧，我尊重你的選擇。”
阮南風說不養就真的沒再提過。
但每次路過寵物店，他都會去買一些罐頭，路上看見流浪的貓貓狗狗會停下來餵食，偶爾會伸手撫摸一下，但從沒動過帶它們回家的念頭。
小學畢業那年，他拿到人生中的第一部手機，註冊微信賬號後，他將朋友圈背景換成了元灼的那張照片，並在下面寫上：致我童年最好的朋友——小北
而元灼，他從始至終都陪在阮南風身邊，他像一個忠實的看客，沈默地註視著阮南風長大。
自從接受“自己無法被感知到”這個事實，他再也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阮南風上高中那會兒人緣就頗好，成績也處在年級上游，最後高考發揮正常，如願考上全國數一數二的大學，最後年紀輕輕，事業有成。
其間數十年光陰，元灼一直看在心裏。
十一歲的阮南風愛去游樂場玩，他最愛坐旋轉木馬，然後在旁邊的小攤買上一根棉花糖。看著頭頂呼嘯而過的過山車，他硬是拉著父親排隊，結果卻卡在身高這一環節。
十四歲的阮南風有一群夥伴，周末放假時，他們會結伴去附近的電子游樂場，花光游戲幣後，再轉頭去一邊的大箱子裏拍大頭照。
十八歲的阮南風在理科方面成績卓越，填志願時，他就已經想好了，未來要成為和父親一樣的數據分析師。
阮南風二十歲那年，有一件事情元灼記得最清楚。圖書館裏，阮南風趴在桌邊休憩。而那個被阮南風好心幫助過的陸晨瀚，卻心懷不軌地靠近阮南風，行不恥之事。
時隔十年，元灼忘記自己的聲音無法被聽見，他嘶聲力竭地大吼，妄圖叫醒阮南風。大抵是巧合，阮南風真的及時醒過來，並當場和陸晨瀚鬧掰。
往後的日子，元灼寸步不離，悄無聲息地跟著阮南風。
看著阮南風步入職場，一步步打下自己的事業，年紀輕輕便買上車房，父母關系和睦，偶爾和同事朋友聚會旅游，臉上笑容明媚肆意，他未來可期。
元灼想，這就是懲罰嗎？
剛開始只能看卻碰不著，著實難受，但這麽些年下來，元灼逐漸習慣以這種方式陪伴阮南風。
哪怕無法參與阮南風的生活，只能做一個旁觀者，他也甘之如飴。
元灼以為，他會就此靜靜陪伴阮南風，直到對方生命盡頭。
然而在阮南風25歲那年，變故突生。
10月4日
一場突如其來的空難，埋葬了機上174人的生命，其中包括旅游回來，給阮南風過26歲生日的林熙和阮東旭。
他們死在回家的路上。
10月7日
在26歲生日這天，阮南風親手埋葬自己的雙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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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暖明亮的燈光映入眼簾，床頭櫃上擺著一個星球形狀的小夜燈，衣櫃立在床鋪一側，櫃門上貼有當下孩童最喜歡的奧特曼。
舒適的白色大床上，那個令他朝思暮想的身影坐在白色被子上，手裏舉著張照片，腦袋低垂。
“汪！”
元灼叫了聲，尾巴有力的擺動，見阮南風毫無反應，他迫不及待，跑了過去。
按理說，這麽大動靜，阮南風早該發現他的存在，哪裏還會保持原樣，低頭看照片不看他。
元灼蠻橫地擠到他面前，前爪興奮地左右交替小碎步，他又叫了聲，這回比上次要嘹亮得多，可阮南風還是毫無反應。
元灼耐不住，像之前和阮南風親近那般，下巴搭在阮南風腿上，耳朵貼著後腦撇，無不在傳遞一個信號：摸頭。
他剛有動作，卻未曾想下巴直接穿過阮南風的腿，落了空。元灼驚疑不定擡起頭，他再一次嘗試，卻得到同樣的結果。
為什麽？
元灼搜刮記憶裏能解釋現狀的說法，很快搞清楚狀況。他的身體殘破不堪，已經埋入土中無法回來，而現在的他，是空有靈魂，沒有軀殼的狀態。
他游離世間一切有實體的物品，成了另一種獨特的存在——魂魄
無疑，他的願望實現了，但並不是他所想要的那種。
想觸碰的人就在眼前，可他卻沒有身體，怎麽也碰不上。元灼望著阮南風，忽而仰頭，拉長嗓音嚎叫。
滿腔委屈思念，唯剩聲音抒發。可這唯一的途徑被砍斷，他成了一個無法被人感知到的存在。無論他發出多大的聲響，阮南風都無知無覺。
靈魂的聲音如何被肉體聽見？
元灼使勁嚎叫，似乎只要聲音夠大，就能讓阮南風聽見。
但事實證明，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元灼不肯就此放棄，他躍上床鋪，往常需要費點力氣的事情，現在只需後腿輕輕一蹬便能實現。
他變得格外輕盈，大概是沒有身體的原因。
元灼繞到阮南風手臂旁，這個過程中，阮南風始終專註地盯著手裏的照片。
這是什麽照片？
元灼探頭去看，在上面看見自己的臉—— 一只大黑狗蹲坐在地上，歪頭立耳看著鏡頭。
“小北。”
倏然聽見阮南風喊他，元灼以為是他看見自己了，一個勁兒挨著他的頭哼哼叫。
哪怕他貼不上阮南風的頭，只是空有姿勢，實感宛如挨著一團空氣，他也萬分欣喜。
“我很想你。”
元灼尾巴搖得更歡了，他說：“我也很想你。”
然而下一秒，阮南風沒有同想象中的那般，揚著燦爛的笑容同他述說思念，反而依舊對著照片，咬了咬唇，故作堅強地說道：
“晚安。”
燈光驀然熄滅，元灼傻楞原地，他看著阮南風拉開被子，將照片放在枕頭底下，闔眼睡去。
搖晃多時的尾巴慢慢垂下，元灼站在床上，黑暗中，他靜靜凝望阮南風的睡顏。床頭櫃上的星球臺燈暗暗閃著夢幻的藍色光點，成了點綴濃重夜色的萬千星星。
良久，他蜷縮在阮南風一側，鼻子的位置對著阮南風的頸窩。值得慶幸的是，他還能聞到阮南風的氣息。
元灼想清楚了。
如果他無法被看見，那由他來感受阮南風，便不算一件壞事。
元灼離開一周，林熙見阮南風還沈浸在對方離開後的痛苦裏，每晚對著一張照片看十多分鐘，整天悶悶不樂的。
恰好朋友家生的小狗崽斷奶了，她挑了一只毛色全黑的抱回家。
“南風”，林熙抱著個紙箱子，笑道：“看看我帶了什麽回來？”
阮南風聞言，松開蠟筆，走了上去。
一旁，元灼嗅到一股陌生的同類氣味，眉毛擰緊，一股不妙的預感湧上心頭。
果不其然，他看見紙箱裏一只小聲哼唧的黑色小狗崽。
小狗崽應該是才斷奶不久，身上一股奶味，乍一離開狗娘，情緒不穩定，在紙箱裏蹦來蹦去，不安地哼叫。
“你看這只小狗多可愛啊”，林熙伸手在小狗崽腦門上摸了下，語氣引導：“你要不要摸一下它呀？”
小狗崽也哼唧著，兩只前爪搭在紙箱邊緣，尾巴像草坪上的狗尾巴草一樣，一見著阮南風就使勁搖。
元灼擡頭註視阮南風的神情，眸中有些許忐忑。
他不想南風養別的小狗，但更不想看見南風安靜的因他痛苦。
走出過往悲痛的辦法之一便是接收新的開始，而這只小狗崽就是取代他的最好替代品。
可看著紙箱裏頭的黑色狗崽，元灼卻騰升起另一種卑劣的情緒——嫉妒
憑什麽他的南風，要交給別的小狗安慰？
他感覺自己像一塊橡皮泥，兩種情緒左右拉扯他。小狗的腦子思考不了這麽覆雜的問題，但無法否認，元灼自私地希望南風拒絕這只小狗崽。
選擇權在阮南風手上。
兩狗一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他身上，阮南風看著紙箱裏活潑可愛的小狗崽，片刻後，他搖搖頭，說道：“媽媽，我不想再養狗了，你把它送回去吧。”
“這……”林熙頓了頓，瞧著他重新拿起蠟筆在紙上塗塗畫畫，她嘆口氣，不再勉強，起身抱起紙箱，說道：“好吧，我尊重你的選擇。”
阮南風說不養就真的沒再提過。
但每次路過寵物店，他都會去買一些罐頭，路上看見流浪的貓貓狗狗會停下來餵食，偶爾會伸手撫摸一下，但從沒動過帶它們回家的念頭。
小學畢業那年，他拿到人生中的第一部手機，註冊微信賬號後，他將朋友圈背景換成了元灼的那張照片，並在下面寫上：致我童年最好的朋友——小北
而元灼，他從始至終都陪在阮南風身邊，他像一個忠實的看客，沈默地註視著阮南風長大。
自從接受“自己無法被感知到”這個事實，他再也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阮南風上高中那會兒人緣就頗好，成績也處在年級上游，最後高考發揮正常，如願考上全國數一數二的大學，最後年紀輕輕，事業有成。
其間數十年光陰，元灼一直看在心裏。
十一歲的阮南風愛去游樂場玩，他最愛坐旋轉木馬，然後在旁邊的小攤買上一根棉花糖。看著頭頂呼嘯而過的過山車，他硬是拉著父親排隊，結果卻卡在身高這一環節。
十四歲的阮南風有一群夥伴，周末放假時，他們會結伴去附近的電子游樂場，花光游戲幣後，再轉頭去一邊的大箱子裏拍大頭照。
十八歲的阮南風在理科方面成績卓越，填志願時，他就已經想好了，未來要成為和父親一樣的數據分析師。
阮南風二十歲那年，有一件事情元灼記得最清楚。圖書館裏，阮南風趴在桌邊休憩。而那個被阮南風好心幫助過的陸晨瀚，卻心懷不軌地靠近阮南風，行不恥之事。
時隔十年，元灼忘記自己的聲音無法被聽見，他嘶聲力竭地大吼，妄圖叫醒阮南風。大抵是巧合，阮南風真的及時醒過來，並當場和陸晨瀚鬧掰。
往後的日子，元灼寸步不離，悄無聲息地跟著阮南風。
看著阮南風步入職場，一步步打下自己的事業，年紀輕輕便買上車房，父母關系和睦，偶爾和同事朋友聚會旅游，臉上笑容明媚肆意，他未來可期。
元灼想，這就是懲罰嗎？
剛開始只能看卻碰不著，著實難受，但這麽些年下來，元灼逐漸習慣以這種方式陪伴阮南風。
哪怕無法參與阮南風的生活，只能做一個旁觀者，他也甘之如飴。
元灼以為，他會就此靜靜陪伴阮南風，直到對方生命盡頭。
然而在阮南風25歲那年，變故突生。
10月4日
一場突如其來的空難，埋葬了機上174人的生命，其中包括旅游回來，給阮南風過26歲生日的林熙和阮東旭。
他們死在回家的路上。
10月7日
在26歲生日這天，阮南風親手埋葬自己的雙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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