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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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事變
元灼的知名度越來越廣，最近又接了一個輕奢品牌，拍攝地點定在西藏高原。路途遙遠，加上只用去四天，阮南風便沒跟去，算是鍛煉小狗獨立闖蕩社會了。
早上8點的飛機，下午14點到西藏。
幾乎是一落地，元灼便急不可耐地打來電話。
接聽後，阮南風笑問道：“第一次坐飛機，感受如何？”
“有點害怕。我看見天上的雲朵飄在腳下，幸好你給了我一個眼罩，除了吃飯的時候摘下來，其他時候我都帶得好好的。”
元灼恐高，但時間不等人，航空是去拉薩最方便的交通方式，拍攝團隊不能因為他一個人的原因，就跟著一起做十幾個小時的高鐵。
阮南風拿出哄小朋友的語氣，道：“很棒了，你已經勇敢邁出第一步了。”
元灼嘟起嘴，道：“如果你跟著我一起去，就更好了。”
“這可不行”，阮南風說道：“每次拍攝都像不放心的家長跟著你，別人看見會笑話的。”
“我又不在意……”
耳尖聽見那邊有人在叫元灼的名字，不等元灼說完，阮南風搶先說道：“你同事在找你，你先忙吧，咱們有空再打電話。”
“嘟——”
電話很快掛掉，元灼看著屏幕，有點不高興地敲了敲阮南風的頭像。
“南風大壞蛋。”
“元老師你在這啊”，程磊背著個大包跑過來，道：“車子已經到了，我們該走了。”
元灼給阮南風編輯完一條消息，熄屏道：“抱歉，久等了。”
“叮——”
阮南風從冰箱裏拿出瓶可樂，擰開喝了口，餘光瞥見手機有信息彈出，他拿起一看。
[元灼：聽說西藏的經幡很靈驗，我會在下面為你祈福。]
阮南風放下可樂，靠著冰箱回覆。
[阮南風：保我們白頭偕老？]
消息發過去不過半分鐘便有了回音。
[元灼：保你自由幸福，未來可期。]
阮南風盯著那一條消息，良久，他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涼的可樂。
[阮南風：能給我未來帶來期待的，只有你。]
客廳電視機邊邊掛著一個日歷，阮南風半個月前買的。
每次重生後，他都會在九月初買一個日歷掛在那，每過去一天，他就會劃掉一個數字，即代表他又活過一天。
他在“15”上劃了條斜線，看著那個紅色的數字。
九月十六日。
離他生日還有21天，即死亡的最終期限。
他凝視著上頭的數字，良久，緩緩呼出口氣，轉頭帶上鑰匙，換鞋出門。
冰箱裏的東西不多了，他該去超市一趟。
已經入秋了，就少買點冰淇淋。規矩也該改一改了，從一天一根冰淇淋變成兩天一根冰淇淋。
天涼，吃多了對腸胃不好。
元灼平日素愛黏人，乍一離開，阮南風本該感到不適應，但奈何某只小狗比他還不適應，天天消息轟炸照片發個不停，每晚固定打一個視頻，壓根不給阮南風想念的時間。
阮南風點開他發的其中一張照片，看視角，應當是找人幫忙拍的。
高原吹來山間的風卷走城市的喧囂，藍白紅綠黃的旗幟依次排下，隨風飄揚。
藍天白雲之下，暖陽鋪灑大地。元灼站在照片中央，身著紅白藏服，雙手合十，垂頭闔眼祈禱。
看著照片，阮南風耳邊仿佛浮現元灼輕而珍重的許願：我希望南風自由幸福，未來可期。
四天時間轉瞬即逝，元灼坐上返程的飛機，等回來估計要晚上七八點鐘。
想起今天的新聞還沒看，阮南風打開電視機，一邊等一邊調到熟悉的頻道。
他的愛好不多，看新聞這個習慣，是父親從小培養出來的。新聞看得多了，寫作文就有足夠的素材應用，哪怕後面高考結束，不用再寫作文了，這個習慣也一直保留到現在。
“歡迎收看本臺新聞，我是今天的主持人……”
在播音女聲中，阮南風懶洋洋靠在沙發墊上，手邊丟著塊遙控器。
但下一秒，屏幕上突然跳出的一個視頻，令他立馬坐正身體。
“本臺消息報道，今日9月16號，下午兩點三十八分，於西街十字路口發生一場車禍，傷者一名，死者一名。”
……
元灼拖著個大行李箱回來，熟練掏出鑰匙開門。晚上八點半，天色已黑，屋子裏沒開燈，電視機卻還播放著，幽幽白光在昏暗中閃爍。
他頓了頓，一邊將門關上，一邊喃喃：“南風怎麽關著燈看電視，不會看一半睡著了吧？”
陽臺門大開，吹來一陣瑟瑟秋風，凍得他起了身雞皮疙瘩。
想到阮南風可能倒在沙發上睡覺的可能性，怕開燈會驚醒他，元灼摸著黑，放輕了步伐，一步步繞過餐桌靠近。
電視機中，主持人操著口播音腔報道，畫面裏切換到其他省份舉辦的博覽會現場。
“作為中國對外開放的高地，上海又一次舉辦的國際博覽會隆重開幕……”
元灼認得這個頻道，一向是先講解完本市新聞，才會跳到其他地區的新聞，最後才壓軸講解本國新聞。
中間起碼要三個多小時，想到對方可能在沙發上受涼吹了三小時冷風，元灼開始盤算將人抱回房間後，要不要下樓買點感冒藥回來。
阮南風向來愛坐在沙發中間的位置，因為那兒有一個靠枕，看電視時墊在背後很舒服。
可元灼沒在熟悉的位置看見他，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抱枕立在那兒。
視線往左移動，他看見蜷縮在墻壁一邊，抱著腿，將腦袋深深埋進膝蓋的人影。
瞧見阮南風的瞬間，元灼敏銳感知到空氣中彌漫著悲傷絕望的情緒。
他伸手上前觸碰阮南風的脖頸，入手一片冰涼，如風雪過後的驚心動魄。
元灼呼吸一滯，拇指滑動，精確按在某一根血管上，指腹下傳來有節奏的脈動，令他稍稍安下心。
當下一秒他便蹙緊眉：這麽涼，明天指定要感冒了，早知道就不接這個拍攝了。
元灼正要將人橫抱回房剛有動作，懷裏的人便動了動，擡起頭來。
“南風，外邊冷，咱們回屋睡。”
阮南風沒有回話，他靜靜看著元灼。
借著電視機微弱的光芒，元灼看清他臉上的麻木，聯合空氣中無形的情緒氣息，元灼仿佛感同深受，他當即慌了神，小心翼翼問道：“南風，你有什麽不舒服的，可以和我說嗎？”
昏暗中，阮南風註視著他的面容，看著他眼中真切的關心，腦中卻一幀幀閃過其他人的面容。
那時站在病床前的一家三口，慶幸微笑的三張面容，在五個月後出現在電視屏幕上，變成一具蓋著白布的小小屍體，和一對扶面痛哭的夫婦。
嬰兒誕生於嘹亮的哭聲，逝者離開於親友的哭喊。
他的死亡是無法打破的結局。
他無法避免回想起過往的死亡。
車輪後掛著他殘破不堪的身軀，右手被生生碾壓折斷，百米長的瀝青路上流幹了他全身的血。
骨肉深陷烈火，他的每一寸皮肉被烘烤焚燒，壞死的大門上留下掙紮無果的血跡。
靈魂墜入無邊幽海，沈甸甸的海水壓著他向著黑暗墜下。
他被迫不斷重溫自己的死亡，水與火交替吞噬他的靈魂，徒留一具空蕩蕩的軀殼感受疼痛。
“元灼”，阮南風嗓音沒有一絲平仄，“我這幾天有點失眠，你下去幫我買點安眠藥吧。”
與其守著不知何時到來的疼痛，他還不如一了百了舒服。
“我不去。”
元灼幾乎是立即說完這句話，他深呼吸幾下，一下比一下帶有顫意，宛如抽涕。他顫抖著抓住阮南風的手，摸向他的眼睛。
一片濕滑。
元灼又哭了。
阮南風默然，電視機裏的聲音吵得他頭痛欲裂，他沒有安慰元灼的心思，只是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
室內陷入無邊黑暗，張牙舞爪地將他吞沒。
“你想拋下我”，元灼一字一句問道：剛剛有一瞬間，你想拋下我，對嗎？”
阮南風緘默不語，他沒想到自己的想法一下被看穿。
小狗對主人的情緒感知能力出眾，更何況是擁有人身的元灼。
掌心驀然接住一滴溫熱的淚水，阮南風心煩意亂，帶著一絲被看穿心思的慌亂，將掌心的淚水隨意擦拭在他衣服上，推開他道：“今天我有點累，你一個人睡吧。”
可腳還沒落地，元灼便拽著他的腳按回去，自己也翻上沙發，雙膝壓住他的大腿，將他禁錮在沙發靠背與胸膛之間。
“你……”
剛說完一個字，下一秒，他措不及防被拉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元灼善解人意，不揪著前面的事繼續質問，相反，他自個都還吸著鼻子抽涕，卻還含著委屈的聲音笨拙地安慰他。
“南風，不要傷心了，我抱抱你，抱抱就好了。”
元灼喜歡擁抱，每次只要他難過時，只要南風抱抱他，那些難過的情緒就像長了翅膀一樣，一下就飛走了。
他親了親阮南風的臉頰，親他的眼睛，親他的額頭和鼻子，最後才吻上他的嘴唇。
繞到背後的手有節奏的輕拍，如母親哄睡哭鬧的孩子。
阮南風咬牙忍耐。
他早已習慣無邊的黑暗，可偏偏他現在又見到了太陽，他貪戀著，他依賴著，於是曾經可以忍受的孤獨，變得愈發恐懼。
他的淚水早已隨著血液一同流幹，可愛意又灌澆他血肉重長。
眼淚率先背叛他，從眼角瘋狂流下。他能做的就是死死咬住嘴唇，不讓元灼聽見他的脆弱。
可他們挨得近，元灼聽見他呼吸裏的顫意，他再度垂首，拇指撥出被咬得發白的嘴唇，再次落下一吻。
阮南風脊背顫動，胸膛激烈起伏，良久，他勉強恢覆平靜。
“元灼”，阮南風啞聲說道：“你離開這吧，重新找一個房子住下，我們到此為止了。”
“我不走。”意料之中回答。
元灼用力抱緊他，說道：“你的眼淚，你的心臟，你的情緒，都在挽留我別走，是你的嘴巴在騙人。”
他的謊言在元灼面前不堪一擊。
“元灼，及時止損”，阮南風輕聲說道：“對你我都好。”
趁早分開，趁早適應他不在的日子，等到後面他死的時候，元灼或許能不那麽傷心。
可元灼不懂他的良苦用心，他開始瘋狂啃咬阮南風脖頸那一塊的皮膚，含著喉結吸吮，在一塊塊瑩白的皮膚上留下通紅的印子，在他的肩膀上咬出一個個牙印，似乎要將滿腔不情願與愛意，通通發洩在這具皮肉上。
阮南風不反抗，閉眼任由他發洩情緒。
元灼架勢很足，但還記得他怕疼，下嘴不重，卻足夠留印。
“我不走。”
元灼還是那個答案，他擡起頭，在黑暗中與阮南風對視，他緩慢說道：“從你把我帶回家的那一刻起，我一輩子都賴定你了。”
“那如果我死了呢？”阮南風問。
“我會跟著你一起死。”元灼說。
他們對視許久，元灼倔犟地看著他，最終還是阮南風敗下陣。
“我活不過27歲。”
思忖片刻，阮南風決定將自己最大的秘密說出，他苦笑一聲，道：“我甚至知道這個世界是本書，而我的命運，就是在27歲之前死去。”
他輕描淡寫掩蓋過往數次重生與死亡，凝視黑屏的電視機，說道：“還記得昕昕嗎？那個被你我救下的小女孩。”
元灼說：“記得。”
“她死了”，阮南風道：“和她原本的死亡軌跡一樣，死於下午兩點三十八分，西街十字路口的車禍。比她原本的死亡時間推遲了五個月。”
“而我……終究活不到27歲。”
他一個將死之人，怎能耽誤元灼大好年華？
但如果下一次重生，他還能在小巷裏撿到一條大黑狗，那死亡似乎都變得富有期待。
元灼累了四天好不容易回家休息，總不能再讓他為自己的情緒操心。
阮南風調節好心情，佯裝無事發生，呼出口濁氣：“沒事，就當我做了場噩夢，你不用在意。”
他埋頭，悄悄把眼淚抹到元灼衣裳上，卻不知水痕浸透布料貼在皮膚上，讓他的釋懷與鎮定瞬間成了謊話。
他想下去，可一側是墻壁，一側是元灼橫著的手臂，他輕推元灼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去，但元灼一動不動，依舊一眨不眨註視著他，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存在感分明。
知道自己的那套說辭太過牽強，但阮南風一時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辯解，他生硬地轉了話題：“這麽晚了，你吃飯了嗎？”
元灼說：“吃過飛機餐，南風你呢？”
阮南風說：“吃了。”
但元灼一摸他幹癟的肚子，又一次識破他的謊言，他說：“你騙人。”
阮南風：……
他實在沒有胃口，他甚至感受不到肚子空空，全身上下擡不起一丁點力氣，疲憊感湧上心頭。
可元灼不知道，他開了廚房和餐桌的小燈，起鍋燒水。
現在他對煮面已經相當熟悉了，不一會兒便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細碎的蔥花灑在上頭，澄黃的雞蛋點綴其中。
“南風，吃面。”
阮南風坐在桌前，他看著面前溫暖的面條，霧氣朦朧，撲在被風吹得冰涼的皮膚上，留下一片餘溫。
如生銹的齒輪轉動，他拿起筷子，夾了幾根面條，直到下肚後才，他才恍然發現腹中驚人的饑餓。
一直等到他和元灼躺在床上，阮南風依舊有一種不真實的感受。
他說：“你不問我今天怎麽突然發瘋嗎？”
是的，他把自己的那段過往總結為“發瘋”。
記得有一次他開直播，妄圖讓所有人都知道世界的真相，可最後的結局就是被送進精神病醫院，而他的話語也統稱為“胡言亂語”，“精神不正常”。
那元灼呢？他為什麽還保持如此正常的態度？
元灼親了親他的額頭，抱緊他，賣了個關子說道：“我明天再告訴你，現在你很疲憊，該睡覺了。”
沒得到答案的阮南風固然好奇，但他也確實困倦。元灼的懷抱太過溫暖，他靠著他，闔上眼，不一會兒，懷中便傳來清淺的呼吸聲。
元灼遲遲不肯睡去，他凝視著阮南風的睡顏，腦中回憶起今晚對方所說的話語，思緒被拉回二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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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開始元灼的回憶，可能有點虐，要是介意就提前避開吧。愛你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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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8點的飛機，下午14點到西藏。
幾乎是一落地，元灼便急不可耐地打來電話。
接聽後，阮南風笑問道：“第一次坐飛機，感受如何？”
“有點害怕。我看見天上的雲朵飄在腳下，幸好你給了我一個眼罩，除了吃飯的時候摘下來，其他時候我都帶得好好的。”
元灼恐高，但時間不等人，航空是去拉薩最方便的交通方式，拍攝團隊不能因為他一個人的原因，就跟著一起做十幾個小時的高鐵。
阮南風拿出哄小朋友的語氣，道：“很棒了，你已經勇敢邁出第一步了。”
元灼嘟起嘴，道：“如果你跟著我一起去，就更好了。”
“這可不行”，阮南風說道：“每次拍攝都像不放心的家長跟著你，別人看見會笑話的。”
“我又不在意……”
耳尖聽見那邊有人在叫元灼的名字，不等元灼說完，阮南風搶先說道：“你同事在找你，你先忙吧，咱們有空再打電話。”
“嘟——”
電話很快掛掉，元灼看著屏幕，有點不高興地敲了敲阮南風的頭像。
“南風大壞蛋。”
“元老師你在這啊”，程磊背著個大包跑過來，道：“車子已經到了，我們該走了。”
元灼給阮南風編輯完一條消息，熄屏道：“抱歉，久等了。”
“叮——”
阮南風從冰箱裏拿出瓶可樂，擰開喝了口，餘光瞥見手機有信息彈出，他拿起一看。
[元灼：聽說西藏的經幡很靈驗，我會在下面為你祈福。]
阮南風放下可樂，靠著冰箱回覆。
[阮南風：保我們白頭偕老？]
消息發過去不過半分鐘便有了回音。
[元灼：保你自由幸福，未來可期。]
阮南風盯著那一條消息，良久，他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涼的可樂。
[阮南風：能給我未來帶來期待的，只有你。]
客廳電視機邊邊掛著一個日歷，阮南風半個月前買的。
每次重生後，他都會在九月初買一個日歷掛在那，每過去一天，他就會劃掉一個數字，即代表他又活過一天。
他在“15”上劃了條斜線，看著那個紅色的數字。
九月十六日。
離他生日還有21天，即死亡的最終期限。
他凝視著上頭的數字，良久，緩緩呼出口氣，轉頭帶上鑰匙，換鞋出門。
冰箱裏的東西不多了，他該去超市一趟。
已經入秋了，就少買點冰淇淋。規矩也該改一改了，從一天一根冰淇淋變成兩天一根冰淇淋。
天涼，吃多了對腸胃不好。
元灼平日素愛黏人，乍一離開，阮南風本該感到不適應，但奈何某只小狗比他還不適應，天天消息轟炸照片發個不停，每晚固定打一個視頻，壓根不給阮南風想念的時間。
阮南風點開他發的其中一張照片，看視角，應當是找人幫忙拍的。
高原吹來山間的風卷走城市的喧囂，藍白紅綠黃的旗幟依次排下，隨風飄揚。
藍天白雲之下，暖陽鋪灑大地。元灼站在照片中央，身著紅白藏服，雙手合十，垂頭闔眼祈禱。
看著照片，阮南風耳邊仿佛浮現元灼輕而珍重的許願：我希望南風自由幸福，未來可期。
四天時間轉瞬即逝，元灼坐上返程的飛機，等回來估計要晚上七八點鐘。
想起今天的新聞還沒看，阮南風打開電視機，一邊等一邊調到熟悉的頻道。
他的愛好不多，看新聞這個習慣，是父親從小培養出來的。新聞看得多了，寫作文就有足夠的素材應用，哪怕後面高考結束，不用再寫作文了，這個習慣也一直保留到現在。
“歡迎收看本臺新聞，我是今天的主持人……”
在播音女聲中，阮南風懶洋洋靠在沙發墊上，手邊丟著塊遙控器。
但下一秒，屏幕上突然跳出的一個視頻，令他立馬坐正身體。
“本臺消息報道，今日9月16號，下午兩點三十八分，於西街十字路口發生一場車禍，傷者一名，死者一名。”
……
元灼拖著個大行李箱回來，熟練掏出鑰匙開門。晚上八點半，天色已黑，屋子裏沒開燈，電視機卻還播放著，幽幽白光在昏暗中閃爍。
他頓了頓，一邊將門關上，一邊喃喃：“南風怎麽關著燈看電視，不會看一半睡著了吧？”
陽臺門大開，吹來一陣瑟瑟秋風，凍得他起了身雞皮疙瘩。
想到阮南風可能倒在沙發上睡覺的可能性，怕開燈會驚醒他，元灼摸著黑，放輕了步伐，一步步繞過餐桌靠近。
電視機中，主持人操著口播音腔報道，畫面裏切換到其他省份舉辦的博覽會現場。
“作為中國對外開放的高地，上海又一次舉辦的國際博覽會隆重開幕……”
元灼認得這個頻道，一向是先講解完本市新聞，才會跳到其他地區的新聞，最後才壓軸講解本國新聞。
中間起碼要三個多小時，想到對方可能在沙發上受涼吹了三小時冷風，元灼開始盤算將人抱回房間後，要不要下樓買點感冒藥回來。
阮南風向來愛坐在沙發中間的位置，因為那兒有一個靠枕，看電視時墊在背後很舒服。
可元灼沒在熟悉的位置看見他，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抱枕立在那兒。
視線往左移動，他看見蜷縮在墻壁一邊，抱著腿，將腦袋深深埋進膝蓋的人影。
瞧見阮南風的瞬間，元灼敏銳感知到空氣中彌漫著悲傷絕望的情緒。
他伸手上前觸碰阮南風的脖頸，入手一片冰涼，如風雪過後的驚心動魄。
元灼呼吸一滯，拇指滑動，精確按在某一根血管上，指腹下傳來有節奏的脈動，令他稍稍安下心。
當下一秒他便蹙緊眉：這麽涼，明天指定要感冒了，早知道就不接這個拍攝了。
元灼正要將人橫抱回房剛有動作，懷裏的人便動了動，擡起頭來。
“南風，外邊冷，咱們回屋睡。”
阮南風沒有回話，他靜靜看著元灼。
借著電視機微弱的光芒，元灼看清他臉上的麻木，聯合空氣中無形的情緒氣息，元灼仿佛感同深受，他當即慌了神，小心翼翼問道：“南風，你有什麽不舒服的，可以和我說嗎？”
昏暗中，阮南風註視著他的面容，看著他眼中真切的關心，腦中卻一幀幀閃過其他人的面容。
那時站在病床前的一家三口，慶幸微笑的三張面容，在五個月後出現在電視屏幕上，變成一具蓋著白布的小小屍體，和一對扶面痛哭的夫婦。
嬰兒誕生於嘹亮的哭聲，逝者離開於親友的哭喊。
他的死亡是無法打破的結局。
他無法避免回想起過往的死亡。
車輪後掛著他殘破不堪的身軀，右手被生生碾壓折斷，百米長的瀝青路上流幹了他全身的血。
骨肉深陷烈火，他的每一寸皮肉被烘烤焚燒，壞死的大門上留下掙紮無果的血跡。
靈魂墜入無邊幽海，沈甸甸的海水壓著他向著黑暗墜下。
他被迫不斷重溫自己的死亡，水與火交替吞噬他的靈魂，徒留一具空蕩蕩的軀殼感受疼痛。
“元灼”，阮南風嗓音沒有一絲平仄，“我這幾天有點失眠，你下去幫我買點安眠藥吧。”
與其守著不知何時到來的疼痛，他還不如一了百了舒服。
“我不去。”
元灼幾乎是立即說完這句話，他深呼吸幾下，一下比一下帶有顫意，宛如抽涕。他顫抖著抓住阮南風的手，摸向他的眼睛。
一片濕滑。
元灼又哭了。
阮南風默然，電視機裏的聲音吵得他頭痛欲裂，他沒有安慰元灼的心思，只是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
室內陷入無邊黑暗，張牙舞爪地將他吞沒。
“你想拋下我”，元灼一字一句問道：剛剛有一瞬間，你想拋下我，對嗎？”
阮南風緘默不語，他沒想到自己的想法一下被看穿。
小狗對主人的情緒感知能力出眾，更何況是擁有人身的元灼。
掌心驀然接住一滴溫熱的淚水，阮南風心煩意亂，帶著一絲被看穿心思的慌亂，將掌心的淚水隨意擦拭在他衣服上，推開他道：“今天我有點累，你一個人睡吧。”
可腳還沒落地，元灼便拽著他的腳按回去，自己也翻上沙發，雙膝壓住他的大腿，將他禁錮在沙發靠背與胸膛之間。
“你……”
剛說完一個字，下一秒，他措不及防被拉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元灼善解人意，不揪著前面的事繼續質問，相反，他自個都還吸著鼻子抽涕，卻還含著委屈的聲音笨拙地安慰他。
“南風，不要傷心了，我抱抱你，抱抱就好了。”
元灼喜歡擁抱，每次只要他難過時，只要南風抱抱他，那些難過的情緒就像長了翅膀一樣，一下就飛走了。
他親了親阮南風的臉頰，親他的眼睛，親他的額頭和鼻子，最後才吻上他的嘴唇。
繞到背後的手有節奏的輕拍，如母親哄睡哭鬧的孩子。
阮南風咬牙忍耐。
他早已習慣無邊的黑暗，可偏偏他現在又見到了太陽，他貪戀著，他依賴著，於是曾經可以忍受的孤獨，變得愈發恐懼。
他的淚水早已隨著血液一同流幹，可愛意又灌澆他血肉重長。
眼淚率先背叛他，從眼角瘋狂流下。他能做的就是死死咬住嘴唇，不讓元灼聽見他的脆弱。
可他們挨得近，元灼聽見他呼吸裏的顫意，他再度垂首，拇指撥出被咬得發白的嘴唇，再次落下一吻。
阮南風脊背顫動，胸膛激烈起伏，良久，他勉強恢覆平靜。
“元灼”，阮南風啞聲說道：“你離開這吧，重新找一個房子住下，我們到此為止了。”
“我不走。”意料之中回答。
元灼用力抱緊他，說道：“你的眼淚，你的心臟，你的情緒，都在挽留我別走，是你的嘴巴在騙人。”
他的謊言在元灼面前不堪一擊。
“元灼，及時止損”，阮南風輕聲說道：“對你我都好。”
趁早分開，趁早適應他不在的日子，等到後面他死的時候，元灼或許能不那麽傷心。
可元灼不懂他的良苦用心，他開始瘋狂啃咬阮南風脖頸那一塊的皮膚，含著喉結吸吮，在一塊塊瑩白的皮膚上留下通紅的印子，在他的肩膀上咬出一個個牙印，似乎要將滿腔不情願與愛意，通通發洩在這具皮肉上。
阮南風不反抗，閉眼任由他發洩情緒。
元灼架勢很足，但還記得他怕疼，下嘴不重，卻足夠留印。
“我不走。”
元灼還是那個答案，他擡起頭，在黑暗中與阮南風對視，他緩慢說道：“從你把我帶回家的那一刻起，我一輩子都賴定你了。”
“那如果我死了呢？”阮南風問。
“我會跟著你一起死。”元灼說。
他們對視許久，元灼倔犟地看著他，最終還是阮南風敗下陣。
“我活不過27歲。”
思忖片刻，阮南風決定將自己最大的秘密說出，他苦笑一聲，道：“我甚至知道這個世界是本書，而我的命運，就是在27歲之前死去。”
他輕描淡寫掩蓋過往數次重生與死亡，凝視黑屏的電視機，說道：“還記得昕昕嗎？那個被你我救下的小女孩。”
元灼說：“記得。”
“她死了”，阮南風道：“和她原本的死亡軌跡一樣，死於下午兩點三十八分，西街十字路口的車禍。比她原本的死亡時間推遲了五個月。”
“而我……終究活不到27歲。”
他一個將死之人，怎能耽誤元灼大好年華？
但如果下一次重生，他還能在小巷裏撿到一條大黑狗，那死亡似乎都變得富有期待。
元灼累了四天好不容易回家休息，總不能再讓他為自己的情緒操心。
阮南風調節好心情，佯裝無事發生，呼出口濁氣：“沒事，就當我做了場噩夢，你不用在意。”
他埋頭，悄悄把眼淚抹到元灼衣裳上，卻不知水痕浸透布料貼在皮膚上，讓他的釋懷與鎮定瞬間成了謊話。
他想下去，可一側是墻壁，一側是元灼橫著的手臂，他輕推元灼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去，但元灼一動不動，依舊一眨不眨註視著他，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存在感分明。
知道自己的那套說辭太過牽強，但阮南風一時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辯解，他生硬地轉了話題：“這麽晚了，你吃飯了嗎？”
元灼說：“吃過飛機餐，南風你呢？”
阮南風說：“吃了。”
但元灼一摸他幹癟的肚子，又一次識破他的謊言，他說：“你騙人。”
阮南風：……
他實在沒有胃口，他甚至感受不到肚子空空，全身上下擡不起一丁點力氣，疲憊感湧上心頭。
可元灼不知道，他開了廚房和餐桌的小燈，起鍋燒水。
現在他對煮面已經相當熟悉了，不一會兒便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細碎的蔥花灑在上頭，澄黃的雞蛋點綴其中。
“南風，吃面。”
阮南風坐在桌前，他看著面前溫暖的面條，霧氣朦朧，撲在被風吹得冰涼的皮膚上，留下一片餘溫。
如生銹的齒輪轉動，他拿起筷子，夾了幾根面條，直到下肚後才，他才恍然發現腹中驚人的饑餓。
一直等到他和元灼躺在床上，阮南風依舊有一種不真實的感受。
他說：“你不問我今天怎麽突然發瘋嗎？”
是的，他把自己的那段過往總結為“發瘋”。
記得有一次他開直播，妄圖讓所有人都知道世界的真相，可最後的結局就是被送進精神病醫院，而他的話語也統稱為“胡言亂語”，“精神不正常”。
那元灼呢？他為什麽還保持如此正常的態度？
元灼親了親他的額頭，抱緊他，賣了個關子說道：“我明天再告訴你，現在你很疲憊，該睡覺了。”
沒得到答案的阮南風固然好奇，但他也確實困倦。元灼的懷抱太過溫暖，他靠著他，闔上眼，不一會兒，懷中便傳來清淺的呼吸聲。
元灼遲遲不肯睡去，他凝視著阮南風的睡顏，腦中回憶起今晚對方所說的話語，思緒被拉回二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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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開始元灼的回憶，可能有點虐，要是介意就提前避開吧。愛你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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