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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永相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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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永相隨(一)

南真寺山腳的流浪貓狗挺多,不知道它們打哪來的,最終全聚集在南真寺裏,受著路過的游客和寺廟裏的僧人投餵。

每過繁衍期,寺廟裏便多出一批新的幼崽。

元灼便是其中之一。

說來奇特,他不如兄弟姐妹的鬧騰,相反,他的性子安安靜靜的,最是讓狗娘省心。值得一提的是,作為一窩狗崽裏的老大,他從不和最瘦弱的弟弟搶奶吃。

在人類看來,儼然是一種高尚的品德——謙讓

等再大些,他似乎不屑於和弟弟妹妹玩耍,每天跟在僧人腳後,守著一塊小蒲團,聽廟裏的梵音。

南真寺除了供奉常見的財神文曲星等,還有一座南真寺內部供奉在主殿的神明。

金臺上的佛像盤腿坐著,雙手合十,在他的腳邊立著一只同樣金光閃閃的大狗。大狗昂首挺胸,翹首望著天空,不曾低頭瞧瞧底下。

元灼望著那尊佛像,只覺金臺好高好高,他再怎麽努力擡頭,也只能看得見一片垂下的衣角。

他繼而看向那尊神犬金像,心中疑惑:這麽高的地方,它立在上頭不會害怕嗎?

元灼怕高,被游客騰空抱起時他會害怕,更何況是比人都高的金臺,要是換作他天天擱上頭站著,估計腿都軟了。

他認真看著。

沒有人會去解讀一只小狗的想法,是以他的仰頭凝視,給人一種憧憬虔誠的錯覺。

門外吹來一陣微風,腦中響起一道虛無縹緲的呼喚:“它威風嗎?”

他老實說道:“威風。”

“你想成為它嗎?”

他說:“不想。”

那邊似乎嘆了聲氣,隨後,在元灼眼中,一道金點從佛像心口飛出,越過跪坐念經的僧人,遙遙飛進他眉眼。

“我賜你三個願望,待你死後,便是我座下神犬了。”

可元灼不想當神犬,不想站在高高的臺子上不得自由。他只想待在地面上,看著來來往往上山送香的游客,從他們手中獲取些許好吃的食物。

這種強買強賣一下激起他骨子裏的倔脾氣。

硬要他去他就偏不去,他才不願受人限制。

他起身,扭頭就走。

他漸行漸遠,佛像的聲音也消失不見,僧人垂眉低語念誦經文,好似方才的對話只是一場幻聽。

碧綠的葉子變作枯黃,風吹著葉落進地上,酷暑取代涼爽,元灼也從一個巴掌大長成兩個巴掌大。

他依舊是同一窩幼崽裏最大最好看的那只。

上山游客的素質參差不齊,有喜歡狗的,會拿出根火腿腸投餵。有害怕狗的,遠遠見著便貼著護欄走。

這種明顯害怕狗的游客,狗見了也會自覺躲開,免得惹人叫。

山裏清凈,人有這種自覺,生長此處的狗也有。

但無法避免,也有討厭狗的。

元灼蹲坐在樹底下,他打了個哈欠,無動於衷地看著來來往往朝他“嘬嘬嘬”的游客。

這個喚狗萬用字,到了他這卻毫無反應。

元灼瞇眼瞧著圍欄邊朝他搖晃火腿腸的男女。他才從僧人手下討得半碗湯泡飯,腹中有糧食,懶得過去討好游客。

那些游客自討沒趣,離開了。

秋天不是高峰期,上山的游客不多。

更何況現在大中午的,大家夥都在吃飯,沒幾個會趁這個時候來登山。

他自尋悠閑,趴在枯葉上小憩。

忽而,半夢半醒間,他聽見一聲淒涼的幼崽嚎叫。

南真寺新生的狗崽共有兩窩,另一窩在山腳活動。而他的兄弟姐妹們,則最愛躲在靠山頂的小林子的追逐打鬧。

沒有一絲遲疑,他沖了上去。

落葉鋪成的道路踩上去“哢嚓哢嚓”的,越過木制圍欄,他一眼看清石階上發生的事。

一個中年大叔踢開腳邊的棕黑色小狗,吐口唾沫,說道:“最討厭你們這些小畜生了,萬一咬著我孫子怎麽辦。”

他的孫子被好端端抱在懷裏,“咿呀咿呀”伸出手扒拉他的臉,眼睛直溜溜盯著底下的棕黑色小狗。

元灼認得,那是自己最孱弱的弟弟。

棕黑色小狗顯然被踢疼了,不再吐著舌頭上前試圖討取食物,買著短短的小腿想鉆過圍欄。

但那中年男人見它要跑,又下了一個石階,抱著吃手指的孩子嬉笑著追上去,嘴裏說道:“看這小畜生那賤樣,原來還曉得疼。”

眼瞅自己弟弟又要被踢一腳,元灼邁開四條腿,盡最大速度猛撲上去,細小的犬齒咬上那人的腳腕。

可幼崽的牙齒不夠尖銳,除了破皮別無傷害。

“嘶——什麽玩意!”

男人叫了一聲,下意識甩開腳上吊著的黑色小狗。

他被一腳踢飛,下意識哀嚎一聲,身子滾下三四個臺階,渾身疼得難受,疼得尾巴都動不了。

他那個弟弟倒跑得快,連頭也沒回。

這很正常,狗之間的兄弟情本就沒那麽深重,反觀他,像人一樣有親情觀念,有謙讓美德。

他或許本該是人,卻意外投錯胎。又或者他上輩子犯下罪孽,今生投入畜牲道。

那些僧人都這麽說過。

他眼睜睜看著那人瞅了瞅腳踝,神情更加猙獰,單手抱著孩子,一手指著倒地不起的他,惱羞成怒道:“你個小畜生竟敢咬我,看我今天不把你殺了燉狗肉吃。”

說完,他惡狠狠地靠近。

元灼強忍疼痛,艱難爬起,本想鉆到圍欄後邊躲起來,但後腿但接觸地面,便傳來一陣鉆心剜骨的疼痛。

他想哀嚎,卻又清楚知道這沒有絲毫作用。

但所幸另外三條腿還是好的,他瘸著腳,踉蹌著向圍欄走去。

然而他一只瘸腳的小狗崽,怎麽比得過一男人?

沒幾秒,男人便擋在他面前,調整了下抱小孩的姿勢,向他伸出手。

“住手!”

一道稚嫩童音大聲呵止,男人動作一頓,直起腰向石階下看去。

一陣“噔噔噔”的腳步聲後,他被抱入一個裹挾一身秋氣的懷抱,上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你怎麽能打小狗!你還是人嗎?”

元灼看著驟然升高的地面,當即閉上眼。做足心理準備後,他仰頭看去,只看見了一個圓潤的下巴。抱著他的手臂軟綿綿的,帶有孩童特有的綿軟。

太陽從雲後出來,刺得他瞇起眼,但眼縫裏漏出的光,足夠他看清那個小小的,輪廓邊緣都在發光的下巴。

“嘿你一個小屁孩懂什麽,這小畜生剛剛咬我你是沒看見嗎?”

阮南風氣勢如虹,吼道:“沒有!我只看見你一個大叔要欺負一只小狗崽,你還要不要臉啊,不怕帶壞自己孩子啊!”

“你小子怎麽說話的?今天讓我替你爸媽好好教育你一頓。”

中年男人一下被逗怒了,剛有動作,阮南風便往後下兩個石階拉開距離,扭頭大喊:“爸爸媽媽,有人要打我,你們快來救我!”

中年男人:……

懷中的幼童應時哭鬧,五指在半空揮舞時準確扣住他的鼻子往外扯,對面那個小屁孩抱著個小畜生一臉有恃無恐,十幾米外有一對夫婦三步並兩步狂奔上來。

三者組合在一起,令他霎時洩氣。

臨走前,他不忘放口氣:“一個兩個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得虧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這小屁孩計較。”

說完,他頭也不回,大跨步跑走。

阮南風低頭看向那只黑色的小狗崽,巧的是,它也在努力仰頭看他。

阮南風笑出聲,扶著小狗胸脯的手胡亂揉搓了下。身後,狂奔而來的父母靠著圍欄喘氣。

“年紀小就是精力旺盛,爬山都不帶停的。”

頭發經過劇烈運動松散,林熙扯下皮筋重新給自己紮了個丸子頭,她呼出口氣,一巴掌拍在阮南風腦門上:“叫你跑這麽快,到時候救都來不及救你。”

阮東旭從包裏抽出三張濕紙巾,分別遞給娘倆,他視線轉向阮南風懷裏的小狗,問道:“哪來的狗?”

阮南風:“不知道,剛剛那個大叔想欺負它,我怕它受傷,就趕緊抱起來了。”

林熙聞言,湊上去瞅了瞅,對著小狗高仰的腦袋摸了下,樂呵呵道:“模樣倒是可愛,小耳朵也還沒立起來。”

阮東旭取下眼鏡,用紙巾擦拭鼻托上的汗水。戴上眼鏡後,他註意到小狗緊緊夾在屁股上的尾巴,思忖片刻說道:“這狗估計恐高,南風,你把它放下來吧。”

阮南風一聽,視線往後移動,果不其然看見對方害怕地夾緊尾巴。

他連忙把小狗放到地面上。

落地後,元灼敏銳察覺到面前三人對他散發的善意,沒立即離開,他瘸著腿,不顧疼痛地上前,蹭了下那個名叫“南風”的小孩,以表感謝。

旁邊的林熙註意到他左後腿的情況,訝然說道:“它腳怎麽瘸了?”

一說到這個,阮南風控訴道:“都怪那個大叔,他一腳把小狗踢飛好幾個石階,肯定是那時候受的傷。”

林熙“呀”了聲,道:“那摔得可疼了吧?要是就這麽放任不管,會不會留下後遺癥……”

阮南風擡頭看向父母,忽而說道:“爸爸媽媽,我想帶這只小狗回家。”

林熙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她遲疑地說道:“你不是才看中一只邊牧作為生日禮物嗎?現在不要了?”

阮南風垂頭看向元灼,須臾,他堅定說道:“寵物店裏的邊牧會健康地等到它未來的主人。但這只小狗,它受傷了。如果今天我不帶它回家,可能明天它就死掉了。”

他再一次征求父母的同意,問道:“爸爸媽媽,我可以帶這只小狗回家嗎?”

林熙聳肩道:“你自己有想法就好,我沒意見。”

他轉而看向父親。

藏在鏡片後的一雙狐貍眼微微瞇起,阮東旭上下打量著地上蹲坐的元灼,說道:“你問問它願不願意跟你回家?”

阮南風蹲下身,對著面前的黑色小狗崽攤開手掌,認真問道:“小狗,你願意跟我回家嗎?”

回家?

這個詞對他而言,是新鮮又尋常的。

他生於寺廟,理所應當被認為是寺廟養的小狗。

不乏有喜愛他的游客,他們會從包裏,從餐盒裏分出一點食物給他。僧人們也對他關愛有加,寺廟不食葷腥,於是每日的素湯泡飯也能下肚。

他們餵食完食物,便會起身拍拍褲子,和坐在原地的他揮手,說:“小狗,我們該走了,你回家吧。”

元灼不止一次想過,家是哪裏?

是山頂寺廟裏,是金臺佛像下,還是狗娘的懷抱裏?

好像都是家,但又好像不是。

他見過被主人背在身上一起上山的小狗,雪白的小狗在主人懷抱裏沖他吠叫,一副無所畏懼,底氣十足的氣派。

狗娘在他身邊懶散趴著,聞見犬吠,擡起頭看去一眼,很快便失去興趣,曬著太陽繼續睡去。

反觀他那幾個弟弟妹妹,無一不用羨慕的目光看著那只幹凈漂亮,趾高氣昂的雪白小狗。

它陪著主人出來游玩,會在傍晚和主人一起離開寺廟。

這就是回家。

元灼看著伸到面前的手掌,身後是片柏樹林,若他不願意,往後一退便可離開。

他只是一只小狗,大可無需過問他的意見,強行抱走他。

但這家人沒有,他有選擇的權利。

元灼知道,這叫“尊重”。

如過了一個世紀般那麽久,又好似只過去了幾秒,他擡起爪子,輕輕搭在那個溫暖的手掌上。

他說,我願意。

吃百家飯長大的小狗在一個普通的秋天,尋到了家。

被抱進阮南風懷裏時,元灼將下巴搭在他肩膀上,目光越過一道圍欄,落到一棵柏樹後。

狗娘站在柏樹後,眼神溫柔不舍。腳下,那個最孱弱的弟弟睜著圓溜溜的眼珠,羨慕地望著他。

元灼定定看著,良久,直到視線餘光裏再也看不見它們,方才縮回腦袋。

他扭頭,在南風臉側舔舐了下。

當柔軟的舌頭觸及皮膚的剎那,他的氣味銘記心底。

去醫院的路上,他就有了名字。

孩童的手自頭頂撫至尾巴尖,一聲呼喚試探性地喊他:“小北?”

他眨了下眼睛,搖動尾巴,輕哼聲算是應下。

見他有反應,阮南風又叫了一聲,得到的回答是一聲細弱的幼犬吠叫。原先耷拉的耳朵“撲”地一下立起來,像是為了更好聽見他的呼喚。

阮南風雀躍道:“你耳朵立起來了,看來你很喜歡這個名字。那好,以後,你就叫小北了。”

元灼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又念了遍“南風”,越念越覺得歡喜,就像他第一眼看見南風時,心中油然騰升的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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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波是元灼的過往,可能有點虐,介意的寶子跳過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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