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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 19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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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 19 重逢。

19

綿密的泡泡鋪滿整個浴缸, 蘇旎躺在浴缸裏,全身被泡沫和溫水包裹,只露出脖頸已上的位置。

放置在浴缸邊緣的手機, 裴恩淇的聲音從手機外放出來,在封閉的浴室裏回響著。

“你媽下個月回國?怎麽這麽突然, 她不是一直不打算回國嗎?”

蘇旎閉著眼,一邊享受泡澡帶來的身心放松, 一邊回答:“她這次回去是有正事。”

“噢?什麽正事值得她特意回來?”

“當然是為了她兒子的婚事。”

“……?”裴恩淇聞言, 非常明顯地停頓了一下, “啊?”

現在沒外人, 蘇旎可以盡情地翹起唇角笑了,完全是看好戲的心態:“你和我哥的戀愛談了這麽久,他們作為長輩早就心急如焚了,我媽等著喝你敬的茶呢。”

“開什麽玩笑!”

裴恩淇幾乎是驚叫出聲,忙不疊地向蘇旎確認:“你沒騙我吧?”

“當然——”蘇旎故意頓一下,逗著裴恩淇, “沒有騙你, 這麽重要的事,我能騙你嗎?”

裴恩淇被蘇旎的話惹的心臟跳了一跳又一跳,聽聲音都能聽出她急了。

“不行不行不行, 我得趕緊找個理由宣布我和你哥分手了, 你媽要是和我爸媽坐下來談婚事,那就完蛋了!”

裴恩淇和蘇京樾是假戀愛,蘇旎剛出國那兩年,裴恩淇經常去蘇家看蘇京樾,一來二去,兩家的長輩都以為他們兩個之間有點什麽。

那會兒恰好裴恩淇重新談了個男朋友, 發現只要自己拿蘇京樾當借口,她爸媽就會放松對她的看管,於是,她想了個餿主意——

假裝和蘇京樾談戀愛。

借著這個“戀愛”,裴恩淇沒有了父母監管的壓力,這幾年過得可算是肆意瀟灑。

只需搬出蘇京樾,無論什麽事情都能完美解決。

假戀愛這件事,除了兩個當事人,就只有蘇旎知情。

這會兒,蘇旎慢慢悠悠地說:“這幾年借我哥的名義玩夠了,現在苦了,你信不信你現在說你們分手,第一個爆炸的就是你爸媽。”

“那我也不可能真和你哥結婚啊,我還是當一個無情的‘前女友’,把他甩了,這樣才不會破壞他的名聲。”

“……你還挺為我哥的名聲著想?”

“那當然,他這些年幫了我這麽多,這麽配合我,我不能在最後還坑他,我得為他保全名聲。”

“……”

蘇旎是真的忍不住笑了,浴缸水面的泡沫隨著她胸腔的震動輕輕晃動。

過了會兒,她笑夠了,說:“要不,假戲真做算了。我覺得我哥應該沒意見,只要你婚後別再像跟他‘戀愛’時那樣一個接一個地談男朋友就行。”

“不行,絕對不行。”

裴恩淇很認真地否決假戲真做這個建議。

蘇旎不明白:“為什麽?我哥很差嗎?”

“不是你哥差,你哥很好,我主要是怕我會控制不住我自己。”

“……?”

“我怕我會婚後出軌。”

裴恩淇對異性的新鮮感來得快去得也快,這幾年男朋友談了不少,但是每個都不長。

她完全就是談著玩,尋找情緒價值而已。

“哎呀不說這個了,我晚點找你哥商量一下分手的原因。”裴恩淇不喜歡長時間煩惱一件事,很快就岔開了話題,“你媽下個月回來,那你呢?你回來嗎?”

蘇旎正在為自己的哥哥嘆息,聽裴恩淇問她回不回國,她倒是有點猶豫,“沒想好。”

裴恩淇:“沒想好?你可是八年沒回來了,咱們每次都是在國外見的,你不想回國嗎?”

蘇旎想了想,坦白道:“嗯,不想回國。以前決定出國的時候,就沒想過再回去,雖然我爸說過,不會一輩子讓我在國外,但我知道,我媽想一輩子在國外。我得陪著她。”

說到這,蘇旎想到下午時候梁宛清說的話,停頓了一下,語氣低了下來。

“不過,下午我媽說,這次我和她一起回國之後,就留在國內。她希望我和段斯衍訂婚。”

蘇旎的人生,本就是既定的結局,未來總是要跟家裏挑選的人訂婚結婚。

她對段斯衍本人沒有意見,反正不是他,也會是別人。

只是她不想留在國內。

所以,她現在正猶豫著,有些抗拒回國。

裴恩淇聽完,替蘇旎嘆氣:“唉,戀愛都沒談過一次,就要跟一個陌生的男人訂婚,真可惜。”

蘇旎剛陷入憂郁,頓時就被惹笑,“還為我可惜呢,我可不想我結婚的時候前男友坐兩大桌。”

裴恩淇:“……”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完全是不相上下。

裴恩淇率先認輸,認真幾分:“不過你說的段斯衍,最近我有聽我爸媽提過。他和他叔伯的財產官司打得挺激烈的,說是當時分家產時,叔伯在遺囑上做了假,他爸並不是只分到了德國那邊的分公司。”

“你知道的還挺多的嘛。”

“那當然,畢竟是你的未婚夫,我怎麽都得多關註一點。”

“還沒真訂婚呢,不算是未婚夫。”

“也沒差,反正都是要訂婚的關系。”

“……”

“噢,對,我還聽我爸媽說你未婚夫這次的官司進度很不錯,他找了一個很厲害的律師,非常年輕,但是能力特別特別出色。據說這位律師也才二十七八歲,大學沒畢業就已經進了著名的紅圈所實習,參與了幾個重要的案子,這幾年在圈內更是名聲大噪,馬上要成為律所合夥人了。”

蘇旎對段斯衍的律師完全不感興趣,管人家有多厲害,都跟她沒有關系。

不過她還是聽得笑了:“一定很帥吧?”

“唉?你怎麽知道?”裴恩淇聲音滿是好奇。

“要是不帥,你怎麽會了解這麽多。”

“哎呀,還是你懂我。不過我這次還真是為了你才多聽了一會兒我爸媽的聊天。我在雜志封面見過他的照片,很帥,但不是我的菜,我喜歡狗狗類型的。”

“嗯……尤其是跟在你身後喊你姐姐、姐姐的那種。”

蘇旎對裴恩淇的喜好了解得很透徹,調侃完裴恩淇,她不禁回歸正題,“恩淇,你真得好好想想你和我哥的事情怎麽解決,我媽這次是真的準備去你家談婚事的。”

此話一出,裴恩淇瞬時噤了聲,停了一小會,她嘆氣道:“實在不行,我就跟你哥結婚算了。我盡量克制一下,努力不出軌,前提是你哥也願意。”

蘇旎差點就要說她哥一萬個願意,但是礙於蘇京樾一直不願表達心意,她不好戳破,就鼓動著:“試試唄,萬一我哥願意呢?”

……

現在柏林已經是夜晚,與國內有著七小時的時差。

蘇旎與裴恩淇通完話,浴室裏面瞬時歸於寂靜。

她的思緒也緩慢地停滯了下來,身體順著浴缸緩緩下沈,泡沫和水面逐漸淹沒她的嘴巴,鼻子,眼睛。

蘇旎沈在水裏,溫熱的水流包裹著她,新鮮氧氣被隔絕,她完全沈浸在一種熟悉又陌生的窒息感裏。

她不禁想到某一年夏天,老舊的泳池,清晰可聞的氯.氣,以及浮沈在藍光閃爍的泳池底下的白衣少年。

粼粼微光在他臉上忽閃,本就快要模糊的臉,愈發讓她看不清他的眉眼——

嘩啦一聲,蘇旎閉著眼睛鉆出浴缸水面,綿柔的泡沫沾滿她的頭發和臉,幾分狼狽。

她微微喘息著,腦海裏不由得回想起剛才裴恩淇說的話。

她忍不住在想,已經八年了,他還好嗎?

後來的他,有沒有重新回學校上課,有沒有繼續學業?

他有繼續讀他的法律嗎?

現在是不是,也已經成為一名優秀的律師?

或許,他選擇了別的道路,在其他的行業發光發熱。

他那麽優秀,無論做什麽,一定都不會差。

其實,蘇旎抗拒回國的原因,就是他。

她太膽小。

不敢去觸碰早就在記憶中結痂的傷口。

-

一個月後。

經過一段時間的思考,蘇旎還是決定回國一趟,她和段斯衍需要當面聊一聊。

蘇旎處理完拍賣行的事情才動身出發,比梁宛清晚了一周。

八年前她一個人去機場,一個人乘坐國際航班來到德國,這一次回國,她依然是一個人。

由於只打算待幾天,她連行李箱都是很小一個,只裝了幾件衣服。

從柏林到江市的航班經過漫長的飛行,終於在江市國際機場落地。

蘇旎錯開人流,不緊不慢走出通道,奢牌墨鏡遮著她半張臉,順帶遮掩住了她長途飛行之後的疲憊。

她出來的晚,國際出口接機的人已經不多,明亮通透的光影之中,她看到了段斯衍。

半年多的時間沒見,段斯衍並無多少變化,定制西服,身高腿長,舉手投足之間盡顯他自有的矜貴。

棱角分明的臉,永遠顯露溫和的表情,不透聲色,沒有任何破綻。

看著好似很好相處,但實際上,最難琢磨到他心內實際的想法。

用三個字形容,就是:看不透。

蘇旎不喜歡這一類型的男人,像是她無法掌控一般,她不喜歡自己掌控不住的東西。

這會兒突然在這裏看到段斯衍,蘇旎明白過來,登機前梁宛清說的她安排了過來接機,原來是指安排了段斯衍。

蘇旎隔著墨鏡與前方的段斯衍對上視線,短暫頓步之後,推著行李箱,保持著原有的不緊不慢的速度走向他。

兩人碰上面,蘇旎擡手摘下墨鏡,段斯衍紳士地接過蘇旎的行李箱。

“我媽還真厲害,能讓你屈尊降貴過來接我。”蘇旎先說話,“麻煩你了,段先生。”

段斯衍微微一笑,一貫的溫潤脾氣,他說:“不麻煩。是我榮幸才對。”

真官方。

蘇旎在心裏評論一句。

轉而,她又聽到段斯衍出聲:“好久不見,蘇旎。”

比起蘇旎的一句“段先生”,段斯衍直接喊她的名字,倒是顯得親昵幾分。

蘇旎心裏接受自己和段斯衍未來的關系,但不表示她喜歡這種親昵。

不過她還是很給段斯衍面子,什麽都沒說,只是笑笑。

沒多久,蘇旎坐上段斯衍的車。

這趟來接機,段斯衍沒用司機,而是自己開車。

蘇旎坐在副駕的位置,車緩緩離開機場,她的目光開始不自覺落在車窗外已經日新月異的建築物。

這座城市的街景好像變了很多,從機場開始,就已經找不到八年前的模樣。

不過夏天仍然還是那個夏天,永遠烈日高懸,明亮奪目。

段斯衍的車開得很穩,離開機場沒多久就下了高架橋。

江市機場到城區,有一條必經之路,蘇旎從車窗瞧見前方藍色指示牌上顯示的白字,心口情緒浮動,默不作聲地拿起原來已經摘下的墨鏡,重新戴到臉上。

同時也回過了頭,不再看車窗外的風景。

段斯衍覺察到蘇旎的小動作,沒說什麽,多看了她兩眼,微微翹了翹唇角。

車子沿著馬路,駛過西城區。

按原計劃,開向市中心。

兩個人見面,從來不會多聊天,好像一直沒有什麽話聊。

蘇旎這趟回來就是要和段斯衍面談的,既然已經碰上面,她便不想下次再找時間,趁現在先把兩個人之間的問題談清楚。

於是,蘇旎稍微平覆心情,看起來從未有過什麽心神變化,表情平靜地向段斯衍開口:“你肯定知道我這趟回來是為什麽吧?”

段斯衍難得見蘇旎主動說話,目視前方開著車,點了一下頭。

“你是什麽想法?”他問蘇旎,“長輩們希望我們這兩個月正式定下來,你覺得呢?”

蘇旎沒有直接回答自己的想法,而是問段斯衍:“後面你準備留在國內發展?”

段斯衍還是點頭:“嗯。我和叔伯的官司已經贏了,國內公司會交還給我爸,我們一家都會回到國內發展。”

說起這個,段斯衍想起什麽,說:“正好,明晚有個晚宴,要感謝這次出力的律師團隊,公司一些重要的股東和合作夥伴都會攜家眷出席。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以你未婚妻的名義?”

“嗯……如果你想以女朋友的名義,也行。”

“不了。我很忙。”蘇旎笑了一聲,拒絕了段斯衍的邀請,順便將話題拉回來,“我這趟回來,就是要跟你商量,如果你決定在國內發展,那麽我們需要重新考慮一下訂婚的事。我不想留在國內。如果你還是希望我們能訂婚,那麽以後就是兩地分居。”

段斯衍的表情顯然緩沈幾分,蘇旎的話,聽著不是在開玩笑。

他一邊開車,一邊思考,隨後將車停在路邊。

停下來談論,顯得比較有誠意。

段斯衍:“如果真的訂婚,我不大希望我們兩地分居。”

蘇旎反問:“那麽段先生的意思是,我們和長輩坦白,取消訂婚?”

段斯衍笑了下,側眸瞧向戴著墨鏡的蘇旎:“我的意思是,我希望我們能做一對真實的夫妻,而不是空有個夫妻名義。”

“真實的夫妻?”

蘇旎重覆這幾個字,摘下墨鏡,笑吟吟地與段斯衍對視著,“是指牽手,接吻,上.床?”

蘇旎說的太赤.裸,沒等段斯衍給出反應,她馬上又說:“如果我沒猜錯,你身邊應該有其他女人吧?”

段斯衍的車裏有香水味。

是一股似有若無的女性香水味。

很淡,可是蘇旎一上車,就聞了出來。

段斯衍一向溫和的臉,因蘇旎這句話,微有變化。

須臾之後,他沒否認。

“只是床.伴,沒有感情。確定婚事之後,會斷掉。”

蘇旎笑了起來,笑聲輕快,“這可就難辦了,我有潔癖。”

蘇旎這話的意思太明顯不過,段斯衍聽得很明白。

“我不會過問你的私生活,你那些男女關系,不用特意因為我而斷掉。我還是很通情達理的,不管是現在,還是婚後。”

蘇旎繼續笑著,看著段斯衍的眼睛,輕啟紅唇:“現在跟你說這些,就是希望你好好考慮一下,你是要有名無實的婚姻,還是和長輩提出取消兩家之間的默契,選擇權都在你。”

選擇權雖然都在段斯衍,但是有利的一方,都是蘇旎。

如果真要訂婚,蘇旎絕對不願意留在國內,也不會和段斯衍擁有真實的夫妻關系。

她見過父母失敗的婚姻,他們就是沒有因為沒有感情,勉強在一起,最後,比陌生人還陌生。

彼此都沒有愛,就沒必要去培養愛。

當然,段斯衍要是想明白,選擇其他更合適的人,蘇旎更是求之不得。

一小段時間的沈默過後,段斯衍溫和一笑:“你真的很聰明,很會談判。”

蘇旎聳了一下肩,回一個笑:“多謝誇獎。”

段斯衍答應會好好考慮,隨後將蘇旎送到了蘇家別墅。

他公司還有事,送蘇旎到家之後,與梁宛清打過招呼,便驅車離去。

八年沒回來,家裏格局沒什麽變化,傭人阿姨還是原來的那位吳嫂,她見蘇旎回來,第一時間上前接過蘇旎的行李箱,難掩激動道:“小姐,你可算是回來了。”

蘇旎朝吳嫂笑了笑,轉頭瞧了一眼空蕩的別墅,沒等問為什麽,吳嫂就主動說:“先生還在公司忙,少爺先前回來了一趟,又出門去接裴小姐了。”

蘇旎點點頭:“辛苦你了,吳嫂。”

吳嫂笑著,將蘇旎的行李箱搬到二樓,之後就去忙其他的事。

蘇旎這才走向早已經坐到客廳的梁宛清身旁,這位女主人多年沒回來,一回來,好像就把男主人趕出了家。

“聽我哥說,爸這些天都沒在家住。”

梁宛清端著白釉茶杯的手微頓,而後慢悠悠繼續喝茶,說道:“你哥還跟你告狀了。”

蘇旎瞧著自己母親對父親這一副毫不上心的模樣,說不出心內什麽滋味。

早就習慣他們這種淡漠的關系,卻還是會覺得難過。

畢竟是她的親生父母。

“本來已經準備了晚餐,要留斯衍在家吃飯,他這次特意去接你,過兩天你約他吃個飯,感謝一下。”

蘇旎才下飛機,梁宛清就已經給她做好了安排,蘇旎沒回應,梁宛清又說:“明晚他有個晚宴,你陪他一起出席。”

“我不去。”蘇旎一口回絕,“他跟我提過,我拒絕了。他宴請別人是他的事,我不想參與。”

梁宛清放下茶杯,也回絕著蘇旎:“不要耍性子。明天這個場合很重要,你可以趁此機會多去認識認識人,這對你後面的事業也有幫助。國內的拍賣行,離不開他們的支持。”

蘇旎微微掛臉,縱然心內是百般的不情願,嘴上還是應了下來。

“知道了。”

蘇京樾和裴恩淇大約是十多分鐘後回來的。

蘇旎人在客廳,先聽見了別墅外面汽車引擎的聲音,隨後便是裴恩淇的呼喊:“蘇旎——”

蘇旎聞聲,轉頭去看,裴恩淇已經快步跑進來,沒等反應過來,她就被抱了個滿懷。

“哎呀真好,又見到你了。”裴恩淇抱著蘇旎,滿眼開心。

蘇旎也笑起來,雙臂抱著裴恩淇的後背,不經意擡頭,恰好與跟在裴恩淇後面進來的蘇京樾對上視線。

這些年,蘇旎一直沒回國,蘇京樾倒是有經常飛去德國看她和梁宛清。

有時候是和裴恩淇一起去的,有時候只有他一個人。

這些年蘇京樾著手接管家裏產業,平日也很忙碌。

蘇旎上一次和他見面,大概是半年前了。

八年的時間,蘇京樾成熟了不少,襯衫西服的模樣,與蘇寅禮越來越相似。

大約是回了家,他沒有像在公司那般緊繃,襯衣領口松了兩個紐扣,深灰色的西服外套被他松松拎在手中,骨子裏的那股懶散勁,倒是沒怎麽變,讓蘇旎很是熟悉。

裴恩淇與蘇旎抱了一小會兒,之後兩人便分開,她走到一旁,向一直坐在沙發上的梁宛清禮貌打招呼:“梁阿姨好。”

梁宛清朝裴恩淇笑著點頭,看得出來,她還挺喜歡這個未來兒媳。

另一邊,蘇旎和蘇京樾正式碰上面。

兄妹兩似乎擁有不會有什麽感性的時刻,這會兒兩人面對面,蘇京樾的視線從上到下打量了一下蘇旎,轉而盯著她已經剪短不少的頭發,蹙著眉問:“怎麽德國的發型師審美這麽差?你的頭發是被狗啃了嗎?”

蘇旎差一點就要翻白眼,她狠狠瞪一眼蘇京樾:“不懂時尚就閉嘴。”

蘇京樾輕輕一笑,然後故作合作地閉上嘴巴,惹得蘇旎更是想罵他。

身旁兩人對這兄妹兩的相處模式早已見怪不怪,各自笑了笑,便氣氛融洽地去餐廳入座。

今晚蘇寅禮不回來,他們也就不等他,開始今日的晚餐。

晚餐結束,裴恩淇陪蘇旎聊了一會天,時間有些晚了,蘇京樾先開車送她回去。

蘇旎在他們走後,和梁宛清打了個招呼,回了樓上自己的房間。

房間門打開,燈亮起來,曾經生活十八年的臥室,再一次出現在蘇旎眼前。

她離開八年,房間完全保留著離開時的模樣,好似這八年的空白,並不存在。

甚至還讓她有一瞬間的晃神,好似她還停留在八年前。

盛夏,蟬鳴,心跳。

是無法再覆制的十八歲。

蘇旎兀自笑了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自從下了飛機之後,她的心臟就一直隱隱不舒服。

不是病理上的不舒服,是心理上。

好像總有什麽東西硌在她心臟裏面,不敢去挑破,時時刻刻想要避開。

這次回來沒帶什麽行李,蘇旎不用收拾行李箱,離開房間,走到二樓一側,她以前經常一個人待著的小露臺。

她喜歡的法式搖椅還在。

於是,在攜有溫熱燥意的晚風中,她將身體懶懶投靠到搖椅裏,面朝著露臺的羅馬柱欄桿,身體隨著搖椅輕輕晃動。

夜空幾顆零散的星,也在她眼前一晃一晃。

蘇旎在露臺待了很久,直到她再次聽到樓下傳來的汽車引擎聲。

應該是蘇京樾回來了。

果不其然,沒幾分鐘,蘇旎就聽到了樓梯上傳來的熟悉腳步聲響。

接著,腳步聲在自己身後停滯。

蘇旎沒有回頭,依然坐在搖椅上前後晃悠著,先出聲問:“恩淇到家了?”

先是幾秒的停頓。

而後蘇京樾的聲音才響起:“嗯。”

“我是不是該恭喜你呢,終於讓你等到這一天。”

蘇京樾和裴恩淇的婚事算是正式確定下來了,裴恩淇不敢承擔和蘇京樾“分手”的結果,她真的怕被他爸媽罵死,兩個人“分手”的原因只能在她,她總不能說是蘇京樾對不起她。

這一個月,裴恩淇思來想去,最後還是決定認了,反正她都要和父母安排的人結婚。

和不熟悉的男人步入婚姻的殿堂,還不如跟知根知底的蘇京樾。

“那我是不是該感謝你呢,”蘇京樾倚著露臺後方的長柱,說道,“要不要包一個媒人紅包?”

蘇旎笑了:“我可沒幫你,這幾年是你們自己相處,我什麽都沒做。”

蘇旎頂多就是在出國前,讓裴恩淇多幫自己照顧蘇京樾,其他事情她確實什麽都沒做,當初知道裴恩淇決定和蘇京樾假裝戀愛時,她還震驚得不行。

想到這些年發生的事,蘇旎一時情緒上來,收起臉上笑意,很真誠地說了一句:“恭喜你啊,哥哥。”

蘇京樾仔細端詳著蘇旎的背影,聽著她這句話,眼底也是情緒萬千。

他怎會看不出她不開心。

每次去國外看她,她好像過得很不錯,學了很多東西,也會獨自處理很多拍賣行的工作。

可是他知道,她很不開心。

“媽說你這次回來,就不走了。真的嗎?”

蘇旎隨著搖椅晃動的身體,因這句話稍稍停住,她停下,搖椅也停了下來。

“沒有,我不會留在這。”

“那你訂婚的事情?”

“我跟對方說了,如果他要訂婚,我和他就兩地分居,不然就取消訂婚這件事,他重新找合適的對象。”

“你覺得對方同意?還有媽,她會同意你這麽做?”

“不同意就不同意唄,”蘇旎想得很開,“就算被媽逼著訂了婚,我也能自己買機票走,他們還能把我關起來嗎?”

蘇京樾眉頭微蹙,不是很明白:“為什麽能接受訂婚,卻不願意留在國內?到底是國外好到你不想回來,還是這裏有什麽東西讓你不敢留下?”

果然最了解蘇旎的還是蘇京樾。

他就這麽一句話,直接說到了蘇旎不肯直面的地方。

蘇旎忽地沒有說話,沈默著,纖瘦的背影在夏日夜色之中顯得格外孤伶。

蘇京樾見她這樣,便知自己猜對了。

他也跟著沈默了一會兒,隨後開口:“你的那位朋友,他的手術後來成功了。周教授說,他恢覆得很好,用了他們實驗室最新的醫療材料,兩只耳朵的聽力都恢覆到了原來水平,再也沒有聽力方面的困擾。”

這些話,其實蘇京樾在八年前就可以告訴蘇旎,只是他不知道,該不該說。

他不知道對方是誰,不知道他的名字和個人信息,當時蘇旎讓他幫忙聯系醫生,也只是給了一個家屬的聯系號碼,不肯說對方的姓名。

他明白蘇旎是刻意隱去對方的隱私,所以他也就沒有多過問。

八年過去,蘇京樾選擇在此刻提起蘇旎的那位朋友,是因為他的直覺告訴他,蘇旎心裏還藏著這個人。

而此時此刻,蘇旎時隔八年,得知許知白手術的情況,看著好似沒有多少驚訝或者欣喜。

她只是聲音淡淡的,對自己的哥哥說:“我知道。”

“你知道?”

“嗯,我知道。”

蘇旎知道在她出國一個月後,許知白就在港城進行了手術,手術很成功,他恢覆的非常好。

他的小姨,在他出院回到江市後,給她發了一條短信,特意感謝她的幫忙。

她沒有回覆。

就像沒有看到這條短信。

也當這個手機號碼,早就被主人遺棄。

蘇京樾不知道蘇旎怎麽知道的,不過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蘇旎現在的想法。

“不管是訂婚,還是訂婚後的兩地分居,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如果在國外能讓你開心一點,你一直留在國外也可以。”

蘇京樾說著,頓了頓,“只是我感覺,你在國外,也並不開心。”

蘇旎低著眸,臉隱在夜色之中,那雙總是漂亮明麗的眼睛,在這一刻顯出幾分落寞。

過了會,她眨顫著略微酸澀眼睛,擡眸望向星光零散的夜空,笑了笑。

“哥哥,我從來,就沒開心過啊。”

-

第二天晚上。

江市入夜之後,夜色璀璨,今晚這場晚宴在清荃灣一處私邸舉辦,賓客們按時到場,宴會廳內燈火輝煌,已有交響樂團在悠揚演奏。

私邸外面,小花園的天使噴泉水聲潺潺,黑色的加長汽車從遠處駛來,最後緩緩停在噴泉對面。

車後座的車窗玻璃裏面,蘇旎興致缺缺地低著眸,眼裏眉間,都是對這場晚宴的淡漠。

站在外邊接待的服侍生在車停穩後,主動上前替蘇旎打開車門。

車門被打開的一霎那,蘇旎收斂自身情緒,擡起雙眸,拎著禮服裙擺下車。

今晚的賓客已經到的差不多,私邸外面只有段斯衍派來接送蘇旎的車,以及夜風陣陣中,站在私邸臺階上等著蘇旎的男人。

蘇旎下車之後,先與等待自己的段斯衍對視一眼,轉而邁動腳步,緩慢走向他。

發尾小卷的覆古短發很凸顯她的氣質,靈動個性,每一根發絲都表露著精致,黑絲絨禮服長裙,裸.露出白皙脖頸和瘦伶的雙肩,同套系的藍鉆耳墜和藍鉆項鏈,璀璨明亮。

高跟鞋一步一步穩定朝前走去的模樣,像極了高傲自信的黑天鵝。

段斯衍一身定制西服,今天是他的主場,他比蘇旎早到場一些,這會兒特意出來,在外面等蘇旎。

兩人在臺階上碰上面,段斯衍紳士伸出手臂,蘇旎低眸瞧一眼,擡手挽住。

門外的服侍生為他們推開宴會廳的大門,屬於名利場的金色迷醉和璀璨燈光,瞬時就投落到蘇旎眼裏。

這是一個很傳統的晚宴,賓客們禮服華麗,共舉酒杯,談笑風生。

他們見蘇旎挽著段斯衍入場,紛紛註目,目光都帶著些許好奇。

蘇旎不喜歡這類的場合,但她懂得社交禮儀,面上掛起禮貌的笑,在段斯衍向她一個一個介紹賓客時,她會朝他們客氣地微笑,算是打過招呼。

賓客很多,段斯衍大致帶蘇旎認識了一些他公司的股東,以及一些合作夥伴。

難得休息的空閑,周邊沒有人,他從身邊經過的服侍生端著的托盤裏端走一杯剔透的香檳,遞給蘇旎。

“我以為你今晚不會來。你媽通知我的時候,我本來還想再跟你確認一下。”

蘇旎接過香檳酒,小抿一口,然後才開口:“你考慮的怎麽樣?”

她完全沒有一點跟段斯衍廢話的意思。

連客套也不願花時間。

段斯衍笑了:“我才考慮一天,你這麽著急要答案?”

“當然。現在我們還能友好協商,不是嗎?”

蘇旎朝段斯衍勢在必得地眨了一下眼,很漂亮的一個反問。

段斯衍註視她幾秒,而後說:“好。我給你答案。我接受你的提議,兩地分居。至於夫妻間應該做的事,你不願意,我不會勉強你。你想待在國內還是國外,是你的自由,我不幹涉。”

蘇旎沒想到段斯衍已經考慮清楚,也好,他這個選擇在她的接受範圍內。

她的人生也就是這樣了,和不愛的人結婚,維持一段空有名義的婚姻,再各過各的。

他們的婚姻,不過是利益交換,彼此商量好,就行。

蘇旎同意地點了點頭,唇邊的笑意帶了一絲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苦澀。

這時候,剛才一位和他們打過招呼的賓客上前,笑著詢問道:“段總,這次晚宴的主角怎麽還沒到,你這次的官司打得這麽漂亮,我們可都很想認識認識這位大律師。”

年紀輕輕就在業內打響名號,屬實是業內翹楚。

沒有人拒絕與這樣的人相識,日後萬一有需要的地方,怎麽都有幾分薄面。

段斯衍說道:“許律師最近在處理一個大案子,比較忙,應該快到了。到時一定介紹和方總您認識。”

說著,兩個人相互笑笑,一起碰杯。

站在一旁的蘇旎不喜這樣的社交應酬,說的都是場面話,哪有幾分真心。

她覺得無趣,宴會廳內的交響樂又太吵,便在方總走後,對段斯衍說:“有點悶,我去旁邊透透氣。”

“要我陪你嗎?”

“你覺得你陪我,我還能透氣嗎?”

段斯衍被噎到,但沒不高興,臉上還是溫潤的笑,“好,你去吧,一會兒等律師到了,我介紹你們認識。”

蘇旎無所謂地動了下唇角,舉著裝著香檳酒的高腳杯,踩著紅布地毯,走到私邸宴會廳的後方。

這兒有很長一條走廊,雖開著燈,但比起宴會廳的璀璨,還是顯得落寞寂靜幾分。

走廊盡頭是衛生間,沿途有幾個小房間,虛掩著門,應當是另外的小廳。

中間有一個岔路,拐出去,就是私邸的後花園。

蘇旎身披夜色,獨自站在後花園,裸.露的肩背微微靠著冰冷的白玉柱子,端著香檳小口抿入口中。

夜色徐緩,宴會廳的熱鬧悄悄然傳遞到這邊,顯得縹緲,後花園的柵欄外面,一輛黑色車仿若穿越夜色,從蘇旎眼前掠過。

隨著剎車而亮起的刺眼車尾燈,顯示著這輛車即將在私邸正門停下。

可能是來晚的賓客。

也可能是段斯衍的那位代表律師。

蘇旎沒有很註意,靜靜靠在這邊飲酒透氣。

點滴入口的香檳,帶著點兒回甘的甜,不知是不是度數偏高,一小會兒後,蘇旎感覺自己的皮膚有點發燙。

她搖晃搖晃杯底剩餘沒飲完的澄亮色液體,眼眸垂了垂,想想還是決定先回去。

反正晚宴已經出席,現在離場,梁宛清也沒什麽話說。

這樣想著,蘇旎站直身體,舉著沒喝完的香檳,轉身往回走。

隨著高跟鞋的前進,宴會廳的熱鬧愈加清晰,交響樂好似在拼命出聲,震響著蘇旎的耳膜。

守在後門的服侍生為蘇旎打開宴會廳的門,觥籌交錯的金色光影立刻投遞到蘇旎眼眸,她不適應地眨了一下眼睛,就像是每一次面對盛夏時分灼灼的烈日。

蘇旎稍微停步,看了一眼宴會廳熱鬧的中心,賓客們似乎都在那兒聚集,她往旁邊瞧一眼,沒看到段斯衍,便判斷段斯衍應該在人群之中。

於是,她邁著小步,不緊不慢地朝人群走去。

聚集的賓客見蘇旎過來,客氣微笑,給她讓出前進的位置。

蘇旎也朝他們回以微笑,直到看到段斯衍,她篤定朝他的方向走。

段斯衍也透過人群看到了她,臉上帶笑,等著她過來。

蘇旎停在段斯衍身邊,感覺他正在會客,便沒有第一時間說出自己要回去的想法,不經意轉頭,擡眸,倏然與前方身著深色西服的男人對上視線。

蘇旎臉上的微笑瞬時凝滯,耳邊轟然作響的交響樂和賓客們熱絡的聊天,好似忽然被按了靜音鍵。

她什麽都聽不到。

聽不到這個世界的喧鬧,聽不到自己心跳的聲音,甚至連自己的呼吸,都感受不到。

眼前的這雙眼睛,漆黑,沈然,應該早就消逝在蘇旎的記憶中,卻隨著時間流逝一天比一天清晰。

尤其是此刻,他那樣靜地看著她,那樣的不真實,讓她幾乎感覺她所處的空間正在天旋地轉。

時光倒流,她好像回到八年前的那個畫室,他也是這樣一雙眼睛,這樣眸色沈沈地看著她——

年歲匆匆,他褪去少年時期的青澀,鼻骨挺拔,眉眼漆黑,再一次,站在了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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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對不住我早上忘記設置存稿發布的時間了!!剛剛又睡著了,幸好爬起來看了一眼[爆哭]

終於重逢啦!

這裏本來是兩章,想了想還是合並到一起更了吧。

沒有存稿了,我把更新時間改到下午五點吧,這樣白天我有時間修改。有特殊情況會請假,基本能保證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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