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赤色

關燈
穆涼懷疑自己是癡了,或者是傻了。不然怎麽會,那麽長那麽清楚的一句話,他只聽懂了一個名字?

白莫。

他呆立了好一會兒,眼睛一直瞪大,都有點酸澀的痛感了,他才快速的眨了一下。總是吐出刻薄話語的薄唇,此刻只會混亂的顫抖著。永遠都表現得運籌帷幄的臉上,罕見的,有一絲驚慌。

不,不是一絲,是極為。

成親?白莫嗎?

不是的吧,白莫已有婚配了,她是穆涼的妻子。

哦,一定是穆羽吧,她還小,還沒有婚配,所以小安一定是搞錯了,這個笨蛋——

臉上癢癢的,有什麽從眼睫之間滑下來,到了唇角。穆涼直楞楞的動了動手指,居然一片濕濕的涼意。他哭了嗎?

哭什麽啊,穆羽成親,那是好事。穆涼的嘴角抽動兩下,極為頑強的想要扯出一個笑來,卻終究還是徒勞。

過了許久,他才從齒間擠出幾個冷硬的字,“誰說的?”

小安看他的模樣,有些後悔說了這話,但更怕等真的攻入天|朝之後,面對已經另嫁他人的白莫,穆涼會怪他。

“就前幾日皇上親自下旨,給長公主賜婚。他就那一個姐姐,不是白莫還……”

後半句話沒有說出來就止住了,因為他看見穆涼轉過頭來。雙眼都是血絲,齒間也掛著一縷血,還固執得死死咬著慘白的下唇。

方才還對國事侃侃而談的男人,突然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繼續。”穆涼松開牙關,下唇上的牙印咬得見血,久久都沒有消退。

龐安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把整件事情交代完的,他只記得被冷汗包裹的感覺,他從前和穆涼相處,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這個男人,孱弱,蒼白,甚至有點單薄,不論是笑還是什麽別的情緒,都是精簡到極點,喜怒哀樂都是眼唇之間一點小小的聯動。不細看,甚至都捕捉不到。

小安知道他是名動天|朝的常勝將軍,也見識過他四兩撥千斤的架勢,還有浴血而戰的模樣,甚至也曾和他揮刀相向。

但哪一次,都沒有如今這般叫人害怕。

除了最開始的因為震驚而失控,他甚至沒有說一句多餘的話,沒有做一件多餘的事,只是冷靜的坐在那裏,卻陰惻惻的散著冷氣。

他好像憤怒到極點,也悲傷到極點,可臉上還是平平淡淡的,只有偶爾說話時不太利索的唇齒音,洩露他方才咬得重了些的舌尖。

龐安不再覺得好笑,只是覺得可悲。一個人痛極,原來是不會出聲的。

穆涼安靜的聽完了整件事,包括那位駙馬爺是哪位幸運的公子之類。他此刻冷靜多了,他突然發現,白莫怎麽會不能嫁人呢,她當然可以了。

白莫曾經嫁予穆涼這件事,縱觀全天下,又有幾個人知道呢?就連眼前這個小安,還是後來得知的。婚禮那天,小小的那一方院落,那就是所有了。

就像是,他自己的一場夢一樣。

有多可笑,他才剛剛下定決心要把她帶回身邊,哪怕是拿她的安穩做賭註。

白莫的婚期定在三月後,穆涼的眼睫輕輕忽閃兩下,臉上淡淡的陰影起起伏伏,手指無意識的糾纏在一起。要去嗎?一定要去的吧……

“可想好送什麽樣的賀禮了?”穆涼啞聲問。

許是說了這麽久的話,方才又偷懶,連壺茶水都懶得泡,如今自食惡果了。

才不是喉間的哽咽叫他沙啞的……

“還未想好。”小安一邊點頭一邊回答,樣子唯唯諾諾的。

“我來準備吧。”穆涼笑起來,聲音輕松極了。

小安本想拒絕的,畢竟穆涼如今的狀態,讓他覺得危險極了。可他又隱約覺得,穆涼是需要一個宣洩口的,就算他真的送去幾尺白綾,那也依他。

不過穆涼不是那般無腦之人。

他挨個看過了會寧府裏的畫師,不過小安還沒有成親,府上的畫師沒有幾個,技藝也就一般而已。穆涼花了好些時候,找了幾個看得上眼的畫師,備上極長的畫卷,又配上金郡特有的顏料,指揮著畫師開始起草賀禮。

三個月,從頭開始起草,時間並不充裕。若再加上穆涼想在畫中藏下的秘密,那時間就更急促了。

三個月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對於新被提拔,日日站在校場上,操練私兵的那些戰將來說,那日子反覆又漫長。但對於心中有疑慮,有掛念的穆涼來說,三個月過得快極了。

轉瞬即逝。

穆涼親自帶了一批人押送這份賀禮,就如同先前所說,這賀禮是一份極長的畫卷。其上繪著彩雲鳳凰、奇珍異獸,繪著層巒疊嶂、小橋流水,最重要的是,在層層翠色縈繞之間,矗立著小小的一座房子。

周邊愈是美輪美奐,愈發襯托出這小房子的平庸和普通。是再普通不過的木瓦房,漆色上得倒是規矩,卻也算不上鮮艷。房屋前有兩個小小的白點兒,只有湊近了,才能看出是兩個精簡到不剩幾筆的小人兒。

不是什麽適合嫁娶之禮的賀禮,但非要說的話,那兩個小人還算是琴瑟和鳴,相得益彰吧。

穆涼原本打算帶的是四個小廝,不過龐安一再堅持,就添了兩個。一路過關倒是還算容易,畢竟正值長公主結親,各國使臣進京都是理所應當的,如今的天|朝,也正對的上萬國來朝了。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一旦到人多的地方,穆涼都是少露面,或是把鬥笠拉得極低。小安勸告過他,不要親自去送賀禮。就算是真的想見白莫,可跟著賀禮的隊伍一同,到底還是太招搖了,遠不如尋別的機會,偷偷蒙混過關來得安穩。

但穆涼是不肯聽的。他想光明正大的站在那裏,看自己的女人嫁給別人,而不是遠遠的看上一眼。

這種心情很難講清,但他要見的是自己的女人,要遮遮掩掩躲躲藏藏的過活已經夠讓他難堪了。若是要他像個螻蟻或是老鼠一般,偷偷摸摸的進京,那還不如要了他的命。

在白莫面前,他本就卑怯到了極點,怎麽還會需要做些偷摸下作的打扮,來提醒他自己是個什麽貨色?

提前送出了賀禮,穆涼被安排在客棧裏住了幾日,就等著吃這場婚宴了。

婚宴被安排在駙馬爺府上,這本就是不合規矩的。歷朝歷代,都是住進公主府,算是駙馬高攀入贅了。這會這般安排,也不知道白柏是怎樣考慮的,這何止是薄了長公主的面子,而是薄了整個皇室的面子啊。

前來祝賀的人極多,穆涼到得不早不晚,席上半數都坐了人。穆涼作為金郡的使臣,自然位列前席,周邊也多是些使臣,各個都忙著交際,動作油膩又恭維。

也不乏有人來和穆涼攀談,只是他也並未多加理會罷了。

他等的不是這場酒宴,更不是這些肥胖的使臣,而是白莫。

吉時一到,頭蓋紅布的白莫如約而至。她身上穿的是玄色與紅色交織的喜服,異常華貴。她的雙手在身前交握,隱進寬闊的袖口。隨著步伐的走動,袖間若隱若現的,偶爾能看見一截又白又細的手腕。

穆涼突然想笑。原來不知不覺的,他當初教別翠如何去做一個有威嚴的,讓人不得不懼的監禦史,一舉一動模仿的都是白莫的神態動作。

他還是……念念不能忘。

哦,那位駙馬爺長相算是年輕,面色有些蒼白,總像是有些縱|欲過度後的模樣似的。至於家室嘛,他父親勉強算是個二品官員,不過差事還算肥,所以整個人都油光水滑,大腹便便的。

如今攀上了皇家這麽個親家,也是忙著討好。不知道是不是走離了神,到白莫給他敬茶那一步,他接過茶,第一反應竟然是敬給身旁同樣作為尊長而出現的白柏。

哦,曲意逢迎的醜態。

穆涼按捺不住心中的無名火,幾乎就要起身離席,全靠最後一絲理智撐著。他不能做那樣顯眼的事,他是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他一旦沖動,別說他自己,就連小安和白莫,都不會好過。

他就一遍一遍的告誡自己,可恥的是,事到如今,有關白莫的事,仍然是治愈他的最佳良藥。可笑——穆涼低頭喝茶讓自己冷靜,可剛剛看到點成效,就聽見周邊此起彼伏的,驚呼之聲。

說是驚呼,卻也不算,更多的更像是起哄的那種,帶著玩味的“喔——”。

穆涼本能的覺得是發生了什麽他不該看的事,可身體比意識更先一步的轉過頭去,看向了那個魂牽夢縈的身影。

只一眼,就讓他呆立原地。

那個駙馬正攬著白莫的腰身,一只手將赤色的蓋頭掀開一角,然後附身深情的,對上了那瓣若隱若現的紅唇。微微折起的蓋頭下面,白白凈凈的下巴,白白凈凈的脖頸,都努力仰著,去迎合、加深這個吻。

那抹赤色,不知道是頭紗上的,還是白莫唇上的,又或者是一齊,鋪天蓋地的向穆涼湧來。

最終將他淹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