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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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後來的事,穆涼沒有多大的印象。他只知道自己連個由頭都沒找,就直挺挺的往外走,最後躲進花園裏一處僻靜的角落。

假山石後面,他蜷著身子,把自己抱成一團,臉上的神情平淡到極點,一點也沒有哭。

嗯,他身處的正是適合他的角落,陰冷,孤僻,無人問津。

“好好護著白莫”,這曾是他生存的意義。就因為他要護著白莫,就理所應當的把她當成了自己的東西,這實在是幼稚極了。

她可是長公主,皇上的親姐姐,日後就算是死了,也定是要葬入皇陵的。

怎麽會跟他這樣的老鼠有絲毫的聯系?

到日頭西斜的時候,前廳的人聲愈發嘈雜,遠遠的,穆涼都能聽出那是酒後失言的表現。

他起身有些狼狽的邁出一步,又想起什麽似的低頭理了理褶皺的衣裳,才覆又邁出第二步。

穆涼左右望望,最後順著一處貼了紅字的房邊,往後院走去。按道理講,這個時候駙馬在前廳待客喝酒,白莫是應該在屋裏等他的。

等他共度春宵嗎?

穆涼面帶譏諷的笑起來,臉上不自覺的帶上了一分陰仄。他連著走過幾排房子,總算在靠裏的位置瞧見一間像模像樣的婚房,連窗檐都掛滿了紅燈籠,倒也喜慶。

他就明目張膽的靠近這間房,也不管會不會引起別人懷疑之類。大不了,就說喝多了酒,出來轉轉卻迷了路,這類說辭信手拈來。

好在沒什麽人路過,也沒人看守。

吱扭——

穆涼推開門。

這門似乎有點舊了,開門的時候,門軸的聲響有些刺耳。他短短的下了一個結論,就急切的擡起頭去看床上的人。

她身穿玄色與紅褐色交織的吉服,整個人安靜地坐著,聽見門響,卻連頭也沒有擡一下。

她總是這樣的,一向都是對什麽都興味索然,卻做得又還算禮貌端莊。

穆涼回手把門關上,就站在門邊打量白莫。她頭上的蓋頭還蓋著,和與穆涼結親的時候走的流程不同。

屋裏昏暗得只點了一根紅色的花燭,門縫裏那一點點風吹得它晃個不停。

昏黃的燈光之下,穆涼瞥見白莫藏在袖中的雙手中間,捧著一朵花。

是什麽花,穆涼倒是並不認識的。那花也是赤色,所以穆涼第一眼都沒註意到。

他猶豫了一下,最後走近了兩步,沒有舍得掀開蓋頭,只是拎著一瓣花瓣,將她掌心捧著的花抽了出來。

然後他聽見淡淡的,壓抑著的抽氣聲。

他才發現,那花枝其實蠻長的,只是被藏在手掌下面,方才看不到而已。

但當他看到白莫掌心冒出的血絲,立馬發現自己做錯了事。怎麽害她受傷了呢…

穆涼松開手,想去捧起白莫的手,卻在觸碰前一刻頓了一下。白莫會和他說話,然後就會認出他,然後呢?

他能不能,說要帶她走。

但也只是短短一下而已,再猶豫他也不會在這停下的。他捧起白莫的手掌,小心的呼了兩口氣,卻又發現這雙手上有些別的東西。

白莫人長的漂亮,整個軀體都是細白細白的,一雙手更纖細得無以覆加。但是此刻,指節雖說還是如從前一樣小巧又分明,可白嫩的手上,如今青紫一片。

穆涼只覺得有些心疼,呼吸也不可控的濁重起來。這雙手,夾黑棋的時候最漂亮,顏色分明。

白莫這會兒把手自穆涼手中抽出,伸手掀開了頭上的蓋頭,穆涼還沒來得及抽身,就被她死死盯住。

白莫沒怎麽變,還是如先前一般模樣。身量像是輕減了些,但也沒有到輕飄飄的地步。

可她看到穆涼的那一瞬間,眼睛裏閃過萬般情緒。震驚,錯愕,譏諷等等等等。

如果非要說的話,白莫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覺得有些不出所料。說來可笑,她那個紈絝的新婚丈夫,什麽時候如此溫柔的待過她?

所以,果然不是,而是——

穆涼。

他怎麽會……白莫以為自己花了眼,可這一年多的時間裏,夢裏穆涼的模樣從未如此清晰過。

在開口之間,她下意識的反手握住了穆涼的衣袖,生怕這個人轉眼就又離開了。

喜悅,委屈,埋怨,各種各樣的情緒全都梗在喉間,白莫眼底和喉嚨裏都熱極了,鼻尖也極速的紅了。

她就一手攥著穆涼的衣袖,一手捶在他胸前,原本千百般溫軟話語,到了嘴邊就只剩下一句,“你怎麽在這……”

穆涼覺得自己好像上了頭,伸手就抱住了白莫的腰間,完全忘了這個人,大抵已經算是別人的妻子了。

白莫順著他從床上滑下來,就跪坐在地上,穆涼身前。她把帶著繁覆發飾的腦袋埋在穆涼頸間,無聲的哭了。

就一點冰涼的液體,順著衣領滑進衣服裏,苦澀極了。

過了好一會兒,白莫仰起頭,強撐著不舍,推了一把穆涼,“你瘋了。”

穆涼有些玩味的笑了一下,覆又恢覆了那副喪氣到極點的樣子,“靠我療傷,然後再去嫁給別人?”

他眼裏的傷痛絲毫不加以掩飾,看得白莫心尖一疼。

像是被什麽堅硬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可縱使再心疼,白莫仍是把理智擱在前頭,帶著重重的鼻音命令道,“你快走吧。”

穆涼搖頭,“我帶你走,我們躲起來,就我們兩個……”

“宴會結束就來不及了。”白莫伸手替穆涼理了理衣裳上的褶皺,話裏仍是趕人的意思。

開什麽玩笑,如今朝廷重臣,天子戰將,全都在這,他穆涼留在這裏還能活得過明早?

穆涼如今活著,已經是白柏莫大的恩賜了。再來他眼前礙眼,那便是天大的罪責。

穆涼沈默了片刻,然後有些討好的笑了,“白莫,殿下,主人…”

“我,我會說話了,可以同你談笑,不會再討你厭煩。你不喜歡我寡言,那以後我有千般心事,都同你講,行不行?”

這話說得極慢,幾乎是一字一頓了。若是平時,定是搔得人心尖一軟。

他模樣俊俏,笑起來本該是絕頂好看的。可他一貫都不愛笑,此刻強撐著那點討好的笑意,又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實在是怪異又滑稽。

白莫只覺得心裏一窩一窩的疼,穆涼那是多少年的習慣,或是生下來就是個寡言少語的性子,怎麽犯得上為她就改了。

況且她也並非不喜歡他的寡言,只是覺得總是她那般熱切的討好,又毫無回應,有些累罷了。

但也只是累,一絲一毫放棄的心思都沒有過。

怪他寡言,只是醉後的一句囈語,怎麽能做數。又怎麽能成為如今,他討好、挽留她的手段?

穆涼的表情有些難堪,似乎在拼命思索著自己還有什麽樣的砝碼,可以乞討白莫給他一點點施舍憐憫。

他什麽都會做,也什麽都能做好的,就算如今不行的,他日後,日後也一定會努力做好的。所以白莫跟著他,一定一定一點苦都不會吃。

他保證。

突然一只手蓋在穆涼臉上,沒使幾分力,所以不疼。白莫只是被穆涼受傷的神情和強撐的笑意沖昏了腦袋,心疼極了,一眼都再也不敢多看。

就好像是一個酷愛吃糖的孩子,努力仰起頭說,“我再也不吃糖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得不到回音的時候,還拼命搜尋身上的口袋,用顫抖的聲音保證,“我真的,真的一塊糖都沒有了哦。”

把一個人逼到這步田地,白莫是覺得自己贏了的。可心還是疼,疼到想死死握住。

她不知道事情怎麽變成了這樣,她不用什麽糖,更不用他改掉寡言這個毛病,她只要他平安。

突然掌心有些癢。

穆涼微偏著,濕熱的舌尖,一點一點的舔過她的掌心。神情虔誠,動作小心。她手上方才捧著花,帶著一絲花草的香味,還有血的味道。

白莫急忙收回手,面帶羞憤的瞪了他一眼,然後埋怨似的背過身去。

可只是那一眼,她也看出穆涼帶著討好,羞澀的苦笑。

“你喜歡的,我什麽都能學……”穆涼的聲音又細又小,簡直不像個大男人了,更像個祈求原諒的小狗,說話都是喉間的絲絲嗚咽。

“你不喜歡的……也什麽都能改……”

這些話軟弱到極點,白莫看他這副撒嬌耍賴的模樣,幾乎氣惱。這個人怎麽能在這麽危險的時候,還這般無理取鬧?

心疼歸心疼,總要比陰陽兩隔要好多了。

她咬著舌尖,聲音也冷到極點,又梗又硬,帶著份毋庸置疑的威嚴,“別鬧了穆涼。”

這話一出,身後沈默了許久,久到白莫以為自己冷硬的話語起了效,這個固執的人總算是要放棄了。

可是並沒有。

穆涼沈默了許久,然後輕輕的嘆了口氣,聽聲音似乎又是無可奈何苦笑。他一直在猶豫,哪怕是張開了嘴,仍是猶豫。

“那……”穆涼的聲音在靜默中極為突兀,嗓音有些粘連,還夾雜著顫抖的破音。

白莫屏息去聽這句話。

“那你就帶我走吧,白莫,你帶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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