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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半成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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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早就著手替沈佩打點好了出行的一切,他如今也有了些變化,比如:從前是不屑同穆涼講話的,如今見了面總要恭敬問好。

穆涼交代好沈佩該如何做,前後不過一個時辰,從房門出來的時候剛好是正午。

太陽太毒,穆涼伸手擋了擋,陽光在臉上印下五指的陰影。仍是晃眼,他便垂著頭走了兩步,想盡快走到蔭蔽下。

才走了一步,就有一個人橫在他身前,穆涼瞇著眼睛去看,哦,小黑。

小黑是會同他講話不假,但也只限於見面了,微微頷首或是寒暄一句,並不會主動找上門來。

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穆涼好整以暇的笑了,主動開口,“有什麽事嗎?”

小黑的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原本毫無感情的眼睛裏也忽閃忽閃的多了些猶豫,過了好些時候,他才啞著嗓子,有些慌亂地說,“你要好好待她。”

穆涼笑容僵住,還沒來得及反駁,就聽到小黑的第二句話添了些惡狠狠的味道。

“今生今世,不可負她。”

這個她是誰,饒是再傻也猜得出。

沈佩嘛。

自打穆涼救了沈佩,小黑就對他尊敬極了。他原是以為小黑同樣把他當了救命恩人,才如此敬他。如此看來,竟然是把他當男主人了?

小黑似乎是覺得憋悶,胸腔裏陌生的悸動,咬咬牙擡腿便要走。

穆涼失笑,在這樣一個金郡,小黑竟然對沈佩衷心到如此地步,反倒是不知道該說是幸與不幸了。

卑微,寡言。本就不是什麽好事,如今在相對開明的金郡,就更像是個缺陷了。

感情上面的事,穆涼一反常態的有些遲鈍,自己的事還雲裏霧裏,所以對小黑更是愛莫能助。

“我與沈小姐一清二白,況且沈小姐不日便啟程,穆某則另有事做,你又何必惡意曲解你家小姐呢。”穆涼的神情帶著半分玩味,卻有一絲斥責的味道,叫人跟著為之一顫。

小黑心底一疼,卻不是因為穆涼的神情,而是他的話。他自然沒有要曲解小姐的意思,更絕對沒有惡意,只是沈佩喜歡穆涼這件事,明眼人都看得出。

從前小黑總是跟在沈佩身邊的,可上回都涉了險,卻死活不讓他跟著,只有穆涼去了。

這種無力感輕而易舉的把小黑擊倒了。這根本就是小姐在變相與他劃清界限吧?那他也只好做一個乖巧的奴仆,該退出便退出,分毫也不礙眼。

他如今,便也承認穆涼便是了。

穆涼這兒笑了,往小黑反方向走去,一步一步的,走得像個鄉坊之間的浪蕩子。

他揚起手擺了擺,聲音由近及遠,染上絲絲笑意。

“年輕人,自己的事,可要自己抓住呀。”

穆涼的確是想笑的,他沒什麽法子勸慰小黑,畢竟沈佩喜歡自己哪,他也不清楚。

總不能叫小黑如今直截了當去同沈佩講清,他是心悅她的。恐怕到時候沈佩八成會把穆涼搬出來,小黑就又把矛頭對準他,他才是洗不清了。

沒準命又要去半條。

該怎麽做,穆涼是不知道的。但是不管怎麽樣,盲目努力就對了嘛。

就像他一樣,要親手討回自己的幸福。把畸形的關系一一親手擺正,誰說不是一樁樂事呢。

至於沈佩可不可以放下穆涼,接受小黑,這就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那可是別人的事了。

“有什麽高興的事兒?”穆羽正在廚房裏拿著小扇子呼扇,滿屋子的藥味。

“沈佩走了,我打算回趟天|朝,要一起嗎?”穆涼沒心思藏那點笑意,也拿起一把扇子遠遠地對著爐火扇動。裹著點熱浪,有星星點點的火光從爐膛裏跑出來,穆涼反射條件的往後閃了閃。

“噢……”穆羽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然後用手裏的扇子攔下了穆涼亂扇的手,“去見你夫人嗎?”

“嗯。”穆涼耳上染了一抹淡淡的紅,臉上的情緒是極為罕見的……喜悅?

“那我還是別去了。”穆羽耷拉了腦袋,縮到一邊,指尖捏著扇子胡亂搖擺,“這麽多年也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若是不好,我還要替爹娘懺悔,劃不來劃不來。”

穆涼失笑,拿扇子不輕不重的拍了一下她的頭,剛想安慰她,就聽見後者帶著點埋怨嘟囔道,“還有啊,要是真跟我長得一模一樣,那也怪嚇人的呀。”

她的聲音裏不自知的帶上了點尖銳,還有不經意的破音。穆涼就閉嘴不說話了,要去面對一個素未謀面的至親,穆羽有些緊張拘謹也是理所應當的。他也沒有強求穆羽什麽的意思,就是隨口一問罷了。

“嗯嗯,這個藥是給你熬的,記得喝啊。藥方我給你寫好,你們都走了我也沒什麽好呆的,還是四處走走?不過附近也有些看膩了……”

穆羽絮絮叨叨的自說自話,不過嘛,愛咋咋。穆涼不再聽她,自顧自的搖搖晃晃的走出門去,隔著層樹蔭看層層疊疊的太陽,細碎的陽光打在身上,愜意極了。

世道……真暖啊……

又過了大概小半月,穆羽離開了。她最後也沒有定下來去向,只是想著走一步算一步罷了。但是她離開的同時,又來了個不速之客。

身穿錦衣,手握折扇的公子哥兒打扮的人,穆涼不覺得眼熟。反倒是他身旁那位短粗布衣裳的小廝模樣的,是個熟人。

龐安。

穆涼倒是沒想到,小安會親自過來,畢竟他在郡王這位置上坐得……雖說還算穩當,但也沒有輕松到可以隨意到處亂跑吧。

“不歡迎?”小安笑吟吟的,完全沒了先前那副陰仄模樣。這會兒他沒穿那身兒管束極多的衣裳,做小廝打扮,和當初跟在龐微身邊那個小安差不多,倒像是回到了過去似的。

“怎麽敢。”穆涼伸手把小安請進會客室,茶也沒倒,就歪頭看他。

兩個人誰也沒有主動開口攀談,就互相大眼瞪小眼,像個孩子一般稚氣,但也好歹不像之前那般劍拔弩張了。

最後還是小安先沈不住氣,敲了敲空空如也的茶杯,“你怎麽一點也不好奇我怎麽來了。”

“好奇。”穆涼點點頭,“不過你這不是打算告訴我了嗎?”

龐安讓他兩句話噎的沒脾氣,他原本是以為自己抓住了什麽能讓穆涼幫他謀反的把柄,如今看來,就好像自己是送上門來的免費勞力一樣?

而且還是不招人待見,死乞白賴非要送上門來的那一種。

沈佩到會寧的第一步就是直接去見了這位郡王,說明來意。所以小安也並未為難她,應允了她的要求,釋放了收監的沈撫,同時也提出了對等的交換條件。

他要知道穆涼在哪裏。

沈佩當時表現得有些糾結古怪,但最後還是乖乖交代了,並沒有費什麽功夫。難道......小安看著眼前泰然自若的穆涼,額上有滴冷汗滑下來,難道這也是穆涼交代過的?

好吧,當然,的確如此。

“我還以為……”

“我說過,我不打沒準備的仗。”穆涼把茶杯翻來覆去的擱在桌上把玩,帶著些許當初少年自負的意味,“如今,你準備好了,那一切自然可以開始了。”

龐安嘆口氣,果真什麽都瞞不過他。

他在這短短一年時間裏,從各個分散的郡縣中收繳權利,又從頭將奴隸制度改過,允許平民檢舉世家等等,如今初見成效,他就急著找穆涼來邀功。

怎麽看起來,卻好像是被人擺了一道似的,讓人火大。

龐安摁摁額角冒出來的青筋,努力讓口氣平和,調侃道,“不過你也是厲害,這麽短的時間,你的名字都響遍了整個金郡。”

穆涼皺眉,喉見發出了疑惑的一聲,“嗯?”

這回換龐安想笑了,他沒料到,穆涼居然不知道他如今這麽出名了,著實好笑。

“你不知道?”

穆涼點點頭,眉宇間有些困惑,將信將疑的看著小安。總覺得……小安狗嘴吐不出象牙,正準備騙他取樂什麽似的。

“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嘛。”龐安抖抖身上的雞皮疙瘩,這事既不是他做的,更不是他編的,怎麽活生生被當成了犯人盯著!“你出去問問,有誰不知道金郡有個叫穆生的,模樣俊俏的還俗和尚?”

……

穆涼的臉不自知的黑了片刻,最後只憋出來一句,“……以訛傳訛。”

以這樣的方式聲名遠播,真是謝謝你們啊。

先是大夫,神醫什麽的,現在又變成了還俗和尚?真的是……

“現在閨中的姑娘呀,都拿你當範本,說是世上絕無僅有的癡情郎……”小安自顧自的誇誇其談起來,要把一路上的所見所聞都要倒出來給穆涼聽。

癡情嗎?大概,也算吧。

龐安見穆涼這副傻笑的樣子,就知道他又想起那位長公主了。這一點,那些市井傳言倒也絲毫沒有說委屈了他,癡情得實踐絕無僅有呢。不過關於這個,小安尚有些話未說出口,總覺得有些難以啟齒似的。

猶豫再三,小安還是決定先岔開話題,神色也正經了起來。

“以你之見,按如今金郡的規模,我們有幾成把握?”

穆涼擡眼看了一眼小安,似乎像是聽到什麽笑話似的,似笑非笑的回答,“就如今而言,不超過半成。”

不是不足半數,是不足半成,比一成還少……小安噎住了。

他可以預料到戰勝的幾率不大。大金與天|朝規模相仿,先前尚有軍隊編制之時,也只是旗鼓相當而已。若真是要拼個你死我活,也只能使出舍車保帥,斷尾求生這樣的法子了。

可如今金郡之內沒有完整的軍籍編制,更沒有所謂戰將之類,整個金郡也堪堪只經過一年的將養生息,連商鋪都遠遠不如當初那般繁華。

但正常來講,先前大金是沒有必敗的道理的。畢竟天|朝境內大批國民作為奴隸,不僅個個骨瘦如柴,被壓榨得幾近死掉,若真起戰亂,定然趁機四散奔逃,難以齊心。大金境內那樣的奴隸要少多了。若真是牽涉到平民百姓的鏖戰,大金並非沒有一戰之力。

但他們卻輸了,且天|朝贏得毫不費力。

其中最大的緣由,就是各大世家勢力割據,各自豢養私兵,導致兵力渙散。其二,便是因為這些明明可以充當戰力的青壯年仆人,由於目睹有些名門貴族無視皇命,視仆從如草芥,繼而難以與其並肩而戰,唯恐遭到虐待,幾近人人自危。

散,這曾是金郡最大的問題。

所以小安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分別解決了這些問題。將各方勢力相互制約,其為互懼之道。替奴隸聲張平反,其為互信之道。

他原以為這樣便是行了,但戰勝的可能性還是這麽低,想必穆涼說這樣的話,是有他的考量的。

“如今的金郡,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不等龐安問,穆涼就淡淡說道,也不管小安被他說的臉越來越黑,“表面上看起來已經足夠一致,但戰爭來臨,還是會四散奔逃。”

小安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一個國家有多少貴族,又有多少奴隸?這個數目差異巨大,是我們唯一翻盤的契機。”

是滿足貴族,還是滿足奴隸,哪一個收效更好?這個道理不是傻子就明白,要想民心所向,哪怕革除所有的貴族,也要保證奴隸仆從之類,可以全身心的信任郡王。

可用的壯勞力多且忠於郡王,這是金郡唯一值得炫耀的了。

“最有效,且最簡易的將人們統一起來的方式,”穆涼頓了一下,“那是利益。”

“將天|朝擱在利益的對立面,才能一致對外。”

小安拍了一下腦門,喜形於色。畢竟這個對立的由頭太好找了,天|朝侵犯大金,天|朝壓榨奴隸,條條框框,都是可以搬出來的現成的“死罪”。若是不想在日後的接觸過程中逐漸被同化,那不想為奴的人們就必須起來反抗,爭奪利益。

相對小安的恍然大悟,穆涼只是笑笑,神色如常。

只要煽動民間的輿論風向,不論真假,三人成虎,整個金郡統一一直對外的時刻簡直指日可待。

“趁這些時候,你還能找些人訓練那些私兵。不過動靜要小些,近來天|朝的巡查兵愈發囂張,小心為上。”

“嗯嗯。”小安一直在拼命點頭,他只知道聽些鄉坊間的八卦,卻沒想到連這也能利用?厲害了……

他看著神態自若的穆涼,聽聞這個人也是在戰場上成長起來的,卻怎麽也沒成長為一個莽夫,而是心思縝密到了極點。這個人……真的有事情能瞞得住這個人嗎?想到這,小安突然覺得方才一直刻意瞞著的話有些哽住了,噎得整個喉間都難受極了。

“穆涼……”

“嗯?”

“你是真的願意幫我?”小安啞聲問。

穆涼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一眼他,眼簾覆又垂下,聲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動蕩,“各取所需而已。”

“你……有沒有事情瞞我?”小安幾乎聽見心跳的聲響,一下一下,要從喉嚨裏破體而出了似的。

穆涼勾唇笑了一下,“你今日廢話格外的多。”

當他看到小安固執的眼神的時候,有一瞬的微怔,隨即正了正臉色,認認真真的回答,“有。”

可既然是瞞著,後面的話,穆涼就不會說。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小安如今舉動蠻大的,白柏不可能註意不到,只是沒有管罷了。為什麽沒有管,又會在什麽時候開始著手管,這個問題穆涼還沒得出一個結論。

這種問題告訴小安也沒有什麽用,就他那腦子,頂多是跟著白著急罷了。

不過小安聽到這句“有”之後,腦袋急速的耷拉下去,然後有下定決心似的擡起頭,面上是毫無遮掩的愁苦。

“你知不知道……”小安的話越說聲音便越小,都最後都已經細如蚊蚋。

可穆涼還是清楚的捕捉到了這句話,甚至如同雷劈了一樣站了起來,眼睛裏全是赤色的血絲。

“你知不知道,白莫她要成親了?”

- 卷中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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