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幸也非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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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佩一連好幾日都躲著穆涼。

穆涼樂得清閑自在,耳邊不再聒噪,他也有更多的時間想自己的事。他不知道要想些什麽才算好,只是覺得只有一動不動的呆著才算好。

想著想著他就想起來,哦,原來他自己一個人在路上的時候,最希望能有個伴,讓他不再胡思亂想了。

可這個人不應該是沈佩。沈佩對他懷著莫大的期待,那是穆涼回應不了的。

穆涼原以為自己會愛人的,現在想來其實並不會。

他原本喜歡坐在院子裏胡思亂想的,但如今為了躲避沈佩,也改到自己屋裏了。

在屋裏不用面對什麽人,於是有時候想咳就不再刻意壓著。咳得稍微劇烈些,就振得整個胸腔發熱發疼。

某一日桂姨敲了敲門,“公子,您病了嗎?”

穆涼打開門,冷淡的回了句“沒事。”

本來是沒有擡眼準備直接關門的,但地上是四只腳。穆涼從腳往上看,出乎意料的看到了沈佩的臉。

有點蒼白,有點欲言又止。

穆涼沒說話,關了門。

這一天之後,過了沒多久沈佩又開始叨擾穆涼了,雖說似乎有些收斂,面容輕減了些,臉色也不好。

但又開始整日整日的追著穆涼喊“哥”,穆涼卻不想再拒絕她了。他能做的已經都做了,如果沈佩執意跟一個已有婚配且不會愛她的男人糾纏,那他的確無計可施的。

過了不多久,穆涼還是同意沈佩和她一起搬出來了。倒不是怕了沈佩的威脅,而是不想再看寺院裏那異樣的目光了。

他不想成為別人的麻煩,更不想惹人生厭。

他是個無趣至極的男人,沈佩並不會對他感多大興趣,只能算是一時興起吧。

他們最後住在了山腳下的鎮子裏,鎮子不算大,但物品還算齊全。他們住的院子中間也有一棵樹,不是開花的季節,穆涼分辨不出是什麽種。

整個院子都是沈佩猜測著穆涼的喜好去籌辦的,她對他很是上心。

住在一起了之後兩個人的關系緩和了一些,沈佩會給發呆的穆涼泡茶,偶爾也做些燒焦或是半生的菜給他吃。

有的時候也會問。

“你夫人是什麽樣的人啊?”

穆涼沈寂下去,認真的思考一會兒,最後搖搖頭。

沈佩不知道搖頭的含義,只是繼續追問,“漂不漂亮?善不善良?富貴與否?是世家小姐還是將門虎女?”

是啊,他這樣的將軍頂多也就配得上世家小姐或是將門虎女了,怎麽配得上皇女?

穆涼只會認真回答,“漂亮。”

是真的漂亮,沒有誰比她更漂亮。九州之內,天地之間,皆是如此。至於心性,那也是他見所未見、 聞所未聞的兇狠殘暴。

“嗯…當初我與穆哥相遇,是偶然嗎?”沈佩某一日突然問道。

這話已經有點質問的意思,畢竟事關沈府,她懷疑自己會遭人利用,是理所應當的。

穆涼垂著眼不去看她,唇齒微動,發出兩個讓人失望的音節,“不是。”

當日穆涼見到那所酒肆的牌匾,就知道那是赫赫有名的沈家的產業。所以當時,他想到的第一個辦法,就是讓別人以為龐安已經跟沈府結盟。

唯有此,才能讓龐安和別翠借機立足。

所以他一定要在酒肆裏等到沈家負責改裝這家酒肆的人,能在戰亂後委以重任的,一定是沈府心腹,所以他只要等來,能說服他和穆涼合作即可。

但是他沒想到來的人是個姑娘。

穆涼只好從衣著打扮上判斷喜好,又從手指的厚繭上判斷其擅長音律,以此為突破口和她套近乎。

如今看來,這個法子也是成功的。他和沈佩就此成了朋友,甚至,沈佩因此對他……別有用心。

說來有些不齒,穆涼如今覺察出事情辦的輕巧,很大一部分原因竟然是因為他得了沈佩的青睞。

所以他與沈佩的相遇,不是偶然,是他在創造機會。

沈佩的神情果然有些瑟縮,隨後又趕緊把臉上的落寞掩了去,“穆哥是早就知道我要去,才守株待兔的?”

穆涼想了想,糾正道,“是在等沈家的人,不一定是你。”

他和沈佩的相遇還是偶然居多,他雖然推測出沈家人會來,但他到底還是順其自然,並沒有多加幹涉。

沈佩聽到這話的時候眉眼放松了些,總算不再哭喪著臉。她不是鉆進了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而是掉進了一個不經意的陷阱,她居然感到高興了。

起碼她不是穆涼的獵物。

除此以外,沈佩也對戰場之事好奇極了。

“穆哥去過好多地方吧,什麽樣的戰場最好看?”話裏帶著點天真的稚氣,卻不曾想,對於刀尖上舔血的穆涼來說,戰場能有什麽好看。

無非是斷雁孤鴻,無非是血流成河,無非是敗者為寇。

穆涼笑她,“沒有傷亡的戰場最好看。”

這話說來愧疚,穆涼第一回上戰場的時候是被人保護著,他就在營地中一動都沒動過,倒是周邊的人死了又死。

他卻沒覺得可憐,只是覺得他們愚笨得可怕。他當時的確是年紀尚小,又比尋常士兵要金貴些,被人護著也理所應當,但沒必要死腦筋到讓他一絲一毫傷害都受不到吧。

況且他也是個兵,真要有什麽危險自己也是會躲的,又不會呆呆等著。

他記憶裏最可怕的,無外乎就是那場大火了。他第一次發現,原來戰場上的那些刀槍劍戟,□□竹竿,甚至連大肆破壞的投石機都比不上一場燎原大火。

人命在火焰面前輕易隕落,火舌此消彼長,困在其中的人只顧哀嚎,什麽都不剩了。

事後他帶著小隊進入林區清點傷亡,樹木都被燒的焦黑,林中有一股刺鼻的味道。而那些屍首就更甚了,各個面目全非,渾身梆硬,有的已經有皮肉化了灰。

看到那個場景,穆涼吐了。

是真的惡心。

也是真的疼,他再也不允許把自己和軍隊擱到那樣的險境裏,就算非要駐紮到林地裏,也要傍水駐紮。

穆涼很怕就這樣陷入回憶裏,於是繼續和沈佩攀談,“小小個姑娘家,怎麽對戰場感興趣?”

沈佩理直氣壯,認認真真的回答,“戰場那可是未來也不見得能一見的地方,穆哥見得多了,自然不覺得新鮮。”

穆涼苦笑,這姑娘怎麽總在不該犟的地方這樣犟,如果有的選,他又為什麽要上戰場呢?

若不是把他逼到了絕境上,他怎麽可能殺出一條血路來?

“戰場,還是越少越好吧。”穆涼低垂著眼,淡淡回道。

沈佩自知失言,乖乖的住了口,不再談這類隨時可能讓人檢舉、捉去問責的事應了。

這些日子,兩個人雖是住在一起,但一個在院子前頭,一個在院子後頭,住的其實並不算近。若是往返其間,也要花上不少時候。

沈佩不準小黑或是桂姨去後院打擾穆涼,她自己倒是總把持不住,動不動就跑去叨擾。

但比起當初的那般口無遮攔,已經收斂了許多。她不再自稱是穆涼在會寧的夫人,閑談之時提起穆涼的嫁娶之時總是千方百計的掠過,避之如洪水猛獸。

穆涼看她總是欲言又止,又覺得有些可惜,自己是不想妨礙她日後嫁人,但也不是叫她束手束腳,委屈了自己。

但這種事他又不屑說,沈佩委屈是委屈,卻總也沒到讓他心疼的地步。

穆涼漸漸的發現了,沈佩在他身邊的時候,能讓他停止思念。

不是找了個寄托,是打斷,那他所有不該有的胡思亂想全都斬斷,快刀斬亂麻。

所以他亦感激沈佩能願意與他這樣一個人做朋友,百般遷就。

隨著時間的推移,穆涼也習慣了沈佩那般聒噪。甚至更多時候,他能跟沈佩調笑一二。閑來無事、又心情尚佳的時候,他也給沈佩講講戰場的模樣。

他打了多少場勝仗,又毀了多少座城池,有多少藩王背地裏討好過他,又有多少次重傷幾乎回天乏術,這些穆涼倒是記不清了。

但他記得每個戰場的模樣,每場戰役的傷亡,是戰在盛夏還是初秋,是北國還是南境,這些他都如數家珍。

戰場上的雲霞是紅色的,還有披風,還有血。

沈佩被他講的眼睛裏都冒光,愈發覺得穆涼從那般險境裏走出,是有多不容易。

在金郡也曾有無數那樣的將領,為了保家衛國,為了民族大義舍生取義,奔赴戰場。但由於上位者的一念之差,被屠殺殆盡。

“你的兵遇到你這樣的將軍,是幸也非幸。”

穆涼看著沈佩,由衷覺得這個姑娘小小的身體裏是有點俠氣的。

不是因為她向往戰場,而是因為顧及生死,憐憫眾生。

穆涼的兵遇到他,能立下赫赫戰功,能在同僚間立足,卻也因此不得不奔赴最殘酷的戰場。

是幸也非幸。

所謂俠肝,義膽。俠氣之前,義字當先。

穆涼和人命打了半輩子交道,可都到了離開軍隊的時候,他才突然明白,戰爭不是想要傷多少敵人,而是要保住多少自己人。

其間差異,不經歷死生離別都不可知。

穆涼笑起來,原來他能打勝仗的原因不是因為他有什麽神機妙算,有什麽天道加持,有什麽奇門遁甲,而是他……貪生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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