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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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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羽神情頓時凝重起來,她接過穆涼手上的玉佩,有些詫異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裏的玉佩。

這樣的翡翠玉佩,她當然見過。年幼的時候,也常常擱在手裏把玩。

“這是哪裏拿來的?”穆羽皺起眉,粗聲問,眉宇間又有了點惱怒的征兆。

也不怪她突然動怒,只是她家裏那塊造型模樣相仿的玉佩,據說是她父母當年定情之物。雙親去世之後入殮之時,她還特意將這枚玉佩放入棺中下葬。

如今若是重現世間,又在眼前人的手裏,她不禁懷疑眼前這個有點孱弱的男人,難不成是做那類損陰德的勾當的?盜人棺木,竊人錢財,擾人清靜,那可真是罪大惡極。

穆涼只是有些含糊的回答道,“是我一個……友人,她給我的。”

這借口實在敷衍,穆羽有些不放心的直白問道,“來路幹不幹凈?”

穆涼點點頭,那當然幹凈,自打他小就帶在身邊的,連上面那些傷痕的來歷都幹凈。“其實……我這位友人與你樣貌相似,所以我才……”

穆羽仍是將信將疑的模樣,手上這塊玉佩的雕刻和造型全都和她記憶裏一般無二,只是花色繁覆,她實在記不清了,也不能保證就是同一塊。

“難道這位是長公主失散多年的妹妹?”小安壓低了聲音說道,不過這話還是一字不落的傳進穆羽的耳朵。

她頓時狐疑的盯著穆涼,心中疑慮更重,只想看他怎麽回答。

穆涼說不出是對還是不對,只好搖搖頭。穆羽有父有母,白莫又貴為皇女,兩人姓氏又不一,牽一發而動全身,穆涼根本沒法輕易說出其中緣由。畢竟比起說穆羽是白莫失散多年的妹妹,更應該說白莫是穆羽失散的姐姐。

看穆羽分明認得那玉佩,穆涼幾乎可以斷定,在她父母手裏,一定有一塊模樣相仿的。不過她不知道自己曾有一個姐姐,可那些事實想求證也沒法子了,畢竟人都入了土。

穆涼把穆羽手裏的玉佩抽出來,一副不想多解釋的模樣。

“龐安。”穆涼低著頭,手裏玉佩的掛穗兒一甩一甩的,他模仿著小安之前說話的口氣,“你想知道,但你得給我點時間。”

像是報覆似的。

小安被他這有點玩笑意味的話弄得哭笑不得,最後貌若兇狠的啐了一口,“呸,我可不想知道。”

一時之間四個人歡笑一團。

穆涼也難得拋開心中雜念,口氣裏調笑居多。先前世道艱難,處在朝局利益中心,連活著都不容易了,更哪有什麽心思歡笑。可他如今無官一身輕,雖說不知前面是怎樣的深淵怪潭,但好歹不用面對什麽都要留一分餘地了。

他從前不敢把自己擱在懸崖邊上,畢竟他身後要給白莫留一方安穩的天地,就總是把自己逼到退無可退的境地。

如今他是他自己,是穆生,不是穆涼。是人,不是白莫的盾。

穆羽又追問了幾次玉佩的來歷,還有穆涼口中的那位友人,都讓穆涼三言兩語把話題引開了。穆羽幾次都沒得到答案,心裏也了然,穆涼大概是不會說了。

穆涼與小安合計了一下,在這村子小住了一陣兒,也算稍作休整。村子裏糧食還算充足,他們留了銀子,換了些糧食備在馬車上,算是補給。祝柳給的那些藥慷慨,沒煎之前就是好大一包,煎完就更多了,給那麽多人治了病都還有餘綽。

眼瞧著村裏的人病情好轉,都有了自理能力,有些就已經從穆羽的房子搬了出去,只是按時來領副藥喝。

村兒裏的人管穆羽叫活菩薩,她受之有愧。可轉念一想,穆涼的醫術連她還不如。反倒是她每日熬藥,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也就牽牽強強的應下了這個稱呼。

原本擁擠的小房子日漸空曠,直到這一日,最後一個人也病愈搬走了。

穆羽收拾好了行囊,也準備啟程去繼續她游山玩水的大業去了。

穆涼看她忙碌,心中也有點不舍。雖說起初他只是對她那張臉感興趣,又因為脾氣秉性和白莫不同而對她頗為失望。但是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這人卻也還算可愛。雖說動不動就惱怒,卻也好哄,就像突然有了個惹不起的年幼的妹妹似的。

“往後有什麽打算?”他試探著問。

“嗯,孤身一人,四海為家。”穆羽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向往的笑意,好像心神早就去到四海的雋秀畫卷裏雲游了似的。

“那有沒有興趣和我們一道啟程?”

穆羽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神不自覺的微微瞥向小安,“你們是富貴人家,我性子野,在會寧可待不住。”

會寧是曾經大金的國都,如今也算是郡城。小安先前收拾馬車內零碎的時候,不經意露出了那塊金郡的牌子,當時穆羽沒有說話,他們也以為她並未發覺。

如今看來,他們的身份,穆羽早就猜到了。

穆涼還想再說什麽,又覺得這人去意已決。可他又不能故作灑脫的說出,有緣再見,之類的話,只好又退讓道,“鄉間小路我們不熟,能不能拜托你把我們領上大路再走?”

穆羽有些詫異的擡頭,然後笑了。似乎是覺得穆涼這種退而求其次的行為實在是孩子氣極了,平日倒是沈穩的模樣,怎麽有的時候固執的像個稚兒。

“可以啊。”她笑著答。

他們一行人啟程要走的時候,村民自發的都跑出來送他們。他們倒也想送些什麽給這位救世主、活菩薩,不過先前村子裏鬧瘟疫,家禽之類全死了個幹凈,地裏莊稼也沒人管都枯死了,除了糧食,實在沒什麽能拿得出手的了。

穆羽一一謝過特意趕來的村民,然後就跟著穆涼上了馬車。

別翠倒是自覺,自己鉆到馬車前邊兒,說是和小安一起駕車,實則是把空間留給穆羽和穆涼獨處。

不過他倆實在也沒什麽別的好說的,穆涼因為找了這個“不認得路”的借口,而被穆羽嘲笑了好一會兒,到現在想起來還有點臉紅。真是……

整個路上,穆涼都掀開窗簾,裝作看風景的模樣,避免和穆羽交流。

一路上路過了好幾個村子,都是挺熱鬧的模樣。穆羽順著穆涼掀開的窗簾往外看,口氣有些落寞,“其實這些村子,有半數都是天/朝人。”

穆涼循聲看她。

穆羽這才發覺自己把心裏的話說出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不過那也不是什麽不可說的秘密,於是她繼續補充說,“你們不也是天/朝人,我只是覺得,既然大家可以友好相處,也誒有必要打來打去的,平添些傷亡。”

“你瞧雖然現在戰爭剛過,但是他們還是能互幫互助,許多異族人都已經交融,國家立場,並不能全權代表百姓的心願。”穆羽一邊說,一邊湊到窗前指道,“就剛才那個,幾個人合擡一大摞麥子的。那個又高又壯的我認得,他家小孩前一陣從樹上摔下來,還是我給治的。”

言語間帶了點驕傲。

穆涼順著她指尖往後看,只能看見半個模模糊糊的影子。

“他家婆娘就是天/朝人,繡活兒做的好,附近鄉裏鄉親改衣裳都上他們家。大家全是人,怎麽就非要爭個你死我活呢?”

穆涼看著遠處那些其樂融融的農戶,思緒悠遠。吞並國家,說白了只是為了滿足上位者的一己私欲罷了,可是權利和貪婪,都是永無止境的。戰爭,永遠也不會停息。

而所有的戰爭都打著為百姓謀福祉的旗號,實際則全都建立在無謂的流血犧牲之上。軍隊裏的也是人,也有父母兄弟,不是冰冷的刀槍劍戟。戰爭貧起,是真的勞民傷財。

他第一次為自己曾是個將軍而感到羞愧至極。

穆涼不知道,穆羽說這些話是因為知道他身居高位,即將把握金郡命脈,還是只是對友人的有感而發。但穆羽的眼界,也的確是看到了極為寬廣的部分。

前有一個祝柳,要背著藥箱上戰場救死扶傷,後還有個穆羽,悲憫萬民,呼籲停戰。怎麽這些大夫,全是些心懷天下,巾幗不讓須眉的主兒?

只過了小半日,穆羽就把一行人領上大路,指了指遠處,“從這直走,前面的鎮子能買到馬,你們的腳程就可以快些了。”

穆涼不覺得自己有在這人面前顯露過自己會騎馬,卻又讓她說中了。頓時有種讓人看穿了感覺,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張臉的原因,他並沒有感到什麽危機。

穆羽從馬車上翻下來的動作有點笨拙,穆涼想下來送送她,卻讓她制止了。

她說,“就此別過。”

穆涼沒再多挽留,只是揮了揮手,“有緣再見。”

穆羽一向不愛藏著掖著,看穆涼這般不舍,又坦率的模樣更覺得有些好笑,臉上的笑意分明帶著幾分捉弄。

她背著一個粗布包裹,轉過身去,蹦蹦跳跳的,往不知名的鄉間小路走過去。只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層層疊疊的雜草樹蔭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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