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穆生——

關燈
穆涼把小安和別翠叫到馬車裏,告訴他們,將來,他打算以穆生的名字生活下去。

龐安來金郡任郡王是有聖旨的,穆涼因為身份敏感,則沒有。穆涼名號雖然響,但之前實在是沒什麽外交的機會,所以他的臉沒有什麽人認得。

拜這所賜,他想換個名字重新生活,從頭開始,還算容易。只要小安出面證實他的身份,即天/朝監禦史,旁人也只會覺得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罷了。

穆涼修整了一陣兒,體態雖說還是孱弱些,但已經不太顯病態,面色也不再蒼白如紙。交代完一應事宜,穆涼又啟程進了城鎮。他們把馬車找地方當了,換來的錢買了三匹馬。

穆涼倒是想買兩匹來著,畢竟別翠騎藝不精,長時間騎行難免吃不消,也不安全。他是想他和小安誰帶她共乘一騎的,不過別翠再三表示她可以,穆涼也就不再堅持了。

他們挑的是大路,平整好走,也好認路。雖說比起鄉間小道,是繞了點遠,卻也比吱呀吱呀的馬車要快多了。

沒過幾日,他們就到了會寧。

會寧府剛被占領沒多久,裏面抵死反抗的屍體還沒清走。整個會寧府還處在天/朝軍隊的圈圍之下,穆涼剛一看到那批士兵身上的戎裝,就皺起眉來。

天/朝的戎裝樣式都差不多,但是不同的編制還是有些微小區別。旁人是註意不到的,但穆涼混跡軍營好些年,不會看不出來。

穆涼頭一回覺得,是真的冤家路窄。

眼前這批人身上的標識穆涼簡直不能更熟悉了,他頭一年進軍營的時候就是穿的是那身衣裳。一呆就是兩年,他備受欺淩和一戰成名全是在那。

原來的老將軍早就戰死了,剩下的副手和穆涼全都不對付,就更不怎麽來往了。只是聽說前些年加入了些新兵,是野路子,招安來的土匪。

穆涼沒接觸過,但總覺得那一編制的風氣不正,作風特痞。

這批士兵有八成以上的可能不會再調回天/朝了。他們就駐守此地,像一根釘子插在金郡之上。在朝堂中作福作威,不必敬郡王,反倒郡王要討好他們。這位置,也算是個肥差。

穆涼攔下了要進去交接的小安,後者疑惑的看向他。

穆涼搖了搖頭,提議先去附近酒肆裏借住一宿。

他先前沒有預料到,侵略會寧的軍隊如果是老熟人,他該怎麽辦。軍隊裏若是有人認得他的臉,那就是個麻煩,他不能不從長計議。

整個會寧空蕩得不像話,全是一派蕭索的景象。白柏想要的是金郡這塊地方,要的是無上的權力,應當是沒有喪心病狂到要在大街上見一個殺一個。

但他的話,在遙遠的會寧府究竟能踐行到幾分,不得而知。

商鋪全是一副遭到洗劫的模樣,好好的衣裳都被割爛,路過好幾家酒肆都被砸的不成樣子。是官兵燒殺搶掠,還是有人借機大發國難財,穆涼不知道。但不管怎麽看,都是前者的可能性大些。

他初來乍到,小安也並無根基,這些官兵他動不得,只能忍。

是真的窩囊。

穆涼他們往前走了好久,從會寧中心一直走到快出會寧,才總算找到一個勉強開著門的酒肆。

“打烊了打烊了。”

穆涼才踏進去,就有一個坐在桌邊的夥計,邊剝花生邊揚聲喊道。

沒等穆涼說什麽,小安就扔了一包銀子在桌上,“借住一宿,明早就走。”

那夥計楞了一下,滿臉狐疑的收下銀子,撣了撣手掌,把幾位客人往上引。做他們這行,都擅長察言觀色。

雖說眼前的幾位看著模樣不太兇狠,但在動蕩亂世裏能拿出這麽大一筆錢,還明目張膽的在大街上晃蕩的,定不是什麽小人物。

穆涼一邊走一邊以頗為欣賞的目光看了兩眼小安,後者也頗為得意。穆涼從前只覺得跟在龐微身邊委屈了小安的武力,現在居然覺得小安在他身邊也沒少學東西。

就起碼,就這個少說話,多幹事的“業務”能力,肯定是跟在龐微身邊歷練出來的。

小安把行李擱在自己屋裏,都沒多做停留就鉆進穆涼房間裏。

“怎麽,發生什麽事了?”小安一路上都想問,一直忍著。會寧府門口的官兵他也看見了,不過不知道為什麽穆涼要避開。

“那批人,見過我。”穆涼盡量簡短平穩的把話解釋了一下,手指糾結到一起,他想了一路也沒找出一個合適的法子。

他是監禦史,不可能不露面。可他一旦露面,他曾替天/朝征戰沙場,收割人命就再也瞞不住了。金郡的子民和官員剛剛失去國家的敏感時期,這個身份讓他寸步難行,恐怕安穩度日都是奢求。

正想著,門口禮貌的傳來幾聲敲門聲。

接著是別翠的聲音,“公子,您在嗎?”

“進來吧。”穆涼回道。

別翠推門進來,給小安請了個安。

穆涼無意識的舔了一下唇,一個瘋狂又大膽的念頭極具滋生。

“我是來問問,公子想什麽時候開飯?我去……”

“別忙了。”穆涼打斷她,伸手拉著她的胳膊讓她坐在圓桌邊,“待會兒讓下面送上來。”

別翠有些拘謹,不敢與他們主子同坐,穆涼手勁一松,她就慌張的想站起來。

穆涼把手裏的手腕攥緊了,目光直直得盯著小安,眼裏有點瘋狂的光點,“你看……她怎麽樣?”

小安一楞,心想正說吃飯的事,提她做什麽?一個楞神的功夫,他想起來前一刻,他和穆涼的困擾。

穆涼不能露面,可他們需要一個監禦史。如果有人有心去查,就一定能從沿途驛站查到,他們一行人就三個。

所以,如果想讓別人查不到他們在監禦史作假,別翠無疑是最好的替代穆涼的人選。

可是……

小安面露猶疑的看了看別翠,她這副窩窩囊囊的樣子,真能勝任監禦史嗎?就拿小安自己說,有沒有能力坐穩這個郡王,還是未知。若是穆涼作為監禦史,起碼能與他互相幫襯,共同對付會寧府的其餘勢力。

可若是別翠……他自顧不暇,還要分神去照顧別翠,其中兇險不可與外人道,這件事,小安覺得穆涼有些唐突了。

病急也不能亂投醫啊。

穆涼舔了舔唇,擡起眼皮的時候眼裏仍是堅持,“你別看她這樣,她記性很好。”

穆涼一邊說一邊讚許的看了看別翠,後者則羞愧極了。她記性好,那是……暗指她在公主府中作為細作的時候,將白莫和穆涼的動向匯報給白柏的事。

穆涼倒也是沒想到,自己先前厭惡極了的細作,居然能派上這樣的用場。

“少說少錯,你要保持緘默。只要氣勢起來,就沒人敢造次了。真要有人對你出言不遜,你就記住他的措辭。”

穆涼手上沒使多大的力氣,認認真真的給別翠講如何假扮監禦史。

目光略過小安的時候,發覺他似乎仍是有些疑慮,穆涼住了口。

兩個人無聲的對峙著,誰也不肯退讓。穆涼堅持別翠是最好的選擇,小安則覺得還需從長計議。

最後穆涼拋出一錠銀子擱在桌上,從桌上拿起一個茶碗。

小安會意,也摸出一錠銀子擱在桌上。

穆涼用茶碗扣住那兩錠銀子,挑了挑眉,“給我一個時辰,讓你刮目相看。”

小安點點頭,同意了,他們打賭的賭約就是那兩錠銀子,雖然不多,卻也夠判定輸贏。更何況如果穆涼真能讓別翠不怯場,那他也就沒什麽意見了。

小安推門走了出去,穆涼臉上是一副老實又委屈的表情,他指了指扣在桌上的茶碗,“那可是我全部身家,你可要爭點氣啊。”

屋裏響起些奇奇怪怪的聲響。

一個時辰後,小安再推門的時候整個人就楞住了。只是一個對視之間,他就覺得自己要輸了。

那個唯唯諾諾,少言寡語的婢女,此刻正襟危坐,雙手在腹部前交握。下巴微擡,臉上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眼神堅定,高傲至極。

她臉上沒有半分斑斕色彩,卻已經是一副濃墨重彩的模樣,讓不大的房間裏都蓬蓽生輝了似的。

小安楞了好一會,才粗著嗓子貌若兇狠的說,“你是什麽人?”

別翠認認真真的對視著他,分明是仰視,卻有一分盛氣淩人的味道。眨眼之間,似有一絲睥睨洩露,她唇角微勾,“天/朝監禦史。”

這回小安完全被驚艷住了,簡直把監禦史應有的目中無人的樣子演繹的入木三分了。

“厲害厲害。”他一邊鼓掌,一邊湊到穆涼旁邊。

穆涼得意的一笑,手腕一翻,手掌就在小安面前攤開。

小安趕緊把桌上扣著的茶碗翻開,把裏面的兩錠銀子恭恭敬敬的交到穆涼手上。

別翠這會兒也恢覆了平時那副人善可欺的模樣,看著兩人稚氣的表現,忍俊不禁。笑起來的模樣還帶著幾分羞澀。

穆涼把兩錠銀子在手裏把玩,又對著別翠教訓道,“不過你方才說話的時候,不應該盯著他,目視前方就行。”

別翠又趕緊頷首稱是,再擡頭的時候看見穆涼的臉,覆又笑起來。

“還笑什麽?”

別翠搖搖頭,嗓音溫軟,“奴婢只是覺得,自打來了金郡,公子大不一樣了。”

見穆涼手上的動作一滯,別翠頓時覺得自己說錯了話,趕緊擺擺手補充道,“不是說這樣不好,只是……”

她愈著急,愈找不到什麽合適的措辭,額上都有了點薄汗。

穆涼笑笑,“無事。”

雖說是在笑的,卻半點玩樂的心思都沒有了,神情也一分分冷了下去。

只是勉強又談笑了一會兒,穆涼就把小安和別翠趕走了。飯菜送到小安房裏,穆涼說不餓,推辭掉了。

他自己的變化,他最清楚。

人最大的悲哀就是無法割裂過去。

他是真的想重頭開始,換一個地方,換一個身份,換一顆心。他想做一個閑職,等世道安穩點就抽身,去山裏,去江上,去寺廟裏,哪哪都好。

他沒錯,更不會拿別人的錯懲罰自己。所以如果可以,他想找一個樣貌家室尋常,又不嫌棄他的女子,重新成家。

最好安穩快樂的過完一生。

可是偶爾冷靜下來孤身一人的時候,穆涼的神色愈發沈寂陰郁,也愈發迷茫,他……真的配擁有快樂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