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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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旖旎。

穆涼前半夜流了不少血,整個人蒼白得要命,現在已經睡了。白莫躺在床上睜著眼,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從皇宮到公主府的路上,她想了很多。她想短短的一夜要和穆涼做些什麽,穆涼又會有什麽樣的反應。也想了怎麽和他說,雖然他不會死,卻會被流放到邊境之地,再也不能回來。

當然,最後這一點她還沒有說出口。

讓她此刻心潮澎湃難以入眠的,是方才穆涼的樣子。

真正意義的歡愛,這是頭一回。也許穆涼會暴怒、會不肯,或者怎麽樣都有可能。但是白莫唯獨沒有想到,穆涼會哭。

他哭得像個孩子,懦弱又委屈。

起初他也只是冷冷的拒絕她,雖然兩個人緊緊相擁,甚至他的神色都有些古怪,可他還是不想繼續。白莫繼續引誘他,他便叫她白莫,而不是殿下。

她的確想聽穆涼叫自己的名字,而不是殿下。那畢竟暗示著,他是在履行夫君的義務,而不是下屬的。可是那時候,她的心裏只有五味雜陳。

動作卻不肯停,一味地撩撥他身上的火。最後他默許了,只是眼淚也一直流,他說,“是我太自以為是了……”

白莫啞口無言。

她從前也這樣想,想借刀殺人,想謀朝篡位,簡直天方夜譚自作聰明。可是她卻獨獨忽略了穆涼的心情。

白柏當初怎麽說都算是救了穆涼,於是她理所當然的認為,後者應該感恩戴德了。可是她忘了,穆涼那麽驕傲冷峻的一個人,他一向獨來獨往的,一向目空一切的,突然什麽都看不見了,他有多痛苦。

他當初寧願死,也不願意茍延殘喘任人奚落。

是白莫太自私,一直在逼他逆來順受,自以為是的對他好。結果是他能看見了,所以白莫就覺得是自己贏了。

可實際上,若不是白莫當初那般溫柔討好,也許讓他獨自忍受眼前一無所有,還真的不如一死了之。

白莫一直都知道,穆涼是那種睚眥必報的性子,那些欺壓過他的宮人,全都因各種各樣的緣由,早就死的七七八八了。起初白莫是沒有註意到的,那些宮女與侍衛私通的,本來就是常事,死了也不可惜。只是後來偶然發現穆涼忍受議論和指指點點時,難以掩藏的陰仄的目光,她才突然覺得,那些人的死或許全都是穆涼做的。

只是她一向不管,對穆涼那些小動作,她一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反正又不是什麽重要的人。

不知道該不該算她的錯,因為她的放縱,讓穆涼如今膽子大到連皇上都敢算計。白柏該不該死?白莫說不出口,那畢竟是她一同長大,甚至同甘共苦的弟弟。可他那些毫無緣由的迫害,也讓白莫覺得難以忍受。

她夾在兩個人至今,痛苦極了。

穆涼不是傻子,所以他一定一早就知道,姜氏篡位一定是有蹊蹺的。他一直不說,就是在賭。賭白莫不會騙他,賭白莫是他的結發妻子,只是賭輸了而已。

他也願賭服輸,輸得徹徹底底,連命都要拱手送上。

白莫想到這就覺得心裏特別難受,幾乎要跟著穆涼哭出來。他是該指責她的,沒有一個男人能忍受發妻與別人一道,反過頭來算計自己吧。

可他沒有說,只是認錯,然後哭。

其實穆涼一向不是一個多愛哭的人,他從小到大受的苦很多,光白莫知道的就夠他死千八百次。從小他就替白紀受罰,掌心被打得隆起,還要握著筆替白紀抄書。教他習武的師傅又嚴厲,經常把他打得一身傷。他咬著牙一聲不吭,結束了就回到屋裏清洗傷口,套上衣裳就繼續練習。

他接連征戰,遇到的險情不計其數,身上的傷疊了一層又一層。有時候傷還沒好,就回京覆命,被那些一臉諂媚的官員圍著敬酒,然後一身酒氣回屋換身上的綁帶。

咳嗽裏帶著血,綁帶上也紅彤彤的一片。

白莫只幫過他一次,那回他肩胛上全是傷,背後也有極長的刀口,粉色的嫩肉湧著紅色的血。若不是實在沒法自己完成,他也不願麻煩別人的,更何況是白莫。

她記得穆涼咬著牙,頸側全是汗,青筋暴起,卻一聲疼都沒喊。

可是所有所有的這些時候,他都沒哭。可這些年他在白莫身邊,她卻總讓他哭。總讓他露出這副脆弱又委屈的窘態,實在是不該。

他是活在戰場之上的雄鷹,不是一只家雀。可如今他不僅像是鳥雀,更像是像被一把極鈍的刀,慢慢的將羽翼割去,再也飛不起來了。

是因為白莫,他才活成如今這副模樣。

不止是從戰場遠離,還是牽扯進皇室的恩仇,全是因為白莫身處其中,避無可避。

白莫笑起來,又何止於如此呢。如果沒有白莫,穆涼就會是皇子,就不會為了生計辛苦,就不會有之後的種種是是非非。

白莫甚至絲毫都不懷疑,如果穆涼是皇子,他的謙遜有禮,深藏不露,一定會讓先帝喜歡。他的心思縝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一定會讓他在眾皇子之中占據一席之地。

可是沒有如果,白莫生來,就是為了克穆涼的吧。

天乍亮的時候,穆涼被一縷光晃醒了。他們到公主府的是夜裏,沒有考慮到光照的問題,就沒有拉窗簾。

他轉頭看看白莫,她頸側有些紅痕,想起昨夜瘋狂,他苦笑。

他一個犯上作亂,命不久矣之人,又何必驚擾了白莫的太平。

白莫一直沒睡,精神卻還好,努力仰頭笑著,湊上去吻了吻穆涼。

穆涼避開,眸色淡然,撐起身子就要起床。

白莫在繡著鴛鴦圖樣的枕頭下面摸索樂一陣,掏出一個錦囊來。

穆涼看著一楞,白莫就把他的手翻過來,擱在他掌心。

那錦囊裏有他們結發為夫妻之時,各自剪下,又編成一縷的頭發。

他用力攥緊,掌心前半夜剛被捅個洞穿,只是堪堪止血,此刻一用力傷口就綻開。

白莫難得沒有攔他,此次一別,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了,她又怎麽舍得離別時刻還在說教他。他既不怕疼,那便由著他好了。

白莫起身給自己披了件外袍,將穆涼的衣裳抱在懷裏。

“我來替夫君更衣。”

穆涼一楞,神色覆雜又溫柔的看著白莫,順從的擡起了胳膊。

更完衣兩個人起轎回皇宮,穆涼絲毫不意外,他犯了這樣的罪,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輕易饒過的。

雖說算不上是錯,卻也要他來親自償還。

白柏是在養心殿裏見的白莫二人,揮了揮手,穆涼就被壓下去,嚴加看管。

手上還攥著那個小小的錦囊,被血浸了,上面斑斕的繡樣都看不清了。

白莫看著白柏那副笑吟吟的樣子,只覺得遍體生寒。這樣一個笑面虎似的人,怎麽能一邊撮合他們,一邊又拆散他們?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裏得罪了眼前的人,要遭到如此對待。

更懶得問,更何況問了也不一定會有結果,又何必自取其辱。她只覺得,自己和白柏一生的話,似乎早就已經說盡了。

往後,也不必多言。

她欠了欠身,“人我還回來了,處置發落是皇上的事,我就先告退了。”

說完也不等回答,轉身就要走。

白柏卻叫她,“皇姐——”

白莫腳下停滯,猶豫再三還是轉過身。她和穆涼的命都在白柏手裏,就算她不想活了,卻還是不想剝奪穆涼活著的那點希望。

“皇上還有什麽事?”

白柏對太監揮了揮手,就立馬有一個小太監端著一只碗走了上來。

白莫在心底冷哼一聲,怎麽,難道是毒酒?先前或許只是心軟說要饒她們一命,此刻又後悔了?

可是當那人走近了,白莫就發覺不對,那碗裏的液體是褐色的,有股濃濃的味道,是藥。

白莫挑眉看白柏,後者也好整以暇的望著她,似乎她早該明白是什麽意思似的。

那意思是喝,白莫雖然明白,卻還是裝傻。

“這是什麽意思?”

白柏唇角帶笑,似乎料到白莫會說這句話似的。

“日後穆將軍不在皇姐近旁,可不能空留皇姐一個人,讓孩子拖累著。。”

白莫心底一涼,就算是白柏讓她死,她也沒覺得有如今這樣讓她難堪且心寒。

她的聲音隱約有點顫抖,卻還是強撐著冷笑,“我若不肯呢?”

白柏做出頗為為難的樣子,“皇姐若不肯,朕也不能逼皇姐。”

白莫沒動,冷冷的看著白柏,等他的後半句話。眼前這個原本覺得有些頑劣卻無傷大雅的人,此刻像個滑稽的小醜一樣,故作醜態。那些表情動作,全都像面具一樣假。

“畢竟宮裏的法子,到底還是殘忍了些。”

這話已經是明顯的威脅。

白莫懶得繼續和他廢話,伸手接過碗,一仰而進。味道又苦又澀,藥雖然是熱的,喉嚨裏卻好像冰涼一片。

她揚了揚空空的碗底,不再說話,推門出去了。

養心殿的門很重,很大,白莫只推開一個縫,便閃身出去了。僅有一縷一晃而過的光照在白柏臉上,讓他愜意的呼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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