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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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莫一個人起轎,一個人回府,然後又一個人坐在一池子錦鯉前面發呆。

喉嚨裏還帶著剛才的藥,那股涼得有些辣的味道,她不自覺的把手擱在肚子上。她快三十歲了,再過兩年都要讓人叫半老徐娘了,卻連個孩子都還沒有。若是尋常人家,女孩十三四歲便出嫁生子的本就是常事,就算是史書記載的那些公主,大多也在及笄前後便成親孕育,她只覺得自己荒唐。

可這種事,既急不得,更求不得。

不得不承認的是,她是有那麽一絲僥幸的。如果註定與穆涼難以再見,那孕育一個他的孩子撫養成人,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只是白柏想得比她多,堵死了她的路。

白莫啞然,擱在從前,她想也沒想過會和穆涼成親。她身處在那樣的位置,本以為除了和親或是嫁給王公貴族便沒什麽別的出路了。幸好時局動亂,也幸好她及時看到穆涼的好。

若不是她當初因為湘妃娘娘的事,恨穆涼入骨,強硬的強行擺弄他們兩個的人生軌跡,恐怕她早就嫁給別的什麽人,荒度寥寥一生了。

想再多也無用,他們聚散離合,愛恨怨憎,最後還是不得不走散在人海之中,還手不得。

全是命。

白莫回屋,仰躺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入了夜突發奇想想去穆涼從前住過的屋子裏看看。

這屋子上回住人得使勁往前追溯,那還是白柏登基以前的事。這屋子是他們的秘密據點,穆涼回京覆命的時候,也一貫都住在這。

因為這個,先帝還批評過白莫好幾回,她充耳不聞。雖說公主府裏住著個完完整整的男人,傳出去的確不好聽。

她從前倒是沒想那麽多,現在想來,或許只是單純的沒有把穆涼當男人看吧。

白莫一邊笑一邊推開門,屋裏全是灰,在陽光下面洋洋灑灑的,嗆得白莫一直咳嗽。可是她不肯後退,執意往前走。這屋子裝潢和其餘的客房都沒什麽兩樣,只是多了些書,又多了些小玩意兒。

棋盤整整齊齊的,白莫把棋笥打開,棋子整整齊齊的,沒落多少灰。白莫撣了撣棋盤,捏著棋子在手裏摩挲,手感極好。如果沒記錯,這些棋子是穆涼打南靖帶回來的,在當時的制棋工藝裏算是頂尖,大小均勻,玉質溫潤。

她把起身把衣櫃打開,裏面衣服不多,落得全是灰,都瞧不出以前的顏色了。白莫撣了撣其中一件,想著挪到自己的衣櫃裏去,也算個念想。

那屋子裏清清冷冷的,生活的氣息一點也不重。和他那個人一樣一樣的,像是不食人間煙火似的。桌上只有一個茶壺,外面都結了網,白莫晃了晃,裏面居然還有水。

也就這些了,他生活過的痕跡。

也是好幾年前了。自白柏登基起,白莫恨他,便把他囚在刑房裏或是天星閣裏,一連幾年都沒回公主府,後來回來成親,也一直沒有機會回這個小屋子坐坐。

而白莫的屋子裏,不知道是她實在是太熟悉自己的味道,還是什麽別的原因,穆涼生活過得味道好像全被她的遮蓋住了,一點都尋不見。

跟他那個人一樣,活在白莫那點陰影之中,明明只要輕輕掙紮就可以逃離了,可被白莫困在身邊,他好像心甘情願似的。

真是個傻子……

白莫嘴角帶笑,躺在滿是灰塵的床上,用力聞了聞空氣裏的味道,清清冷冷的,和他一樣好聞。

白柏送走白莫以後也沒閑著,他先是自顧自的,有些病態的笑了一會兒,就起身往陰冷潮濕的地牢裏走。

這兒他熟悉,穆涼更甚。當初他提議穆涼詐死出城,就是在這兒。只是這回不大一樣,他想想做一回惡人。

穆涼被關進的牢房是比較靠裏面的一個,不知道是不是世道不太平,連牢獄都不太夠使,那間牢房裏面已經有一個身穿囚服的人,一身血跡斑駁的躺在枯草之中。

穆涼本就寡言,此刻更無心與人攀談,自己就盤腿坐在一角,一動不動。

只等了不多時,白柏就走了進來。他沒帶下人,自己也不怕死似的把牢門打開,湊到穆涼面前。

“瞧著穆將軍面帶桃色,這是……春宵一刻值千金?”

穆涼不被他這種故意而為之的話擾動,只是不悲不喜的看他,連神色都冷淡得找不到一絲紕漏。

白柏自討沒趣,直了直身子,口氣仍然是調笑居多。

“好歹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怎麽到了你這兒,便恩將仇報?”

穆涼勾起唇角,冷哼一聲,半句沒為自己辯解。

“穆將軍不肯說話,我在這好生沒趣。”白柏目光游離之間看向了不遠處的那個側臥的身影,笑意又攀上眉梢,他指了指,問道,“你認識他嗎?”

穆涼搖搖頭。

白柏仰頭笑起來,叫人把側躺的人翻了個身。那人手腳全是癱軟,臉上也全是血,身上的囚服都讓血跡染得斑駁,但穆涼還是一眼就認出那人是誰。

小安。

他被生擒,一定沒什麽好下場,如今這般倒也不算出乎意料。

白柏對身後的人又一擺手,就有人端上來一碗藥。

“來,喝了藥你倆路上還能做個伴。”他笑,聲音裏聽不出什麽別的情緒。

穆涼把掌心的錦囊攥得很緊,絲絲疼痛讓他目光如炬,白柏知道他不怕死,於是也不催他,只是好整以暇的等他開口。

“讓別翠離開白莫。”穆涼猶豫一番,壓低了嗓音說道。

“哦?”白柏似乎有些意外,他沒想到穆涼這般死死盯著他,說出來的居然是這樣一句話。“你既然知道別翠是我的人,昨夜怎麽不告訴白莫?”

穆涼沈默了一會,目光裏有些糾結,卻還是開口解釋道,“她會死。”

別翠是白柏的人,白莫自然不會動她。可她若是被趕出府,自然也失去了價值,又知道好些秘密,白柏不會留著她的。

白柏聽見這話一楞,覆又笑出聲,“你是覺得,你不告訴白莫,我就會饒了她?”

穆涼的神情有些覆雜,他的確是這樣認為的。白柏要殺別翠滅口,只不過是怕她把一切告訴白莫而已,如果背著白莫,那別翠就不必去死了。況且退一步講,就算白柏非要殺她,那也不能再怨穆涼,他對別翠的那點憐憫,也就僅僅止於此了。

只是有一點點私心,別翠有的時候,和小時候的白莫有一點像。就憑那身翠色的衣裳,藏不住的野心,他還是不忍心推她入火坑,哪怕是敵人。

“可以。”最後白柏正經的答應下來。

穆涼點了點頭,端起藥碗,他指骨折斷的那只手自然是端不起的,另一只手裏又攥著錦囊,這會兒他把錦囊貼心口放,才空了手去斷碗。

或許是手傷有些疼,他的手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抖動。

他把藥碗湊在唇邊,猶豫了一下,再擡頭問白柏的時候聲音裏都帶了點顫抖,“能不能把我的玉佩還給我?”

白柏笑意凝固,有了點惱怒的前兆。

他不明白,穆涼知道別翠是派來監視他們的細作,知道那枚翡翠玉佩是他派人去贖了,他連這些小到無傷大雅的事全都註意到了,怎麽偏偏會註意不到姜氏篡位這套說辭裏那麽大的紕漏?

他突然害怕,穆涼是不是還有什麽後手?

可是只要那一碗藥下去,一切全都結束了。

“可以,但是你要先把藥喝了。”白柏冷冷回道,沒了方才那股陰冷悱惻的笑意,氣勢都弱了幾分。

穆涼點點頭,沒再猶豫,把碗裏的藥一仰而進。剛喝完的時候沒什麽反應,後來也只是若有若無的有一絲倦意,他倒是沒喝過什麽別的毒藥,只是覺得這樣讓人在困倦中死去的藥還算是仁慈,可他有意扛著不肯睡,執意要白柏把翡翠玉佩還給他。

白柏離開之前,穆涼嘲弄的笑笑,聲音裏全是疲倦,“我祝您……瓜瓞綿延。”

白柏腳步一頓,幾近惱怒。停頓片刻卻也並未追究,出了牢房就沒再回來,倒是差一個小太監送了裴翠給他,就扔在他腳邊不遠處,可他實在是太困了,剛把翡翠攥進手裏就困得一頭栽倒在地上。

如果有下輩子的話,手裏這個邪靈邪靈的物件兒,一定能帶他再找到白莫的吧。那下輩子,一定要活得門當戶對一些,也少受一些苦。

傍晚的時候一道黑色的影子躍進公主府,是個死士,在天星閣裏都排的上號兒的那種。

白莫慵懶起身,雖說身上沾了些灰,卻不顯得多狼狽,目光銳利依舊。

“皇上去地牢裏給他餵了毒藥,不多時就倒下運走了,和先前被擒的金軍一起。”

這個他,指的是穆涼。白莫楞了一下,倒不是太意外。正因為預料到白柏的歹毒,才派死士去盯著。不出所料,白柏雖然說會放過穆涼,行為卻不盡然。他會殺了穆涼,然後轉頭就對白莫撒謊說已經將他流放,甚至找一個差不多的替身來走一下流程,那是白柏百用不厭的手段,白莫也讓他蒙過一回,這回便多留了個心眼兒。

她不意外,也早就做好了穆涼會死的打算。這件事是他太莽撞,後果嚴重了些,得拿命去賠。

白莫只是覺得有些可惜,卻一點都不會疼。她捂著胸口,那其間撕裂似的,她卻固執的不認為那是疼,眼淚都掉下來。

哀莫大心死,悲莫過無聲。

她,白柏,穆涼,千百心思,卻還是歸於沈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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