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欠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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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從什麽極長的夢裏恍然驚醒,姜氏側頭循著聲音去看。

那不是什麽先帝,是她年邁的父親。她都這把歲數,自打進了宮就極少再見到父親了,如今看來,他也好像一夕之間蒼老了許多。

她張了張嘴,想回應,可被割斷了半截的舌頭一個完整的字句都發不出。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身居此處,更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遭遇了什麽。她的神志在這一刻才絲絲蘇醒,可還沒來得及讓她抒發那些,擺脫了瘋癲魔怔的喜悅,她就看見長刀從父親的頸間劃過,血噴湧而出,那方才還朗聲喊她阿姜的,蒼老的聲音,連同他腐朽的生命一起全都被割裂了。

鮮血刺激姜氏的雙眼,刺痛她忽而沈睡,忽而清醒的頭腦。她抱著頭,幾近狼狽的在地上翻滾,身上的龍袍一點都不合身,箍得她難受。

她掙紮了好一會兒,才起身,一步一步,緩慢又堅定的往龍椅上走,到略矮的案幾前停下,仿佛眼前無人一般,也有些瘋癲的翻找著桌上的軸卷。

她挨個兒打開來瞧,又逐個扔到一邊,把案幾上的奏折之類全都翻得散亂。直到她翻開手裏的那卷黃綢,心中一個字一個字的,緩慢的確定著上面的字。

畫了好一會兒,她才讀完,然後扯了扯嘴角,有點兒費力的笑了。她一只手把黃綢抓在手裏,像是當成玩具一樣肆意揮舞著,口中盡是聽不清的話。

過了會兒,姜氏似乎是覺得累了,就坐在案幾前,背靠案幾,拿著手裏的黃綢又一次細細端詳起來。

這回,龐微在她身後,也看得清清楚楚。那黃綢上的是天/朝文字,但他仍能看懂大半。那是道聖旨,接旨人是遠在北方的天/朝軍隊,日子是昨兒,內容是……對大金朝起兵……

龐微神色陰冷,卻並不感到意外。他挾持手裏的白莫,就恰恰是因為他對此有所懷疑。原本是他棋差一招,忽略了在結盟背後,勢必會導致大金朝內守備空虛。如今他也不是萬劫不覆,畢竟手裏又一個嬌弱的人質,敵人則是個剛被篡了位的廢物皇帝,只要他找到白柏,殺了宮內多事人封口,那便是柳暗花明的時候了。

姜氏站起身,更近一步往龍椅上靠。她是別人嘴裏禍國殃民的那類紅顏禍水,她的夫君,是天底下最寵愛她的人,肯背著罵名擁著她共享龍椅。

可如今龍椅上卻坐著別的女人,她頭腦裏僅剩的理智讓嫉妒充的粉碎,幾乎要手腳並用的把白莫從那上面拉扯下來。

忽然,她覺得胸口一涼。

低頭去看的時候,一支箭自背後射來,打她胸口冒出一個尖銳鋒利的短小箭尖兒,血液急速的從那裏湧出來。

姜氏最後向龍椅伸了伸手,那上面好像有先帝慈愛的笑臉,如當年一般,喚她“阿姜”。

穆涼下意識的去找那箭射來的方向,果不其然,站在一堆七扭八歪的屍體中間的小安,手裏正握著一把弓,面色冷峻。

可這一看,卻讓他發現了一些意外收獲。方才姜家人被抓過來之後,就隱約有一些不怕死的太監宮女湊了過來。不過倒也是事出有因,龐微的軍隊自打進了皇宮,就還算規矩,只殺那些不配合禦林軍之類,對宮人極為寬容。本來,只要控制住武力部隊,那些手無寸鐵,又膽小怕事的宮人是不必花心思去管制的。

在一群嘁嘁喳喳的宮女太監之間,穆涼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身穿明藍色長裙,神情痛苦,倚在身側男人懷中的,分明是茜桃。

他幾乎忘了,茜桃是先皇後姜氏的侄女,也是姜家人。

龐微一直留意著穆涼的舉動,想看他到底還有些什麽樣的法子沒使出來。此刻他略帶恍惚的盯著人群裏的某個人看,讓龐微也下意識的把目光挪了過去。

若那只是茜桃一個人,那龐微是不認得的。畢竟姜家幾近沒落,茜桃又不是傾國傾城的模樣,他一個異邦人自然是不認得。

但她身側的那位傅杞,可是縱觀天/朝,文臣之中權勢最為強盛的一支,又傳聞與皇上私交甚好,龐微怎麽可能沒有調查過。

龐微笑起來,怎麽有趣的人,一個個不怕死似的往他眼前湊。

“早就聽說傅杞傅大人娶了個容貌品行甚佳的女子,名叫姜、茜、桃,今日一見,果然天資絕色。”龐微話裏有話,饒是誰都瞧得出那茜桃不是什麽絕美女子,更何況姜茜桃三個字,念得緩慢極了。

此話一出,茜桃傅杞,白莫穆涼都是一驚。沈默多時的白莫把目光拋向遠方,口氣隱隱有了些哀求的意味,“別動她。”

龐微並不受她言語威脅,畢竟手握主動權的可是他,破釜沈舟似的,他半分也不怕什麽別的。他略帶笑意得看著穆涼,“清理姜氏餘孽,這樣大的功勞,就交給穆將軍吧。”

穆涼不可置信的回望龐微,似乎想不出他這樣做的用意。妖婦姜氏已戴罪而死,茜桃更是半分沒有參與其中。他如今提出這樣的要求,無非就是為了借此折磨穆涼,為自己遭到欺騙洩憤罷了。

穆涼只是略一停頓的功夫,龐微就朝他笑起來,手上那劍的寒光映在白莫冰冷的失望的臉上。

他不再遲疑,一步一步走到小安身側,伸手拿下了他手上的弓箭。他毫不費力的拉弓引箭,箭尖對著不遠處有些茫然的茜桃。

“穆涼——”接近嘶吼的聲音,是白莫。

穆涼的手一直在抖,強忍著不肯回頭。眼前傅杞在對他搖頭,茜桃仍是一動不動的。他還記著,他和茜桃,白莫,還有重歡一同出游。他還記著重歡為了別人的一句對他的侮辱,和人大打出手。茜桃是那種溫婉可人的女人,越相處便越覺得她不爭不搶的,很討人喜歡。

當日茜桃英氣的,充滿力量的話語,讓白莫沒有失魂落魄繳械投降。他感激茜桃,感激重歡,但也只是感激,如果一定要把這種感激和白莫作比較,那便一文不值了。

“穆涼——我們會沒事的——你相信我——”

她隱約帶了點泣音,穆涼沒忍住,手上弓弦就軟了下去,執意回頭去看白莫。她掙紮著幾乎從龍椅上站起來,若不是她頸側的劍都把她細白的脖頸割出血來,還染得雪白的大氅上全是,看著倒像只上躥下跳的小猴子。

穆涼眼睛裏有些覆雜的情緒,唇角好像是在笑的,眼淚卻不受控制的掉出來。這所有的情緒,因為離得太遠,白莫一分都捕捉不到。她只看見穆涼轉過頭去,手中的弓弦覆又拉滿。

穆涼閉著眼,原本抖個不停的雙手此刻卻極為堅定了。

原本圍成一圈的宮人們早就四散奔逃,只有傅杞固執的站在茜桃身側,一分一毫都不肯閃躲。

就算沒有半分情分可言,可那畢竟是他明媒正娶,嫁入他傅家的妻子,是在祖宗靈位之前許過諾、拜過堂的,就算真的要赴死,他也定要陪著的。

茜桃蒼白的笑了,附在傅杞耳邊像是說了些什麽,後者面容即刻就變得有些古怪。

她推了傅杞一把,把他推開。只身一人,面容含笑面對穆涼。

穆涼只覺得原本自遠而近傳來的風聲、兵戈聲、哀嚎聲、以及紛紛議論之聲,似乎在一夕之間全都熄了。四周寂靜一片,他拉滿弓弦的手指緩緩松開了。

那箭裹著破軍之勢,直挺挺的釘入茜桃略顯羸弱的胸膛。

穆涼松手任長弓落在地上,不知會不會磕壞上面精美的雕花。神情冷漠如初,看著龐微一言不發,可那神情分明在說,“滿意了嗎?”

白莫的怒目而視,和接近哀嚎的嘶吼,他一分都感覺不到似的,只是覺得身體有些不堪重負,累的幾乎支撐不住了。

他往前走了好幾步,離龐微不過一尺的距離,可卻半分都不敢再僭越了。龐微沒有習過武,根本不分輕重,那劍只稍稍靠近白莫一分,就讓穆涼心疼不已。

忽而遠處的外宮門外,傳來軍鼓累累,以及人喧馬嘶之聲。

白莫這會兒面色冷漠,眼角低垂似乎是在忍著淚,口氣裏卻帶著十成十的嘲諷,“龐微,你不是找白柏嗎?他來了——”

龐微有一瞬的怔住,借著這一瞬穆涼雙手並用,一手托著劍刃避免傷到白莫,另一邊則借肘部的力量一擊打在龐微手腕,將劍瞬間脫手。

幾乎是頃刻之間,穆涼半分猶豫也沒有,用龐微的長劍重重一下捅穿他的喉管,將所有的訝異都堵在喉嚨裏。他忍耐這麽久,總算叫他找到個機會,若不好好抱負一番,豈不辜負了上天如此安排的美意。

只是他下手的時候面容陰翳到了極點,手段又極其殘忍,斷頸湧出大量的血,濺了他一身一臉。他洩憤似的捅了好幾下,隨即有些搖晃的站起身,全是血的劍尖耷拉在地上,拖出一道極長的血痕,他往殿門走,到那個小安身前的時候極為嘲諷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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