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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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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急著進屋去查看自家主子的狀況,穆涼則有意攔他,一人一劍橫在殿門口,腰側的血不知道有沒有止住。他像是個渾身鮮血的惡犬,孤獨又狼狽的守護著白莫。

兩個人又纏鬥起來,穆涼身上帶傷,小安也擔憂龐微而分心,稱不上對誰不公平。一時也分不出勝負,瞧著倒是穆涼略占上風,逼著小安一步一步的遠離了金鑾殿。

白莫這會兒從金鑾殿裏走了出來,她離小安和穆涼都不遠,幸而小安被糾纏的手腳慌亂,否則又要被人擄去做要挾。

她出門的時候心不在焉的,被門檻不經意的絆了一下,原本就在眼裏滾動的液體就被甩了出來,流了滿臉。

茜桃被傅杞摟在懷裏,還沒斷氣,卻也已經氣若游絲。傅杞抱著她哭,什麽也做不了。他這副模樣在白莫眼裏成了一副醜惡嘴臉,要不是這個男人,茜桃怎麽會白費了大好青春,還命喪於此。

白莫推開傅杞,施力略擡起茜桃的上半個身子,讓她喘氣舒服些。茜桃臉上還是溫婉的笑容,真的賢良極了。這樣的人,該和一個愛她的男人,擁有一個可愛的孩子,她一定能把孩子教得和她一樣好。

白莫的眼淚掉在茜桃臉上,有些癢,她卻沒力氣去拂,只是抓著白莫的衣角。“你別怪他……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茜桃、茜桃也想要一個…這般…把我放在心尖兒上疼的人…”

白莫把臉埋進茜桃頸側,幾近嚎啕的哭起來,又濕又涼的液體接連滾進她衣領,茜桃難得想要笑話這個,精明的長公主了。

只是……也是最後一回了,“別再像個孩子了……”茜桃想這樣說,可還沒來得及開口,呼吸就有些困難,她知道自己大限將至,卻仍是急促的吸了兩口氣。哪怕狼狽,也想掙紮一番。

她這一生,都活得毫無自我。她之所以不爭不搶,就是怕自己爭搶得狼狽的模樣,讓人輕易瞧了去。可人之將死,她還是想,爭取到多一刻,便是多活了一刻。她有些後悔,她怕狼狽,所以連自己的夫君都未曾爭取過,若是還有來生的話……

若真的有,哪怕敵人是皇上,她也想親手捍衛自己的愛人。

只是這一生,活的太無趣了些……

先從外院闖進來的是身披金甲的肖程,他身側是白柏。生死存亡之時,禮儀尊卑全被拋了個幹凈,不論尊卑,說到底,誰都是賤命一條。

不多時一隊人馬就圍住了小安,交錯的□□壓在小安肩膀上,讓他不得不束手就擒。被重壓壓迫至跪倒之前,他仰天長嘯,那聲音裏充斥著不甘,還有一絲悲傷。

穆涼松開方才奪下的劍,四處張望環視,去尋找白莫。最終在人□□錯之時,在被隊伍保衛的正中央尋覓到她的身影,她懷裏抱著一動不動的茜桃,身上雪白雪白的大氅被染得腥紅一片。

穆涼想邁步,想去抱抱她,安慰她,或是認錯,或是不管什麽都好,只要能在她身邊,將她護在他的雙手之內,只有那樣才是安全的。

可是方才打鬥萬般靈巧的雙腿,如今卻一步都邁不動。他拼命挪動雙腿,卻狼狽的被絆了一跤,跪坐在地上,他用手背蹭蹭有些癢的臉,居然很濕。

上回一起出游的時候,茜桃還在教導他,女子嬌弱,要他再往後的日日夜夜裏好好護著白莫。她說,女子對新奇的玩意兒沒什麽抵抗力,叫他多留意著白莫喜歡些什麽。她把白莫喜歡的茶,愛讀的書,偏好的胭脂水粉,全都告訴了他。

她說,白莫只是個還沒長大的姑娘,諸多事總是沖動,事後有後悔,卻不肯先道歉,往後要多讓著她。

從前,從沒有誰來告訴他這些事。

往後也沒有誰了……

他怎麽有臉,去面對傅杞,去面對白莫呢……

白莫有些踉蹌的起身,想要把懷裏的茜桃打橫抱起,她既說過,和母家再無瓜葛,那死後入葬,也該是埋入傅家祖墳,日後也該與傅杞合葬。

可她本就嬌弱,又哭的幾近脫力,抱了兩次都沒有抱起來。她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沒再理會茜桃的屍身,任由她在地上躺著。

白莫越過層層人潮,身體略有些搖晃,步伐卻堅定的往穆涼身前走。

走到穆涼近旁的時候,她彎了彎腰,從地上隨手撿起一把短刀,手指懶散得握著刀刃,把把手遞到穆涼眼前。

穆涼萎靡的腦袋擡了擡,又低了下去。

“拿著。”白莫的聲音冰冷裏還夾雜著抽噎。

這回穆涼把腦袋擡起來,看著白莫的臉,手仍死死的縮在袖子裏。他眼裏充斥著哀求、痛苦、矛盾,各種各樣的情緒,讓他看起來可憐極了。

白莫見他不肯動,似乎是冷笑一聲,蹲下身攥著他的手臂強硬的把短刀的刀柄塞進他手裏,然後一手死死攥著穆涼的握刀的手,惡狠狠的往自己身上捅——

頭一下穆涼沒有防備,順著白莫的力道就把刀子插進她瘦弱的臂膀中。血一直往外湧,他慌了神,拼命想掙開白莫。可他的手被白莫的攥在裏頭,一分裏力都使不出。白莫的力氣又突然變得極大似的,攥著他的手就要捅第二刀。

穆涼一邊幾近癡狂的搖著頭,一邊把自己的手往回縮,兩個人就僵持著,一把刀在白莫不遠處只是一直顫抖著,誰也討不到好處。

穆涼身上臉上全是血,倒是一副嗜血修羅般的模樣。可偏偏嘴唇顫抖著,似乎連聲音期期艾艾的,他哀求,“求你……別用這種方式折磨我……”

白莫的動作頓了一下,神情也有些動容。不可控的,她心軟了。她慢慢松開手上的狠勁兒,剛一松,那把短刀就掉了下去,帶著的血全都摔碎在地上了。

許是剛才握的太用力,穆涼掌心還是方才那短刀的刀柄的形狀,攥得生疼。他狼狽的一動不動,似乎掙紮和辯解都疲累了,活著——也累到了極點。

“我說過,我們會沒事的,你卻不聽。”

白莫的聲音輕的好像要隨風飄走,整件事情,於她而言,只有一件意外。

她沒有想到穆涼私自和龐微結盟,想要殺了白柏。

可狗急跳墻的龐微抓了她做人質,於是就牽連了姜家,牽連了茜桃……

她惱火的近乎要對穆涼大打出手,可她又有什麽立場呢,穆涼大概也看出了,這一切都只是白莫和白柏設的一個局罷了。

最開始的時候,的確只是源於龐微突如其來的接近,他有所舉動,也就怪不得天/朝出手整治。白莫次日就去見了白柏。而實際上,她也如願見到了。

當時的白柏已經設計好了半局棋,就算龐微沒有來找白莫,他也打算讓白莫混入金朝,尋求武力協助。

他根本沒有被奪權,姜氏也根本只是一個瘋子而已。金朝對天/朝虎視眈眈不是一天兩天,就算前有穆涼的話語震懾在先,但終究不是權宜之計。所以這時候白柏安排了一出好戲,自導自演了先皇後姜氏神志恢覆清明,又謀朝篡位,四處引戰,只是為了將她變成一塊擋箭牌而已。籌碼全擱在棋盤上擺好,剩餘的,就看白莫如何騙來金軍。

先前以先皇後名義下達的所有命令,都不過是白柏準備好的托詞,只是為了讓世人瞧瞧這個女人是何等荒唐,以及讓人相信,白柏大勢已去,白莫求助無門。

包括龐微在內的金人,一旦聽說沒有皇室血統,又神志嗔癡的先皇後登了皇位,貪婪幾乎沖垮了理智,無不想湧來□□分一杯羹。

白莫實際竄動的根本不是龐微一家勢力,私下攬收的旁的小勢力根本不在少數。白莫將這些兵力聚集,名義上是討伐妖婦的統治,另一方面則是天/朝大軍大舉進攻金朝,兵力虧空的金朝怎麽可能還有一戰之力。

而皇城內殘餘金軍的收繳工作,則是白氏姐弟最為信任的肖程來做。他們早早設伏,機關陷阱也都不在少數,不止軍隊數目懸殊,從一開始,被甕中捉鱉者也鐵定是輸家了。

如果要說私心,他們倒是都有一點。

白柏想借著這個機會,在推翻姜氏統治之後,重新登基之時,披露部分真相。

說辭他都想好了,他要在文武百官面前,坦白承認他被威脅著退位的緣由,所謂的,對傅杞有抱有不合禮法的愛慕之情。

繼而,他要讓天下人瞧瞧,哪怕他是一個愛著男人的,荒誕的帝王,卻仍然可以將天/朝引領向太平盛世,國盛民強,半點也不會影響國事。

一個人,他愛著什麽樣的人,和他本身沒有半點關系,更不會有什麽惡劣的影響。

也許之後的某一天,他就能光明正大的給傅杞一個名分,然後他們就如此,相伴終生,他猜得出,傅杞一定一定不會拒絕的。

另一方面,對白莫而言,她的私心就坦蕩多了。她騙金軍出兵的時候,有句話是半真半假。事成之後,她會退出朝政,那是真心話。如果沒有過於強盛的外敵,白柏的能力足夠他治理內憂外患,她也總算可以兌現她對穆涼的願望,也是諾言,“遺世獨立”。

哪怕此戰出征之前,她也曾提過一次。

還有先前,她去游說那些私兵或是軍隊出兵,全都越過了穆涼這一步。她說過的,她不喜歡翻攪朝局,當時他質問的雙眼還深深地刻在她腦海裏,一絲一毫都忘不掉。可是這一回,她這個殘忍的劊子手又重操舊業了,一戰之後不知道有多少死傷,她不想看穆涼的失望的神情。

所以她把一切都瞞著穆涼,甚至夜夜與他溫存,生怕他起疑。

可是如今,一樁一件全都摔得粉碎,她的好意,讓他的自以為是吞了個幹凈。

她甚至還想不明白,穆涼有什麽樣的理由非要殺了白柏不可。

“為什麽想殺白柏?”

這話何其熟悉,多少年前,白莫也曾因為類似的理由,質問折辱過他。大概唯一不同的,是這回穆涼沒有得逞,白莫以為,她大概也就不會氣那麽多年。

穆涼沈默了一下,唇繃得很緊,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冷冰冰的三個字,“他該死。”

他跪著,白莫站著,身上的衣裳讓風吹得直響。她往後撤了兩步,踉踉蹌蹌搖搖晃晃的又站定,她用力吸了好幾口氣,再同樣用力的吐出來,唇角的弧度像自嘲,一分溫度都沒有,“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

穆涼有些不解,擡頭看她。

“我怎麽努力都沒有用。”

若是擱在幾年前,白莫定要再加上一句,“養不熟的狗”,可如今她也總算成長了些許,言語侮辱半點意義都沒有,只會連自己一並都侮辱進去。

其實自打白莫找回穆涼,也好長有段時間了。如果說從前是她自顧自的往前跑,穆涼有些費力,卻不吭聲的一直追的話,那這段時間便是穆涼站在遠處,反倒是白莫需要向他靠近了。

只是,每當到了白莫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時候,他似乎總會若有若無的往後撤上半步,就是那半步,讓她一直一直求而不得。她努力過了,原來有的事,是真的努力也沒有用。

是的,她為了和他的身子,為了和他歡笑,為了與他成親,什麽樣先前不屑使得法子全都使了出來。她費盡心思去學騎馬,只是為了能和他多一點點談資;她得到些捕風捉影的消息,冒著敵軍和白柏的雙重危險跑到軍中,只是為了能和他共同分擔;還有那些藥方,甚至如今這幾近滿盤皆輸的算計,全都是她努力的後果。

偏偏,這後果又苦又澀,讓人不註意就流了滿臉的淚。

白莫伸手去解領口系著的蝴蝶結,出兵之前紮得有些緊,方才又被血浸了,小小的一個扣結打得更死。頗費了些力氣才解開,她把那大氅脫下來,攥著衣角舉得很高。

它像一個巨大的白色的風箏,被風吹得一直翩飛,異常好看。

白莫神情冷漠,眼裏卻好像仍是施舍了一分溫柔給穆涼,她的手在風中緩緩松開。和那些別的抓在手裏的東西全都一樣,手一松,就什麽都沒有了。

她甚至半分停頓都不屑了,轉身就要往宮門的方向走去。穆涼跪著,脊背又瘦又直,直楞楞的沖她磕了三個頭。

明眸皓齒,才思敏捷,一眼就難忘。

穿走宮中,韜光養晦,一朝定負勝。

心狠手辣,步步為營,一言可誅心。

“往後的路呀……殿下保重。”

白莫的腳步頓了頓,卻最後都沒有回頭。

他的姑娘,最是聰明伶俐。她輕而易舉的,就找到穆涼的弱點。穆涼多驕傲的一個人,偏偏讓她蒙在鼓裏,胡亂欺侮一通,一句話都說不出。

沒有誰原諒誰,誰都原諒不了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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