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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人間道(一) 此地人禍,她既然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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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人間道(一) 此地人禍,她既然承諾,……

他的目光溫和,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姜回月沒有絲毫猶豫,抱緊小狐,對著書生鄭重一禮:“前輩厚愛, 晚輩感激不盡。能得靈狐相伴修行,是晚輩的福分, 豈有不願之理?”

姜回月道:“前輩,我有一事不明。既然如此, 那麽,如今天地間濁氣再生, 魔剎作亂,只是天道規律,清濁互生, 現在是不是也到了濁氣大盛, 魔王波旬一眾終將覆活的時候?”

她將問題拋回給了對方。

陽羨書生笑了:“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如此才可萬物生、萬物死。濁氣大盛, 魔剎作亂,乃天道輪回,但我們卻不能坐視不理。”

姜回月皺眉:“盡人事聽天命?”

陽羨書生道:“對,等到了魔剎亂世, 魔軍縱橫,濁氣大盛,難道不也是失衡嗎?”

他說:“你心思剔透,天資穎悟,更難得有一份縱觀全局的視野。”

陽羨書生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心性資質,正合擔當未來之大任, 只是尚且稚嫩,不千錘百煉,如何心韌如鋼?”

姜回月了然道:“多謝前輩指點。”

她倒是沒有故作謙遜說些:“前輩過譽”、“我如何能擔此大任”的場面話。

看起來對自己這份責任擔得住,也願意承擔。

陽羨書生深深看了一眼姜回月:“你看,既然已經知道萬事皆在一個平衡。便也能想明白,妖國避世已久,看似與世無爭,卻不似凡間想象裏的祥和。其間勢力更疊,暗流湧動,形勢之覆雜,遠超你之想象。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他忽然展顏一笑,帶著追憶與親切:“許久之前,我曾與你父母縱橫萬界,探秘境、論大道,頗為投契。今日見你,頗有故人之風。這枚印記,算是一點微末禮物,也是信物。”

他指尖一點,一道微不可查、卻蘊含玄奧氣息的流光沒入姜回月眉心。“此印上有我幻術,人間修士,難以識破,未來可為姑娘生死大關時所用。”

“妖國雖隱,但有緣人終能得見。我在妖國靜候姑娘大駕光臨。”

“另外,青石縣精怪禍已除,人禍我幹預不得,便靠姑娘了。”

言罷,不待姜回月反應,那俊朗書生的身形驟然虛化,瞬間又變回了那只通體銀白、金瞳璀璨的靈狐本體。

它優雅地舔了舔自己光潔的前爪,然後縱身一躍!

下方是翻騰不息、深不見底的茫茫雲海。

就在它躍入雲海的剎那,姜回月分明看到,在那矯健靈動的狐影之後,幾個模糊卻熟悉的影子一閃而逝——

背負鵝籠的憨厚貨郎、瀟灑舉杯的書生、嬌艷撫琴的女子、高傲論道的白袍男子……

如同漫長畫卷的一個剪影,最終都融入了那無邊的雲霧之中,消失不見。

唯餘山風呼嘯,霧氣翻湧。

剛才那場詭譎奇絕的幻境論道,仿佛從未發生。只有懷中那只沈甸甸、暖呼呼的胖狐貍崽子,發出細微的呼嚕聲。

姜回月回頭四顧,只餘激蕩心情。

她抱著懷中沈甸甸、暖呼呼的白狐貍崽子,指尖無意識地梳理著它銀白發亮、觸感極佳的絨毛。

懷中狐貍崽子胖乎乎、毛絨絨,此刻溫順無害,看她看它,大眼睛眨了眨,甚至帶著諂媚的討好,與古籍中描述的詭譎莫測相差甚遠。

但方才那場如夢似幻奇遇,已讓她深刻體會到陽羨狐之奇能。

姜回月心中思緒萬千,不過她並沒有專門的妖獸囊,儲物法器只能放沒有生命的死物,裏面沒有空氣,面對特殊的靈草和靈獸,則需要特制的玉匣或者靈獸囊,她喚出七七,特意溫和了語氣道:“七七,你要多個室友了。”

碧海丹心精工覆雜,內部自成一方空間,可以讓靈獸呆在其中,七七平時就是棲息在裏面,但是七七是一條挺小心眼的魚,不知道能不能答應讓陽羨狐暫居。

七七游出來,一反常態,沒有拒絕。

它只是看了一眼諂媚的小胖狐貍,似乎有點鄙視,但也痛快答應了。

陽羨狐本能地縮了縮脖子,蓬松的尾巴也夾緊了些,但隨即又鼓起勇氣,努力昂起小腦袋,鼻翼翕動,發出細弱的哼唧聲,試圖湊近七七,顯然是想用交換氣味的方式表達友好。

七七的反應卻極其冷淡。

它甚至沒有多看那小狐貍一眼,只是用尾鰭極其矜持地、帶著明顯嫌棄意味地往旁邊挪開半寸,完美避開了對方示好的鼻尖。

胖狐貍崽子委屈極了,水汪汪的金色大眼睛裏瞬間蒙上一層霧氣,喉嚨裏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個小狗崽似的。

這可憐兮兮又強裝乖巧的模樣,饒是姜回月心志堅定,也不由得軟了幾分心腸。

她安撫地揉了揉小狐貍的腦袋,卻見七七非常憤怒,心靈電轉給她一道念頭:

[狐貍哪有笨蛋,它在故作柔弱罷了,這小崽子!]

嗯?

姜回月看了看吭哧吭哧往她懷裏鉆的陽羨狐。

是有點那意思。

但是……她再看到高貴不可侵犯的憤怒七七,好吧,人心都是肉長的,她雖然偏心七七,但是也不可置否,哪怕這只胖狐貍有裝可憐的成分,七七也不是一條好脾氣的小魚。

七七看到她表情,一股靈獸威壓,朝陽羨狐而去,陽羨狐呲牙,感受到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強大的水族靈獸威壓,頓時萎靡。

姜回月一陣頭疼,“好了好了。你們倆,不要打鬧。”

只是……看到七七威壓一出,陽羨狐便立馬呈臣服姿態。

不裝可憐,也不哼唧,老老實實。

她安撫地揉了揉小狐貍的腦袋,目光卻若有所思地落在七七身上,七七是師兄成雪期心頭血所化,但此刻這實實在在、源自高等靈獸的威壓……

倒是奇怪。

罷了罷了,她的大腦已如滿弦之弓,再難分神細究這些異常。

或許正如陽羨書生所說,世間一切自有因果,現在去強求追問,也追問不出個所以然,誰也不會告訴她,她鉆牛角尖尋思這些,沒什麽用,還會讓自己一天到晚擔驚受怕。

築基期就做些築基期該操心的事情罷。

這樣想著,姜回月壓下疑慮,收拾心緒,處理好劉安那個地縛靈後,便踏上歸程,畢竟那老婦的亡魂還等在那。

她馬上趕了回去。

屋前,陰氣沈沈。

老婦人的亡魂依舊在原地徘徊,執念不散。

姜回月上前,面對老婦那呆楞的目光,雖不忍,卻又不得不說出殘酷的事實:“您的兒子已經遇險落下山崖,您還是盡快去投胎吧。”

話音剛落,老婦渾濁的魂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淒厲的悲呼。姜回月鎮定而又謹慎的旁觀,按照常理,執念不化的亡魂最易變成厲鬼作祟,她還是需要做好防範。

只見老婦灰白頭發散亂,喃喃幾句,“要不是……要不是我們被奪走了田,怎麽會……”

她渾濁的眼眶中溢滿淚水,姜回月轉瞬明白了什麽:

看老婦人一家居住的房子,還算齊整,並不像貧寒交迫了幾十年的情況,此地也有可以謀生的手藝,劉安哪怕貪心,但是就像她之前猜的,沒有機會,也不至於鋌而走險,去當貨郎。

這幾天探查青石縣,縣民均衣著艱苦樸素,祠堂雕像卻非常隆重,非常不協調。

想來苛政猛於虎,稅收也好,貪官也罷,正是其中的關鍵。

陽羨書生說此地人禍未除……

妖狐已解決,劉安已封印。

人禍卻仍未解決。

姜回月嘆口氣,正色,收斂思緒。

她深知化解亡魂的執念、勸她早日投胎才是關鍵,於是迅速整理了語言,用老婦能聽懂的、能接受的淺白話語勸道:

“大娘,你兒子意外墜崖,也有他自己貪心的原因在其中。你現在執念太重,再不去輪回轉世,一輩子都要在這裏當個厲鬼,每日想的就是兒子如何慘死、兒媳如何被羞辱的事情,何其痛苦?”

“我知道你想報仇,之前我已經答應你,會替你查明白這些事情。我看你孤身一人帶大兒子,一定不容易,其間幾十年辛酸苦辣,不是幾句話可以說清的。但是請你按下憤恨,你沒有這個本事報仇雪恨。可我不一樣,你也看到了我的本事,這裏的狗官我一定會替你好好收拾他們!”

“你去投胎轉世,下輩子投胎,也好和自己早逝的亡夫等一眾親人相見。”

老婦猛地呆住了,她捂著臉嗚嗚哭起來,癱倒在地。

明明是魂魄一縷,看起來卻如此心酸。

她嘶啞著亂叫,又指著隔壁房子——正是那地痞流氓趙癩子的家,調戲她兒媳,氣死了她,讓她兒媳自絕。

姜回月道:“趙癩子已經被亥禍弄死了。你兒媳怨念深重,用剪刀自殺了,你則活活氣死,那老母豬啃食你倆的身體,怨氣入體發了狂,將趙賴子迷惑到後山,生吃了。就連那些散播你和兒媳謠言的僧侶,也被亥禍蠱惑,身亡。”

她嘆口氣,“你兒媳怨氣已了,老太太,去投胎吧,別因為這些惡人,壞了自己的生生世世。”

她走上前,將老婦人攙扶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老婦身形搖晃,幹瘦的魂體竟緩緩屈膝,對著姜回月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隨著這一叩首,這縷執念仿佛終於找到了解脫的出口,她的魂體開始變得透明、稀薄,點點微弱的幽光從她們身上逸散開來,如同風中殘燭,帶著無盡的淒苦。

兩顆珍珠大小、氤氳著灰蒙蒙霧氣的珠子,無聲無息地懸浮在她消散的位置。

這便是亡魂淚。

唯有遭受極致苦難、含恨而死化為冤魂後哭泣的淚水方能凝結此物。

這老婦人和兒媳受盡無妄之災,死後無怨無恨,憑著對她承諾的信任,只求解脫。

雖然作為修真之人,她知道這是因為劉安上輩子救過二人,今世劉安還有修行緣分,作為上輩子欠下因果債的二人,自然要配合他。

但是……

真真假假,不過一生,

這輩子的委屈難道是假的麽?

姜回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住這兩顆冰涼刺骨、蘊含著無盡悲傷的珠子,收入囊中。她長長嘆了口氣,心頭仿佛壓著千鈞巨石,沈悶得幾乎喘不過氣。

她二人遭遇了那麽多無妄之災,但是,從始至終並未真正做過任何禍害人的事,心性純善,想來可以投個好胎。

姜回月嘆口氣,心情沈重:

此地人禍,她既然承諾,就一定會出手!

絕不會心慈手軟!

這時,傳訊符動,丘迎激動的憤怒聲音從中傳來,“師妹,此地異事,根源非在精怪,而在人禍!”

姜回月心神一凜,道:“師兄,你在哪,我馬上便到。”

丘迎咬牙切齒:“我正在縣衙,你來了便知,這裏真是一群狗官。”

姜回月一楞,冷聲道:“正好,咱們都查到了人身上,我也要找這群狗東西算賬。”

丘迎:“什麽?”

姜回月道:“見面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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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有一更[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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