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第 59 章 [VIP]

關燈
第59章 第 59 章 [VIP]

章節簡介:上藥

折柔身心俱疲, 整個人蜷縮在錦衾中,仿佛沈入一片漆黑的深潭。這一覺睡得朦朧混沌,不知過了多久, 恍惚感覺身側床榻一沈,似有人靠近過來。

迷朦中也知曉,來人只會是陸諶。

她無意識地蹙起眉頭,整個人往被衾深處縮了縮, 又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烏發散亂地鋪落到枕上, 在彼此間劃出一道涇渭分明的界限。

偏偏陸諶絲毫不肯放過, 伸手將她從被子裏挖了出來, 又扳住她單薄的肩膀,迫著她轉過身子。

折柔不由生出一陣煩怒, 正想用力掙脫, 卻發覺原本胡亂裹著的衣襟已經被他挑開, 身前隱約掠過一絲涼意。

她一瞬清醒過來,睜眼看向陸諶, 指尖無意識地扯住錦被,“……你做什麽?”

一副分明驚慌失措又強作鎮定的模樣。

陸諶喉結微滾, 心裏忽然一陣發堵, 靜默片刻, 舉起手中的東西給她看, 淡淡道:“給你上藥。”

折柔怔了怔,目光向下, 看見他手中攥著一個青瓷小瓶, 緊繃的身子這才稍稍放松, 不再亂動,只是仍舊別過臉去,不肯看他。

陸諶沈默著拔下軟布塞,指腹沾了些藥膏,輕輕塗抹上她脖頸和胸前的紅痕。

藥膏沁著涼意,甫一觸碰上來,折柔便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

陸諶看了她一眼,動作停滯片刻,將剩餘的藥膏先在掌心化開,方才重新撫上去。

他指腹上帶著一層粗糲的薄繭,打著圈推揉過身前最細嫩的肌膚,動作輕緩,與先前在馬車上的粗暴全然不同。

折柔說不出心中是什麽滋味,身子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冒出一層又一層細密的戰栗,偏又掙脫不得,只能咬住牙,任由他施為。

屋內一時寂靜,只聽得見炭火偶爾爆出嗶啵輕響,和兩個人淺淡交錯的呼吸聲。

陸諶迫得太近,她即便偏著頭,也能嗅到他手上縈繞著一股血腥氣,和藥膏的清苦混雜在一起,直往鼻子裏撲鉆 。

想來是先前被她咬傷的地方還不曾處置,折柔冷淡地閉上眼,只作全然不覺。

她不知謝雲舟現下如何了,心裏難免有些記掛,卻根本不敢開口問,生怕陸諶發起瘋來,不定又要做什麽出格事。

陸諶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冷冷道:“休想再去尋鳴岐,往後他有的是麻煩纏身,只怕是自顧不暇。”

折柔心口猛地一震,轉頭看向陸諶。

陸諶的眸光陡然沈了下來,唇角扯起一抹自嘲的涼笑,“非要同你提起他,才肯正眼看我,嗯?”

折柔不自覺地攥緊了身下被褥。

這是她和陸諶之間的恩怨糾纏,鳴岐本是無辜,是她貪戀那份溫暖,其間又夾雜了幾分怨怒,這才將他牽扯進來。

她萬不願連累到他,惹得陸諶對他下手。

她抿了抿唇,輕聲道:“陸秉言,我和你的事,不要牽扯旁人。”

“旁人?”咬牙忍住心臟的劇痛,陸諶瞇眼看著她,冷笑了一聲,“妱妱,他還是旁人麽?”

折柔一瞬頓住,不知該如何作答。

“對付鳴岐,用不著我出手。”

“官家對他寄予厚望,可他這出身實在算不上名正言順,朝中又有李楨虎視在側,想要堵住那群文臣的嘴,官家必會在有聲望的清流中為他擇一門親事。

此番回京,不出兩月,官家定要下旨迫他娶妻完婚。”

聽他說完,折柔一時有些楞怔,陸諶嘲弄地笑了笑,將藥瓶收回掌心,指節暗暗攥得泛了白,也不再多留,起身出門。

此後一連三日,陸諶只在白日裏過來給她敷藥,等到上完藥,看也不看她一眼,徑直起身離開。

兩個人像是繃著一股勁,凝作一道無形的冰墻,俱都沈默著,誰也不肯先開口。

南衡過來給她送飯食,放下食盒卻並未立即退下,反倒是吞吞吐吐了半晌,猶豫著向她求懇:“娘子……郎君這幾日受寒犯了舊疾,夜夜咳嗽嘔血,還請,還請娘子去給他看看吧……”

折柔楞了一下,旋即回過神來,又忍不住微微冷笑,“岷州城中遍地醫館藥坊,他這般有權有勢,隨心所欲,還會缺一個大夫不成?”

南衡偷覷著她的臉色,咬咬牙把心一橫,解釋道:“娘子有所不知,是那夜淮河船上遇刺落下的毛病,劍上淬毒傷了肺經……郎君心裏有結,一直不肯求醫問診,拖到如今……幾乎已成痼疾。”

折柔心頭驀地顫了一顫,指尖不自覺地掐進掌心,可靜默片刻,終究還是抿緊了唇,別過臉去,不肯理會。

南衡見她當真狠了心,一時也不敢再多言,只能咽下話頭,行禮告退出去。

等到第四日晨起,用過朝食,陸諶過來尋她,除了臉色蒼白些,倒也看不出分毫異樣。

叫人草草收拾了些行裝,他伸手給她裹了件裘袍,便要帶她出門。

折柔不由蹙眉,“去哪?”

陸諶給她戴上風帽,長指在系帶處微微一頓,聲音冷淡得聽不出半分起伏:“回上京。”

這兩個字如同一塊寒冰,砸進心口。

一想到上京的生活,折柔心中便隱隱作痛,滿心的抗拒煩悶,卻又無可奈何。

馬車早已候在客舍門外,車轅上積著層薄霜,明亮稀薄的日光映照上去,折射出一片冷冽的清光。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倒是換了一駕馬車,瞧著和前幾日在城外官驛的不同。

折柔被陸諶半扶半抱地送上去,兩個人坐穩後不久,馬車轔轔行起,勻速行了一段路,很快出了岷州城。

一出城門,馬車便越行越快,路上幾乎沒有什麽停頓,臨近夜裏方才尋了一處驛站,一行人暫作休整。

折柔不熟悉地形,不知他們這是走到了何處,自然也不會開口問陸諶,只閉眼歇息,全當身旁沒有陸諶這個人。

直到隔日晌午,馬車似是駛入了一座城池,行到某處終於緩緩停下,陸諶先一步下了車,又回身扶她,“過來。”

折柔踏下車轅,不經意擡起眼,周遭熟悉的景致猝不及防撞入眼簾

夯土高墻,土坯木屋,四望蒼山積雪,一河環抱。

竟是洮州。

她愕然轉頭看向陸諶,卻見他神色如常,沒有什麽波瀾,“不是要回鄉祭拜爹娘?”

見她呆立在原地發楞,陸諶握緊了她的手,不由分說地帶著她往前走去。

折柔被動地跟著他,入目盡是熟悉的景色街巷,一時間心頭滋味錯雜,喉頭隱隱發哽,她忍不住偏過頭去,咬緊了唇。

一路走到農田盡頭,繞過一個小山丘,林後便是她爹娘合葬的墳塋。

陸諶已經叫人備好了祭掃用的香燭紙錢,從南衡手中接過線香,帶著她一道在墳前跪了下去。

陸諶拈香長揖,伏身拜過大禮,又鄭重道:“小婿秉言,請岳父、岳母大人安。”

折柔臉色唰地一變,萬般不願在爹娘墳前被迫著認下他的身份,當即掙紮著便要起身,卻偏偏又被陸諶死死按住,不得不和他一道叩了三個頭。

“從前秉言有愧於妱妱,日後必定千百倍補償,今此立誓,只要有我一條命在,必定護住妱妱往後半生安穩,富貴無憂。”頓了頓,他又低聲道:“還求岳父岳母在天有靈,保佑我與妱妱重修舊好,夫妻和美,恩愛綿長。”

明明是帶她來祭奠父母,偏又依舊如此蠻橫霸道。

折柔咬緊了牙,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強忍著沒有在爹娘的墳前發作。

卻不想祭掃過爹娘的墳塋,陸諶又非要帶她回舊居,說是還要在此處小住幾日。

從前的那處小院已經收拾出來,院中的石榴樹還活著,舊井和菜畦也都還在,屋頂的瓦片似乎被人換過,平整簇新。

分明是再熟悉不過的景象,偏偏教人覺得物是人非。折柔心頭倏地一堵。

陸諶垂眸看了她一眼,正要帶她進屋去,南衡卻忽然過來向他稟事,似是京城急報。

折柔索性掙開他的手,獨自進了屋。看過熟悉的桌椅陳設,心頭滋味愈加錯雜難言,胸腔仿佛被什麽擠壓,她只覺一陣陣窒悶得難受,隱隱有些喘不過氣來。

正要轉身出去,卻忽然瞥見木櫃下的縫隙裏露出一角紙張,經風一吹,微微拂動。

腳下猶豫剎那,鬼使神差一般,她走過去彎腰撿起來,展開。

是一張泛黃的竹麻紙,邊緣殘缺,卻依稀可見墨色。

紙上歪歪扭扭畫著兩個小人,旁邊蹲著一只大黃狗,線條粗糙,一看便覺稚拙得可笑。

可若說最為紮眼的,還要屬狗兒身上飛揚峻挺的三個大字“陸秉言。”

彼時她初學作畫,畫技粗陋,人像歪扭,陸諶看了直笑,說她這畫得哪裏像人,分明像山精。

直到給她逗弄得當真惱了,陸諶眼見哄不好,索性大筆一揮,在黃狗身上寫了自己的名字,低頭看著她,黑眸裏笑意湛湛,又帶著點無奈,“好妱妱,我這樣賠禮,算不算誠心?”

乍一看清這幅畫,折柔楞怔一瞬,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笑著笑著,眼睫忽然濕了。

熱淚綿綿地滾落下來,她再也忍不住,蜷起身子蹲下去,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哽咽出了聲。

那些從前她再珍視不過的東西,如今都已變得面目全非,不會再有了。

就好像不會再有阿娘用五顏六色的絲絳給她編辮子,也不會再有爹爹會讓她騎在脖頸上,帶她去瓦子裏看百戲。

不管她怎樣不舍,怎樣難過,都不會再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