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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大學(一) 高考成績出來了,韓裏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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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大學(一) 高考成績出來了,韓裏考上……

高考成績出來了, 韓裏考上了燕京大學,錄取通知書上寫著——“韓裏同學:你已被我校物理系錄取。請於一九七八年三月七日,持本通知書來校報到。”

他立刻給韓相和林頌寫了封信, 第一時間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遠在京市的哥哥嫂子。

三月七日開學這天, 燕京大學校園內,隨處可見來報到的新生和家屬。

年輕人臉上洋溢著青春的憧憬和對未來的期待, 家長們則多是殷切的叮嚀與不舍。

林頌和韓相帶著韓裏和林安, 順著指示牌找到物理系的報到點,登記、核對材料、領取宿舍鑰匙和飯票。

韓裏的宿舍被分配在一棟頗有年頭的紅磚樓裏, 一間屋子住六個人。

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有兩位室友和他們的家人先到了, 彼此簡單打了招呼。

“哥, 我自己來就行。”韓裏見韓相伸手要去扛那卷厚重的被褥行李, 連忙阻攔。

韓相卻沒理會, 一把將鋪蓋卷扛上肩頭, 動作幹脆利落:“沒事,走吧。”

這時林頌說:“韓裏, 你去打盆水來,先把床板和桌子擦一遍。”又對林安說:“安安, 你去拿掃帚來。”

宿舍很快收拾好了。

一家人逛了逛校園。

不遠處的一座六角亭子裏,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的男同學, 正閉目吹奏著竹笛, 清越的笛聲在空氣中飄蕩。

另一邊的未名湖畔, 垂柳絲絳輕拂水面,幾個學生圍在一起,情緒激昂地討論著什麽,隱約能聽到“朦朧詩”、“意象”、“人的主體性”等新鮮而熱烈的詞匯。

韓裏努力想維持沈穩, 但目光還是忍不住好奇地四處打量,這一切對他來說都是如此新奇。

林安則沒那麽多顧忌,直接指著那群討論的學生問:“小叔叔,他們是在吵架嗎?聲音好大。”

韓裏試圖解釋:“不是吵架,是在……討論文學,討論詩歌。就像一道數學題有不同的解法一樣,他們在交流不同的想法。”

林頌和韓相臨走前,叮囑韓裏:“食堂飯菜要是不合口味,或者想吃家裏的味道了,周末就回來。”

“嗯。”韓裏用力點頭。

-

同一天,張連馨也來報道了。

張連馨心裏很開心,不光是考上了燕大,還有韓裏跟她在一所學校。

以後,他們就可以經常見面,可以一起在圖書館看書,可以討論功課……她編織著無數個未來有韓裏的場景。

然而校園很大,直到新生見面會上,她才在攢動的人頭中,遠遠地看到了那個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清瘦身影。他身姿挺拔,在人群中十分突出。

韓裏也看見了她,臉上露出幹凈溫和的笑容,主動走了過來:“連馨。”

他旁邊一個男生顯生立刻擠眉弄眼地用胳膊肘碰了碰韓裏,語氣促狹:“嘿,行啊韓裏,這才開學幾天?這漂亮小姑娘是誰啊?什麽關系?快從實招來!”

韓裏被室友調侃,笑容依舊坦蕩。

他轉向室友,認真地介紹道:“別瞎起哄。我們是一個廠子弟校出來的,算是老鄉。”

他還用手在腰間比劃了一下高度,帶著點回憶的口吻補充道:“她算是我看著長大的小妹妹,特別聰明,是跳級上來的。”

張連馨本來因為韓裏主動向朋友介紹自己而心生歡喜,但聽到“看著長大的小妹妹”這幾個字,垂下了眼睛。

原來,在他眼裏,她只是個“小妹妹”。

回到宿舍,她呆呆地坐在那張靠門的下鋪的床沿。

“連馨。”上鋪的李花陽探下頭來,約她一起去圖書館學習。

李花陽是壓著分數線進來的,對宿舍裏年紀最小、卻以高分考入數學系的張連馨充滿了崇拜。

她覺得跟聰明人在一起自己也能變聰明,便經常約張連馨一起去圖書館自習。

“我真佩服你,腦子怎麽長的?那些數學題我看著就跟天書似的,你刷刷刷就解出來了!”李花陽的語氣裏帶著單純的羨慕和一點點討好,“我要是有你一半聰明,生活肯定美好得不得了,估計所有人都喜歡我。”

張連馨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並不是。

-

大學的生活過得很快,又很慢。

張連馨發現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周圍的同學談論著最新上映的譯制片、偷偷傳閱著港臺流行歌曲的磁帶歌詞,她都插不上話。

至於哪位授課老師有什麽樣的背景和脾氣,哪個系哪個班又發生了什麽趣聞軼事,她也不知道。

她不愛、也不擅長打聽這些消息。

如果不是李花陽這個熱情開朗的室友,總是主動拉著她一起去食堂、去上課、去圖書館,她很可能在大學最初的階段,就會形單影只。

當然,一個人也沒什麽,她早習慣了。

這天,李花陽拉著她去食堂打飯,正值飯點,人聲鼎沸,空氣裏彌漫著各種飯菜混合的味道。

就在這嘈雜的人海中,張連馨的目光輕易地捕捉到了韓裏的身影。

只見韓裏正和一個穿著鵝黃色毛衣、梳著利落馬尾辮的女孩並肩走著,兩人似乎在交談著什麽。

那女孩笑容明媚,韓裏手裏幫著那個女孩提著一個看起來頗為沈重的黑色琴盒,他微微側著頭,神情專註地聽著女孩說話,嘴角還帶著那抹張連馨無比熟悉的笑意。

那一幕,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張連馨的心尖上。

“誒,那不是物理系的那個韓裏嗎?”李花陽此時看到了,帶著點八卦的興奮,用胳膊碰了碰僵硬的張連馨,“他長得挺不錯,脾氣也特別好,聽說他們系裏好多女生私下議論他呢。”

她像是掌握了什麽重要情報,繼續壓低聲音爆料:“哦對了,還聽說他家裏條件也不錯呢。你知道他用的那支鋼筆嗎?我上次在百貨大樓文具櫃臺看到,可貴了!”

李花陽這些無心的話語,像一把鹽毫不留情地撒在了張連馨此刻鮮血淋漓傷口上。

是啊,他們之間,原來早就有差距了。

可明明當年,他們可以無憂無慮地一起挖蚯蚓餵雞,他那麽耐心、認真地聽她講那些在別人看來稀奇古怪的想法。

這時,一個冰冷而殘酷的聲音在她腦海裏尖銳地響起:他不也會這樣聽別的女生說話嗎?他對誰似乎都是那麽溫和,那麽有耐心,不是嗎?

她自己所以為的那份獨一無二,所以為的那份特別的關註和耐心,或許從來就不曾真正存在過。一切,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想到這裏,兩行清淚毫無預兆地滑落下來。

“連馨?你怎麽了?”李花陽嚇了一跳,看著默默流淚的張連馨,頓時手足無措起來。

她以自己的心思和價值觀揣度著:“哎呀,你……你是不是聽我說他鋼筆貴、家裏條件好,覺得自己……心裏難過了?”

李花陽連忙安慰道:“你別往心裏去。咱們跟他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過好咱們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別想那麽多,啊?咱們好好學習,將來畢業分配個好工作,比什麽都強!”

張連馨用力地用手背抹去眼淚,深吸一口氣。

“沒事。”她像是在對自己說,“我很好的。”

那天晚上,張連馨一夜未眠。

宿舍裏其他人都已沈入夢鄉,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她睜著幹澀的眼睛,在黑暗中望著上鋪床板模糊的輪廓。

過去的點點滴滴,在她腦海中反覆地、清晰地放映。

然而,理智在她腦海裏不斷敲打:糾纏下去,除了讓自己顯得更加可憐和難堪,還能得到什麽?

她需要一個了斷。

盡管在理智的深處,她隱隱知道,這樣的做法,往往本身就意味著內心深處那份強烈的不甘心和不舍還在瘋狂作祟。

-

張連馨知道韓裏周末通常會回他哥哥嫂子家。於是,在一個天色有些陰沈的周末下午,她鼓起殘存的全部勇氣,循著打聽來的地址,來到了那片安靜的、帶著獨棟小院的廠領導住宅區。

猶豫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久,她終於擡起微微顫抖的手,敲響了門。

“吱呀”一聲,門開了。

林頌看到門外站著臉色蒼白、眼神都有些發直的張連馨,顯然有些意外:“連馨?”

“有事嗎?進來坐吧。”林頌說道,畢竟是從六五廠出來的孩子。

張連馨懵懵地跟著走了進去,在沙發上坐下,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

回過神來,才發現韓裏並不在家,她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開口說明來意。

林頌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然後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在學校怎麽樣?還適應嗎?”

“我……”張連馨剛一開口,聲音帶上了濃重的哽咽。

林頌見狀:“發生了什麽?慢慢說。”

人真的很奇怪,受委屈的時候不哭,但一有人問怎樣了,就會忍不住掉眼淚。

張連馨斷斷續續地將自己對韓裏那份從孩提時代便開始萌芽的喜歡,以及最近遭遇的打擊,傾吐了出來。

林頌看著她淚痕斑駁的臉,沈吟片刻:“他不值得你付出這樣的感情。”

張連馨猛地楞住了,擡起淚眼,難以置信地看著林頌。

林頌不是韓裏的嫂子嗎?她不應該站在韓裏那邊,替他說好話?

張連馨反駁道:“他很好!他真的很好!他可以聽我說話,耐心地聽我說完所有的話,哪怕那些話很奇怪。別人都做不到,他們要麽不耐煩地打斷,要麽覺得我的想法匪夷所思……只有他,只有他對我特別有耐心……”

她語無倫次地、急切地列舉著記憶中韓裏的種種“好”。

林頌等她這番激動的、帶著哭腔的辯白稍稍平息:“因為他聽你講話,所以你喜歡他?”

“為什麽要被傾聽?”她問。

張連馨楞住了,張了張嘴,這是什麽問題?

被人傾聽,被人理解,被人看見,難道不是每個人都渴望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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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天有二更[讓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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