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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我媽媽,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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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我媽媽,她醒了

邱景燦是第三天找車去拉回他的摩托車的,直接送進了修理廠大檢修。沈硯秋拎著禮品去找方臨川,感謝他那天的接應,閑聊幾句後,他望向邱景燦的辦公室,沒人。

方臨川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他不在,修車去了,摩托車泡了水,估計得修上好幾天。”

那天心緒紛亂,沈硯秋一直以為邱景燦是開車去的。

“他什麽時候有的摩托車?”

“有段時間了,最近出門他都騎那輛車。”

沈硯秋竟然不知道分開這些日子,好像很多事情都變了,明明分別不算太久,卻仿佛隔了很長一段陌生的光陰。

他借低頭喝水掩飾神情,又寒暄幾句,起身告辭。

細節串連,所以,上次他在邱立誠別墅外看到的那輛摩托車,很可能就是邱景燦,他跟蹤邱立誠是想做什麽?

沈硯秋撥通邱景燦的電話:“我想見你一面,有事想談。”

電話那頭背景嘈雜,夾雜著發動機的轟鳴,“今天實在抽不開身,電話裏說行嗎?”

沈硯秋苦澀地抿了抿唇,也許上次邱景燦會冒雨尋他,不過是出於道德罷了,“那算了,改天吧。”

“我是真的有事,老家的阿嬸們來看我媽,不是故意不想見你。”

沈硯秋微微一怔,這好像是邱景燦第一次主動向他解釋,還是在並無必要的情況下。

“那你好好照顧她們,有需要幫忙的可以跟我說。”

接到阿嬸們,邱景燦說要請她們吃飯,她們卻執意先去看邱媽媽。

她們帶來了邱媽媽以前用過的趕海工具、曬好的海貨,還有她那枚補漁網的梭子,海邊的姑娘從會幹活起就有這樣一枚梭子,不用時就插在頭發上,隨時取用。

整個房間彌漫著海洋的氣息,隔壁阿嬸帶來貝殼穿成的風鈴,掛在邱媽媽窗邊,她們絮絮叨叨,對著始終閉目的她聊著島上的新鮮事……

邱景燦和邱宴青站在花園裏,“哥,你想媽了嗎?”

“嗯,想她做的魚了。”

“她的頭發白了。”

邱宴青側過臉,看到邱景燦成熟的臉龐,“是啊,因為我們都長大了。”

最年長的阿嬸還帶來了符紙,說是她們一大早去廟裏求的平安符,燒化兌水讓邱媽媽喝下,神明會保佑她早日康覆。

阿嬸們住了三天,提議將邱媽媽帶回重洲島,邱景燦本想拒絕,邱宴青卻同意了,他勸弟弟:“媽應該會想家的,那裏才是她的根,她在的時候,從來沒有提過要離開重洲島,她喜歡聽海浪聲,喜歡海風的氣息。”

準備回重洲島那天,邱景燦接到一個陌生來電,對方小心翼翼地說道:“阿燦,我……帶了你們愛吃的腌蟹和蝦……”

是邱滿漁。

在邱景燦記憶裏,他總是趾高氣揚、精神抖擻的,可上一次回重洲島見到的他,也只不過是一個飽經風霜的老人。

“我們早就不吃腌蟹了。”

“那個……”邱滿漁躊躇了很久才繼續說,“我迷路了,我跟阿致問了你們的地址,我沒坐過地鐵,打車太貴,就坐了公交,現在找不到地方了……”

他語氣謹慎,怕邱景燦生氣,又怕說不清楚,講得斷斷續續,天已經黑了,邱景打斷他:“你附近有什麽建築物或者路牌嗎?”

“前面有個養雞場,沒有名字,也沒有人,還有有一片香蕉樹,後面只有一條公路。”

邱景燦有些煩躁,甚至不知道煩什麽。

邱宴青見他在門外打了很久電話,走過來問:“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邱景燦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他來了。”

“誰?”邱宴青沒反應過來。

邱景燦實在不願說出那個稱呼,卻還是低聲道:“爸。”

“他人呢?”

“不知道。”

想找都無從找起,他說他坐的是638路公交車,沒聽清報站,看那一站很多人下,就跟著下了。

上網查詢638公交路線,沿途有公路的站點就有好幾個,香蕉樹更是多見,天黑,沒有坐標,如大海撈針。

邱宴青聽完,臉色比邱景燦覆雜:“這怎麽找?”

“報警吧。”

電話還能接通,人也沒失蹤,警方暫不受理,邱景燦只得求助公司同事,請他們幫忙留意。

方臨川得知後,向邱景燦提議:“找硯秋幫忙吧,他在這邊人脈廣。”

“不了,不找他,我自己想辦法。”

方臨川還是私下聯系了沈硯秋,說明了情況,沈硯秋立刻動用人脈幫忙尋找。

折騰到半夜,沈硯秋打來電話:“人找到了,在西嶺山莊這邊,你們先回家,我送他過去。”

接到人後,邱宴青先帶邱滿漁去休息,邱景燦送沈硯秋到門口。入秋的夜風已帶涼意,他低聲向沈硯秋道謝。

沈硯秋在路燈下望向他:“我們之間,還需要說謝謝嗎?”

“好。”

一陣沈默彌漫在兩人之間,過了許久,沈硯秋擡起頭,輕聲說:“今晚月亮很圓。”

邱景燦沒有說話,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沈硯秋。

“阿姨最近怎麽樣?”沈硯秋低下頭,望著地上兩人被拉長的影子,他們站得並不近,影子卻依偎在一起。

“還好。”

走到車邊,邱景燦為他拉開車門,伸手護住他的頭頂,沈硯秋沒有立即上車,忽然問:“你什麽時候買的摩托車?”

“有一陣子了,二手的。”

“我之前無意中看到一個人騎著摩托車跟著邱立誠,背影很像你。”

邱景搖了搖頭:“不是我。”

“嗯,那就好,那……晚安。”

邱景燦輕聲回應:“再見。”

邱滿漁始終小心翼翼,不敢過分靠近兩個兒子。

邱景燦送阿嬸們回重洲島,聽從她們的勸說,也將媽媽一同送回,隔壁阿嬸原本說要幫忙照顧,但邱滿漁在祠堂當著一眾族老的面,跪在邱媽媽面前懇求她的原諒。

這是在重洲島第一次有丈夫跪地向妻子道歉,神明見證。阿嬸們心軟松了口,轉而勸邱家兩兄弟:“你們年輕人正是拼搏的時候,不能總待在家照顧阿芬,有我們幫忙看著,滿漁要是照顧得不好,我們會接手的,你們放心出去闖,再說了,滿漁這些年也真是改了。”

邱景燦夜裏難以入眠,不知不覺又走到沈硯秋和他母親曾住過的那間小屋,房頂已經塌陷,四周雜草叢生,時間從不遺漏任何細節,過去的就是過去了,報覆過了,依舊不能改變什麽,房子不會完好如初,沒開的那些花也不會再開。

邱宴青在家門口修理那輛早已報廢的自行車,一擡頭,就看見林俊桉站在路口。

“弟,阿致,出來揍人。”邱宴青喊了聲。

林俊桉一聽,轉身就跑,邱宴青朝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句:“我當年一定是瞎了眼!”

錢致和邱景燦從二樓探出頭,錢致搭著邱景燦的肩接話:“誰年輕的時候沒喜歡過一兩個垃圾,是吧,阿燦?”

邱景燦拂開他的手,“他不是垃圾,當年的事,他也有他的難處。”

“我都沒說是誰,名字都沒提……哎,還不讓說了是吧?你還向著他?”

“我沒有向著他,當年若是我處於他的位置,或許也做不到更好。”

“你就是向著他,你該不會還惦記著他吧?當年他媽媽生病,你送錢,他跟人有矛盾,你當和事佬,他就這麽對你,你還替他說話?誒,你說話啊,你跑什麽?一說到姓沈的你就逃避!”

邱宴青在樓下喊:“下來吃飯了。”

錢致止住話頭:“哥,做了什麽好吃的?”

“什麽都有。”

邱景燦向他哥投出感激的眼神。

離島前一晚,邱景燦與邱滿漁並肩望著遠處的海,邱景燦開口:“我不會原諒你,當時我們需要一家人共渡難關,你卻選擇放棄我們,早該想到有今天。”

“我知道,我知道。”邱滿漁無措地搓著手,“我不會給你和宴青添麻煩,不用你們養老,我能自己掙錢,我只是想……聽你們叫我一聲爸。”

邱景燦沈默不語。

“阿燦,如果你媽媽醒了……你能原諒我嗎?”

“等到那時再說,媽能原諒你,我會看在媽的面子上原諒你。”

回到深圳後,邱景燦繼續在書法社做雜工,一段時間下來,他和社裏幾個年輕人熟絡起來,其中一個身上總是帶傷,邱景燦默默遞過藥,從不多問。

又過了半個月,邱景燦正忙時接到邱滿漁的電話,對方語無倫次、聲音發顫,最後是阿嬸搶過手機大聲喊道:“燦啊,你媽醒了!醒了!”

邱景燦和邱宴青用最快速度趕回家。

媽媽真的醒了,雖然還無法站立,但神志清醒,她一見到兩個兒子就開始落淚,緊緊拉著他們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

邱宴青放聲大哭,邱景燦情緒內斂,只狠狠抹了把眼淚。

阿嬸們說,邱滿漁推著阿芬去海邊散步,中途他離開買椰子,將輪椅固定好,讓阿芬面朝大海。突然,阿芬看到一個年輕游客落水,情急之下發出“啊啊”的喊聲,引來邱滿漁註意,游客得救了,阿芬也醒了。

阿嬸感慨道:“你媽那是急的啊……當年你哥在水裏沒上來,她一直念念不忘……”

邱景燦望向那片大海,老天終究厚待了他一回。

深夜,沈硯秋接到邱景燦的電話,沒有寒暄,對方語氣平靜:“我媽醒了。”

沈硯秋一時沒反應過來:“嗯?”

“我媽媽,她醒了。”

電話那頭沈默良久,突然傳來沈硯秋的痛哭聲,那是一種釋然的哭泣,仿佛心裏最沈重的一塊石頭終於緩緩落地。

真好。

沈硯秋在兩日後,偷偷返回重洲島,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一個人站在他和媽媽住過的小房子前,看破敗的房子,滿院的雜草,深深嘆了口氣。本不想驚動任何人的他,還是找到大舅舅,讓他把房子修好,周圍種上格桑花,費用隨便報,就一個要求,要快。

又去了邱景燦家附近,他看著那棟房子已經重新翻修,房子外墻刷了灰,房頂裝有太陽能,門口重新鋪過水泥,就連門口那兩輛生銹的自行車,都換成了新的。

真好。

最後,沈硯秋去了海邊,那是當時初一切罪惡開始地方,海風吹亂他的頭發,今夜海灘無人放煙火,月亮也躲進了雲層,但沈硯秋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靜,他走在沙子上,一個浪卷上來,清除他走過的痕跡,海浪在唱歌,沈硯秋任浪花親吻他的腳背,無聲地笑了笑。

至少,他不會死於內疚之下。

還有,今夜的海風跟邱景燦初吻他那晚的風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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