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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沒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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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沒有退路

廣播室的門虛掩著,他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裏面傳來幾個熟悉又刺耳的聲音,正是邱海佑和他那幾個跟班,他們似乎剛播完通知,麥克風還沒來得及關。

“餵,看到沒?沈硯秋腳上那雙鞋!”是邱海佑充滿惡意的嘲笑聲,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操場,甚至沿著公路擴散出去。

“哈哈,看到了!騷包得很,還帶愛心呢!女款吧?”一個跟班立刻附和。

“嘖嘖,窮鬼就是窮鬼,穿個鞋都這麽寒磣,也不知道哪個冤大頭施舍給他的,這種鞋也敢穿出來現眼?真他媽丟我們學校的臉!我要是他,早就挖個坑把自己埋了!哈哈哈!”

刺耳的笑聲,惡毒的羞辱,狠狠紮進沈硯秋的耳朵貫穿他的心臟。

操場上所有學生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尋找著廣播裏提到的那個身影,沈硯秋只覺得眼前一黑,渾身的血液凍僵,又在下一秒沸騰燃燒,原本,這一天他是開心的,他的生日,收到人生第一件禮物。

他猛地推開廣播室的門,裏面邱海佑幾人看到他慘白的臉,笑得更加猖狂,沈硯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只覺得這雙鞋像燒紅的鐵燙得他皮開肉綻。

裏面的笑聲越來越大,從前反抗的勇氣好像一下子消散了,他就站在那裏,看著邱景燦沖進來跟邱海佑扭打在一起。

好像聽不見也看不清了,腦子裏一團亂。

在所有人或同情、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下,他猛地彎腰,用盡全身力氣粗暴地扯掉了腳上的鞋襪,赤著腳沖出廣播室頭也不回地向校外跑去。

粗糙的水泥路面硌著腳心,他沒有感覺到疼痛,心太痛了,蓋過所有感觀。

“沈硯秋!”

“沈硯秋!”

他知道岳景燦在追他,他不明白今天發生的一切都是為什麽!

早上他還在開心,開心他收到人生的第一件禮物,他還在想,待邱景燦比完賽,他要向他道謝,想要聽他說“生日快樂”,要跟他一起吃他人生的第一次生日蛋糕。

一切都毀了。

十七歲的驕傲和自尊,在這一天全都成為笑話。

不知道跑了多久,腳已麻木,痛到他跑不動,邱景燦追上了他。

“沈硯秋!你……你的腳!”邱景燦看起來滿眼心疼,伸手想去扶他。

邱景燦拼命道歉:“對不起,我沒想到會這樣,我真的沒想到邱海佑會……”

可自己又做錯了什麽呢?他已經很努力

沈硯秋轉過身,他實在不知道要用什麽樣的表情去對待邱景燦,他只能把今天所受的屈辱強加在邱景燦身上,他對著他質問:“沒想到?邱景燦,你告訴我,你沒想到什麽?”

邱景燦被他指控震得後退一步,急切地辯解,盛努之下的沈硯秋聽不見他的任何語言,說著最絕情的話語,逼退邱景燦。

“別再跟著我!也別再出現在我面前,我們之間,從來都只能是陌生人,邱景燦,放過我吧,我們不可能成為朋友。”

半夜,雷電交加。

沈硯秋其實很喜歡下雨。

媽媽總是很忙,只有下雨,她沒辦法出攤,會留在家裏陪沈硯秋,時間久了,沈硯秋對下雨生出一種奇怪的信任。

這晚的雨來的突然,劈裏啪啦砸下來,沈硯秋坐在窗前,仔細回想他今天對邱景燦所說的話,冷靜下來的他知道他不該把所有怨氣發洩給邱景燦,他確實沒做錯什麽。

閃電照亮天空的瞬間,沈硯秋看見屋外站著的身影。

他知道邱景燦在外面站了很久,可他不想再面對邱景燦,無論是友情的,還是朦朧愛意的,他們之間,只適合做陌生人。

他一直覺得邱景燦打破了他平靜的生活,細細一想,他又何嘗不是打破了邱景燦的平靜,他沒來重洲島前,邱景燦過著王子般的生活,家裏蓋的別墅,開的四輪汽車,是島上唯數不多的有私人漁船的人,他的朋友很多,成績好,是所有人眼中的好同學。

一切停在這裏剛剛好,他跟邱景燦,本該就是陌生人。

然而,一切並沒有結束。

沈硯秋跟媽媽精心呵護的小菜園,被邱海佑帶人摧毀。

剛長出的幼苗全被折斷,沈硯秋看著趕來的邱景燦跟邱海佑扭打在一起,不知道為什麽,沈硯秋覺得麻木,疲憊。

為什麽呢,一切到底都是為什麽?為什麽要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到霸淩別人身上,為什麽?

邱景燦似乎比他更憤怒,理智全無的他抓起鋤頭就要往邱海佑頭上砸,沈硯秋心跳漏掉一拍,攔住了他,他不敢想,要是那一鋤頭下去,邱景燦的人生會毀成什麽樣。

菜地一片狼藉,媽媽急火攻心昏厥,全都亂套了。

在醫院,沈硯秋替邱景燦上藥,他傷的很重,邱海佑渾慣了,下手沒輕沒重,邱景燦痛,敢不敢出聲,咬著牙忍著。

沈硯秋又在想,邱景燦又做錯了什麽呢?要是他沒來重洲島,邱景燦也不用受這些罪。

媽媽出院的那天,沈硯秋一回家就看到重新修整的菜園,菜重新種過,廚房冰箱塞滿食物,邱景燦小心翼翼,說他引來的禍端,他有責任被償。

沈硯秋看著他帶傷勞作,一陣心疼,但他善於隱藏情緒,哪怕他知道他在留邱景燦吃飯時,邱景燦看著他的眼神裏濃的快溢出來的愛意,他也假裝看不見。

晚上,邱景燦又來了。

依舊帶著一身傷,這些是他父親打的,打的很重。

沈硯秋收留了無家可歸的邱景燦。

邱景燦首次向他坦白,從開學第一天與邱海佑結下的梁子說起,而沈硯秋只覺得可笑,在他看來很小的事,引起後面一系列的災難。

那晚,他睡在小床上,邱景燦睡長椅。

他知道邱景燦沒睡著,也知道邱景燦偷偷親吻了他,少年的愛意如此熱烈,又怎麽能是黑夜能掩蓋的,而他能做的,只有假裝早已陷入沈睡。

沈硯秋決心向邱海佑父子覆仇,一味的忍讓換不來真正的安寧,只有適時反擊,才能在平靜生存下去。

於是,他在邱瘋子常走的路上故意灑下彩票引他入局,一切正如他所預料,邱瘋子很快沈迷其中,賭得傾家蕩產。

這件事終究沒能瞞住邱景燦,邱景燦眼中寫滿失望地望著他,沈硯秋心裏像被什麽狠狠揪住,卻仍舊強作冷漠,說自己本就是如此不堪的人。他本就是這樣的,喜歡用冷漠隱藏真心,他一直是這樣。

他原以為邱景燦會因此離他遠去,可邱景燦在經過掙紮之後,竟然選擇繼續相信他,那一刻,沈硯秋不得不承認,沒有人能不愛邱景燦,包括他自己。

邱海佑退學之後,一切終於回歸平靜。

邱景燦的表白,來得猝不及防。

那天傍晚,沈硯秋像往常一樣送他回家,路過海灘時,看見幾個小孩正玩著仙女棒,邱景燦突然跑去買來一大把,就在那片被火花照亮的沙灘上,他坦蕩而炙熱地向沈硯秋表明了心意。

沈硯秋心跳如擂,幾乎就要脫口答應,但他清楚,他們不一樣,邱景燦前途光明,高考在即,以他的成績考上一本絕非難事;反觀自己,很可能為照顧母親選擇退學。

母親的病情每況愈下,他不忍看她再受苦累,已動了休學的念頭,一旦邱景燦踏入大學,見識更廣的天地、遇見更多優秀的人,他還會記得此刻沙灘上這一刻的心動嗎?

沈硯秋想得遠比邱景燦多,也遠比邱景燦更膽怯,身後沒有依靠沒有退路的人,總是膽怯的。

他不願邱景燦將來後悔年輕時的一時沖動,因此,終究沒有回應他的告白,他只說等祭祀大典後再告訴他答案。

但邱景燦並沒有因他的拒絕而疏遠,反而來得更勤了。

母親的身體越來越差,走投無路之下,沈硯秋加入了儀仗隊,他從不信神佛,可人到了絕境,終究忍不住將最後一絲希望寄托於神明,他只是想離神明再近一點,盼望祂能聽見自己的祈求,佑護母親平安健康。

春節前夕,邱家發生一件大事:邱宴青跟林俊桉私奔了。

邱景燦急得像困獸撞籠,還是沈硯秋提醒他去碼頭找,那一天,邱宴青被打的很慘,沈硯秋在邱景燦眼裏看到了迷茫,他問沈硯秋:“我是不是做錯了?”

沈硯秋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只能默默陪伴他。

也因為邱宴青與林俊桉的事,讓他看清島民的愚昧,那時的邱景燦無心留意周遭,沈硯秋看得清清楚楚,他們看邱宴青與林俊桉,像看兩個怪物,同性戀在島上是罪惡的。

沈硯秋想,邱景燦那樣直白,那樣熱烈,他不像林俊桉會帶著人私奔,他會在合適的時候,向全島名“宣戰”,他會告訴所有人,他要跟沈硯秋在一起。沈硯秋開始害怕,焦慮,也會幻想,若自己能強大,更強大一些,是不是能讓他來做保護邱景燦的那個人。

邱家的春節在一片混亂中度過,即便是在這樣壓抑的氣氛裏,邱景燦依然沒有忘記為沈硯秋準備新年禮物。

那是一件棒球服,沈硯秋從小深知家中的窘迫,對母親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我不需要新衣服,也不需要新鞋子。”

可他真的很喜歡這件禮物,按照島上的習俗,初一要穿新衣,而沈硯秋在除夕夜是抱著那件衣服入睡的,仿佛擁住了邱景燦毫無保留的愛意。

他很想告訴邱景燦,他很愛很愛他,“愛”對沈硯秋而言,不只是承諾,更多的是責任,“愛”對現在的他來說還太沈重,他只能壓在心底,不敢宣之於口。

日子雖累,卻寧靜。

甜蜜令沈硯秋迷失方向,他甚至開始覺得,或許自己也可以為了邱景燦拼一把,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學,到時候把母親接過去,在學校附近租一間小屋,半工半讀,一邊照顧媽媽一邊完成學業。

他取出邱景燦在游神時特意為他求來的“甜”餅,心中泛起暖意,是邱景燦為他帶來了新的希望,邱景燦才是真正渡他的神明。

可命運仿佛格外愛與他捉迷藏,一場突如其來的流感,徹底打破了沈硯秋剛剛重建的平靜。

醫生確診母親得了尿毒癥,並報出了一個天文數字的治療費用,剛燃起的微弱希望徹底碾碎,沈硯秋眼前陣陣發黑,尖銳的耳鳴幾乎淹沒了醫生之後所有關於透析安排的囑咐。

那天晚上,他獨自坐在醫院頂樓呆了很久很久,他甚至連死的念頭都不敢有,母親還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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