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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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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決定

又一次母親進ICU,他踉蹌著走出辦公室,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大口喘著氣,卻感覺吸不進一絲氧氣。

錢!他需要錢,天文數字的錢,舅舅家不是推辭就是哭窮,島上的親朋又能幫多少?現實比任何拳頭都更兇狠地將他擊倒在地。

就在這時,一個與他家沈重氛圍格格不入的喜訊在小小的海島上掀起漣漪,邱立誠回來了。

邱立誠,島上走出去的唯一“大人物”,傳說中身家億萬的成功商人。

他宣布,他的產業需要接班人,這次回來,就是要在島上選繼承人。

回到醫院,沈硯秋沈默地坐在母親床邊,握著母親枯瘦的手,窗外,隱隱傳來人們興奮議論“仙童”選拔和邱立誠“善舉”的聲音,那聲音像針一樣紮著他的神經。

他必須被選中,他要做那個“第一”,那樣他才能救母親。

邱景燦看穿他的絕望,他向沈硯秋承諾:“我一定會拿第一,到時就有錢給阿姨治病了,你放心,阿姨一定不會有事。”

沈硯秋什麽都沒說,邱景燦的愛太沈重了。

祠堂大擺接風宴的那晚,沈硯秋被舅舅叫過去幫忙,舅舅數落他:“別人都知道往邱大老板眼前湊,你倒好,躲起來,你要真想救你媽,還不如看看能不能入邱大老板的眼,讓他幫你。”

沈硯秋跟著去幫忙,並不想說話。

幫著收桌椅時,林俊桉找上他,說有事跟他談。

林俊桉語氣帶著嘲諷:“別練了,你練的最好有什麽用,人選已內定,是邱景燦。”

“你怎麽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別白費力氣了,你要想拿第一,唯一能做的,就是阻止邱景燦參賽,你才有機會。”

沈硯秋剛要轉身,林俊桉加快語速:“你想想你的媽媽,她可是等著你的錢救命的,你覺得邱景燦說給你二十萬,那是他能作主的嗎?邱滿漁能同意嗎?邱滿漁只會把你們趕出島,你要做的,只能是阻止邱景燦參賽,那樣你才有機會拿第一。”

沈硯秋反問:“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你不像是會幫我的人,我跟你也沒什麽交情。”

“我恨邱景燦,是他拆散我跟宴青,宴青挨的打受的苦,全是因為他,他要是再拿第一,宴青在家裏還有地位嗎?我希望他落選,希望他一無所有。”

“我不可能害他,也決不會因為任何事傷害他。”

“那你就看著你媽媽死?我姑姑在醫院當護士,我問過了,你媽媽這樣的情況,不透析,活不過三個月。”

沈硯秋盯著林俊桉:“那是我的事,不用你多管閑事。”

林俊桉笑了下,自顧自地說:“邱景燦木薯過敏,只要讓他吃下含木薯成份的食物,他就沒辦法參賽。”

“你怎麽知道?”他都不知道的事,林俊桉怎麽會知道?

“宴青告訴我的,他有次在你家吃了木薯,過敏不能出門,不過你放心,死不了人,你看,他這不是好好的嗎?你自己考慮清楚。”

沈硯秋皺眉,“再說一遍,我不可能害他,你們也別想著傷害他,我會盯著你。”

林俊桉聳肩,笑笑離開了。

再次回祠堂內,邱景燦在找他,“你扣子怎麽掉了?”

“可能剛搬椅子的時候崩開了。”

“我幫你縫。”

他們經過理事會辦公室,裏面傳來族長與邱立誠的談話聲,前面不知道聊了什麽,沈硯秋聽到邱立誠說:“就他吧,你註意安排,別太明顯,不要落人口舌。”

沈硯秋不知道他們說的人是誰,可以肯定的是,林俊桉沒有騙他,人員確實內定。

隨著選拔執燈童子的日期臨近,沈硯秋的訓練越來越拼命,整個人也肉眼可見地焦躁起來。

他跟邱景燦潛水時長、撈海參數量在一眾人中數絞絞者,不是他第一,就是邱景燦第一。

邱景燦顯和很高興:“這樣第一總會在我們兩個之間產生,阿姨就有錢治病了!”

母親已轉入普通病房,那晚,沈硯秋在病床邊守著,累得坐著睡著了,醒來時,發現母親正望著他默默流淚:“小秋,是媽拖累你了。”

“媽,別這麽說,”他握住母親的手,“你一定會好起來的,我還等著你再給我做趕貓。”

護士敲門進來:“家屬,該去繳一下費用了。”

母親聞言,緊緊拉住沈硯秋的手,眼淚掉得更急:“小秋,你跟著我這樣的媽,沒享過一天福,從小到大,每一天都是苦的,是媽媽對不起你……”

“媽,”他輕聲打斷,“有你在的每一天,我都是幸福的。”

還欠著醫院五千多塊,沈硯秋走投無路,只能硬著頭皮再去找兩個舅舅。

舅媽指著他的鼻子罵:“你媽就是個禍害,怎麽不幹脆死在外面?當初不聽家裏話跑出去瀟灑,病了倒知道回來拖累兄弟了,反正也治不好,死了幹凈,還治什麽治!”

沈硯秋跪在舅舅家門口,直到膝蓋麻木,舅舅們沒有出來看過一眼。

他知道,整個島上唯一還能求助的人,只有邱景燦,可他真的不想再麻煩邱景燦,最後,是表姨悄悄拿來了一筆錢。

第二天,沈硯秋練習潛水直到累出鼻血,邱景燦看在眼裏,急得不行,一直守在他身邊。

沈硯秋害怕看見邱景燦眼裏的憐惜,催促他回去:“快回去休息,別管我。”

“我怎麽能不管?你別總這樣硬撐,以後你有我,我們一起照顧阿姨。”

這話聽得沈硯秋心裏又酸又痛,狠下心推了邱景燦一把:“知道了,你快回去睡覺。”

深夜,沈硯秋接到了護工打來的電話,母親試圖自殺。

她用紗布綁在窗框上想上吊結自己,幸虧被同病房半夜起來打水的家屬及時發現,救了回來。

護工見到匆匆趕來的沈硯秋,慌忙解釋:“我看你媽媽睡著了,我就也睡了,我沒想到她會……這活我接不了了,真接不了了啊……”

沈硯秋什麽也聽不進去,只是沖過去緊緊抱住顫抖的母親,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明白,母親是不想再拖累他了。

他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錢。

焦躁使他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他怕等不到那二十萬。

醫院催款越來越急,醫生明確告知,再不盡快做透析,母親隨時可能有生命危險。

迫使他下定決心的那晚,是他聽到表姨與媽媽的對話。

表姨跟族長有著背德關系,大人們口中的關系不清不楚,表姨說:“你必須阻止小秋,不要讓他參賽,你讓小秋暫時去外面待幾天,那個邱老板,根本不是好人。”

媽媽驚訝:“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我也是聽勒兄說的,他說邱老板玩小孩,以前不小心玩死過,拉到深海處理了,他沒小孩不是他不想生,是他沒辦法生……這是秘密,我看你命苦,不想小秋也苦……”

她口中的勒兄,正是族長。

媽媽顫抖著問:“那他們這是要……要小秋?”

“他們定了兩個目標,一個小秋,一個邱滿漁的小兒子,邱滿漁家那條件又不差,多多少少有顧忌,他們就想著滿漁家的孩子在比賽時拿第一,這樣的明面上滿漁不會懷疑,能明著帶走邱家阿燦,而你和小秋,小秋缺錢,你需要錢治病,小秋這邊基本沒有顧慮,這樣他兩個都能帶走。”

媽媽快哭了:“他們……他們想要這兩個孩子幹什麽?”

“因為他們好看,好看的小孩在外面可以當‘商品’,姐,不能讓小秋參賽,跑遠一點……”

沈硯秋默默退出去,他原本就是想要那筆錢的,哪怕知道前路布滿尖刀,他也會往前走。

可邱景燦,他不一樣,他有美好的未來,他有很多條路可以走。

直接將真相告訴他,以他的性格,他一定也會阻止自己參加比賽,那自己拿不到錢,他也會惹一身麻煩,邱立誠能坐到現在的地位,不是普通人能惹得起的。

苦難造就了沈硯秋遇事自己解決的性格,到這一步,他也沒有想過要跟邱景燦共同承擔,只想著要如何解決,既能拿到錢,又能不傷害邱景燦。

不否認,他也藏有私心,他太缺錢了,還有,他其實並不希望邱景燦光芒外露,只是他選擇無視他的自私。

沈硯秋在網上反覆查詢木薯粉過敏的癥狀:輕微的可能只是腹痛、腹瀉或皮膚紅腫,並不危及生命。

人在走投無路時,常常會喪失清醒思考的能力,他一遍遍說服自己:只要不危及邱景燦的生命,只是阻止他參賽,等到自己拿了第一,再好好向他解釋。

好像,也只能這樣了。

這樣對誰都好,邱景燦若因病無法參賽,邱滿漁就算不滿,也不會過多責罰,邱家長輩們也不會多說什麽,邱立誠也沒有辦法帶走他,他就能順利逃過魔爪。

他知道賽前有“添彩頭”的習俗,沈硯秋回家翻箱倒櫃,找出好幾袋粉,曬幹碾碎的紅薯粉和木薯粉外觀幾乎一樣,他不敢賭,怕弄錯,迷迷糊糊地去市場重新各買了一袋。

他刻意在兩袋散裝粉上貼好標簽,提醒自己木薯粉一定要用量極少,而紅薯粉可以多放。

那袋木薯粉,像一顆定時炸彈藏在家中,也埋在他的心裏,無時無刻不折磨著他,令他焦慮不堪、坐立難安。

以後,他就要清醒跳入“魔窟”了。

他不知道表姨口中的“玩男孩”具體指什麽,但一定不是好事,以後他可能再也沒辦法幹幹凈凈來見邱景燦了。

他無處可傾訴,無處可求救,十八歲的他一個人背負著一切,一丁點方向感都沒有

他找到邱景燦,幾乎是破罐破摔般地直接問:“做嗎?”

沈硯秋想,或許用這種方式,能減輕一點自己對邱景燦的虧欠,很快,他們就要分開了。

那一夜,在沈硯秋家那張小床上,他們抵死纏綿,沈硯秋仿佛恨不得將自己的血肉與靈魂都盡數交付給對方,獻祭一般,纏著他做了一遍又一遍。

邱景燦一直問他痛不痛,他一直喊著“小火山,小火山”。

然而,一切並沒有按沈硯秋的預期走。

邱景燦來參賽了,準確來說,是戴著“邱景燦”姓名牌、戴著面具的“他”來參賽了,隔著面具,沈硯秋一眼認出那是邱宴青,邱景燦吃了木薯芋圓果真沒來。

這時候想阻止已經晚了,所有人都在場,邱立誠、邱家一族、島上所有的人,這時候揭開邱宴青的面具,他會被邱滿漁打死。

沈硯秋很是緊張,都到這一步了,他只能祈禱一切順利,祈禱邱宴青面具不要掉,不要被人發現他是頂替的,島民最奉神佛,這種場合敢頂替,邱宴青不死也要被扒層皮。

他投入所有精力潛入海底撈海參,待他最後一次潛上水面,鑼鼓聲響起,宣布比賽結束,沈硯秋還沒弄清什麽情況,被拉到邱立誠身邊,宣布他是神選中的“執燈童子”,將獲得二十萬獎金和跟邱立誠去深市的機會。

人群另一邊爆發出一陣哭聲,邱景燦的媽媽在喊:“我兒子還沒上來,都幾十分鐘了,還沒上來,大家幫幫忙,幫我下去找找啊,求你們!”

族長大喝一聲:“別在神明前造次,海神自會保佑他,祭海儀式正式開始。”

沈硯秋急得往人群外鉆:“發生什麽事了?是有人沒上來嗎?”

他被族裏的人死死按住:“你是執燈童子,你的任務是執好燈,不要亂動。”

“放我出去,不我要當什麽童子,放我出去!”

沒有人理他,他們架著他,替他換衣,按著他,讓他下跪。

沈硯秋眼皮直跳,又出不去,身前身後全是人,他被圍在中間,心一陣一陣下沈。

一定是出事了,一定是。

直到儀式結束,沈硯秋才知道,他先前的禱告錯的一塌糊塗,他該祈禱邱宴青不要出事,邱媽媽不要出事。

他們告訴他,邱家孩子一直沒上來,邱媽媽跳下海去找,將邱宴青拉上水面,而邱媽媽則是被離岸浪沖走。

他們說邱景燦臨時棄賽,讓哥哥來頂替,海神發怒了,這是海神給他一家的懲罰。

他們說邱媽媽很可能已經死了,邱宴青溺水陷入昏迷……

他們說最該死的應該是邱景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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