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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他自己送上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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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他自己送上門的

夜色深沈,沈硯秋提著瓶酒,敲響方六筒的門。

“六筒叔,還沒睡?”

方六筒正在修鋤頭,見是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小沈總,來來來,進來坐,修點東西,修完就睡,喲,還帶了酒?”

沈硯秋將酒瓶放在小木桌上,拉過一張凳子坐下:“睡不著,想跟你打聽邱景燦的事,你別誤會,我沒有什麽壞心思,只是想跟他交朋友。”

方六筒放下手裏的活計,用抹布擦了擦手,也坐下來,擰開酒瓶蓋,給兩人各倒了一碗,“阿燦啊,你想問啥?”

“他是怎麽到你這裏來的?按道理,年輕人應該不會主動找這類工作,我沒有嫌棄農場工作的意思,只是……”

“誒,我懂,年輕人確實很少幹這個,說起來也是緣分,”方六筒灌了一大口酒,咂咂嘴,打開話匣子,“就前年夏天,臺風要來的前一天,我去鄰縣賣西瓜,那鬼天氣,悶得喘不過氣,天也黑得嚇人,我開著我的小破三輪,想著趕緊賣完回家,結果,半道上車打滑翻進一條溝,我整個人被壓在車鬥裏,那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他嘆了口氣,眼神裏帶著後怕:“那雨說來就來,瓢潑似的,風大得能把人刮跑,又冷又急,手機也沒信號,正不知道怎麽辦呢,阿燦就出現了。”

“不知道他從哪冒出來的,渾身也濕透了,就站在那麽大的雨裏,跟個水鬼似的,我一開始還嚇一跳,他也沒多話,走過來看了看我的車,幫我把車翻了過來,嘿,你別看他瘦,力氣不小,我們倆頂著能把人掀翻的風,踩著沒過腳踝的泥水,硬是把那破車推到了路邊一個廢棄的機井房裏躲臺風。”

方六筒又喝了一口酒,語氣裏全是感激:“臺風刮了一夜,要不是他,我說不定就交代在路上了,後來啊,我看他一個人,渾身濕漉漉的也沒個去處,問他去哪,他搖搖頭不說話,我看他臉色差得很,跟丟了魂兒似的,問他願不願意跟我回農場幫幫忙,管吃管住,他看了我一會兒,點了點頭,就這麽著,跟我回來了。”

沈硯秋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壁:“回來之後呢?他一直這樣?”

“哪樣?”方六筒一時沒反應過來。

“吃得很少,很慢,睡的好像也少,我好幾次看他半夜還在外面。”沈硯秋斟酌著詞句。

“可不是嘛!剛來那會兒更厲害,瘦得跟麻桿兒似的,吃東西跟吃藥一樣艱難,吃兩口就飽了,有時候看著飯發呆,晚上他那屋的燈,整宿整宿地亮著,我問他是不是有心事,他就搖頭,說‘習慣了’,後來慢慢好點了,能多吃點東西了,但你也看到了,還是慢,細嚼慢咽的,跟數米粒似的。”

沈硯秋的心突然痛了下,那痛很難形容,像來自靈魂深處。

方六筒壓低了些聲音,帶著擔憂:“小沈總,我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但我覺著吧,阿燦他心裏有事,很大的事,他看人的眼神,有時候空落落的,好像對啥都提不起勁兒,幹活是賣力,可那勁兒不像為了活,倒像是不想讓自己閑著,我說不好,反正,不像個大小夥子該有的精氣神,對了,上次臨川說阿燦,說他,說什麽來著,我這記性?”

他頓了頓,拍了下腦袋,“對,厭世,臨川說那是厭世,就是覺得活著沒意思那種感覺。”

“厭世……”沈硯秋低聲重覆著這兩個字,眼神變得幽深覆雜,將碗中酒一飲而盡,辛辣感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卻壓不住心頭翻湧的思緒。

方六筒描述的畫面,臺風暴雨中孤獨的身影、緩慢艱難的進食、長夜不熄的燈光、那雙空茫的眼睛,都清晰地印證了他自己的觀察。

邱景燦身上那種揮之不去的疏離、那種對生命的倦怠感,並不是偽裝,他像一塊被海水反覆沖刷失去所有棱角的礁石,只是存在著,卻不再鮮活,那是一種嚴重的心理疾病。

心裏裝著事,沈硯秋往邱景燦房間走,這次他房間的燈是關著的,沈硯秋想敲門,又擔心他睡著了將他吵醒,糾結著,正準備轉身,聽到邱景燦的聲音:“找我?”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身後的,沈硯秋嚇了一跳,隨即展開笑容:“是啊,想問你餓不餓。”

“你餓了?”

沈硯秋是不餓的,但還是摸了下肚子:“餓。”

“吃面嗎?”

“方便面嗎?”

邱景燦往樓下走,“方便面有什麽好吃的,我給你煮海鮮面。”

沈硯秋跟在他後面,“怎麽突然對這我這麽好?”

“你不想吃?”

“不啊,我很想吃,煮兩碗吧,我們一起吃。”

邱景燦煮面時,沈硯秋就在一旁盯著他看,越看越喜歡,“阿燦,我們是真的沒見過嗎?”

“你上次問過了,我不記得我們見過。”

“阿燦,你想跟我去深市嗎?”

“怎麽,你想包養我?”

“不,包養你是對你的侮辱,我的意思是,你想不想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邱景燦準備好食材,往鍋裏倒水,“我沒有想做的事。”

“比如開公司,或者工作室,你不是很會做木藝嗎?你可以做你的專屬工作室,我出資,賺了分我三成。”

過了好一會兒,邱景燦說:“再說吧。”

“那就是有希望了?那,做我男朋友的事什麽時候提上日程?”

邱景燦沒有回應沈硯秋關於“喜歡”的追問,只是將面碗推到他面前:“面好了。”

“陪我一起吃吧,一個人吃,多沒意思。”

邱景燦微微皺眉,他有進食障礙,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有的,只記得那年跳海撞了頭,又被魚叉撕裂皮肉昏死過去,好在他命大,被海浪推上一塊浮木沖到了岸邊撿回一條命。

後來他四處流浪,跟過木匠,也曾在與世隔絕的荒島上求生,正是在那座只有濤聲作伴的孤島上,進食障礙變本加厲,每每聽到海浪拍岸,胃裏便翻江倒海,難以言喻的焦躁捆住心神,可偏偏又像自虐般不願離開,久而久之,吞咽食物成為無聲的酷刑。

他拿起筷子,挑起幾根面條,機械地送入口中,預想中的反胃和抗拒並未如期而至,竟意外地順利咽了下去,邱景燦自己都有些意外。

飯後,兩人沈默地走上通往房間的樓梯,到了房門口,沈硯秋的腳步頓住,走廊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他忽然轉過身,“我能抱抱你嗎?”

邱景燦僵持著,說:“好。”

沈硯秋的手臂環了上來,帶著一種克制的力道,就在這個擁抱似乎要結束的瞬間,沈硯秋頭一偏,一個輕柔卻無比清晰的吻落在邱景燦的臉頰邊。

沈硯秋迅速退開半步,故作輕松的笑:“晚安。”

邱景燦在他關合上的瞬間冷下臉,猛地擡手,用手背狠狠擦拭著剛剛被觸碰過的那一小塊皮膚,力道大到仿佛要將那點溫熱連同某種無形的汙穢一同揉碎。

一擡頭,視線與走廊盡頭倚墻而立的方臨川撞了個正著,顯然方臨川看到了剛才那一幕,眼神覆雜,帶著憂慮。

“沈硯秋好像挺喜歡你的。”

“也許?”

“但你不喜歡他。”方臨川陳述道,語氣篤定。

邱景燦露出一抹近乎譏誚的弧度:“有這麽明顯?我以為我裝得夠好了。”

“阿燦,別這樣。”

“別勸我,他自己送上門的。”

方臨川眼中盡是關切:“我不知道你過去經歷過什麽,也不知道你為什麽突然對沈硯秋的態度變成這樣,但是阿燦,我擔心的是你,別到頭來,做了傷害自己的事。”

邱景燦停住腳步:“我朋友不多,至少我記得的朋友只你一個,以後也許我會告訴你原因,不過現在,你當什麽都不知道吧,放心,我會很快離開農場,不給你們惹麻煩。”

“為什麽,你有什麽事可以說,我們會幫你。”

“如果我說,沈硯秋以前傷害過我呢?”說這話時,邱景燦眼中滿是恨意。

方臨川退後一步:“所以,你們以前認識?”

“是,不過他現在應該是真的不認識我。”

“但是阿燦,不要傷害沈硯秋,他並不像壞人,不要讓自己做後悔的事,你是我朋友,無論怎麽樣,我都希望你能好好生活。”

邱景燦不再說話,他怎麽可能後悔,他想要沈硯秋嘗過他受過的苦,痛他痛過的痛,他要讓沈硯秋身敗名裂,一無所有。

近幾天的種種試探都被沈硯秋避開,他以前不吃海鮮,也不喜歡吃煮的濕面條,以前沈阿姨說他哪怕餓的再狠都不會吃面,他自己也說過,最不喜歡就是面條。

能改變一個的的性格、飲食習慣,或許他也跟自己一樣,徹底失憶了。

這個推論,帶著冰冷的諷刺,但並不影響邱景燦想要報覆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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