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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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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看不見

邱景燦擡起頭,隔著那片刺眼的狼藉,看著那個他曾放在心尖尖上的少年,此刻再看,只覺得無比陌生,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問出了那個早已知道答案,卻固執的想聽沈硯秋親目說出答案的問題:“那碗芋圓,是什麽粉做的?”

沈硯秋沈默一瞬,有風吹過,帶著徹骨的寒意,他的聲音平靜無波,穿透夜色:“木薯粉。”

最後一點微光,徹底熄滅。

邱景燦扯了扯嘴角,想笑,喉嚨裏卻只發出破碎的吸氣聲,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他一邊流淚,一邊發出嘶啞斷斷續續的笑聲,那笑聲比哭更絕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木薯粉過敏?”

“對。”

“你故意拿木薯粉做給我,就是為了讓我去不了比賽,對嗎?”

“是。”

邱景燦無力地站在風中:“你可以直接告訴我的啊,沈硯秋,只要說一句你別去,你想要什麽我都會給你,我都會給你的啊,為什麽……為什麽一定要這樣?”

他收住笑聲,眼神空洞地望向沈硯秋,裏面只剩下死寂的灰燼:“現在這樣……你滿意了嗎?你開心了嗎?”

沒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滅頂的荒謬感將他徹底淹沒,一切都結束了,所有的愛,所有的信任,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親人……都沒了,被謊言、背叛、貪婪和冰冷的海水,吞噬得幹幹凈凈。

邱景燦不再看他,麻木地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那片吞噬了母親、摧毀了哥哥的大海走去。

夜裏的海,黑得如同無底深淵,翻滾著,咆哮著,散發出死亡的氣息,邱景燦站在刺骨的海水裏,站在哥哥和母親消失的地方,他沒有絲毫猶豫,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決絕,朝著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一頭紮了下去。

海水瞬間包裹了他,擠壓著他殘存的意識,下沈,不斷地下沈,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瞬,他腦中閃過的念頭竟是:媽,你在哪,等我,我來找你了,也許你就在哪塊礁石上,媽,你等我。

不知在死亡的邊緣徘徊了多久,意識如同沈船,徹底沒入黑暗的深淵。

邱景燦再次睜開了眼,先進入感觀的是消毒水的味道,接著是儀器的嘀嗒聲,再是身體的劇痛,以及,眼前,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他什麽也看不見了。

他不能接受這個事實,拍打著腦袋,問為什麽要救他,為什麽不讓他死。

護士按住他的手:“別亂動,你眼睛因為深海水壓過大,視神經受損,暫時失明,需要靜養,以後會恢覆的。”

暫時?這個詞像一根微弱的火柴,在無邊的黑暗中搖曳了一下,旋即又被更深的絕望吞沒。

他敏銳地察覺到環境的不同,這裏沒有海島的鹹腥海風,沒有熟悉的鄉音,醫護人員字正腔圓的普通話,這不是重洲島的醫院。

“我哥呢?我要見我哥,我要見邱宴青!”

“你哥哥在另一家分院接受治療,”醫生的回答公式化,帶著安撫的意味,“等他情況穩定,康覆一些,會過來照顧你的,你現在需要的是配合治療,讓自己好起來。”

“我昏迷了多久?”

“兩周。”

“誰送我來的醫院?”

“救護車送來的,具體是誰聯系的,我們這邊沒有詳細記錄。”

“醫藥費呢?誰付的?”

“醫藥費你不必擔心,已經有人替你預付了足夠的費用,至於是什麽人,等你康覆了,也許可以自己去看,也許是你的父親。”

“看?”邱景燦在黑暗中扯出一個苦澀到扭曲的笑容。

看?他還能看見什麽呢?

在醫院又熬過了幾天,黑暗依舊,像沈重的鉛板壓在他的靈魂上,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無邊無際的虛無吞噬時,醫生帶來了一個消息:“邱景燦,你哥哥來了,他來照顧你。”

邱景燦的心臟猛地一跳,隨即被酸楚淹沒,哥……他還活著,還能來照顧自己,這黑暗的世界裏,終於透進了些許微弱的暖意。

沒有預想中的腳步聲或輪椅聲,一只手,帶著微微的涼意覆蓋在他手背上,那只手小心翼翼的試探,帶著久違的熟悉。

“哥?”邱景燦的聲音哽咽,反手緊緊抓住那只手,仿佛抓住溺水時唯一的浮木。

那只手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後,開始在他攤開的掌心,一筆一劃地書寫:【別怕,我在。】

還好,哥哥還在。

還好,這世界不是他一個人。

邱景燦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他用力點頭,好像又有了活下去的動力。

從此,哥哥成了他黑暗世界裏唯一的光點。

他看不見,卻能無比清晰地感知到哥哥的存在,哥哥還是跟以前一樣,不說話,現在自己眼睛看不見,哥哥只能每天陪在他身邊,在他手心寫字。

他們偶爾聊起重洲島,聊門口的自行車,他擔心下雨車子會生銹,聊屋頂媽媽曬的蠔仔幹,這麽多天也不知道有沒有人收。

邱景燦鼓起勇氣,比劃著問:“媽有消息嗎?”

過了好一會兒,哥哥才在他掌心寫:【在找,我不會放棄。】

邱景燦抱著哥哥,哭了好久。

他不敢哭出聲,實在心痛的難受,也只是哭著喊:“哥……哥……我難受。”

有了哥哥的照顧,邱景燦的心安定不少,每晚噩夢驚醒總有一雙手臂及時地將他攬入懷抱,邱景燦在他懷裏,總能聞到熟悉的仿佛來自遙遠記憶裏屬於海島鹹澀海風的氣息。

哥哥對他的喜好、習慣了如指掌,就連護士都誇哥哥照顧的好。

偶爾邱景燦也覺得奇怪,哥哥好像瘦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哥哥時常盯著他看,雖然他現在看不見,但那目光燙到灼人,很難忽視。

在醫院待了三周,醫生通知可以出院。

邱景燦被哥哥牽著,“哥,我們能去哪?爸有找過我們嗎?”

牽著他的手一滯,在他手心寫:【我租了房子。】

“你哪來的錢?”

【我找了份工作,先預支了一部分。】

邱景燦隱約覺得不對勁,又說不上哪裏:“回重洲島吧,林向磊和錢致會幫我。”

【先不回去,等你眼睛好了,我們再一起回去。】

邱景燦沒再堅持,由哥哥帶著回到租的房子。

路上,邱景燦喝了瓶水睡了過去,再醒來,已經在租的房子的床上。

不知道哥哥哪來的錢,租的房子不算差,屋子裏什麽都有,帶有超大陽臺,奇怪的是,陽光全部裝上護欄,邱景燦失笑,他哥應該是怕他自殺。

他不會死,他還要找母親,哪怕是遺體……

他還要找沈硯秋,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做,總要問個清楚。

還有邱滿漁,邱景燦偶爾狠狠地想,他要把邱滿漁和那個女人趕出去,奪回房子,拿回屬於他們母親的一切。

也只是想想,畢竟,他現在連一個人出門都沒辦法做到,到現在,他都沒有適應一個“盲人”的生活。

哥哥開始忙碌,邱景燦提出自己出門,鍛煉下自己,哥哥總是拒絕,說外面車多,人多,不能出門。

可明明這裏很安靜,很少聽到車聲、人聲,比醫院還要安靜,哪怕坐在陽臺,能聽到的只有鳥叫聲。

哥哥很忙,經常半夜才回來,白天會有人給邱景燦送飯,有次不是常來送飯的阿嬸,是一個小孩,小孩子好奇地打量著他,詢問:“你是被關在這裏的嗎?”

“不是,我像是被關著的嗎?”

“是啊,你住的房子裝滿圍欄,要進來還要先打電話,主人同意門才會開,裝的是電子鎖,你不是被關是什麽?”

邱景燦摸索著到墻邊,房子周圍很大,如那小孩所說,裝滿圍欄。

哥哥是在怕他出去嗎?

晚上,哥哥回來,邱景燦聞到濃濃的血腥味,“你怎麽了?受傷了?”

哥哥的手抖的厲害,不知是痛的還是在哭,他在邱景燦手心寫的依舊是:【別怕。】

【回來的時候不小心摔了。】

邱景燦想給他上藥都沒辦法做到,因為他看不見。

哥哥反過來安慰他,抱著他,很輕的撫摸他後背,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

那一瞬間,邱景燦渾身僵住,一股寒意直沖腦門!那個安撫性的動作,哥哥從前從來不做,喜歡做這個動作的,是沈硯秋!

他們在沙灘接吻、在床上做,沈硯秋都喜歡做這個動作,撫摸的時候先是從上而下,後又輕輕地從下到上。

這一晚,邱景燦沒睡好,但他什麽都沒問。

之後幾天,邱景燦照常送“哥哥”出門工作,待他離開,自己一個人摸索著爬出圍欄,在房子周圍轉悠。

這裏常住人口不多,經打探,得知他現在住的是一個靠海的小漁村,這裏在離重洲島800多公裏,離邱立誠的建洲集團倒是很近,50幾公裏,這村裏的大部分年輕人都在建洲集團工作。

往回走時,聽到幾個人閑聊,他們說建洲集團的邱總收養了一個孩子,將會是建洲集團未來接班人。

邱景燦抓著那人的手:“你們說的那個人,叫什麽名字?”

那人嚇一跳:“哪裏來的神經病?”

“是不是叫沈硯秋,是不是,是不是?”

明明早猜到答案,是啊,不是沈硯秋還能是誰,他早計劃好了這一切,從邱立誠回到島上宣布收養繼承人開始。

摸索了幾天,邱景燦逐漸摸透漁村路線,一直往外走,會有一個公交站臺,只要離開漁村,就能到市區。

只是還有一件事,他要確認“哥哥”的身份。

那天,“哥哥”又帶著一身傷回來,邱景燦在他睡著後,翻了他的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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