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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我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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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我愛的人

午後,陽光斜斜掠過活動室的鐵欄窗,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格子,落在桌上排列齊整的水彩顏料。

今天進行團體繪畫治療。顏料、畫筆、畫紙整齊地擺放在桌上,志願者老師溫聲細語地講解著繪畫要點。繪畫內容不限制,自由繪畫,可以選擇在畫板或者紙上、畫布上畫畫。

話音未落,此起彼伏的紙頁翻動聲便漫開。

有病人反覆劃拉著鉛筆,在素描紙上描繪出扭曲的線條;有病人將湖藍顏料隨意地塗抹在畫布;角落裏的小女孩把水彩筆咬在齒間,盯著空白紙面,瞳孔漸漸失去焦距。

顏料的氣味在充滿消毒水的空氣裏發酵,連筆尖沙沙聲都格外響亮。

夏承越刻意挑選了最後一排的座位,方竟遙也選了另一邊的後排。

當夏承越蘸滿黑色顏料的畫筆懸在半空時,餘光裏忽然掠過一道晃動的影子。他擡眼,正撞上方竟遙的目光。

四目相接的瞬間,夏承越像觸了電般猛地低頭,筆尖重重戳進畫紙,在紙面洇開墨團。

方竟遙同樣挪開視線,冷漠的表象下,藏著不敢深究的暗湧。

在父親的強壓下,夏承越小時候學過一段時間畫畫,即便多年未觸碰畫筆,基本功還在。

但他近來軀體化嚴重,眼睛看東西模糊不說,手總是抖得厲害。他用力攥緊拳頭,努力控制自己的手,最後還是犁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溝壑。

腦袋放空,沒有任何想法。

他隨便畫畫,就當做對心裏痛苦的發洩。

但無論他怎麽集中精力,思緒總是放飛自我,時而跳到某座高樓大廈一躍而下,時而沈入冰冷湖水不見日月,時而躺在火場中任由火海吞噬自己。

目光所及,皆融化成重影,始終無法定在畫紙上。灰的樓,藍的湖,紅的火,交替在眼前閃爍。

他遲遲沒有下筆,在治療師的鼓勵與催促下,慢悠悠地動筆,勾勒出一只左手的輪廓。

畫布上的手,手指修長,呈彎曲狀,掌心朝上。此刻這只冰冷的手正透過畫筆在紙上獲得生命。光影順著指紋的螺旋流轉,連指甲蓋邊緣的月牙白都被精心留出空白,仿佛下一秒,這只手會穿透紙面,扼住他的喉嚨。

治療師靠近他,問道:“你這幅畫很有感染力,你以前學過畫畫嗎?”

夏承越沒回應,在畫上的掌心處落筆,洋洋灑灑地畫下幾條硬挺的線條,幾筆勾勒出一把尖銳的刀,紮向掌心。

顏料管被捏得發出刺耳的擠壓聲,猩紅的液體噴湧而出,在畫紙上炸開腥甜的氣息。他的指尖沾滿紅色顏料,塗抹在畫中的掌心與指尖,瞬間一片血淋淋。

他與畫中的手一樣,都是沾滿血紅。

治療師:“為什麽這麽畫?”

“很爽,讓它替我承受痛苦。”

夏承越漫不經心地說著,似乎真的能感受到這種痛感,作畫完成的那一刻,他真想趁所有人沒註意,拿起鉛筆紮自己的掌心。

治療師:“這只手在流血,要不要給它包紮一下?”

夏承越搖頭:“算了。”

“為什麽不是其他部位,而是手部?”

“這只手……”夏承越喃喃地說著,欲言又止,想起哥哥沈入湖底時,他握不住的手,想起方竟遙曾經在冬日為他暖手。

最後,他還是拿起橡皮擦,擦掉“刀”的線條,“我給它包紮吧。”

“在畫裏可以盡情發洩自己,但是不可以真的傷害自己。”治療師在他手上貼了一張英短貓貓貼紙,獎勵他完成畫畫,偷偷說,“你終於想著心疼自己,為它包紮,也是為你自己包紮,這是一個小小的進步。這裏有小朋友,你把手包紮以後,我可以展示給小朋友看。”

說著治療師指向前面有一個10歲左右的小女孩。

夏承越望過去,小女孩的畫板上畫著一家三口,迎著太陽,露出笑容。再定睛一看,畫中小女孩的表情卻是悲傷的。

那麽小的女孩,怎麽也……

他想到自己小時候,似乎委屈、難過、痛苦,並不比現在少。

夏承越的目光掠過滿室畫作。

夏雲的畫紙中央,一個殘破的娃娃歪著頭偷笑,但臉頰上的裂痕滲出暗紅的顏料,脖頸處纏著一根根絲線。

大喬的畫紙上,黑色顏料層層堆疊,形成一個個深不見底的漩渦,隱約能辨出幾道扭曲的人影在深淵中沈浮。

陸總畫了一具掛著無數骷髏的身體。

蔡阿姨則是畫了一幅蜷縮在瓶子裏的小人,還有人不願意畫畫,大字寫著:“等我出院,我就偷偷自殺。”

……

這些畫作無聲訴說著大家內心的傷痕與心理狀態,絕望、困擾、焦慮、暴力,或是人生未處理的創傷。

或許在外人看來,這些畫畫筆觸異常,比例失衡,扭曲變形。但每個人身上背負著無法言語的痛,苦苦掙紮,渴望著有朝一日能像正常人一樣,坦然地面對陽光,不再被心魔糾纏。

然而,在這眾多詭異的畫紙之中,有一張顯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張用鉛筆精心描繪的風景圖,筆觸細膩而柔和。畫面上,湖水波光粼粼,在微風的吹拂下,一片蘆葦輕輕搖曳,湖邊的山巒連綿起伏。

治療師見過太多精神病患者的畫畫,全是扭曲變形,傷害自己,封閉自我,縱然是站在陽光下,背後流的卻是眼淚。

因此,見到這幅山水畫,治療師有些驚訝。

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座山講了什麽故事?”治療師走到方竟遙的身邊。

方竟遙握緊手中的筆,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正在作畫的夏承越。

夏承越正在專心畫畫,手中筆畫得緩慢。

他見夏承越沒註意到自己,才鼓起勇氣,直視夏承越的側臉,小聲地對治療師說:“你不要告訴別人。”

治療師俯身,靠近他,聽到他自言自語般的低聲說:“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的地方,我每年都會悄悄去這裏爬山。如果能出院,我想再去一次。”

“他是誰?”

“我愛的人。”

治療師再靠近些,仔細觀察他的畫,忽然瞳仁一縮,註意到這幅畫平靜表象下的異常,樹木呈現人臉化,山體由碎片拼湊,隱藏著某種混亂的象征語言,心理防禦著周圍的一切。

看來出院,漫漫長路。

治療師在他手背上貼了一張英短貓貓的貼紙,鼓勵他:“肯定再去,多麽浪漫的地方。”

方竟遙眸子微亮,看著手中貼紙,嘴角勾起,摸了摸貼紙,是跟夏承越同一個貼紙貓貓。

然而另一邊,夏承越的身邊已經吵起來了。

“老公的畫送我的。”

“男人,你畫的是我的手?暗戀我?有意思!”

“老公,認真畫畫的樣子真帥。”

“男人,你畫畫的樣子真像她。”

最後一筆落下,夏承越把那只受傷的掌心用繃帶包紮,原本是紅色血滴的顏料被塗抹成了一只只紅色蝴蝶,落在飄逸的繃帶上。

“我的!”

“愚蠢的女人,敢跟我搶?”

“我讓畫筆弟弟捅你屁股,畫紙姐姐討厭你,橡皮擦弟弟吞了你的智商。”

“我讓張叔李姨把它們都扔垃圾桶,無家可歸。”

夏承越很不耐煩:“都閉嘴,吵死了,這是我的。”

陸總與夏雲聞言,矛頭直接指向夏承越,異口同聲地在他耳邊吵架:“憑什麽不是送我?”

志願者們只好打斷他們的爭吵,安撫他們,統一將一些積極陽光的作品掛在墻邊,才平息這場爭吵。

“雲際山?畫得好漂亮。”夏雲仰頭望著方竟遙的山水畫,特地讓志願者老師將方竟遙與二老公的畫放在一起。

大喬有氣無力地擡起頭:“那裏的日出很美,但再美,也激不起我喜歡這個世界的心。”

夏承越並不知道是誰的畫,正好大喬也在,以為是大喬的畫,“這個世界很惡心,可你還是把它畫得很漂亮,你還有得救,大喬。”

大喬搖頭,心如死灰,耷拉著臉苦笑。

“不是大喬畫的,是我的好閨閨,我們去找他。”夏雲大喝一聲,拉起夏承越的胳膊,一路橫沖直撞,穿過人海,來到方竟遙面前。

“我的好閨閨畫的。”

夏承越剛穩住身形,仰頭瞥見方竟遙那張冷厲又疏然的臉,迅速轉身,想逃離這令他窒息的空間。

可他低估了夏雲,就在他轉身的瞬間,夏雲像一陣風般撲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又用力扯過方竟遙的手,將兩人的手緊緊按在一起。

“我的好閨閨,我的好老公,我們仨把日子過好,比什麽都重要。”

夏承越的手背剛觸到方竟遙掌心的溫度,電流般的震顫打著旋兒,瞬間竄上脊椎。

兩人像是被滾燙的火爐灼傷,幾乎同時彈開手臂,同時後退一步。

空氣突然凝固,方才相觸的肌膚殘留著久違的溫度,化作一道無形的沖擊力,橫亙在兩人之間,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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