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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183、來人不一定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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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183、來人不一定是我

方知貴救過彭輝一家?

福寶洞察到這一點,心念一動,借此鬥膽一搏。他在彭輝面前下蹲,與人平視,斂去強硬和尖銳,像小貓撒嬌般軟語下來,同對方打感情牌。

“方先生現在在醫院,你知道嗎?”

彭輝瞳孔震顫,帶著難以置信,緩慢轉過頭,與福寶對視,撞進一雙清透的淚眼,泛著真情實意的擔憂。

福寶垂下眼睫,擠出一滴晶瑩的淚,滴落在老者搖擺不定的心。

他眼光流轉,看向屋外的藍天菜地瓜果,也似跨越重重楓林看向那座無名的墳墓,思索著真假參半,美化出一個故事講給彭輝聽。

他的聲音略帶顫抖,卻字字傾吐清晰。

“他為了給他報仇,只剩一身上賊船,與我們警官裏應外合,成功俘獲一大批罪犯。然而,在這個過程中,他身負重傷,命懸一線,此刻在醫院裏奄奄一息。”

彭輝被代入這份情緒,信以為真,習慣性抿著幹癟的嘴唇。

福寶轉回頭,深深凝視彭輝的臉。

這張臉飽經風霜,布滿細密的皺紋和褐斑,嘴角邊更有兩道深長的法令紋,全是歲月的痕跡。

彭輝妥協,彎下佝僂的背,收起敵意和尖刺,問福寶,“恩人他,還好嗎?”

福寶憶起前兩天,程禮分享給他的照片——方知貴坐在病床上吃葡萄,悠然自得,一副你說你的,我吃我的架勢,渾不在意。

他不假思索,脫口而出,“不好,一點也不好。”

“他和我說,他有一個心願未達成。他臨死前想再看一看他的心上人,希望他喜歡的人能魂歸故裏,更期盼伊人能死得其所,死因真相大白。”

福寶雙手握住彭輝幹癟褶皺的手臂,柔聲說,“我們是來幫他達成心願的。你的幫助,對我們來說,至關重要。”

彭輝回視福寶的那雙眼睛是炯亮的,正閃爍晦暗不明的眸光。

他沒推開福寶的手,反而擡手輕拍,誠懇地道歉,“孩兒啊,剛剛是爺爺做得不對。爺爺鄭重向你道歉,對不起。”

這是關系緩和的好征兆。

福寶當即搖頭,善解人意地為彭輝找補,“沒事的,爺爺。我能理解你的行為。哥哥教過我,人無信而不立。”

“你一定是答應方先生的懇求,才這樣的吧?”

彭輝一怔,滯神幾秒又恢覆如常。他只是點頭,依舊無過多表示。

福寶疑惑,心想一定還缺什麽?

他不可一察地瞄於小音一眼,見人的面色漸漸緩和下來,也心領神會般接他的話,與他一同說服彭輝。

於小音不見外地拎起水壺,倒下三杯溫水,分別遞給福寶和彭輝。

他喝一口水潤嗓子,緩緩道,“這樣的話,有什麽難言之隱,或是需要信物之類的,直接和我們說就好了。”

“時間緊,任務重,我們來的匆忙,有遺漏或是方先生那邊忘記交代的,我們恰好又沒帶過來,都是很正常的。”

福寶煥然大悟:是了,方知貴這麽聰明的人,定會留一手,以防有人借他的名義,令彭輝上當。沒準還真的是需要某些信物或是接頭語,彭輝才會開口。

他趁於小音給彭輝做思想工作之際,找程禮要一張方知貴剛入院時的照片。

程禮應當是在看智腦,回覆得很快,當即甩一張照片過來。照片上的方知貴趴在移動病床上,傷痕累累,尤其是後背慘不忍睹,大半身衣服都是刺眼的血色。

福寶向彭輝展示照片,語氣急切,“你看,方先生真的是在危在旦夕。爺爺,你別猶豫了,他真的很想達成心願。需要什麽,你和我們說,我們去找他要。”

彭輝大為震撼,激動地站起身,言語裏滿是不可置信,“怎麽會傷得這麽嚴重?那群惡人下的死手啊,可憐啊這娃,天不公啊。”

福寶和於小音對視一眼,連忙齊齊起身安撫。

福寶從程禮口中知曉方知貴的過往,也清楚這份愛而不得下的扭曲和堅持。但是,他此刻仍要裝作不知道,借情感宣洩這一通道,探聽到需要的消息。

“爺爺,你別急,慢慢說”,福寶扶著彭輝坐下來,“我們警官的自責就是為大家服務,伸張正義,把真相還給受害者。”

於小音為彭輝續上溫水,遞到對方手裏說,“是啊!有什麽事情,你和我們說,我們會想辦法解決的。你瞞著掖著,我們也沒辦法達成方先生的心願,是不是?”

彭輝動容,接過水杯,一飲而盡,隨即陷入回憶般自述,將他和方知貴的相遇徐徐道來,全部告知福寶和於小音。

三言兩語,千帆過盡,人生半載,不過爾爾。

“恩人自幼孤兒,僥幸在冬日裏獲得一口吃,活了下來,長大成人,很爭氣地考上好大學,學到自己喜歡的專業。”

他深深嘆口氣,繼續說,“原以為好日子在後頭,卻不曾想命運弄人。遠在他星,他收到意中人跳樓自殺的噩耗,頓時覺得人生沒有盼頭,不知道為什麽而活。”

“那時,我的孩子旅游途中出車禍,一家子都危在旦夕。醫院給我打電話,讓我趕緊過去一趟,還要我支付巨額的醫療費用。”

彭輝頓了頓,環顧起屋內——家徒四壁,家具和陳設也僅滿足生活所需。他說,“警官,你們也看見了,我這裏很窮,壓根支付不起醫療費。”

“沒有錢,意味著放棄救治。”

“就算醫院願意先救治後付錢,後續的住院、用藥等等,也是一筆不小支出,養護不好,落下病根,痛苦後半輩子,還不如直接讓他們走了呢。”

福寶聽得內心酸脹。

他能猜到後續的發展,蹙眉安撫,“別這麽想,他們應該康覆了。”

“是啊!我的孩子、兒媳還有孫子都康覆了。”

“最想死的人遇上四處求生的我。”

彭輝說著淚眼婆娑,聲音哽咽,“我一籌莫展之際,是恩人找到了我。他願意散盡自身積蓄來幫助我,只希望我能幫他好好照看那人。”

“他是個命苦的孩子。”

彭輝到現在依舊記憶猶新。

*

彭輝坐在醫院的花壇上,無措地仰望深空,很高很大,空虛的藤曼隨之爬上心墻,令他覺得窒息、無助和孤單。

方知貴是這時來到彭輝身邊的。他調查過彭輝,知道對方為人忠厚老實,仗義重信,加上人情債務捆綁,是個托付的好人選。

方知貴給彭輝錢,同人分享他和白音的故事,希望能替他做兩件事情。

彭輝自知自身性格,也知不會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任何支付都是需要代價的。

無論對方提的要求有多難,他都做好全力實現的準備,要他命也在所不惜,只要能給他親人留下一條在陽間的路就行。

預料之中,意料之外,竟然是兩件小事,只不過需要耗費些許時間和體力罷了。

時間和體力,恰恰是彭輝能支付得起的酬勞。

“彭先生,我希望你能夠替我照看一個人”,方知貴坐在彭輝身旁,長腿伸長舒展。他雙手撐在花壇座沿,仰著頭看那片天空,柔聲說,“照看一個很愛睡覺的人。”

生活重擔壓彎彭輝的腰背。

他挺不直腰,狐疑著問方知貴,“或許很冒昧,但愛睡覺的意思,是我想的那樣嗎?”

晚風輕輕,吹過兩人時,暗浮的花香卻格外沈重,縈繞在兩人身側,經久不衰,透著股不明言的悲傷。

方知貴側首,朝彭輝勾起一抹淺笑,眼睛彎彎的,卻沒有任何笑意。

他輕輕嗯一聲,“對的,他是個大忙人,只生一人漂泊流浪很久很久,真的真的真的很累。”

“我見他的時候,不是打哈欠,就是伏案打盹。現在,他終於能睡下了,就讓他好好休息吧。”

方知貴頓了頓,似乎想到傷心事,垂下眼睫,掩去悲傷。他深呼一口氣,再擡起頭時,悲傷已然不在,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擠出一抹微笑。

“不過,他的性子很軟、很溫柔,很容易被人欺負。所以,我希望能有個長輩護著他,讓他能夠安安靜靜地、不用擔驚受怕地睡一段時間。”

彭輝凝視方知貴,覺得對方的笑比哭還難看。

鬼使神差間,彭輝湊近方知貴,用瘦小佝僂的身軀抱住對方,安撫性地摸了摸頭,感覺光禿禿的,還有點紮手。

方知貴楞怔,年長者的擁抱來得猝不及防,他竟有些不知如何應對。

下一秒,他的耳畔響起蒼老又疲憊的聲音,“小事,照顧小孩,我有經驗。”

彭輝拍了拍方知貴的後背,松開他,心照不宣地問,“在哪裏?你說,睡一段時間,打算什麽時候來接他?”

“估計在楓林晚山吧。”

彭輝一怔,忙說,“那不是我家嗎?”

“是的啊!我了解過你,信任你,知道你一定是位好長輩”,方知貴遞給彭輝一張照片,如舊微笑道,“他長這樣,是不是特別漂亮?”

彭輝接過照片,細細端詳。

照片中的人兒裹著厚厚的白色羽絨服,項戴一條紅色的圍巾,柔順的白發披散在身後,明媚大氣地站在歪七扭八的雪人邊,沒有一點嫌棄之色,像冬日裏熠熠生輝的精靈。

彭輝點頭說,“這娃確實是好看。他看起來,是一個男生?”

“你,喜歡一個男生?”

方知貴大大方方地承認,“他是一個男生,也是我前面說的意中人,單方面的。過幾天,你就能看見他了。”

“至於我什麽時候來接他,我也不知道,可能十年,也可能二十年,或許更久,也有可能一輩子也來不了。”

彭輝聞言,捏住照片的手不禁驀然收緊,照片的一角隨之出現微微的彎折。

方知貴驀然心疼,忙搶過來撫平說,“你別捏壞,他的照片,我很少的。要不是為了讓你認人,我才舍不得給出去呢。”

彭輝是個傳統的人,不太能接受、也不能理解這樣的愛情。他剛想說點什麽,卻被無心之失打斷,便明白,他應該沈默並尊重。

他向方知貴道歉,言語裏透著一股惋惜。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太驚訝了。還有,我以為你一定會來。”

“沒事,你拿好吧。”

方知貴將照片塞進一個白色透明的小盒子裏,遞給彭輝。他篤定說,“一定會有人來的,但不一定是我。”

“我聽說,他有一個親弟弟,和他長得很相似。如果我未來不能赴約,他弟弟會替我來接他回家的。我給你這張照片,是為了讓你能夠認出他唯一的親人。”

“除我之外,只有他唯一的親人能接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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