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黃屋第十二4 熒惑犯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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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黃屋第十二4 熒惑犯房。
世上最好用的就是陽謀。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趙琉不是葉揚荷的兄長而是恩主，完全是看善思成了雍王, 才找上門來的。
但那又怎麽樣。
婚姻是兩家之好，從來講究門當戶對，士庶有別。五姓七望、關隴豪族之間才會互相嫁娶，以保權力永生永世通過婚姻、血液傳承。
寒門出身的朱宣志終其一生以不得修國史、不得娶五姓女為兩大憾事，為了讓自己融入門閥族系，他耗資十萬貫為長子聘娶了京兆韋氏女為妻，哪怕朱宣志已經是宰相, 而對方已經是韋氏很遠的支系，也一樣。
對於李知微來說, 問題更棘手。
寒門小戶，哪怕商人之女, 那也是清白人家。
而他的母親葉揚荷, 雍王血緣上的祖母, 是曾經紅透永樂半邊的妓女。
皇帝在洛邑決定收養善思，某種意義上，是利好李知微的。
畢竟洛邑知道葉揚荷底細的人還是少。
如今聖駕已回到永樂，頃刻間葉揚荷的身份就會暴露、發酵。
到時候人盡皆知, 雍王要怎麽面對自己下賤的祖母？
帝國的繼承人, 又怎麽能夠擁有這樣一個下賤的祖母。
換而言之, 擁有這樣一個祖母的人, 還配繼承皇位嗎？
趙琉來的正是時候。
他笑呵呵的，如魚得水，好像自己才是這個家的主人。
李知君執子弟禮，陪在他身邊。
父親去世後，作為長子, 李知君送走了很多弟弟妹妹，有些是夭折的，有些是出嫁的，有些是分家的，但還是免不了有幾個“不出息”的弟弟沒辦法頂門立戶，帶著新婦兒子蝸居在他家裏，和魚籽一樣狂甩，再次把孩子生滿小院。
多一個孩子，可以在宗正寺多領一份錢
這樣拖累的弟弟大概還有五六個，李知君把他們都叫出來用午飯，準備宣布一件大事。
說事之前，他先請趙琉上座。
新漆的檀木低方桌擺滿佳肴，連配套矮凳上都鋪了一層墜金流蘇的紫絨墊，廳中四壁燒著獸金炭，融融春/意間又攜帶一絲棗梨清香。
趙琉推讓一番，想請李知微坐。
李知微先環顧四周，又見五個兄弟陸續趕來，個個衣冠錦繡、煥然一新，心下了然。
他但笑不語，很謙恭地請李知君做主。
李知君春風得意，把趙琉讓到了主位：“世叔是長輩，請上座。”
趙琉笑道：“這多不好意思，我原本也不過是來和知君你說兩句話，倒不想碰見了知微。”
如此說著，還是隨李知君的請求上坐。
剩下幾個弟弟如今還呆在家裏，要麽是十分的不出息，要麽則是年紀還小，望著圓滑斡旋的李知君，個個目露艷羨，手腳局促地列成兩邊站好又坐下。
李知君坐在趙琉下首，又把李知微安排在自己旁邊，長兄如父的風範擺得很足：“本來這兩天，我也要和知微一起來拜見舅父，沒想到這樣巧，這才叫‘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
趙琉笑道：“正是，正是！”
說罷，趙琉越過李知君，望向李知微，心下嘆訝。
他原以為葉揚荷雖美，碰見李守安那個老王八，多半要生下來一個四不像。
沒想到李知微竟生得如此討巧。
眼睛生得像娘不說，還激出了李守安不知道哪年哪輩的鮮卑血脈，膚白如雪，睫長如鴉，一管鼻子更是秀挺，背光也投落陰影。
更重要的，是這個表情。
葉揚荷少年成名，又有姐姐幫襯，雖是個表子，卻也自比神女，心高氣傲，尤其是聽說姐姐周防露被裴照元收去後更是不忿，吃穿住行，處處都要和裴家作比。
趙琉自詡世家豪族，財力不在裴照元之下，可他後宅有美女無數，哪個不要胭脂水粉、金銀首飾，哪能一股腦全撲在葉揚荷頭上？
咬牙忍痛允諾後，葉揚荷竟還蹬鼻子上臉，嫌他不如裴照元長得好看。
趙琉開始愛她氣度凜然如冰雪，時間長了也忍不了。
他還能讓一個妓女對她挑三揀四？
把她送給李守安，也有磋磨磋磨她性子的用意在。
而李知微全然沒繼承葉揚荷的壞個性，睫毛沈沈壓著眼，姿態婉媚，鼻挺而不峻，沒什麽攻擊力，連唇色都是淡粉，融在雪一樣面孔裏，沒有葉揚荷的冷艷。
長得好啊，長得妙啊！
趙琉情不自禁脫口而出：“擇日不如撞日，你我舅甥二十年不見，不如今日就將事情定下，將你娘記入譜牒，也叫她魂魄有所皈依，可好？”
說罷，他殷切地看向李知微。
李知微久久不答。
旁邊幾個弟弟望著宴上的珍饈美味，涎水狂流，心癢難耐。
答應他啊，這還等什麽？
李知君催促道：“知微，怎麽，高興傻了？”
李知君在官場沈浮……準確來說，馬上就要淹死在宦海中了。
想要翻身，只能靠宮裏的雍王殿下。
全家合力保雍王登基，才是最要緊的事。
他必須幫助李知微解決葉揚荷這個不光彩的生母。
他原本想過幹脆抹掉葉揚荷這個人，把李知微歸入他母親竇氏名下，但竇氏年齡實在太大，根本瞞不過外人。
還好趙琉找上門來，不僅幫他們修宅葺屋，還贈送了無數金銀，更有家仆婢女若幹，只要求將葉揚荷變成趙家失散多年的女兒。
當年那場贈妓宴參與者本就不多，不難堵嘴，只要李知微一點頭，贈妓便成了嫁妹。
那可是四出宰相的天水趙氏，先祖在魏時與如今的皇室李家同朝為官，共為柱國，是一等一的高門顯貴。
葉揚荷有這樣的造化，真該偷著樂了。
見李知微遲遲沒有說話，李知君醒悟過來，了然道：
“我知道你在意什麽。我已請示過母親，葉……不，趙姨既然是天水趙家的女兒，那自然是貴妾，做平妻也使得，我會請示宗正寺，將她寫入譜牒，受後世祭祀。”
李知微淡淡道：“多謝兄長好意，不必了。”
李知君以為他在拿喬，也知道這麽多年家裏並沒有怎麽幫襯過李知微，讓他出口氣也應該：“母親那邊我會去說的。包括趙姨的墳塋，自然也可以遷到……”
李知微道：“我說不必了。”
他擡起頭來。
趙琉看清他的臉，一時間懷疑他有沒有塗粉，又一時間惑在容色下，搶道：“自然不必，我趙家自有祭田，何必叫妹妹和別人爭搶？”
把葉揚荷跟李守安埋在一起，豈不白白便宜那短命鬼？
李知君心下墜沈，想李知微與趙琉莫不是要直接搶了他娘的正妻位置 。
其實也不是不行，雍王登基後的好處才是實打實的。
今天就是讓他娘死了以後埋回竇家，也得把葉揚荷洗白了！
於是道：“自然不該爭搶，人道是母憑子貴，如今……”
趙琉竟不耐煩聽李知君的話，親自為李知微布菜，諂媚道：“這道雪嬰兒是廚下拿手好菜，知微，你嘗嘗吧！”
所謂雪嬰兒，便是將青蛙剝皮後的雪白蛙肉做成嬰兒模樣，與豆莢同煮，自有鮮味。
他想說李知微的臉和青蛙肚皮一樣白。
李知微不動筷，但笑：“多謝世叔好意。”
趙琉忙道：“此時再叫世叔，便是與我生份了。”
李知君也道：“是啊，當叫舅舅才是嘛！”
李知微搖頭，他本來就沒有動筷，此刻更是將雙手放在膝上，表示不食。
“我才疏德薄，攀不上侍郎這樣的舅家，生母也已有安葬之地，不預備破土動遷。趙侍郎的好意，只能心領。侍郎是政要重臣，我一介閑散，不便同席，便以茶代酒，送侍郎吧。”
趙琉面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殆盡。
“十六郎，人道是月滿則虧、水滿則溢，你不要把話說得這麽快。”
李知微道：“已經很慢了。”
趙琉道：“你知不知道葉揚荷是什麽人？”
李知微道：“不光我知道，聖人也知道，侍郎若是不服膺，大可一狀告到禦前，自有人為我辨經。”
趙琉拍案而起：“你！”
李知君見他盛怒，慌忙站起，幾個弟弟也不敢再吃，跟著站了起來：“舅舅息怒！”
李知微仍坐著，兄弟們佝僂的身影，惶恐的神情，陸離鍍在他臉上。
一陣香氣襲來，淡淡淺淺的牡丹芬芳，躥到趙琉鼻子底下。
趙琉太熟悉這股味道了。
裴，照，元。
趙琉入仕的時候裴照元還在讀書，可沒幾年，那股香味就從他身後躥到身前，成了他的頂頭上司。
死死壓著所有人的裴照元，葉揚荷的奚落、對比、不滿又洋溢心頭。
盛怒轉為冷笑：“李知微，你莫非以為天下事，盡在裴照元之手？”
搭上了裴照元的線，自以為萬事無憂了，是嗎？
膽敢拒絕我！
隔空他點一點李知微，雪嬰兒油汪汪盛在碟上，李知微揚起下巴：“請教趙公——”
一笑：“難道不是嗎？”
明晃晃的挑釁。
比起裴照元，你算什麽東西？
趙琉拂袖而去，李知君追出門也沒有將他挽回，回來的時候，恨鐵不成鋼，氣的直跺腳：“十六郎，你糊塗！你！你！”
到這份上，他也差不多明白李知微為什麽拒絕趙琉了。
“你以為裴照元幫了你，你就得對他報恩，和別人斷開聯系？是，他是宰相，是駙馬，可你難道就靠著他？他開心了，給你糖吃，不開心了，給你棒子打。你和他可沒有任何關系！”
“你以為你現在是郡王，很了不起？我告訴你，這爵位陛下想給你就給，想拿回去就拿，天底下別的沒有，五歲孩子多的是！你以為你那兒子是金鑲的還是玉嵌的？”
“你娘的事一旦捅漏，可不是名聲難聽好聽的事了。”李知君威脅道，“萬一說她是懷著孕到咱們家來的，你的血脈都得成問題！”
你要不是李家的種，那雍王能是嗎？
他要不是李家的種，能登基嗎？
空穴來風、三人成虎，哪怕一點風聲就足夠皇帝拖延時間的了！
李知微慢悠悠：“那便只能讓大家不知道了。”
李知君趕緊道：“所以咱們得把這件事瞞住啊！”
他也怕李知微真被嚇死，又說了兩句軟話。
“這事過去二十年，大家也都忘得差不多了，怕只怕趙琉一怒之下說出去，不過你別急，他也要求著咱們，你過去賠個不是，他多半就借坡下驢了。”
李知君上前拍李知微的背，催促他往前走，看見李知微的臉，一下兒就氣全消了，仿佛回到多年前的午後，葉揚荷在太陽底下對他笑。
李知微巋然不動：“他不敢說出去，到此為止吧。”
他告訴李知君來意：“我是來拜別母親的，兄長讓一讓。”
他說的是自己的嫡母，李知君的親生母親竇氏。
李知君喊住他：“你等等！”
李知微轉頭。
李知君冷笑道：“咱們家裏這宅子，你幾個弟弟弟媳、侄子侄女，口裏吃的，身上穿的，還有這一幫婢女僮仆，全是趙家送來的，你要是不領人家的情，可全部要送回去了！”
幾個弟弟方才還怔怔的沒反應過來，一聽到自己的華屋鮮衣要被收走，立刻簇擁上去，圍住李知微：“十六兄/十六弟，這是幹嘛啊？”
“趙侍郎對咱們家恩同再造，你怎麽這麽氣他？”
“你是發達了，也可憐可憐我們幾個兄弟吧，你在外頭吃香的喝辣的，有管過家裏嗎？這房子還是人家給咱們修的，你住昭文院裏，享盡了福，你不知道咱們住的那都是什麽。外面下大雨，裏面下小雨的。”
“人家說同氣連枝，再有說不好聽的，那也叫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你就不把我們當兄弟，當成什麽貓兒狗兒的，也該叫我們享享福吧？是，我們不中用，給你丟臉，可你看看這幾個侄兒侄女，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門都出不了。”
“十六郎，你發發慈悲吧！”
說到這裏，他們趕緊推搡著幾個小孩子過去，抱住李知微的腿。
“你瞧瞧吧，他們和你宮裏的孩兒一般大，你孩兒是什麽日子，他們是什麽日子？大家是血摻著血，筋連著筋的兄弟，你難道忍心？”
“去啊，你十六叔今天要是不松口，你們什麽都沒有了！”
李知微頃刻間被幾個孩子圍住，有個特別瘦弱的鉆到李知微身邊，仰起頭，喊他：“十六叔，我不想沒東西吃，沒衣服穿，我想吃東西、穿衣服，十六叔……”
聽到十六叔三個字，李知微怔怔地伸出手去，撫了撫那孩子的頭頂。
眾人見他松動，忙道：
“再說，葉姨……說出去也不好聽，當然，我也不是說葉姨什麽，人又不能定自己的家世，她九泉之下要是能知道自己可以歸到天水趙家，也能瞑目了，你不看僧面，也看佛面吧！”
“知微！”
“十六郎！”
李知微收回手，問：“母親在哪裏？”
李知君見他還不松口，氣得捶胸頓足，口不擇言道：“好啊，你是吃了秤砣鐵了心，是我們自作多情，為你轉圜，十五、十八，把衣服脫了還回趙家去！”
眾人淒風苦雨，一邊拿眼看李知微，又一邊上手解自己的衣服。
李知君道：“只是這宅子已經建好，拆也沒用了，錢款是我問趙家借的，如今此事不成，全家為奴作婢，一百年不知還不還得上！”
李知微終於有了點反應：“你問他借了多少錢？”
李知君獅子大開口：“一萬貫。”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萬萬沒想到李知君這麽敢要，趙琉又這麽敢給。
五百貫都夠在北城買一大塊地皮了，何況這裏是南城！
李知君盯著李知微，要他做出抉擇。
李知微就算是郡王，但也當了沒多久，又沒別的什麽官職揩油水，一時間絕不可能拿出這麽多錢來。
況且他那兒子素來體弱多病，李知微還回家借過錢，之前肯定沒什麽積蓄。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就算為了錢，李知微也得對趙琉低這個頭。
李知微眼也不眨：“我給你三萬貫。”
眾人倒吸三口涼氣。
李知君一時哽住，李知微問：“母親在哪裏？”
李知君說不出話來，為他指了一個方向。
李知微點點頭，走到後宅去，開門的時候發現幾個弟媳都在門後觀察，見到他來，尷尬笑笑。
沿著鵝卵徑走，竇氏在北邊一個僻靜的佛堂裏撿佛珠子，身邊冷清得很。
每撿一粒，她就念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聽到李知微來的動靜，她回過頭來，李知微看見她花白的頭發，與耷拉下來的眼角，還有身上黑沈如夜的尼袍。
從今以後，葉揚荷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了，雖然是死的。
她慘淡經營了半生的家庭，拋棄了她。
李知微喊她：“娘。”
竇氏閉了閉眼，從屜中抽出一塊做好的紫檀木鎏金牌位，上面寫了一個趙氏。
“大郎已經和我說過了，這是你娘的牌位，你親自放上去吧。”
李知微說：“我沒答應趙琉。”
竇氏睜大眼。
李知微道：“她該是什麽樣，就是什麽樣，我已經葬好了她，不準備再動。”
竇氏問：“那你回來幹什麽？”
難道只是為了回家炫耀？
李知微說：“我回來，是來見你的。”
竇氏冷笑，心想這一天終於來了，李知微來給他娘報仇來了，又不甘願。
“我自問從來沒有虧待過你們母子，葉揚荷幾次三番跑出去不算，還偷別人的金銀首飾，我罰她難道有錯？”
她是個持家有方的主母，不喜歡李知微，也沒有少過他一分錢，哪怕變賣自己的首飾嫁妝，也把丈夫留下的幾十個兒女養大了。
李知微說：“沒錯。我是來謝謝你的。”
他幫竇氏一起撿完了佛珠，菩薩低眉而望。
“五年前，你是唯一借我錢的人。”李知微說，“三貫錢。”
竇氏沒說話，想起了那個抱著病孩子來求她施舍些銀錢的小少年。
她想勸李知微放棄這個孩子，養不活的，養活了成本也太大，十分不值當。
但她在吃齋念佛，這嬰兒又叫她一聲祖母，嬰兒的母親妙持是她的從女。
她陪嫁的頭面裏還有最後一只寶石金戒指，項鏈簪子都當掉了，光禿禿一個戒指也沒意思。
而且她也老了，不需要這麽漂亮的戒指了。
馬上要過年了，她拿去當鋪，當了三貫錢，但今年莊子收成不錯，還有富餘，這錢她沒用掉。
她想了想，給了李知微。
李知微幫她撿完了佛珠，說：“娘，我走了。”
竇氏叫住他：“你……”
李知微沒回頭，走出門去，剛好遇見烏衣衛士抱著一個匣子過來，李知微伸手接過，拿出裏面的票契，交給李知君。
“這是我孝敬母親的。”李知微說，“兄長好為之。”
李知君拿過票契。
整整三萬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上面放著個金戒指。
再擡頭時，李知微的影子已經消失在門後了。
眾弟弟簇擁上來，歡喜不勝：“太好了，兄長，還了趙琉的錢，咱們還能剩下兩萬貫！”
兩萬貫，購置些莊園田產，怎麽花也花不完了。
這下雍王當不當皇帝也無所謂了！
李知君好歹還有些野心，望著燙手的三萬貫，心內暗忖：“難道娘什麽時候貼補過他？”
如此想著，他倒想起一件事。
李知微的婚事，是他娘竇氏做主的。
難道薛延祚真是薛延清的親弟弟？
是了，肯定是，估計薛延祚和薛延清真有什麽血緣，薛延祚估計是個外室私生子，地位低些，混得不好。
不然，他那個姑母好歹也是扶風竇氏，怎麽會下嫁？
李知微有今天，除了裴照元，薛延清肯定也是出了力的。
他心恨母親不把這麽一個好婚事留給他，但也知道自己和薛娘子年齡不匹配，李知微考上昭文院，的確可以匹配薛家。
如今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了，薛家和他們站在同一戰線上，說服李知微瞞住葉揚荷的事情要緊，別在裴照元這一棵樹上吊死了！
把票契往懷裏一掖，李知君叫來家仆，吩咐道：“去薛家，請他家主人來。”
薛家人去樓空，槐樹投出無聲幽影。
薛如明在李知微的新宅裏摸摸這、看看那，蹦蹦跳跳跑在最前面，十分得意。
善思已經住進皇宮，成了雍王，皇帝不日就要舉辦儀式，冊封他為太子，入住東宮。
到時候，他薛如明就是國舅了！
他爹也是傻，都這節骨眼了，還去上衙，有什麽意思？
做一萬年也買不起這裏的宅子。
薛如明打心裏喜歡李知微的新宅子，又想著等善思登基，自己也能住這麽大的房子，恨不得去街上抓個算命的來問皇帝還有幾年可活，要麽幹脆咒死他算了。
他迫不及待要做國舅了。
正得意間，母親竇夫人在背後叫他。
“如明，回來！”
薛如明回頭一望，發現他已經走得比李知微領頭一截。
善思能有今天，還是姐夫的功勞多。
於是掉頭，縮在李知微旁邊：“姐夫這裏風景好，我不小心走快了。”
他吐吐舌頭，李知微一笑：“喜歡嗎？”
“喜歡喜歡！”他們路過一樹花叢，因還是初春，只有幾片枝葉，薛如明好奇問道，“這是什麽花兒？”
李知微一望，其實不認識，但這宅子是裴照元的，他能留下什麽東西給李知微，想想就知道了。
“應該是二喬。”
薛如明“哇”了一聲，想天下第一的牡丹花就在眼前，更加興奮：
“姐夫這裏真好，有山有水的，還在慈雲寺邊上，娘和二妹這些天正準備為善思的事，到慈雲寺還願呢。”
比起這裏，他們家簡直就是個豬窩嘛！
他說者有心，大家聽者有意。
薛家要到慈雲寺還願，難道還要他們從南城到北城車馬顛簸？
顯然是住進來最合適了。
李知微反正也沒有爹娘，也沒有續弦，和岳家同住也沒什麽吧？
竇夫人聞言道：“不可再叫善思了，要叫雍王殿下！”
卻不駁斥薛如明的話。
李知微善解人意道：“娘和妹妹既然要還願，何不住過來？”
他們一行在廳中坐下，薛如明靠在李知微旁邊，得意一笑：
“正好正好，住過來還可以躲清閑。姐夫你不知道，這幾天竇家把咱家門檻都踏破了，想和妙施履約完婚，妙施理都不理他們！是吧妙施？要我說，還是竇天競癱的是時候，不然咱們妙施就要掉進火坑裏頭了！”
薛妙施低頭：“我沒有！我……我沒有。”
聲音越來越低。
竇夫人對自己的娘家顯然頗有怨言，此刻也算揚眉吐氣：“是他們不仁義在先。”
薛如明望望自己的妹妹，又望望自己的母親，大膽提議道：“照我看，還不如親上加……”
李知微忽問：“如明方才說喜歡這宅子？”
薛如明連忙點頭：“當然喜歡！其、其實，主要是娘喜歡，是吧娘？姐夫，你知道的，娘每月都要到慈雲寺來上香。姐姐在的時候也是……”
說著他一邊哽咽，一邊看李知微的神情。
如果李知微能讓他們住過來，那最好不過了。
畢竟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到這個地段的宅子。
李知微說：“那就送你了。”
“謝謝……什麽？！”薛如明結結巴巴，“送、送？！送我？”
反正是裴照元的，李知微心裏沒什麽留戀：“是，娘在這裏居住也……”
薛如明還沒聽個清楚明白，見李知微忽然背過身去，咳嗽兩聲，又疾步出門走到檐下，狂咳不止。
家仆立刻遞上水藥：“大王。”
李知微把帶血的帕子收進袖中，薛如明有些好奇，湊上來：“姐夫，這是什麽？”
躺在李知微手心上的藥，兩丸金的，兩丸紅的。
薛如明在外面上學，有些見識：“這是朱砂和雄黃吧？”
傳說中長生不死藥的原料。
如今有了這樣的富貴，誰還舍得死？
姐夫比他們果然快一步，已經想到壽命上去了。
正是，有再多錢又怎麽樣，有命掙沒命花才是最慘的，譬如他大姐，兒子做太子，她卻只能在地底下睡著，可憐啊可憐。
薛如明也想吃這藥，但那藥估計珍貴，李知微沒給他，又舊事重提、以退為進：“姐夫你方才說宅子的事？這……這麽大的宅子，也要不少錢，我們在這住住就已經很好啦。”
李知微沒說話，望著外面的天色。
薛如明怕他真的後悔，扭捏道：
“但咱們家住在那地方，也讓善……哦不，雍王殿下面上過不去不是？這宅子真挺好的，姐夫你肯定能有更好的屋子住，不如就……”
“住嘴！”
薛如明還沒扭捏完，便聽到一聲怒喝。
薛延祚連奔帶跑地走到院中，本想攔住兒子那張不知好歹的嘴，卻見檐下站立的李知微神色不對。
李知微望著天際。
薛延祚站住了，順著李知微的視線，轉過身去。
天色將昏未昏，群星將明未明。
紅色的熒惑星，正緩緩靠近房宿，並停留不動。
整座永樂城沸騰起來，人們奔走、呼號，過了一會兒，丹鳳樓上響起猛烈的鐘聲，驍騎在朱雀大街上奔走敲鑼。
整座城池安靜下來，又依次亮起燈火，煙熏漫天，把黑夜燎成白晝。
但熒惑星並沒有被熏走。
薛如明恐懼萬分，又興奮不已，聲音顫抖：“姐夫、姐夫，熒惑星，那是熒惑星！”
熒惑犯房，國君有憂。
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皇帝駕崩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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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好用的就是陽謀。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趙琉不是葉揚荷的兄長而是恩主，完全是看善思成了雍王, 才找上門來的。
但那又怎麽樣。
婚姻是兩家之好，從來講究門當戶對，士庶有別。五姓七望、關隴豪族之間才會互相嫁娶，以保權力永生永世通過婚姻、血液傳承。
寒門出身的朱宣志終其一生以不得修國史、不得娶五姓女為兩大憾事，為了讓自己融入門閥族系，他耗資十萬貫為長子聘娶了京兆韋氏女為妻，哪怕朱宣志已經是宰相, 而對方已經是韋氏很遠的支系，也一樣。
對於李知微來說, 問題更棘手。
寒門小戶，哪怕商人之女, 那也是清白人家。
而他的母親葉揚荷, 雍王血緣上的祖母, 是曾經紅透永樂半邊的妓女。
皇帝在洛邑決定收養善思，某種意義上，是利好李知微的。
畢竟洛邑知道葉揚荷底細的人還是少。
如今聖駕已回到永樂，頃刻間葉揚荷的身份就會暴露、發酵。
到時候人盡皆知, 雍王要怎麽面對自己下賤的祖母？
帝國的繼承人, 又怎麽能夠擁有這樣一個下賤的祖母。
換而言之, 擁有這樣一個祖母的人, 還配繼承皇位嗎？
趙琉來的正是時候。
他笑呵呵的，如魚得水，好像自己才是這個家的主人。
李知君執子弟禮，陪在他身邊。
父親去世後，作為長子, 李知君送走了很多弟弟妹妹，有些是夭折的，有些是出嫁的，有些是分家的，但還是免不了有幾個“不出息”的弟弟沒辦法頂門立戶，帶著新婦兒子蝸居在他家裏，和魚籽一樣狂甩，再次把孩子生滿小院。
多一個孩子，可以在宗正寺多領一份錢
這樣拖累的弟弟大概還有五六個，李知君把他們都叫出來用午飯，準備宣布一件大事。
說事之前，他先請趙琉上座。
新漆的檀木低方桌擺滿佳肴，連配套矮凳上都鋪了一層墜金流蘇的紫絨墊，廳中四壁燒著獸金炭，融融春/意間又攜帶一絲棗梨清香。
趙琉推讓一番，想請李知微坐。
李知微先環顧四周，又見五個兄弟陸續趕來，個個衣冠錦繡、煥然一新，心下了然。
他但笑不語，很謙恭地請李知君做主。
李知君春風得意，把趙琉讓到了主位：“世叔是長輩，請上座。”
趙琉笑道：“這多不好意思，我原本也不過是來和知君你說兩句話，倒不想碰見了知微。”
如此說著，還是隨李知君的請求上坐。
剩下幾個弟弟如今還呆在家裏，要麽是十分的不出息，要麽則是年紀還小，望著圓滑斡旋的李知君，個個目露艷羨，手腳局促地列成兩邊站好又坐下。
李知君坐在趙琉下首，又把李知微安排在自己旁邊，長兄如父的風範擺得很足：“本來這兩天，我也要和知微一起來拜見舅父，沒想到這樣巧，這才叫‘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
趙琉笑道：“正是，正是！”
說罷，趙琉越過李知君，望向李知微，心下嘆訝。
他原以為葉揚荷雖美，碰見李守安那個老王八，多半要生下來一個四不像。
沒想到李知微竟生得如此討巧。
眼睛生得像娘不說，還激出了李守安不知道哪年哪輩的鮮卑血脈，膚白如雪，睫長如鴉，一管鼻子更是秀挺，背光也投落陰影。
更重要的，是這個表情。
葉揚荷少年成名，又有姐姐幫襯，雖是個表子，卻也自比神女，心高氣傲，尤其是聽說姐姐周防露被裴照元收去後更是不忿，吃穿住行，處處都要和裴家作比。
趙琉自詡世家豪族，財力不在裴照元之下，可他後宅有美女無數，哪個不要胭脂水粉、金銀首飾，哪能一股腦全撲在葉揚荷頭上？
咬牙忍痛允諾後，葉揚荷竟還蹬鼻子上臉，嫌他不如裴照元長得好看。
趙琉開始愛她氣度凜然如冰雪，時間長了也忍不了。
他還能讓一個妓女對她挑三揀四？
把她送給李守安，也有磋磨磋磨她性子的用意在。
而李知微全然沒繼承葉揚荷的壞個性，睫毛沈沈壓著眼，姿態婉媚，鼻挺而不峻，沒什麽攻擊力，連唇色都是淡粉，融在雪一樣面孔裏，沒有葉揚荷的冷艷。
長得好啊，長得妙啊！
趙琉情不自禁脫口而出：“擇日不如撞日，你我舅甥二十年不見，不如今日就將事情定下，將你娘記入譜牒，也叫她魂魄有所皈依，可好？”
說罷，他殷切地看向李知微。
李知微久久不答。
旁邊幾個弟弟望著宴上的珍饈美味，涎水狂流，心癢難耐。
答應他啊，這還等什麽？
李知君催促道：“知微，怎麽，高興傻了？”
李知君在官場沈浮……準確來說，馬上就要淹死在宦海中了。
想要翻身，只能靠宮裏的雍王殿下。
全家合力保雍王登基，才是最要緊的事。
他必須幫助李知微解決葉揚荷這個不光彩的生母。
他原本想過幹脆抹掉葉揚荷這個人，把李知微歸入他母親竇氏名下，但竇氏年齡實在太大，根本瞞不過外人。
還好趙琉找上門來，不僅幫他們修宅葺屋，還贈送了無數金銀，更有家仆婢女若幹，只要求將葉揚荷變成趙家失散多年的女兒。
當年那場贈妓宴參與者本就不多，不難堵嘴，只要李知微一點頭，贈妓便成了嫁妹。
那可是四出宰相的天水趙氏，先祖在魏時與如今的皇室李家同朝為官，共為柱國，是一等一的高門顯貴。
葉揚荷有這樣的造化，真該偷著樂了。
見李知微遲遲沒有說話，李知君醒悟過來，了然道：
“我知道你在意什麽。我已請示過母親，葉……不，趙姨既然是天水趙家的女兒，那自然是貴妾，做平妻也使得，我會請示宗正寺，將她寫入譜牒，受後世祭祀。”
李知微淡淡道：“多謝兄長好意，不必了。”
李知君以為他在拿喬，也知道這麽多年家裏並沒有怎麽幫襯過李知微，讓他出口氣也應該：“母親那邊我會去說的。包括趙姨的墳塋，自然也可以遷到……”
李知微道：“我說不必了。”
他擡起頭來。
趙琉看清他的臉，一時間懷疑他有沒有塗粉，又一時間惑在容色下，搶道：“自然不必，我趙家自有祭田，何必叫妹妹和別人爭搶？”
把葉揚荷跟李守安埋在一起，豈不白白便宜那短命鬼？
李知君心下墜沈，想李知微與趙琉莫不是要直接搶了他娘的正妻位置 。
其實也不是不行，雍王登基後的好處才是實打實的。
今天就是讓他娘死了以後埋回竇家，也得把葉揚荷洗白了！
於是道：“自然不該爭搶，人道是母憑子貴，如今……”
趙琉竟不耐煩聽李知君的話，親自為李知微布菜，諂媚道：“這道雪嬰兒是廚下拿手好菜，知微，你嘗嘗吧！”
所謂雪嬰兒，便是將青蛙剝皮後的雪白蛙肉做成嬰兒模樣，與豆莢同煮，自有鮮味。
他想說李知微的臉和青蛙肚皮一樣白。
李知微不動筷，但笑：“多謝世叔好意。”
趙琉忙道：“此時再叫世叔，便是與我生份了。”
李知君也道：“是啊，當叫舅舅才是嘛！”
李知微搖頭，他本來就沒有動筷，此刻更是將雙手放在膝上，表示不食。
“我才疏德薄，攀不上侍郎這樣的舅家，生母也已有安葬之地，不預備破土動遷。趙侍郎的好意，只能心領。侍郎是政要重臣，我一介閑散，不便同席，便以茶代酒，送侍郎吧。”
趙琉面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殆盡。
“十六郎，人道是月滿則虧、水滿則溢，你不要把話說得這麽快。”
李知微道：“已經很慢了。”
趙琉道：“你知不知道葉揚荷是什麽人？”
李知微道：“不光我知道，聖人也知道，侍郎若是不服膺，大可一狀告到禦前，自有人為我辨經。”
趙琉拍案而起：“你！”
李知君見他盛怒，慌忙站起，幾個弟弟也不敢再吃，跟著站了起來：“舅舅息怒！”
李知微仍坐著，兄弟們佝僂的身影，惶恐的神情，陸離鍍在他臉上。
一陣香氣襲來，淡淡淺淺的牡丹芬芳，躥到趙琉鼻子底下。
趙琉太熟悉這股味道了。
裴，照，元。
趙琉入仕的時候裴照元還在讀書，可沒幾年，那股香味就從他身後躥到身前，成了他的頂頭上司。
死死壓著所有人的裴照元，葉揚荷的奚落、對比、不滿又洋溢心頭。
盛怒轉為冷笑：“李知微，你莫非以為天下事，盡在裴照元之手？”
搭上了裴照元的線，自以為萬事無憂了，是嗎？
膽敢拒絕我！
隔空他點一點李知微，雪嬰兒油汪汪盛在碟上，李知微揚起下巴：“請教趙公——”
一笑：“難道不是嗎？”
明晃晃的挑釁。
比起裴照元，你算什麽東西？
趙琉拂袖而去，李知君追出門也沒有將他挽回，回來的時候，恨鐵不成鋼，氣的直跺腳：“十六郎，你糊塗！你！你！”
到這份上，他也差不多明白李知微為什麽拒絕趙琉了。
“你以為裴照元幫了你，你就得對他報恩，和別人斷開聯系？是，他是宰相，是駙馬，可你難道就靠著他？他開心了，給你糖吃，不開心了，給你棒子打。你和他可沒有任何關系！”
“你以為你現在是郡王，很了不起？我告訴你，這爵位陛下想給你就給，想拿回去就拿，天底下別的沒有，五歲孩子多的是！你以為你那兒子是金鑲的還是玉嵌的？”
“你娘的事一旦捅漏，可不是名聲難聽好聽的事了。”李知君威脅道，“萬一說她是懷著孕到咱們家來的，你的血脈都得成問題！”
你要不是李家的種，那雍王能是嗎？
他要不是李家的種，能登基嗎？
空穴來風、三人成虎，哪怕一點風聲就足夠皇帝拖延時間的了！
李知微慢悠悠：“那便只能讓大家不知道了。”
李知君趕緊道：“所以咱們得把這件事瞞住啊！”
他也怕李知微真被嚇死，又說了兩句軟話。
“這事過去二十年，大家也都忘得差不多了，怕只怕趙琉一怒之下說出去，不過你別急，他也要求著咱們，你過去賠個不是，他多半就借坡下驢了。”
李知君上前拍李知微的背，催促他往前走，看見李知微的臉，一下兒就氣全消了，仿佛回到多年前的午後，葉揚荷在太陽底下對他笑。
李知微巋然不動：“他不敢說出去，到此為止吧。”
他告訴李知君來意：“我是來拜別母親的，兄長讓一讓。”
他說的是自己的嫡母，李知君的親生母親竇氏。
李知君喊住他：“你等等！”
李知微轉頭。
李知君冷笑道：“咱們家裏這宅子，你幾個弟弟弟媳、侄子侄女，口裏吃的，身上穿的，還有這一幫婢女僮仆，全是趙家送來的，你要是不領人家的情，可全部要送回去了！”
幾個弟弟方才還怔怔的沒反應過來，一聽到自己的華屋鮮衣要被收走，立刻簇擁上去，圍住李知微：“十六兄/十六弟，這是幹嘛啊？”
“趙侍郎對咱們家恩同再造，你怎麽這麽氣他？”
“你是發達了，也可憐可憐我們幾個兄弟吧，你在外頭吃香的喝辣的，有管過家裏嗎？這房子還是人家給咱們修的，你住昭文院裏，享盡了福，你不知道咱們住的那都是什麽。外面下大雨，裏面下小雨的。”
“人家說同氣連枝，再有說不好聽的，那也叫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你就不把我們當兄弟，當成什麽貓兒狗兒的，也該叫我們享享福吧？是，我們不中用，給你丟臉，可你看看這幾個侄兒侄女，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門都出不了。”
“十六郎，你發發慈悲吧！”
說到這裏，他們趕緊推搡著幾個小孩子過去，抱住李知微的腿。
“你瞧瞧吧，他們和你宮裏的孩兒一般大，你孩兒是什麽日子，他們是什麽日子？大家是血摻著血，筋連著筋的兄弟，你難道忍心？”
“去啊，你十六叔今天要是不松口，你們什麽都沒有了！”
李知微頃刻間被幾個孩子圍住，有個特別瘦弱的鉆到李知微身邊，仰起頭，喊他：“十六叔，我不想沒東西吃，沒衣服穿，我想吃東西、穿衣服，十六叔……”
聽到十六叔三個字，李知微怔怔地伸出手去，撫了撫那孩子的頭頂。
眾人見他松動，忙道：
“再說，葉姨……說出去也不好聽，當然，我也不是說葉姨什麽，人又不能定自己的家世，她九泉之下要是能知道自己可以歸到天水趙家，也能瞑目了，你不看僧面，也看佛面吧！”
“知微！”
“十六郎！”
李知微收回手，問：“母親在哪裏？”
李知君見他還不松口，氣得捶胸頓足，口不擇言道：“好啊，你是吃了秤砣鐵了心，是我們自作多情，為你轉圜，十五、十八，把衣服脫了還回趙家去！”
眾人淒風苦雨，一邊拿眼看李知微，又一邊上手解自己的衣服。
李知君道：“只是這宅子已經建好，拆也沒用了，錢款是我問趙家借的，如今此事不成，全家為奴作婢，一百年不知還不還得上！”
李知微終於有了點反應：“你問他借了多少錢？”
李知君獅子大開口：“一萬貫。”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萬萬沒想到李知君這麽敢要，趙琉又這麽敢給。
五百貫都夠在北城買一大塊地皮了，何況這裏是南城！
李知君盯著李知微，要他做出抉擇。
李知微就算是郡王，但也當了沒多久，又沒別的什麽官職揩油水，一時間絕不可能拿出這麽多錢來。
況且他那兒子素來體弱多病，李知微還回家借過錢，之前肯定沒什麽積蓄。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就算為了錢，李知微也得對趙琉低這個頭。
李知微眼也不眨：“我給你三萬貫。”
眾人倒吸三口涼氣。
李知君一時哽住，李知微問：“母親在哪裏？”
李知君說不出話來，為他指了一個方向。
李知微點點頭，走到後宅去，開門的時候發現幾個弟媳都在門後觀察，見到他來，尷尬笑笑。
沿著鵝卵徑走，竇氏在北邊一個僻靜的佛堂裏撿佛珠子，身邊冷清得很。
每撿一粒，她就念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聽到李知微來的動靜，她回過頭來，李知微看見她花白的頭發，與耷拉下來的眼角，還有身上黑沈如夜的尼袍。
從今以後，葉揚荷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了，雖然是死的。
她慘淡經營了半生的家庭，拋棄了她。
李知微喊她：“娘。”
竇氏閉了閉眼，從屜中抽出一塊做好的紫檀木鎏金牌位，上面寫了一個趙氏。
“大郎已經和我說過了，這是你娘的牌位，你親自放上去吧。”
李知微說：“我沒答應趙琉。”
竇氏睜大眼。
李知微道：“她該是什麽樣，就是什麽樣，我已經葬好了她，不準備再動。”
竇氏問：“那你回來幹什麽？”
難道只是為了回家炫耀？
李知微說：“我回來，是來見你的。”
竇氏冷笑，心想這一天終於來了，李知微來給他娘報仇來了，又不甘願。
“我自問從來沒有虧待過你們母子，葉揚荷幾次三番跑出去不算，還偷別人的金銀首飾，我罰她難道有錯？”
她是個持家有方的主母，不喜歡李知微，也沒有少過他一分錢，哪怕變賣自己的首飾嫁妝，也把丈夫留下的幾十個兒女養大了。
李知微說：“沒錯。我是來謝謝你的。”
他幫竇氏一起撿完了佛珠，菩薩低眉而望。
“五年前，你是唯一借我錢的人。”李知微說，“三貫錢。”
竇氏沒說話，想起了那個抱著病孩子來求她施舍些銀錢的小少年。
她想勸李知微放棄這個孩子，養不活的，養活了成本也太大，十分不值當。
但她在吃齋念佛，這嬰兒又叫她一聲祖母，嬰兒的母親妙持是她的從女。
她陪嫁的頭面裏還有最後一只寶石金戒指，項鏈簪子都當掉了，光禿禿一個戒指也沒意思。
而且她也老了，不需要這麽漂亮的戒指了。
馬上要過年了，她拿去當鋪，當了三貫錢，但今年莊子收成不錯，還有富餘，這錢她沒用掉。
她想了想，給了李知微。
李知微幫她撿完了佛珠，說：“娘，我走了。”
竇氏叫住他：“你……”
李知微沒回頭，走出門去，剛好遇見烏衣衛士抱著一個匣子過來，李知微伸手接過，拿出裏面的票契，交給李知君。
“這是我孝敬母親的。”李知微說，“兄長好為之。”
李知君拿過票契。
整整三萬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上面放著個金戒指。
再擡頭時，李知微的影子已經消失在門後了。
眾弟弟簇擁上來，歡喜不勝：“太好了，兄長，還了趙琉的錢，咱們還能剩下兩萬貫！”
兩萬貫，購置些莊園田產，怎麽花也花不完了。
這下雍王當不當皇帝也無所謂了！
李知君好歹還有些野心，望著燙手的三萬貫，心內暗忖：“難道娘什麽時候貼補過他？”
如此想著，他倒想起一件事。
李知微的婚事，是他娘竇氏做主的。
難道薛延祚真是薛延清的親弟弟？
是了，肯定是，估計薛延祚和薛延清真有什麽血緣，薛延祚估計是個外室私生子，地位低些，混得不好。
不然，他那個姑母好歹也是扶風竇氏，怎麽會下嫁？
李知微有今天，除了裴照元，薛延清肯定也是出了力的。
他心恨母親不把這麽一個好婚事留給他，但也知道自己和薛娘子年齡不匹配，李知微考上昭文院，的確可以匹配薛家。
如今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了，薛家和他們站在同一戰線上，說服李知微瞞住葉揚荷的事情要緊，別在裴照元這一棵樹上吊死了！
把票契往懷裏一掖，李知君叫來家仆，吩咐道：“去薛家，請他家主人來。”
薛家人去樓空，槐樹投出無聲幽影。
薛如明在李知微的新宅裏摸摸這、看看那，蹦蹦跳跳跑在最前面，十分得意。
善思已經住進皇宮，成了雍王，皇帝不日就要舉辦儀式，冊封他為太子，入住東宮。
到時候，他薛如明就是國舅了！
他爹也是傻，都這節骨眼了，還去上衙，有什麽意思？
做一萬年也買不起這裏的宅子。
薛如明打心裏喜歡李知微的新宅子，又想著等善思登基，自己也能住這麽大的房子，恨不得去街上抓個算命的來問皇帝還有幾年可活，要麽幹脆咒死他算了。
他迫不及待要做國舅了。
正得意間，母親竇夫人在背後叫他。
“如明，回來！”
薛如明回頭一望，發現他已經走得比李知微領頭一截。
善思能有今天，還是姐夫的功勞多。
於是掉頭，縮在李知微旁邊：“姐夫這裏風景好，我不小心走快了。”
他吐吐舌頭，李知微一笑：“喜歡嗎？”
“喜歡喜歡！”他們路過一樹花叢，因還是初春，只有幾片枝葉，薛如明好奇問道，“這是什麽花兒？”
李知微一望，其實不認識，但這宅子是裴照元的，他能留下什麽東西給李知微，想想就知道了。
“應該是二喬。”
薛如明“哇”了一聲，想天下第一的牡丹花就在眼前，更加興奮：
“姐夫這裏真好，有山有水的，還在慈雲寺邊上，娘和二妹這些天正準備為善思的事，到慈雲寺還願呢。”
比起這裏，他們家簡直就是個豬窩嘛！
他說者有心，大家聽者有意。
薛家要到慈雲寺還願，難道還要他們從南城到北城車馬顛簸？
顯然是住進來最合適了。
李知微反正也沒有爹娘，也沒有續弦，和岳家同住也沒什麽吧？
竇夫人聞言道：“不可再叫善思了，要叫雍王殿下！”
卻不駁斥薛如明的話。
李知微善解人意道：“娘和妹妹既然要還願，何不住過來？”
他們一行在廳中坐下，薛如明靠在李知微旁邊，得意一笑：
“正好正好，住過來還可以躲清閑。姐夫你不知道，這幾天竇家把咱家門檻都踏破了，想和妙施履約完婚，妙施理都不理他們！是吧妙施？要我說，還是竇天競癱的是時候，不然咱們妙施就要掉進火坑裏頭了！”
薛妙施低頭：“我沒有！我……我沒有。”
聲音越來越低。
竇夫人對自己的娘家顯然頗有怨言，此刻也算揚眉吐氣：“是他們不仁義在先。”
薛如明望望自己的妹妹，又望望自己的母親，大膽提議道：“照我看，還不如親上加……”
李知微忽問：“如明方才說喜歡這宅子？”
薛如明連忙點頭：“當然喜歡！其、其實，主要是娘喜歡，是吧娘？姐夫，你知道的，娘每月都要到慈雲寺來上香。姐姐在的時候也是……”
說著他一邊哽咽，一邊看李知微的神情。
如果李知微能讓他們住過來，那最好不過了。
畢竟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到這個地段的宅子。
李知微說：“那就送你了。”
“謝謝……什麽？！”薛如明結結巴巴，“送、送？！送我？”
反正是裴照元的，李知微心裏沒什麽留戀：“是，娘在這裏居住也……”
薛如明還沒聽個清楚明白，見李知微忽然背過身去，咳嗽兩聲，又疾步出門走到檐下，狂咳不止。
家仆立刻遞上水藥：“大王。”
李知微把帶血的帕子收進袖中，薛如明有些好奇，湊上來：“姐夫，這是什麽？”
躺在李知微手心上的藥，兩丸金的，兩丸紅的。
薛如明在外面上學，有些見識：“這是朱砂和雄黃吧？”
傳說中長生不死藥的原料。
如今有了這樣的富貴，誰還舍得死？
姐夫比他們果然快一步，已經想到壽命上去了。
正是，有再多錢又怎麽樣，有命掙沒命花才是最慘的，譬如他大姐，兒子做太子，她卻只能在地底下睡著，可憐啊可憐。
薛如明也想吃這藥，但那藥估計珍貴，李知微沒給他，又舊事重提、以退為進：“姐夫你方才說宅子的事？這……這麽大的宅子，也要不少錢，我們在這住住就已經很好啦。”
李知微沒說話，望著外面的天色。
薛如明怕他真的後悔，扭捏道：
“但咱們家住在那地方，也讓善……哦不，雍王殿下面上過不去不是？這宅子真挺好的，姐夫你肯定能有更好的屋子住，不如就……”
“住嘴！”
薛如明還沒扭捏完，便聽到一聲怒喝。
薛延祚連奔帶跑地走到院中，本想攔住兒子那張不知好歹的嘴，卻見檐下站立的李知微神色不對。
李知微望著天際。
薛延祚站住了，順著李知微的視線，轉過身去。
天色將昏未昏，群星將明未明。
紅色的熒惑星，正緩緩靠近房宿，並停留不動。
整座永樂城沸騰起來，人們奔走、呼號，過了一會兒，丹鳳樓上響起猛烈的鐘聲，驍騎在朱雀大街上奔走敲鑼。
整座城池安靜下來，又依次亮起燈火，煙熏漫天，把黑夜燎成白晝。
但熒惑星並沒有被熏走。
薛如明恐懼萬分，又興奮不已，聲音顫抖：“姐夫、姐夫，熒惑星，那是熒惑星！”
熒惑犯房，國君有憂。
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皇帝駕崩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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