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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黃屋第十二5 阿閦佛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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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黃屋第十二5 阿閦佛國。

薛延祚一家在李知微宅中住了下來。

薛延祚原本萬般不肯, 堅持想要回家,薛如明磨磨蹭蹭就是不肯走, 其意昭然。

薛如明喜歡這宅子,李知微說了要給他,他自然沒有挪窩的道理,長姐如母,那姐夫就是爹,兒子住爹家裏那是天經地義,李知微又沒有續弦。

換而言之, 李知微續弦就麻煩了。

畢竟善思是李知微一手帶大的,送進皇宮也是李知微一力斡旋, 要是跟李知微斷了關系,那他姐不就白死了?

頂好是把妙施給娶了。

近水樓臺先得月, 一起住著, 低頭不見擡頭見的。

竇夫人不吭聲, 顯然也這樣想。

薛妙施低頭又擡頭,看著李知微吃罷要洗漱,吐出的水裏隱然粉色,像被天邊烏雲遮住的熒惑星, 母親示意她 上去關心一下, 她沒好意思開口。

再後來, 就戒嚴了。

天象異常, 最要防止有人借機生亂,金吾衛在街上橫沖直撞,把沒有及時回家的百姓一個個抓起來盤查審問,一時間冤聲四起,家家門戶緊閉。

那肯定不能再回家了。

好在這宅子大, 迷宮似的,住下來也碰不著面。

竇夫人原本想催促妙施過去找李知微,請教些四書五經、詩詞歌賦的,促成一段琴瑟和諧的佳話,哪怕是一起念念佛也好。

可妙施去,李知微不是忙著就是睡著就是病著,妙施要什麽倒樣樣有。

這府宅裏仿佛自成一個小世界,侍女們美貌不說,還個個身懷絕技,寫出來比薛延祚還要好——竇夫人常年在後宅之中,只有丈夫和兒子這兩個參考。

一打聽,才知道這些侍女都是裴照元指來的,不僅侍女,這裏的家仆、門童,哪怕是一條線、一根針,都是裴照元的手筆。

裴大相公人沒有來,將房子作頗黎罩,把李知微罩了起來。

不知道還以為他金屋藏嬌呢!

竇夫人明白過來。

裴照元沒有妹妹、女兒,所以派侍女來跟李知微穩固關系,等善思成了太子,再從族中找個貴女過來,和李知微成婚生子。

到時候,生出來的,就是善思的親兄弟。

善思以後當了皇帝,若像今上那樣絕嗣,下一任皇帝就會從要從李知微其他兒子裏選。

到時候還有薛家什麽事?

竇夫人越發坐立不安,便假裝生病,說自己頭痛難忍,要人去請李知微過來看。

果然這招奏效,侍女來報,李知微已動身往她這邊來了。

她躺在床上,心想果然李知微還是孝順懂感恩的,又忽然想起自己早逝的大女兒妙持來。

如明是男孩子,難免嬌慣些,妙施又弱小,內向文靜,唯有這個大女兒最孝順懂事。

她想起妙持出嫁的前夜,她給李知微說了一大堆的好話,她說別看李知微現在窮,卻是宗室,考上了昭文院,將來前途不可限量,若非你姨母是他嫡母,這門婚事還不一定輪到你呢!

現在李知微飛黃騰達了,她女兒卻已在冷冰冰地底下埋著。

若是這大好局面拱手讓人,豈不白白浪費她一條命?

飛黃騰達的李知微,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

她歪在床上,也顧不得這床上的料子有多華美輕軟,真被氣出了幾分頭痛,“哎喲哎喲”呻/吟了兩聲以後,門開了。

丈夫薛延祚出現在門後。

她大失所望:“你來幹什麽,知微呢?”

薛延祚道:“我已經叫他不要來了。”

竇夫人不可置信:“為什麽?”

薛延祚道:“當初,咱們說把妙施許給他,可他一被裴家趕出來,咱們就著急忙慌把妙施嫁了。如今看他發達,又把妙施塞回來。他就是泥捏的也有三分土性子,容得這樣磋磨?”

竇夫人除了前途外,還想著女兒的未來。

李知微是現成的,模樣好,人品好,不比外頭什麽人都強?

“可是妙施的婚事……”

薛延祚道:“如今善思成了雍王,未來是太子,是皇帝,妙施是皇帝的姨母,誰家不求著供著?知微讓你住在家裏,是看在妙持份上,你再這樣,不是把他的心意耗幹嗎?”

竇夫人訥訥無言,薛延祚站起來道:“你好好想想吧!”

見他要走,竇夫人問:“你去哪兒?”

薛延祚搖搖頭,走過兩重門,穿過一個大花園,為眼前仙葩美景讚嘆的同時,又想李知微真的把東邊最好的院落讓給他們了。

如果竇氏肯登樓看看,甚至可以在高樓上看見俯瞰慈雲寺來朝拜的信眾,就好像廣場中心高高在上的文惠皇後。

當然,這幾天戒嚴,慈雲寺沒什麽人。

薛延祚嘆息著,收斂腳步,走近李知微所在。

李知微正倚在一座大秋千架上曬太陽。

初春的太陽不猛烈,一寸寸吻過他雪白的衣角,照得他整個人如玉般透明,似乎下一秒就要翩翩飛去。

薛延祚心下一驚。

李知微見他來了,起身:“爹爹。”又請他坐。

薛延祚來的時候打了腹稿,到了李知微這裏,還是心下惴惴,半天憋出一句:“你身體好啊?”

李知微但笑:“爹爹有話,不妨直說。”

薛延祚道:“這幾天,給你添麻煩了。難為你,搬了家還請我們來暖暖宅子。如明他不懂事……”

李知微說:“爹爹這話便和我生分了,無論如何,這些都是該盡的孝道。”

薛延祚低頭,抓了抓身上的袍子。

“知微,你是個厚道人,將來必有後福,抓緊再娶一個吧!”薛延祚道,“就是女人,奪志再嫁也是經常的事,何況你一個男子漢?”

李知微淡淡道:“勞煩爹爹為我操心了,這事和男女沒幹系的。”

他也不說娶,也不說不娶,就在那裏耗著。

薛延祚聽到這裏,感動道:“好孩子,妙持有你這樣一個好丈夫,善思有你這樣一個好爹爹,是他們的福氣。”

李知微搖頭:“爹爹,我有妙持和善思,才是我的福氣。”

薛延祚低頭不語,又忽道:“你在吃藥,那藥是幹什麽的,薛相已經和我說過了!”

李知微這才正視他一眼。

薛延清能把這麽重要的事告訴他?

薛延祚顯然不年輕了,做的又是文山書海、走街串巷一類的活,沒想著收斂自己的體態,如今穿著綾羅綢緞,更像個大腹便便的財主。

和李知微說話的時候,他嘴唇顫抖,又自嘲道。

“沒想到,我冒充了一輩子關中薛氏,臨了臨了,倒成真的了。”

那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薛延祚,和薛延清沒關系,和薛家也沒關系。

他是個小沙彌。

生下來便被遺棄寺廟門口,不知父母何人。

他不是自己情願出家,年歲漸長後,更受不了清修生活,想要逃跑。

蠢蠢欲動之際,薛延清跟著當時的太子殿下來佛寺燒香。

談天時薛延清說起自己新生的女兒,為她起名妙善。又說自己的兒子頑皮,前兩天磕傷了額頭。

太子殿下說:“阿蕭再有兩個月也要生了,醫官來看過,說是個男孩子,娘娘這幾天正為他找宦侍,有個叫懷恩的不錯,很機靈。”

他們又說了一通,太子說自己的太子妃華而不實又性情刁蠻,等阿蕭生了男孩,他就要把太子妃廢了。蕭氏是南朝皇族,門第高貴,永樂雖是祖業之地,卻非王氣之鐘,日後遷都到洛邑去……

貴人們喝完茶,小沙彌進去收拾,發現榻下有個精巧的荷花杯子,應該是他們喝茶時跌進去的,比寺廟裏的豁口大碗不知好了幾萬倍。

外面的花花世界、紫陌紅塵,就通過這一個杯子對他招手。

小沙彌被迷了眼。

幾天以後,他便借機采買,逃下山去,鉆進永樂城。

山下是另一個世界,他無處可去,采買費用很快花完了,他把荷花杯子當了。

杯子太精巧,不似凡品,老板立刻報官,京兆府上門來,問他身份姓名,他脫口而出自己姓薛。

薛什麽?

薛延……

那時候薛延清已經很有名了,小吏問他:“你是關中薛氏?哪一房?為什麽一個人在這裏,是不是和家人走散了?”

怪不得不說自己姓甚名誰,世家子弟,自然不願意對商人說話。

小沙彌含糊道:“哪一房?我叫薛延……薛延祚,你們還不知道嗎?”

小吏被他問傻了,一邊登記,一邊道:“哪個祚?”

小沙彌想到薛延清的稱呼:“成祚,對,成祚的祚。”

成祚不是一個詞語。

但這是太子的名字。

祚用在普通人身上,就是壽命的意思。

用在太子身上,就是國祚的意思。

小吏已信了大半,畢竟這年頭尋常百姓都叫什麽吳黑狗王八八,哪認得了這麽高級的“祚”字?要不是太子名諱,他也不知道!

不過還有個疑問:“你這頭發……”

小沙彌越說越順:“我從外地來,我父親派我來看堂兄的小侄女妙善,你知道妙善是誰的名字嗎?”

小吏當然知道,妙善是觀音菩薩的名字啊。小沙彌在佛寺裏,念過佛經,還有些文化:“我出生時就有佛緣,才剃了頭入寺為僧,如今已還俗了。”

小吏將信將疑,留了個心眼,準備去詢問薛家是不是走丟了個郎君。

還沒到門口,丹鳳樓起了喪鐘。

太子薨逝了!

聽說是被皇帝罵了一頓,活生生給嚇死的。

皇帝不敢承認自己罵死了兒子,認為是東宮宮人失責,全部沒入掖庭做粗活服勞役去了。

誰要在這個時候觸鐵桿太子黨薛延清的黴頭?小吏在外面一打聽,說薛延清真是有個女兒要滿月,真是出生有佛緣,起名叫妙善。

女娘的名字,一般人能知道嗎?

薛延清是什麽人,關中薛氏又是何等豪族,敢冒充他家的人,是不想活了嗎?

肯定是真的!

於是竄回官署,給小沙彌下了告身,認定他是薛延祚。

憑著這個告身,小沙彌大著膽子,來到薛家養濟族人的莊上。

薛家家仆看到他有官府出具的文書,不疑有它,哪怕查不到此人,也當他是遠支。

薛延祚就這樣讀書,上學,甚至娶到了扶風竇家的女兒,三十歲那年中舉,做了一輩子九品錄事。

他一輩子都在管戶籍,做九品錄事。

就怕別人來查他的戶籍。

但現在不用怕了,他得到了薛延清的承認。

在李知微面前,他終於把自己埋藏多年的秘密說了出來。

他不怕李知微告訴別人,現在他們一榮俱榮。

“孝明太子死的第二天,薛延清就找上了我,讓我把妙施嫁給你,說只有你再娶了薛家的女兒,他才願意幫你,幫善思。所以我一直給你們牽線。”

“後來你出事,他讓我立刻把妙施嫁人,我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李知微知道。

薛延清是為了把他推向裴照元。

借裴照元的力量,把善思送上太子位,自己再收漁翁之利。

“可陰差陽錯,妙施和竇家的婚事沒成,你到洛邑去了,我本來歇了心思。他又叫我不要履約,把妙施嫁給你,還要認我做親弟弟,寫進族譜。”

薛延祚十分惶恐。

寫進族譜的意思,就是薛延清去查過了。

薛家從頭到尾,沒有薛延祚這號人。

“你吃藥的事,也是他告訴我的。”薛延祚低聲道,“和陛下一樣,你在吃壯\陽求子藥,是不是?”

李知微:“……啊,是。”

薛延祚心下悲愴:

“所以,他才要我把妙施嫁給你,生下男孩子。這個孩子,和善思的血緣是最親近的。善思已經是太子了,為什麽他還要這樣?”

薛延祚自有一套理論。

“因為他嫌棄善思病弱,又受裴照元扶持!他想等善思登基以後害死他,扶持妙施的兒子上位,因為他自己沒有合適的女兒,只有妙施!”

越說,薛延祚越恐懼。

“到時候,為了做皇帝的外家,他肯定會把我們一家都殺掉的!”

“如果是別的薛家人,還有反抗餘力,可我沒有,我們全家的命就都在他手上。”

“薛延清每天念佛,卻是蛇蠍心腸,沒有半點慈悲,比起裴照元……對了,裴照元,裴照元有沒有什麽妹妹?你叫他把妹妹嫁給你好不好?這些屋子院子不都是他給你的嗎?”

唉,裴見濯怎麽就是個男的,要是李知微把他娶了,就沒有這麽多事了!

能治住薛延清的只有裴照元了。

李知微搖頭道:“爹爹,這些都是你亂想的,空穴來風的事。”

薛延祚見他不應,還要再勸:“不是亂想,我……”

咚!咚!咚!

翁婿齊齊一靜,李知微竟然一霎時沒反應過來,陽光吻過花朵,攜花香撲到他臉上,他呆了呆:“丹鳳樓怎麽響鐘了?”

今天也不是朝參啊。

薛延祚張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李知微猛然站起身來,往院外跑去。

秋千在原地,一下一下,打著薛延祚的膝蓋。

不是朝參,丹鳳樓響鐘召集百官,只能為兩件事。

君與戎。

熒惑星……

李知微立刻冠戴整齊,坐車奔出門去,發現朱雀大街上寶馬香車擁擠道路,堵得水洩不通。

他當即跳車,在朱雀大街上奔跑起來。

“下車!下車!”“別甩鞭子了,快下車!”

大家夥看見有人帶頭跑,而自己的車在原地不動,紛紛跳車跑起來。

如果此時有人能飛到天上,就可以看見筆直的朱雀大街上,一個年輕人在前面跑,後頭幾十個穿紅紫官袍的老翁或中年人,氣喘籲籲地跟著。

隊伍越來越長,越來越長。

李知微大概跑了二裏路,跑到後面全靠一口氣撐著,喉嚨裏不斷喝進冷風,嘶啞著往上湧血。

丹鳳門開啟,陽光迸出,接連不斷的鐘聲震得李知微撲跪在地。

眾人來不及剎車,拖著跑了二裏地的疲憊身軀,忙不疊伏倒在丹鳳門廣場的石板上。

撲通!撲通!撲通!

丹陛之上,出場的竟不是田懷恩。

裴見濯花袍錦繡,腰挎禦刀,手持兩卷聖旨,神情淡漠。

“門下。皇太子承節,生知誕質……死不忘君曰敬,可謚為敬德皇帝,仍尊典故……”

倒抽涼氣的聲音不斷傳來。

誰也沒想到,皇帝想來想去、想去想來,想出了一招釜底抽薪來應讖。

既然熒惑犯房是皇帝駕崩之兆。

那就把已經死掉的兒子追封成皇帝好了!

可自古以來,只有兒子追封爹做皇帝的,哪有爹追封兒子做皇帝的?

正要勸諫,裴見濯緊接著展開第二卷聖旨。

“門下——”

他的聲音,回蕩在空空蕩蕩的丹鳳門廣場上,十來個宦官和他一起傳聲,一口氣傳出十來聲交疊的“門下”。

“門下——”“門下——”

“朕恭膺大寶,虔荷丕基,選眾與能……天生異象,雖系朕之薄德,固亦輔佐非才,開府儀同三司、尚書令兼中書令、集賢殿學士、修國史、上柱國、衛國公裴照元……”

石板上滴落紅血,李知微擦了擦嘴角,看見一雙皂靴行過他手邊,幾乎要踩到他的手。

趙琉緩步越過他,堂而皇之地跪在他前面,脊梁挺直。

“勤勞王室,暨登上相,佐佑朕躬,疾因憂國而有加,志在避權而知足……”

李知微擡起頭來,裴見濯的面孔被黃絹掩住。

“漸俟痊平,別期委任。可守司空,加食邑兩千戶,食實封二百戶,功臣散官勳如故。”

罷相。

眾人四處一看,果然裴照元不在廣場上。

天生異象,皇帝不願意領,就只能宰相領了。

讓弟弟來宣讀兄長的罷相制書,是何其引人深思的舉動,到底是信用裴家,還是一同棄捐?

還未深思,廣場中突然站起一名學士,李知微側目而望,正是他從前的老師,如今的昭文院院正劉珂。

“臣有本啟奏陛下!陛下聽臣一言,再罷相不遲!”

裴見濯不言不語,一邊趙琉直起身來,呵斥道:“陛下應天避殿不朝,豈容你在此置喙!”

裴照元的中書令和尚書令都被罷免了,一般宰相沒辦法像他這樣集權,所以中書省和尚書省的長官會分別落到兩個宰相身上。

中書門下同平章事是默認的宰相職務,中書令應該給次相薛延清,讓他為首。

那尚書令,自然就落到排行老三的朱宣志身上。

朱宣志做了尚書令,吏部尚書就空出來了。

那吏部侍郎趙琉……

不就可以填補入政事堂為相了?

“臣正為天象之事而來!”

劉珂匍匐前行,跪倒在丹陛之下,裴見濯袍袖臨風,下望不語。

“熒惑犯房,入昴宿,昴者趙也,陛下不當罷相,不當避殿,當誅趙氏!”

朝中官位最高的趙氏,莫過於趙琉。

“放屁!”趙琉目眥欲裂,“我趙氏郡望天水,分野星論裏昴宿上的趙是趙國,分明應讖河北!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對、對,一定是契丹兵禍,請陛下即刻發兵松漠!”

裴見濯手持聖諭,揚了揚:“肅靜。”

兩名貴官不敢聲張,並肩跪在他足前陛下。

李知微頭痛欲裂、搖搖欲墜,徒勞扒在石磚縫隙間。

他不好受——

沒事,他不好受,皇帝也一樣。

不然,怎麽會不出面,讓裴見濯宣讀聖旨呢?

一滴、兩滴,在他自己拱起的身體內,漫開朱砂顏色的芬芳。

風把血吹幹了。

良久,宮內來人,對裴見濯耳語幾句。

裴見濯說:“上諭:殺。”

殺誰?

十幾個黃門齊聲喊道:“殺——”“殺——”

就那麽一個字,重覆了很多遍,在回聲中,箭矢破空。

砰!

大地顫動。

李知微擡起頭,正對上趙琉驚愕而惶恐的眼睛,整個人翻倒,四腳朝天。

還保持著跪姿。

裴見濯放下弓。

趙琉彎曲膝蓋,掉到地上。

劉珂直挺挺地跪在最前面,絲毫不在乎長箭可能會穿過他的臉頰。

散朝。

李知微久久不能起身,直到臂上多出一只枯瘦的手:“郎君,久違了。”

李知微借著薛延清的手,站起來。

裴見濯仍站在高臺上,沒有離開。

趙琉的屍體被送出丹鳳門,這是至高無上的榮譽,因為這扇門只能運送一個人的屍體,那就是皇帝,除此外,連皇後也不可以。

趙琉是為皇帝而死的。

李知微被薛延清扶著,一步步踉蹌出門:“不光藥學,還懂天相讖緯,相公真是博涉百家。”

薛延清說:“憂君之憂罷了。”

李知微問:“陛下最憂什麽?”

薛延清反問:“你不知道嗎?”

李知微當然知道。

賤人最不怕死,因為他們除了命什麽都沒有。

而貴人最怕死。

他們什麽都有,他們擁有這個世界上至高無上的權力,怎麽舍得墜入杳茫幽冥,在黃泉下一無所有?

薛延清問:“你的身體如何?”

李知微說:“尚好,多謝相公。”

薛延清松開了他的手,李知微立刻扶住墻,回頭一望。

裴見濯還沒走,像尾生懷抱的石柱,黃門過來潑水,把趙琉留下的腌臜清理。

還有幾滴李知微的血。

李知微對他笑笑,不知道裴見濯看沒看得見,笑完,他就扶著蓬萊宮的朱墻,沿著朱雀大街,一步步走了回去。

剛才跑了快半個時辰,喉嚨裏還有血腥氣。

他拼命給自己咽口水,唾液把血順到肚子裏,在腸胃間翻江倒海。

黃昏時刻,他終於快走到家了,慈雲寺的鐘聲應時想起,還有一聲驚呼。

“郡王?”妙覺摸索前行,“我聽他們說你來了。”

李知微有些驚訝,因為他聽說妙覺和長寧已經在宮裏住著有一陣了:“阿覺怎麽在這裏?”

閉著眼睛,妙覺咧開嘴一笑,又忽然閉上:“我……我是來……”

他囁嚅支吾,李知微看向他背後。

幾個武僧扛著一塊石碑,送進門去。

嗣孫臣李頤頓首拜,大字朱砂。

妙覺說:“善思已經會寫他的新名字了,陛下說這個寫得好,就要做成石碑。”

李知微看了一下那塊石碑,可以明顯看出是孩童的筆跡,因為字寫得太大,寫到後面腕力不足,有點發抖。

這就是善思寫的大字,以前從來沒寫過這麽大的,以後還會寫得更好。

他由衷笑起來:“果然寫得好。”

妙覺聽他語調如常,心裏舒了一口氣。

李知微說:“這是要放到功德碑亭裏去嗎,我想去看看。”

妙覺面露難色,最後還是道:“哎,好。”

李知微跟著他到碑亭,才明白妙覺方才為什麽為難。

那塊寫著李知微一家姓名的石碑,善思的名字已經被刻意磨平了。

李知微,薛妙持。

仿佛那個叫善思的孩子從來沒有存在過。

李知微怔怔望著薛妙持名下那一個空缺,良久不語。

工匠們得了吩咐,點著燈,把石碑澆築好,三塊石碑變成了四塊,亭中顯得更為擁擠,比起別的碑文上密密麻麻如螞蟻的善男信女,第四塊石碑上,只有李頤的名字。

呼啦,嘩啦,風吹過,花兒在夜裏悄然綻放。

也許一百年後,一千年後,善思這個孩子就會消失,人們只會記得有個叫李頤的賢良太子,在慈雲寺為自己未曾一面的祖母祈福。

李知微看過,覺得善思的進步很大,難過裏又有一點開心,轉身想走,妙覺忽然開口:“郡王,我能摸摸你嗎?”

李知微停住了,妙覺有些不好意思,他也知道摸人不好,挺冒犯的。

“對不起,我看不見,可我馬上要進宮去了,善思很想你。”

李知微走近了,妙覺擡起手,把他的額頭、鼻子,嘴唇、下巴都摸了一遍:“郡王,我記住了,我會說給善思聽的——”

他有些難過:“殿下和我說,五月二十一是文惠皇後的七十冥誕,是個黃道吉日,陛下要在那天冊封善思作太子,以後就不能叫善思這個名字了。”

善思是一個多好的名字,那也是善思他娘給善思起的。

他在慈雲寺擦碑認字的時候,就認識善思了。

妙覺憂傷五月太近,而李知微卻覺得五月太遠。

更何況五月二十一,幾乎要到六月了。

現在才三月,變數太多。

妙覺以為他憂傷,安慰他道:“陛下對善思很好,一直陪著他,如果他不在,就讓裴二郎君陪。”

李知微回過神來,越過妙覺的肩膀,看見殿宇間燈火長明。

他沒有在夜間好好看過慈雲寺。

“那是哪座法殿,怎麽寶光四射?”

“那是阿閦佛殿。”

李知微一驚:“你看得見?”

妙覺搖搖頭:“看不見,可是,郡王你說寶光四射,就只有這阿閦佛殿一處了,別的地方點燈都是長明燈,只有阿閦佛殿是用五彩琉璃罩住燈火,夜裏光彩不同。”

“阿閦佛?”

妙覺疑惑:“寺裏供的就是阿閦佛呀!”他想起來一件事:“善思和我說過,您家曾從寺裏請過一尊阿閦佛?”

阿閦佛是東方妙喜世界的尊神,善思童子就是在妙喜世界中生長的。

“是善思母親叫我請的。”

現在想想,薛妙持的佛學,估計泰半是“家傳”。

時間太久了,李知微的記憶有點模糊。

他對佛教沒什麽了解,只知道世尊、彌勒、觀音、地藏等民間流傳甚深的尊位,薛妙持把阿閦佛請來,他還不太認識。

當時薛妙持說了什麽來著?

妙覺笑:“單是您,還請不來這尊像呢。”

李知微挑眉:“嗯?”

妙覺道:“慈雲寺是為文惠皇後建的,落成之時,法座空懸,陛下以純金打造阿閦佛等身像,飾以藍漆,並允許城內待產婦女請阿閦佛小像回家供奉。所以,如果不是善思母親在孕中,您一個人,是請不來的。”

李知微若有所思:“我對法經知之不詳,請教阿覺你,阿閦佛是專門庇佑婦女的尊佛嗎?”

這樣想,慈雲寺供奉阿閦佛,也情有可原。

妙覺對佛經知之甚深,他們一邊往外走,妙覺一邊為他解經。

“阿閦佛曾以二十大願清凈莊嚴國土,其中有兩願,和女人有關。”

“第一個願望,是‘世間母人有諸惡露。我成正覺時,我佛剎中母人有諸惡露者,我為欺是諸佛世尊。’惡露是什麽,您知道嗎?”①

“……知道。”

“阿閦佛說,等他成佛時,女人便不再有月事。第二個願望,是‘阿閦佛剎女人,妊身產時,身不疲極,意不念疲極,但念安隱。’是保佑女人生產時無痛無災。”②

“所以,陛下下令,阿閦佛像只有待產的婦女才可以請。”

“許多大乘經典中,女人要脫離痛苦,就得變成男人。只有阿閦佛說,男女都是一樣的。因此在阿閦佛土上,女性所需要的珠璣瓔珞,都可以在獲取,男女間也不再有淫/欲之事,是真正的妙喜極樂。”

“原來是這樣。”李知微說,“阿覺真是我的老師。”

妙覺靦腆地笑了笑:“我回去了,陛下還在宮裏等著我。”他又有些憂愁:“他最近很難受,一直要我在身邊為他誦經,郡王,我很擔心他。”

李知微知道他眼瞎,所以很憐憫地,又很悲哀地看了他一眼。

妙覺可以對所有人說皇帝身體不好,除了李知微。

皇帝身體不好,李知微的身體就好起來了。

夜色下,他回望寶光琉璃的阿閦佛殿檐。

阿閦佛的大願望,只能在極樂世界裏實現,在塵世間則全然行不通。

男女沒有淫/欲,女人沒有月事,那連孩子都不會有,既然沒有生產,又何來分娩時的不痛苦?

跨出慈雲寺的門檻,回到家中,春風溫柔,牡丹長出花苞,將到花期。

李知微在自己家裏登樓,把慈雲寺看得清清楚楚,僧人已經休憩,寶光琉璃之下,文惠皇後的雕像闔目慈悲。

皇帝為什麽要在慈雲寺供奉阿閦佛?

如果沒有文惠皇後的月事和分娩,不就沒有他和長寧了嗎?

是什麽,會讓兒子希望——

母親沒有生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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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②:《阿閦佛國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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