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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黃屋第十二1 不敬昭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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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黃屋第十二1 不敬昭穆。

正月初十正常上衙後, 仍然是人心浮動。

大家夥差事辦得有一搭沒一搭,各自湊著說小話, 譬如有沒有給上峰送禮,送了什麽禮,過年博戲是輸是贏,散了多少壓祟錢出去。有從外鄉過年回來的,帶著一大包幹貨土產,大家就把公事推在一邊,圍著爐炭、就著茶水, 吃吃喝喝,不亦樂乎。

講完了自己的, 就講公家的。

你聽說了沒有?

聽說什麽?

心照不宣,彼此笑笑。

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率土之濱, 就是他們這幫王臣。

嘴巴裏嚼的, 自然是王事。

……聽說很是聰明,任憑教什麽書,眨眼間就會背了,像他親爹, 誰有認識的人在吏部見過他嗎?

我有個同鄉在吏部, 說他上衙不遲到也不早走, 還不折騰人, 找他蓋章簽押,回回都在。和大家一塊兒在廊下吃飯,給什麽就吃什麽,半點不挑食,看不出喜歡什麽, 別人和他說話,也都應。

有這樣一個上峰偷著樂吧,你不知道我們侍郎,寫的公文上有個墨點暈開來了都要你重新寫,累死個人!

你們侍郎是明經出身,明經就是背背書、填填空,大家都會,當然得摳寫字了,字寫得不好,他也考不上啊!

什麽明經、進士,就是五姓七望、閥閱豪族,哪怕是那昭文院出來的公子王孫,又頂什麽用?人家生個好兒子,還不照樣騎你頭上。

說起來他可真是走了大運,一個有鄭家保鏢,一個有王家撐腰,他一個破落戶,竟落在大相公的眼裏,你說是為什麽?

我那個同鄉說,他長得很漂亮,多漂亮嘛,也說不出來,就是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哎,你說不出哪兒最漂亮,就是拼在一塊,沒不漂亮的地方。而且脾氣也乖順,從不紅臉高聲,聽說是住在堂老寢臥裏……你們什麽眼神,我可沒有那個意思啊。

他不是讀過昭文院嗎?和堂老的弟弟是同學,指不定是走的這個關系。

說正經的,我猜和堂老沒什麽關系,三個人裏,數他好打發,以前過得有了上頓沒下頓,家裏住北城的,到時候隨便從指縫裏漏點就感恩戴德了,哪敢想別的。

我想也是這個緣故,立另外兩個,都要防著外家做大,這個嘛,到時候若真的有親生骨血,打發掉,誰能說個不字?那小孩子說是皇子,其實也沒有正式過繼,也沒有告宗廟,都不算正經八百的。

沒有過繼?那怎麽成了雍王?

口頭喊的,說是就是了唄,沒有明文詔書就不算,這是還留著後路呢。

眾人點頭,心想別說皇帝了,就是田舍翁,有了幾貫錢後也要生幾個兒子來繼承,何況天下?

白白送給別人的兒子,這心裏怎麽過得去?

此時又有人竊竊一笑:“你以為就你一個知道?禮部今天已有人上劄子說這件事了。要陛下直接過繼那小孩,當場立太子,封孩子他爹作大國親王,世襲罔替。”

“他不想在禮部幹了,這不找貶嗎?”

“哼,臣不以言獲罪,這幾句話又死不了,來日雍王登基……”

“哎,橘子烤焦了!”不知誰一聲驚呼,打斷了越說越危險的話題,“快快快剝了,說起來,馬上就要上元節了……”

滿街花燈,金吾不禁的上元節。

大家又開啟了新話題,金烏馱著太陽往西跌。

但在皇宮裏,則全然不是這樣。

皇帝一年三百六十天都在處理國政,只休息五天。

分別是自己和妹妹長寧公主的生日,父親仁宗皇帝、嫡母文獻皇後、生母文惠皇後的祭日。

恰巧他們都沒死在冬天。

所以冬天裏,他一刻也不會歇下來,哪怕是冬至、新年也要親身參與各類祭祀與典禮,動輒給臣子寫一二千字的批覆,要他們整改。

也得虧他字跡清晰,要不然,臣子們先要對著宸翰頭疼半天。

這麽大的工作量,又要支持一整個國家,自然不可能事必躬親。

在所有奏劄由政事堂擬好意見,上交皇帝前,還要經過一個人。

田懷恩。

皇帝的寢殿旁,便是田懷恩的帷幄。

作為陪著皇帝在冷宮長大的宦侍,他權力極大,那些奏劄,小的他就自行處理,大的才交給皇帝。

近來皇帝眼神越發不好,大白天的,盤腿坐在窗戶旁邊,拿著叆叇照,凝心聚神,才看清楚字影,邊看邊嘟噥道:“祖望這個蠢貨,朕上次讓他拿粗點的筆寫字,怎麽不聽?老二!”

“臣在。”裴見濯上前一步。

另一個羽林備身李業謙,韓王脈的宗室,算輩分應該是皇帝的堂侄孫,有些羨慕地瞥一眼,繼續站在禦座後頭裝刀架子。

皇帝對裴見濯的喜歡偏心十分明顯,只要裴見濯在,皇帝有事,只會叫裴見濯,把其他人當擺設。

若非裴見濯和裴照元實在太像,血親關系確認無誤,恐怕會有不少人懷疑裴見濯是皇子。

反正年紀對得上。

皇帝和他說話時候,比尋常父親都和氣些:“站僵了沒,去懷恩那裏把劄子拿來。”

裴見濯得寵,肯定不在於他這個人怎麽樣,也許也不在於他兄長裴照元,而是他的嫂子長寧公主。

唉,總之,這個世界上和長寧公主有關的所有東西,都會得到皇帝的另眼相待。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李業謙艷羨目送裴見濯遠去。

皇帝燥熱得很,還沒出正月,屋子裏就不點爐子了,他每天在窗戶旁邊曬太陽,裴見濯的雙腿又不能動彈,僵得快失去知覺,走出小門後,立刻在地上跺了跺,感受到肌肉顫動後,才松口氣,繼續往前走。

不管是洛邑還是永樂,田懷恩和皇帝都住的形影不離,裴見濯還沒怎麽走,轉了個彎就到了。

田懷恩的地方暖和許多,裴見濯一進去,他就笑道:“二郎在我這坐一會兒吧。”

見濯道:“聖人要阿翁手裏的劄子,我不敢怠慢,這便去了。”

田懷恩道:“真有急事,八百裏直遞就到禦前了,怎麽會在咱們這裏一道一道走?憑什麽事都不差這一時半刻的,聖人叫你出來,是怕你站久了累得慌。而且他那裏又冷,長生,給二郎君弄碗熱漿來。”

長生聞言即刻取來,又給裴見濯擺了瓜果點心一類的,裴見濯就不推拒,坐在那裏專心致志地吃,和等大人下衙的小孩沒什麽區別。

田懷恩一邊手裏分奏劄,左右各兩疊,左邊的要緊,給皇帝,右邊的他已經批過,準備發往外朝,另一邊笑道:“餓了吧?以後餓,悄悄溜出來,到阿翁這來吃就是了。”

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這一陣子,怎麽總是你來?”

皇帝有四個備身,按理來說大家輪班上值,裴見濯卻已經在宮裏待了好久沒怎麽出去了。

裴見濯道:“五郎孩子病了,我替他一陣。反正也沒什麽事,省得回家還多心煩。”

可不是麽,情人和……生父不清不楚的,憑誰也不想回家糟心。

田懷恩對內情了然於胸,也不戳破,只若有若無地一笑:“你這孩子,怎麽總和大相公過不去,昨天白日裏你補覺的時候他過來,還向我問起你好不好。”

裴見濯一邊喝漿,一邊抽空哼了一聲:“他是外臣,頂好不要和阿翁你說話,叫別人看見了不好。”

田懷恩抄起劄子向他飛過來:“好的不學,凈學外頭酸文人那套,真是找打!”

裴見濯手上不動,挪挪身體,用肩膀頂了頂劄子,把它頂到外頭,拿腳一接,一踢,盛到懷裏。

這會兒倒沒人說他倆把皇帝的奏劄扔來踢去當球玩了。

裴見濯喝完熱漿,把碗往案上上一擱,才慢悠悠展開奏劄——

禮部右侍郎臣張思青請封雍王本生父宗室某為定王書。

新樂郡,正是定州管轄。

擡頭,田懷恩對他一笑,叫長生把一摞奏劄給他:“二郎,去吧。”

裴見濯二指一夾,對懷恩晃一晃手上這本:“這個也算緊急麽?”

懷恩道:“也許再過不了幾天,咱們就該改叫太子殿下啦,能不急嗎?”

帝國下一個主人的事,能不是急事嗎?

裴見濯把這本奏劄墊在最底下,抱著回了皇帝那裏。

黃門站在兩邊,給他挑簾子,兩邊一撂,裴見濯彎腰進去,發現李業謙腦袋一晃一晃仿佛在啄米,另一邊,皇帝把頭靠在窗臺上,閉著眼。

裴見濯猛喊一聲:“陛下!”

李業謙一個激靈醒過來,站正了。

皇帝還靠在窗邊,一動不動。

大中午,裴見濯離得很遠,尚覺得陽光刺眼,皇帝竟不知不覺迎著太陽睡過去了。

左右沒人敢叫,裴見濯把奏劄放在桌上,在皇帝肩膀上輕拍:“陛下?陛下!”

李業謙看得心驚膽戰,皇帝可不是個好脾氣的主,裴見濯直接上手拍,和捋虎須有什麽區別?

捋了半天,皇帝睜開眼睛:“小玄?”

裴見濯心裏恨不得甩他一個巴掌:“臣裴見濯見過陛下。”

皇帝的眼神有點迷茫,半晌,瞳孔才聚住,笑開:“哦,是老二啊,這麽半天到哪裏磨洋工去了?”他跳下胡床,赤腳在地上走了兩步,直到身體清醒過來,才坐回去:“再這樣扣錢了啊。”

似乎是想到這樣威脅不到裴見濯,他換了個辦法。

“再這樣就讓你回家休息了啊!”

裴見濯告饒道:“臣不想離開陛下。”

皇帝冷笑:“朕是你想不離開就能不離開的嗎?想得美!”

這樣一插科打諢,皇帝方才青天白日體力不支昏睡過去的事情便算完了,裴見濯再三請罪,皇帝又把頭靠到窗邊:“祖望這個廢物,朕眼睛都要給他看瞎了,你給朕念吧。”

李業謙又羨慕了。

羽林備身這個活計,好不就好在和皇帝聯系緊密嗎?算是個不閹的宦官,可有了裴見濯,別人都甭想在皇帝面前露臉。

裴見濯習以為常,拿了最上面一本,剛準備開腔,皇帝說:“從最後一本開始念。”

裴見濯面色不改,抽出,展開,沈默。

皇帝呵呵一笑,從他手裏拿了奏劄,飛快瞄了兩眼,直接扔了出去。

正砸在裴見濯的額頭上。

劄子不沈,封皮也用錦緞包裹,不尖,裴見濯的額頭還是被砸起一道紅痕。

裴見濯沒說什麽,彎腰撿起來,又放回案上。

皇帝問他:“他要朕封李知微大國,做親王,稱皇弟,你怎麽看?”

這套流程當然沒錯。

古往今來,凡皇帝絕嗣,從旁支過繼的,都是這樣。

過繼的兒子先封太子,再父憑子貴,給太子的本生父一個王爵。

走這套流程的前提,是皇帝過繼善思,並立他當太子。

因此,這道旨意明面上是說叫皇帝封李知微,實則是在催請皇帝速度告太廟、改玉牒,立太子。

明晃晃投機取巧。

頭一個上書奏請,求皇帝早立國本早立太子,皇帝固然生氣,可頂多把人貶謫出京,大不了打幾頓板子,還可以博一個憂君愛國的美名。

不怕打,怕的是不打,打爛了才好。

只要不死,熬到來日雍王登基,必然念此人首倡之功,拜相登堂就在眼下。

關鍵是,皇帝不情願。

其實孝明太子死了還不到一年,此刻過繼,和昭告天下說自己已經陽衰,再無生育能力,有什麽分別?

最好就是維持現在的樣子,大家一塊裝傻。

裴見濯也深谙個中道理:“這是陛下家事,臣不敢議論。”

皇帝道:“不議論你就回家去!”

裴見濯道:“臣以為不該。”

皇帝讓裴見濯說出個子醜寅卯來。

李業謙就算看不慣裴見濯,也為他捏了把汗。

道理就那麽簡單,封李知微,就得封雍王當太子正式過繼;不封,就得找個理由說雍王不好,再考察考察。

這裏這麽多人,裴見濯一旦說一句雍王不好,落到有心人耳朵裏,哪怕雍王現在是個小孩子,不說不明白不知道,往後長大了,別人一渲染,心裏一定會生出芥蒂。

總之,沒有兩全決策。

要不還是回家去吧,回家去,讓我給陛下念劄子!

李業謙魂牽夢縈為皇帝服務,豈料裴見濯沈默兩息,立答道:“洛邑非祖宗之地,當告山陵。”

我怎麽沒想到呢?李業謙在心裏氣得跌足。

好一招緩兵之計!

雍王不是不好,只是陛下您過繼兒子,怎麽著也得和列祖列宗匯報一下吧?雖然洛邑也有太廟,但洛邑沒有陵寢,過繼雍王的事,無論如何,等您回了永樂再說。

那就不是雍王不好,也不是李知微有問題,更不是陛下您不甘心了。

至於您什麽時候回永樂,那誰管得著?

皇帝聽了,果然沒什麽話說,對裴見濯撒不出氣,全沖著上奏者去。

“就是民間尋常人家裏,要做大事,都得問過祖宗。這人對昭穆不敬,革職流放,發配去涼州充軍。”

裴見濯面不改色:“是。”

皇帝道:“倒不是朕吝惜爵位,就是親生的孩子,也沒聽說過五六歲就封太子,萬一福薄命淺,叫大位一沖,豈不遭殃?”

其意不言自明。

要是封太子,善思——李頤,就得福薄命淺了。

說起來,就連皇帝自己的親生兒子,還沒一個封過太子的,有人勸他早立國本,皇帝的借口層出不窮,一會兒說兒子的生母太賤,一會兒說兒子還小,一會兒說要等皇後生嫡子,逼急了,連兒子太胖,祭祀的時候容易叫祖宗以為是一頭豬在拱的話都說了出來。

簡直是不擇手段。

畢竟太子有東宮,有師傅,有自己的班底。

像李成鈞這種皇帝,是不會輕易立太子的。

被迫立了,恐怕也沒什麽好下場。

給這種人當太子,和在刀尖上跳舞沒什麽區別,哪天說錯一句話就要遭殃。

善思才六歲,誰能保證一句話不錯?

裴見濯心下沈墜,剛好當值結束,他解下禦刀,往乾元殿廊下廡房走,忽而被一道童聲叫住。

“裴見濯!”

這宮裏有叫他裴郎的,或叫二郎君,但喊他大名的只有一個人。

朱紅柱子後頭,善思站著。

他穿得很厚,渾身毛茸茸,後頭沒人跟著,但乾元殿到處都是黃門,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瞟這個孩子。

裴見濯沒告訴他,他此刻像個小號的棕熊。

善思是個很記仇的孩子,熊不是一種美觀的動物,指不定他又要去李知微面前告刁狀。

想到李知微,見濯的心沒什麽反應,只是下意識努努嘴,抒發那種不知道哪裏來的感情。

善思看他擠眉弄眼的,很奇怪,又理直氣壯道:“你回家嗎?”

裴見濯說:“不回去。”

善思聽了,有點失望,低低嘟囔:“你為什麽總不回家?”

裴見濯聽了,沒回答,扯開話頭:“我在這上值,回家要扣工錢。”

善思說:“這樣啊。”

他轉了個身,往皇帝那裏去。裴見濯看著他被衣服撐得圓溜溜的身體,回去睡覺了。

剛洗漱完,閉上眼睛,皇帝的旨意就到了。

他給了裴見濯兩匣子錢。

傳旨的人是善思,六個黃門抱匣子進來,轟一聲卸在地上。

善思說:“你點點吧,是不是你一個月的工錢?”

裴見濯一打開,裏面果然裝了兩大匣子新銅錢,他和善思一枚一枚數,善思只會拖累人,數到九百九十九就卡住了,裴見濯教他,百後面是千,兩個人數到唾沫都幹了,善思差點翻進箱子裏去,終於數出來這裏是十貫。

善思說:“你一個月有這麽多工錢?”

他仿佛新認識裴見濯那樣,上下端詳一番,原來這人不光會吃,還會往家裏拿,還挺厲害的。

裴見濯恨死了皇帝折騰人,全是散裝的銅錢,上值站一天本來就煩,數了一萬枚銅錢以後,手都臭了,他還不能歇,得帶著善思洗手。

胰子打了兩遍,才勉強幹凈。

善思乖乖站在盆前面,舊事重提:“你有錢了,可以回家去了嗎?”

左右黃門不在,他轉過頭,對見濯道:“我會數到千了。”

他要他告訴李知微,他想李知微一定會開心的。

裴見濯嘆一口氣,想起小時候的自己,從揚州往永樂寄信,每天都翹首盼著信鴿或驛使,再之前不會寫字,就纏著人嘟嘟噥噥說一大堆,要他們把自己的事帶給裴照元。

想到這裏,裴見濯不知道說什麽,又往善思手上打了一遍香皂,一不留神,善思的手就紅起來,擦幹的時候,上面直接起了皮。

壞了,李知微要是知道他把善思的手洗脫了皮,肯定不會放過他!

李知微怎麽會知道呢?

裴見濯說:“我明天就回家去,你要帶什麽嗎?”

善思說:“不要。如果我要帶什麽,他一定會覺得我過得不好。”

他磨磨蹭蹭的,在見濯這裏轉圈。

見濯這裏是侍衛值夜臨時住的,只有簡單的桌椅床,還是兩人間,善思摸摸這個,摸摸那個,沒有黃門來叫,他自己也沒提出來要走。

裴見濯說:“上來,給你講個故事睡覺了。”

善思爬上他的窄床,裴見濯拿起床頭的書。

那是他在陌生環境裏能做的最熟悉的事。

“講春天吧,春天馬上要來了。”裴見濯翻開一頁。

“每到春天,天地之氣相互混合,草木變得茂盛,冬眠的動物就在這時候醒來,魚會游到冰面下,鴻雁從南方飛回來。”

“見濯,你說小老虎怎麽樣了?”

“它應該要到太行山了,太行山很長很高,有很多老虎,小老虎說不定還能遇見親戚。”

善思笑了。

裴見濯繼續說。

“在這個月大家就要耕種了,種下麥子,就有麥子;種下刀子,就有稻子,在這個時候,不能砍樹,不能掏鳥巢,像那些剛出生的動物,就不能殺——這幾天別吃小羊羔。”

善思低低道:“伯伯一直吃小羊羔。”

“所以他流鼻血。”裴見濯說。

善思說:“我要勸勸他。”

裴見濯說:“不用。”

善思有點猶豫,裴見濯把書翻過一頁:“這時候,國家要舉行祭祀,就是過幾天陛下帶你到田裏去,你前幾天看到的那個紮彩帶的牛就是春牛,祭祀的動物不能用雌的。”

善思拽拽他的衣袖。

“雌的就是母的。”裴見濯以為他沒聽懂,“因為春天是繁衍的季節,殺了母獸,沒人生小獸了,秋天也就沒有獵物了。”

善思要說的不是這個。

他問裴見濯:“春天是不是你的生日?”

裴見濯一楞,他不過生日,所以沒想到善思能記得他的生日,剛要說什麽,門一開。

李業謙呵欠連天回來了。

“二郎,我——”善思從裴見濯身後露出臉來,李業謙嚇了一跳,“小殿下!”

善思把書一塞進被子裏,對李業謙伸出手:“我想找爹爹去,可見濯說他要睡覺,你能帶我嗎?”

裴見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雍王被乾元殿的黃門看得死緊,生怕別人捷足先登,他倒好,仗著和雍王以前見過幾次,竟然忙著睡覺,把雍王晾著不管。

真是天助我也!

李業謙捧豆腐似的把他捧起來,發現這孩子完全是字面意義上的外強中幹,瞧著胖,身上一點肉的沒有,抱在懷裏輕飄飄的。

善思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李業謙道:“小殿下,臣叫業謙,是韓王七世孫,是您的侄兒。”

善思的聲音迷茫著遠去了:“侄兒?”

李業謙說:“是啊,叔叔!”

裴見濯把被子蒙過頭,憋了半天,發現透不過氣來。吹了燈,他想起零星幾個和李知微一起睡在昭文院裏的夜晚,房屋也是這樣低矮,像被子一樣壓著人。

李知微在幹什麽呢?

應該已經睡了。

李知微在昭文院的時候,天不亮就得起床到外頭置辦東西,所以不能熬夜,一到晚上就會打哈欠,裴見濯則每天熬鷹一樣瞪著眼睛,很多時候,他都睜著眼睛看李知微,偶爾伸手到旁邊小床去,給善思掖掖被子。

善思睡得千奇百怪的,李知微呢,則非常規矩,一晚上下來,動也不怎麽動,像一個大號的人形枕頭,

所以那天,李知微大晚上還纏著他在外面說話,旁敲側擊,問他打探魏王下落的時候,裴見濯就猜出來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想,李知微知不知道要為此付出的代價?

要不要告訴李知微呢?

告訴他,有什麽用?

即使李知微知道,也會去做的。

因為周防露也是。

閉上眼睛,月令上的文字水一樣流淌進他的腦袋,汪開來,像天上的銀河。

孟春之月,命祀山林川澤,犧牲毋用牝。

李業謙一晚上都沒回來。

裴見濯沒人打擾,睡得很沈。

他很久沒有睡得這麽好了。

白天就算再累,當一個房間睡兩個人,另一個人不是李知微,他就不敢往深了睡,害怕自己說夢話,也害怕自己做噩夢。

可夢著夢著,他夢到一股芬芳。

他嚇得睜開眼,又趕緊閉上。

日月更替,金烏朗照,裴照元坐在他床邊:“醒了就不要再睡,容易混沌。”

裴見濯伸出手,把眼睛遮住,呼出一口氣。

自從初五日馬球會一別,他很多天沒有和裴照元見面了。

這個人就是這樣,只要出現,就會帶來不吉祥。

“是你嗎?”裴見濯沒來由地問,“初五那天。”

裴照元笑了一下,離開裴見濯的床,在他狹窄的房間裏走走看看:“不是。”

裴見濯坐起來,不置一言。

分明不信。

裴照元搖頭,是一種很失望的語氣:“你還沒有李知微懂我。”

那是他不知道你做過什麽惡心的事。裴見濯想。

“從馬背上摔下來,面目全非,太醜了。”裴照元陳述事實,“他多漂亮。”

漂亮的李知微,哪怕一定要死,也不能這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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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快完結了正在書裏前面的劇情,盡量十二點以前更新[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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