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黃屋第十二2 共此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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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黃屋第十二2 共此天下。
他們之間關於李知微的話題總是不知所起、不知所終。
裴見濯不接裴照元的話, 不說信，也不說不信。
當然, 捫心自問，他也覺得不是裴照元。
如果是他，李知微不可能活下來。
裴見濯揉搓著臉，讓自己清醒過來，但清醒過來以後也就是在床上發呆，默默祈禱裴照元滾蛋。
裴照元沒有要滾蛋的意思，甚至扶起了桌上翻倒的茶杯, 也不說話。
兩個人就一坐一站對峙著。
擺設太簡單，很快裴照元就沒什麽好碰的了, 去拉裴見濯的櫃子。
老櫃子，大概也要有一百多年了, 立在那兒就有股樟木香味, 裴照元很嫌惡地看著櫃門上的拉環, 猶豫一下，從袖子裏抽出手帕，摁在門上。
裴見濯轉臉看見：“那是李業謙的櫃子。”
裴照元還是拉開。
裏頭擺了好幾件李業謙的衣服，和老舊樟木櫃比, 這些衣服堪稱金光燦爛, 裴照元看著, 忽道。
“人只能以利聚, 不能以利誘，這種事情，你當明白。”
這話沒頭沒腦，見濯慢一拍，才反應過來。
裴照元說的是自己在宮裏的行徑。
裴見濯進宮做這個備身, 是托人求到長寧面前的。
長寧不知他在萬年縣和裴照元撕破了臉被關起來，也不知他們兩個人與李知微的齟齬，只當裴見濯終於願意長進了，進宮便替他要了這職務。
皇帝偶爾也願意看裴照元破功，便叫人把他從萬年縣拉了出來。
至於這羽林備身，自然也就是添頭，裴見濯只做自己份內的事，輪到自己了就當值，輪不到就走了回家。
上值的時間，是田懷恩安排的。
他給裴見濯排最好的午後班次，不用早起，不用晚歸，午飯後施施然進宮即可。
裴見濯不覺得自己會在這位置上做多久，也不覺得自己會和剩下兩個人爭搶，置身事外，站完就走，當了一個月的值，路上看見李業謙他都叫不出來名字。
而對於李業謙和徐妃的侄子徐孝英來說，皇帝身邊必須要有人在，裴見濯占去最好的時候，他們就只有雞零狗碎的時間。
直到裴見濯莫名其妙轉了性子，主動把自己好的班次讓出來給人。
下午時候皇帝精神好，處理政務多，誰都願意去站崗——譬如昨天下午，其實是李業謙的班，裴見濯是睡到一半強行被皇帝叫起來的。
但這種時候還是少，皇帝也不能總不讓裴見濯睡覺。
總之，因為裴見濯“懂了點事”，大家都多了一些和皇帝相處的機會，看到裴見濯的時候，也就多了點和氣。
說白了，大家都是十來二十歲的小年輕，許多事情吃個飯喝個酒就能消解，又曉得以後出了這乾元殿，朝夕相處的共事情分彌足珍貴，很快就沒什麽怨言了。
裴見濯家世好， 人長得也好，相處起來，性格也沒有傳聞中的那麽暴躁，就過年那麽幾天，李業謙連家裏姨娘的小白狗下了幾只公的、幾只母的都和裴見濯說幹凈了。
長夜漫漫，無聊啊！
唯一的壞處，就是裴見濯不大容易回家。
裴照元嘲諷的，正是他這件事。
你以為給他們一點蠅頭小利，他們就會在必要的時候為你辦事？
裴見濯仍舊不言不語。
他不知道，裴照元也沒和他講過。
當年，裴照元和他一樣大，是怎麽靠一張嘴，連虎符、令牌都沒有，就帶著羽林衛沖向含光門，護衛皇帝登基的？
裴照元等了許久，還是不見他說話，打開另一個櫃子。
櫃子是裴見濯的，裏頭什麽東西也沒放，就是帽、袍、靴三件套，裴照元說：“上頭香已散盡了，今天回家來換吧。”
說著，他拎起了一件相對順眼的，放到裴見濯床上：“束腿記得穿，一直站著，腿容易壞。”
裴見濯說話了：“那你讓他少叫我。”
裴照元說：“不想聖人叫你，你可以回家。”
裴見濯反問：“回家幹嘛？”他竟露出一個笑：“看你故意惡心我？”
裴照元很無所謂：“吃飯吧。”
他在乾元殿和皇帝一起吃午飯。
皇帝吃東西利索簡便，風卷殘雲，不講究七十二道禦膳那樣的條條框框，也不要人布菜，田懷恩每樣給他夾一點，裝在一個大海碗裏，葷的素的酸的辣的鹹的一起蓋在飯上。
最後拿雞蛋羹一和，讓飯不那麽噎人。
就成了。
拌好了，田懷恩就叫皇帝吃飯，皇帝從坐定到吃完，再喝上一碗八寶釅茶提神，攏共費時一刻鐘整。
不等消食，他就回去看奏劄了。
“吃到肚子裏都一樣。”皇帝說。
除了必要出席的宴飲，他很少有這樣悠閑的時刻。
裴見濯到乾元殿時，發現他正盤著腿，和裴照元一塊吃染鍋，見他來了，指一下旁邊的凳子：“過來吃吧。”
裴見濯第一反應，是觀察屋裏的人。
李業謙不在。
徐孝英也不在。
白天值班的是誰？
裴見濯心下猶疑，只能走上前去謝恩坐下。
染鍋比尋常菜肴還要費時間，肉、菜都是生的，放到鍋裏燙熟了才能吃，皇帝口重，吃的鍋裏放滿了花椒茱萸一類，看上去火紅紅一片翻江倒海，羊肉削得很薄，筷子夾著一下就燙卷了。
皇帝蘸著料汁，沒怎麽管裴見濯，只和裴照元說話。
“本來還想在洛邑開個科舉的，到底是天下正中，漢家地界，讀書人多，說不定挑出幾個好苗子來。”
裴照元吃飯慢條斯理，吃下去咽幹凈才開口：“有幾個投詩的，文采倒還不錯，我收了幾本，要看看嗎？”
皇帝道：“霞兒最愛收這種人，大部分也就念念騷詩厲害，叫他辦事一竅不通，糞盆子鑲金邊，只能放到學士院當擺設。就不能來點有點真能耐的嗎？媽/的！”
裴照元道：“攏共就那麽幾個人，能出多少英才。”
裴見濯挑了一點菜葉子在碗裏，皇帝忽然視線一轉，痛罵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沒心沒肺的東西！”
裴見濯把菜葉子嘶溜咽下去。
裴照元道：“吃點肉。”
裴見濯說：“不吃。”
皇帝不耐煩地取了片羊肉蘸好，扔到裴見濯碗裏：“你跟小孩子廢什麽話，磨磨唧唧的，吃！”
不吃這片肉是不可能的了，不然皇帝就是把肉剁成汁從鼻子裏也要給他灌進去。
裴見濯吃完肉，皇帝道：“上次是多少個人來著？”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裴照元順暢接了下去：“去年秋闈，算上張道采，三千人裏取了十五人，裏頭有七個陜人，六個山東，還有兩個在江南。”
三千人應制，其實不少了。
但比起天下讀書人來說，還不算多。
永樂作為都城，考試自然在那裏，但要考慮到來往交通、舟車勞頓，譬如一個揚州人千裏迢迢來考試，和永樂本地人的難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語，光趕路就得一個月，中間生場病，多年努力就白費了。
如果像皇帝說的那樣，在洛邑考試，那這個揚州人來考試的難度會大大減少。
另外一個，就是地域之別。
考試錄取，四個宰相，包括各部尚書都能舉薦，所以考生們會向宰相府投遞詩文行卷，這叫門生；當然有些人是不用這麽費勁的，譬如裴見濯一上場，只要寫清自己的郡望姓名，必能高中魁首，總之不會跌出前三。
去年考試，出卷判卷的人都是盧璇，所以山東士族還是多了一些，但本質上，關陜貴族盤根錯節，也不能不賣面子。
再給江南一口湯吃，就成了這樣。
和真才實學有點關系，但不多。
除非有一兩個天才，要不然，科舉選來選去，還是在世家裏選。
充其量只有地域不同。
裴見濯忽然道：“聖人既然覺得他們徇私偏心，為什麽不把考卷上的名字糊去，再叫人專門謄抄，這樣考官判卷時不知行卷者何人，自然公正。”
他這話一出，帝相二人都安靜了，看向他。
半晌，皇帝開口了：“老二啊，你有沒有想過幹點別的，譬如到大理寺去，或者去盜墓摸金，都行。”
裴見濯就知道自己一時沖動，說錯話了。
他果然不該說話。
皇帝道：“你這樣做，和挖人家祖墳有什麽區別？！咱們家——我家，我家坐天下，我吃點肉，大家夥喝點湯，你幹嘛踢盆子？”
裴見濯低頭。
這麽簡單的辦法，皇帝和裴照元難道會不知道？
本身，貴族世家就比寒門小戶見更多世面，讀更多書，在科舉上有更多機會。
但未來的事誰說得準。
就科舉小小開了一道口子，坊間就有李知微這樣的人抄書偷書來賣，若是再公平些，天下人恐怕都要趨之若鶩。
原本只是世家間彼此競爭，若蔓延天下，了不得也。
要這麽多人讀書幹什麽？
偶爾出現一兩個如朱宣志這樣的人躍升，大家不以為意，可裴見濯說出要糊名考試，才是要挖了人家的根。
萬一以後他們的孩子考不上怎麽辦？
世家少了當官的人，缺了權力，四五代下去，也就一蹶不振了。
皇帝要權力，但是，大家本質上都是親戚，他沒必要做絕，有時候下面人過分了，比如這一次，江南世家選用的人少了，他敲打敲打也就罷了。
皇帝殺了盧璇，照樣起用盧璇的弟弟盧璋，範陽盧家又不止那麽一房一支。
那是繁衍了千年的龐然大物。
包括皇族李氏，原本也是先朝柱國。
裴照元結束了這個話題：“你在揚州的那個陳姓老師，我已辟他去工部了。”
皇帝一笑：“哪個陳，潁川陳氏？”想了想，這姓氏出過皇帝，應該也不至於這麽落魄：“廣陵陳氏？這門戶有些小。”
裴照元道：“是個鄉下野人，沒有郡望，也沒讀過書。”
裴見濯抿抿唇。
皇帝不置可否，心想怪不得裴見濯要改什麽行卷名字的，原來是有這麽個老師在：“這有什麽要緊。”
他燙菜燙得不耐煩了，把肉和菜統統扔到鍋裏，叫田懷恩拿飯來，燙好的肉菜撈出來，往飯上一蓋，倒碗蛋，唏哩呼嚕地吃起來。
吃完了，他拍拍屁股站起來：“就照你說的辦吧，挑個時候。”
裴照元領命離去。
李業謙還是沒有影子。
難道已經出宮去了？
不對，他出宮的玉牌還放在桌上。
似乎是察覺到裴見濯的疑問，皇帝一邊看奏劄，一邊吃藥，兩粒紅的，兩粒金的，花椒味撲滿整座寢殿。
“昨天怎麽叫李業謙把頤兒抱來？”
裴見濯總是會遲疑一下頤兒是誰。
“小殿下要他抱。”
其實是善思來找他說話，碰上李業謙回來，情急之下，要李業謙抱他去找皇帝。
皇帝敲打道：“孩兒不懂事，你總該懂些。”
裴見濯心下一凜，知道李業謙是因為擅自接觸善思，惹了皇帝不開心，已經被逐出去了。
他跪下請罪，皇帝道：“起來吧，頤兒說是你困了，才叫李業謙抱來，連著轉了這麽些天，的確是辛苦。吃飽了沒？”
“吃飽了。”裴見濯說。
花椒在他胃裏翻江倒海，皇帝說：“吃飽了，先睡一覺，回家去吧。”
裴見濯不敢不睡，也不敢不回。
回房脫下花袍，他躺在床上，帳子是最清凈的寶藍色，銀勾的花紋，最讓人寧靜的圖案。
不僅裴照元，皇帝也看破了他的不安於室。
李業謙，不過是一個警告。
李成鈞、裴照元。
這兩個人像網，密密麻麻，堵著鼻子。
也許裴照元當時能贏是因為仁宗太老了，六十多歲，沒什麽心力再去想別的了。
這一對君臣則正在壯年。
裴照元知道自己最該做的就是等，即使是誰都無法挽回時光，裴照元不管真心還是假意，此生都只有他一個孩子。
他殺不了他。
殺了裴見濯，裴照元也就要死了。
他只要等，等到裴照元老了，他自動自發會把一切交給裴見濯，他的權力，他的金錢——包括李知微。
想到這裏，裴見濯感到鼻前的花椒氣息濃厚起來，他想到第一次去李知微的小屋裏，李知微笑著向他介紹房間裏的一切設施，最別出心裁的就是塗墻的花椒，花椒是很保暖的，這樣冬天可以少冷一點。
那時候李知微的體溫，混著花椒，混著晚飯，混著竈氣、胰子，柴米油鹽醬醋茶，五花八門地湧過來。
他們沒有時間了。
難道真的要等二十年嗎？
裴見濯睡不著，坐起來，走出門的時候發現兩個小宦堵著，說聖人一定要看他休息好才行，裴見濯呼出一口氣，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睡覺。
到了黃昏時分，他才被允許出門。
“二郎君到！”
十年百年不曾變過的調子，過去有無數個二郎君，未來也有無數個二郎君，門一扇扇開啟，像蝴蝶內斂翅膀，裴見濯走到門口，忽然轉了個彎，往東院走去。
“這個就是貫耳嗎？”李知微的聲音。
“是。”裴照元的聲音。
李知微應了一聲，裴照元應該是在給他作示範：“箭落在一只壺耳裏，叫貫耳；兩支的話——”
裴見濯打開門，兩支箭破空而來，準確投入壺邊雙耳。
“像這樣，叫連中貫耳，計二十籌。”
裴照元在教李知微玩投壺。
堂中劃了一條線，李知微和裴照元一起站在線後面，聽到動靜，齊齊擡頭看了一眼裴見濯。
李知微穿著一件窄袖胡袍，身形利落，學著裴照元的樣子往前扔，裴照元扳了扳了他的肩膀，壓得他往前傾，身體越過線：“初學不用站正。”
腰越彎，離壺越近，越好投中。
聽了這指示，李知微甚至翹起一只腳，努力把身體前探，用金雞獨立的姿勢跳了幾下。
在扔的最後一瞬間，他站直了身體，兩根箭沖裴見濯扔去。
裴見濯伸手接住。
“這叫什麽？”李知微問。
“這叫沒中。”裴照元說。
“這叫逐客。”李知微說，“相公請。”
裴照元一笑：“再練練吧，怡情甚好。”
他不生氣，走過裴見濯身邊時，還把箭從見濯手裏抽了出來。
裴見濯走到李知微身邊，從箭囊裏抽出一根，叫李知微看。
微微彎腰，箭往前一遞，劃了個弧度，箭頭卡在壺嘴開口處。
“這叫什麽？”李知微問他，“算幾籌？”
“這叫‘倚竿’，五十籌。”裴見濯說。
李知微說：“那郎君真是好厲害啊。”
裴見濯謙虛道：“還行。”
李知微哈哈一笑。
他眼裏有活，走到堂中，把方才裴照元做示範的箭都撿了起來，好像還是在昭文院那樣，撿一支箭五十錢，需要註意的是動作要快準狠，不然後面隨時會有箭往他背後射。
一、二、三、四……他說：“剛好一貫錢，郎君怎麽付我？”
裴見濯道：“正好，昨天在宮裏數了一宿的錢，就放在我院子裏，你自己數一貫走吧。”
李知微挑眉：“怎麽這麽無聊，好端端數起錢來。”
裴見濯道：“還不是你兒子……”
他倆一起安靜下來，裴見濯裝作不知道，打了個呵欠，李知微把箭放回囊中歸攏好，兩人一起去了西院，夕陽西下，殘照在李知微身上，他盤腿在錢箱旁邊一枚枚數，都是新錢，一貫錢是一千文。
“他會數一千啦！”李知微說。
裴見濯點點頭，李知微想起什麽似的，說：“就是銅錢上容易有臟東西，得洗手，他的手只能洗兩遍，第三遍就要脫皮。”
“……”裴見濯眼觀鼻，鼻觀心。
“怎麽了？”李知微問。
“沒什麽。”裴見濯說，“我可沒給他洗三遍！”
李知微沈默片刻，用銅錢砸他，裴見濯一閃，銅錢砸在地裏。
“在哪兒？”“肯定就在旁邊。”
“叫你躲。”李知微蠻橫打人也就算了，還不講理，“你不躲，哪裏就掉在地上了。”
借著黃昏最後一縷光，他們找到了溜到草叢縫隙間的延康通寶，所有人面皮上都犯了一層橘色，李知微對著夕陽，照了照這枚銅錢，忽而一笑。
香囊裝了錢，變得沈甸甸，李知微拽著蹀躞帶：“走了，咱們收拾東西去吧。”
“不用收拾，我過幾天還回來，往後不那麽忙了。”裴見濯正要找他商量計策，“今天……”
“什麽回來回去的？”
李知微皺眉，發覺過來裴見濯不知道這件事。
裴見濯在乾元殿，竟然不知道，是不是代表……
“我說收拾回永樂的行李。”李知微告訴他，“方才門下發旨，陛下要動身回永樂，左右是這半月一旬的功夫，便收拾起來吧。”
來洛邑，是因為永樂今年糧食歉收，容易引發饑荒。
回永樂，只能是因為永樂糧食豐收。
可豐不豐收，還沒到秋天，誰知道？
更何況皇帝出行帶了半個朝廷，動輒數萬人，擾動地方無數，不知廢去多少賦稅，短短沒有住一二個月就回去的道理。
皇帝突然從洛邑回永樂，立朝這麽多年，只有一次例外。
一百年前，太宗皇帝在洛邑得了重病駕崩，太子在靈前登基後，扶靈回永樂。
當今皇帝的身體，不出意外，一時半會兒還不會駕崩。
那麽火急火燎回永樂去必然是——
告廟，正式立善思為太子。
裴見濯忽然手腳僵住，不能言語，李知微喊了他兩聲，最後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背，裴見濯才清醒過來：“嗯，其實也不要緊，我沒什麽東西。”
“那我送你一個，好不好？”
“送我？”
李知微說：“回永樂城後，我預備搬出去，在旁邊買個宅子，你搬出來和我住好不好？寫你的名字。”
裴見濯來了點精神：“喔，金屋藏嬌麽？”他倒很自得其樂作這個嬌：“無功不受祿，送我大宅子，讓外人知道，恐怕對大王清譽有損啊。”
李知微眼睛一轉：“那就當做你的生日禮物，好不好？”
裴見濯面色不改：“你何必一氣花這麽多，我有錢。”
李知微竊竊一笑：“你的錢是你哥給的吧。”
裴見濯察覺出這個稱呼，心裏又一跳，含糊應了一聲。
李知微說：“巧了，我的也是他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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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之間關於李知微的話題總是不知所起、不知所終。
裴見濯不接裴照元的話, 不說信，也不說不信。
當然, 捫心自問，他也覺得不是裴照元。
如果是他，李知微不可能活下來。
裴見濯揉搓著臉，讓自己清醒過來，但清醒過來以後也就是在床上發呆，默默祈禱裴照元滾蛋。
裴照元沒有要滾蛋的意思，甚至扶起了桌上翻倒的茶杯, 也不說話。
兩個人就一坐一站對峙著。
擺設太簡單，很快裴照元就沒什麽好碰的了, 去拉裴見濯的櫃子。
老櫃子，大概也要有一百多年了, 立在那兒就有股樟木香味, 裴照元很嫌惡地看著櫃門上的拉環, 猶豫一下，從袖子裏抽出手帕，摁在門上。
裴見濯轉臉看見：“那是李業謙的櫃子。”
裴照元還是拉開。
裏頭擺了好幾件李業謙的衣服，和老舊樟木櫃比, 這些衣服堪稱金光燦爛, 裴照元看著, 忽道。
“人只能以利聚, 不能以利誘，這種事情，你當明白。”
這話沒頭沒腦，見濯慢一拍，才反應過來。
裴照元說的是自己在宮裏的行徑。
裴見濯進宮做這個備身, 是托人求到長寧面前的。
長寧不知他在萬年縣和裴照元撕破了臉被關起來，也不知他們兩個人與李知微的齟齬，只當裴見濯終於願意長進了，進宮便替他要了這職務。
皇帝偶爾也願意看裴照元破功，便叫人把他從萬年縣拉了出來。
至於這羽林備身，自然也就是添頭，裴見濯只做自己份內的事，輪到自己了就當值，輪不到就走了回家。
上值的時間，是田懷恩安排的。
他給裴見濯排最好的午後班次，不用早起，不用晚歸，午飯後施施然進宮即可。
裴見濯不覺得自己會在這位置上做多久，也不覺得自己會和剩下兩個人爭搶，置身事外，站完就走，當了一個月的值，路上看見李業謙他都叫不出來名字。
而對於李業謙和徐妃的侄子徐孝英來說，皇帝身邊必須要有人在，裴見濯占去最好的時候，他們就只有雞零狗碎的時間。
直到裴見濯莫名其妙轉了性子，主動把自己好的班次讓出來給人。
下午時候皇帝精神好，處理政務多，誰都願意去站崗——譬如昨天下午，其實是李業謙的班，裴見濯是睡到一半強行被皇帝叫起來的。
但這種時候還是少，皇帝也不能總不讓裴見濯睡覺。
總之，因為裴見濯“懂了點事”，大家都多了一些和皇帝相處的機會，看到裴見濯的時候，也就多了點和氣。
說白了，大家都是十來二十歲的小年輕，許多事情吃個飯喝個酒就能消解，又曉得以後出了這乾元殿，朝夕相處的共事情分彌足珍貴，很快就沒什麽怨言了。
裴見濯家世好， 人長得也好，相處起來，性格也沒有傳聞中的那麽暴躁，就過年那麽幾天，李業謙連家裏姨娘的小白狗下了幾只公的、幾只母的都和裴見濯說幹凈了。
長夜漫漫，無聊啊！
唯一的壞處，就是裴見濯不大容易回家。
裴照元嘲諷的，正是他這件事。
你以為給他們一點蠅頭小利，他們就會在必要的時候為你辦事？
裴見濯仍舊不言不語。
他不知道，裴照元也沒和他講過。
當年，裴照元和他一樣大，是怎麽靠一張嘴，連虎符、令牌都沒有，就帶著羽林衛沖向含光門，護衛皇帝登基的？
裴照元等了許久，還是不見他說話，打開另一個櫃子。
櫃子是裴見濯的，裏頭什麽東西也沒放，就是帽、袍、靴三件套，裴照元說：“上頭香已散盡了，今天回家來換吧。”
說著，他拎起了一件相對順眼的，放到裴見濯床上：“束腿記得穿，一直站著，腿容易壞。”
裴見濯說話了：“那你讓他少叫我。”
裴照元說：“不想聖人叫你，你可以回家。”
裴見濯反問：“回家幹嘛？”他竟露出一個笑：“看你故意惡心我？”
裴照元很無所謂：“吃飯吧。”
他在乾元殿和皇帝一起吃午飯。
皇帝吃東西利索簡便，風卷殘雲，不講究七十二道禦膳那樣的條條框框，也不要人布菜，田懷恩每樣給他夾一點，裝在一個大海碗裏，葷的素的酸的辣的鹹的一起蓋在飯上。
最後拿雞蛋羹一和，讓飯不那麽噎人。
就成了。
拌好了，田懷恩就叫皇帝吃飯，皇帝從坐定到吃完，再喝上一碗八寶釅茶提神，攏共費時一刻鐘整。
不等消食，他就回去看奏劄了。
“吃到肚子裏都一樣。”皇帝說。
除了必要出席的宴飲，他很少有這樣悠閑的時刻。
裴見濯到乾元殿時，發現他正盤著腿，和裴照元一塊吃染鍋，見他來了，指一下旁邊的凳子：“過來吃吧。”
裴見濯第一反應，是觀察屋裏的人。
李業謙不在。
徐孝英也不在。
白天值班的是誰？
裴見濯心下猶疑，只能走上前去謝恩坐下。
染鍋比尋常菜肴還要費時間，肉、菜都是生的，放到鍋裏燙熟了才能吃，皇帝口重，吃的鍋裏放滿了花椒茱萸一類，看上去火紅紅一片翻江倒海，羊肉削得很薄，筷子夾著一下就燙卷了。
皇帝蘸著料汁，沒怎麽管裴見濯，只和裴照元說話。
“本來還想在洛邑開個科舉的，到底是天下正中，漢家地界，讀書人多，說不定挑出幾個好苗子來。”
裴照元吃飯慢條斯理，吃下去咽幹凈才開口：“有幾個投詩的，文采倒還不錯，我收了幾本，要看看嗎？”
皇帝道：“霞兒最愛收這種人，大部分也就念念騷詩厲害，叫他辦事一竅不通，糞盆子鑲金邊，只能放到學士院當擺設。就不能來點有點真能耐的嗎？媽/的！”
裴照元道：“攏共就那麽幾個人，能出多少英才。”
裴見濯挑了一點菜葉子在碗裏，皇帝忽然視線一轉，痛罵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沒心沒肺的東西！”
裴見濯把菜葉子嘶溜咽下去。
裴照元道：“吃點肉。”
裴見濯說：“不吃。”
皇帝不耐煩地取了片羊肉蘸好，扔到裴見濯碗裏：“你跟小孩子廢什麽話，磨磨唧唧的，吃！”
不吃這片肉是不可能的了，不然皇帝就是把肉剁成汁從鼻子裏也要給他灌進去。
裴見濯吃完肉，皇帝道：“上次是多少個人來著？”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裴照元順暢接了下去：“去年秋闈，算上張道采，三千人裏取了十五人，裏頭有七個陜人，六個山東，還有兩個在江南。”
三千人應制，其實不少了。
但比起天下讀書人來說，還不算多。
永樂作為都城，考試自然在那裏，但要考慮到來往交通、舟車勞頓，譬如一個揚州人千裏迢迢來考試，和永樂本地人的難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語，光趕路就得一個月，中間生場病，多年努力就白費了。
如果像皇帝說的那樣，在洛邑考試，那這個揚州人來考試的難度會大大減少。
另外一個，就是地域之別。
考試錄取，四個宰相，包括各部尚書都能舉薦，所以考生們會向宰相府投遞詩文行卷，這叫門生；當然有些人是不用這麽費勁的，譬如裴見濯一上場，只要寫清自己的郡望姓名，必能高中魁首，總之不會跌出前三。
去年考試，出卷判卷的人都是盧璇，所以山東士族還是多了一些，但本質上，關陜貴族盤根錯節，也不能不賣面子。
再給江南一口湯吃，就成了這樣。
和真才實學有點關系，但不多。
除非有一兩個天才，要不然，科舉選來選去，還是在世家裏選。
充其量只有地域不同。
裴見濯忽然道：“聖人既然覺得他們徇私偏心，為什麽不把考卷上的名字糊去，再叫人專門謄抄，這樣考官判卷時不知行卷者何人，自然公正。”
他這話一出，帝相二人都安靜了，看向他。
半晌，皇帝開口了：“老二啊，你有沒有想過幹點別的，譬如到大理寺去，或者去盜墓摸金，都行。”
裴見濯就知道自己一時沖動，說錯話了。
他果然不該說話。
皇帝道：“你這樣做，和挖人家祖墳有什麽區別？！咱們家——我家，我家坐天下，我吃點肉，大家夥喝點湯，你幹嘛踢盆子？”
裴見濯低頭。
這麽簡單的辦法，皇帝和裴照元難道會不知道？
本身，貴族世家就比寒門小戶見更多世面，讀更多書，在科舉上有更多機會。
但未來的事誰說得準。
就科舉小小開了一道口子，坊間就有李知微這樣的人抄書偷書來賣，若是再公平些，天下人恐怕都要趨之若鶩。
原本只是世家間彼此競爭，若蔓延天下，了不得也。
要這麽多人讀書幹什麽？
偶爾出現一兩個如朱宣志這樣的人躍升，大家不以為意，可裴見濯說出要糊名考試，才是要挖了人家的根。
萬一以後他們的孩子考不上怎麽辦？
世家少了當官的人，缺了權力，四五代下去，也就一蹶不振了。
皇帝要權力，但是，大家本質上都是親戚，他沒必要做絕，有時候下面人過分了，比如這一次，江南世家選用的人少了，他敲打敲打也就罷了。
皇帝殺了盧璇，照樣起用盧璇的弟弟盧璋，範陽盧家又不止那麽一房一支。
那是繁衍了千年的龐然大物。
包括皇族李氏，原本也是先朝柱國。
裴照元結束了這個話題：“你在揚州的那個陳姓老師，我已辟他去工部了。”
皇帝一笑：“哪個陳，潁川陳氏？”想了想，這姓氏出過皇帝，應該也不至於這麽落魄：“廣陵陳氏？這門戶有些小。”
裴照元道：“是個鄉下野人，沒有郡望，也沒讀過書。”
裴見濯抿抿唇。
皇帝不置可否，心想怪不得裴見濯要改什麽行卷名字的，原來是有這麽個老師在：“這有什麽要緊。”
他燙菜燙得不耐煩了，把肉和菜統統扔到鍋裏，叫田懷恩拿飯來，燙好的肉菜撈出來，往飯上一蓋，倒碗蛋，唏哩呼嚕地吃起來。
吃完了，他拍拍屁股站起來：“就照你說的辦吧，挑個時候。”
裴照元領命離去。
李業謙還是沒有影子。
難道已經出宮去了？
不對，他出宮的玉牌還放在桌上。
似乎是察覺到裴見濯的疑問，皇帝一邊看奏劄，一邊吃藥，兩粒紅的，兩粒金的，花椒味撲滿整座寢殿。
“昨天怎麽叫李業謙把頤兒抱來？”
裴見濯總是會遲疑一下頤兒是誰。
“小殿下要他抱。”
其實是善思來找他說話，碰上李業謙回來，情急之下，要李業謙抱他去找皇帝。
皇帝敲打道：“孩兒不懂事，你總該懂些。”
裴見濯心下一凜，知道李業謙是因為擅自接觸善思，惹了皇帝不開心，已經被逐出去了。
他跪下請罪，皇帝道：“起來吧，頤兒說是你困了，才叫李業謙抱來，連著轉了這麽些天，的確是辛苦。吃飽了沒？”
“吃飽了。”裴見濯說。
花椒在他胃裏翻江倒海，皇帝說：“吃飽了，先睡一覺，回家去吧。”
裴見濯不敢不睡，也不敢不回。
回房脫下花袍，他躺在床上，帳子是最清凈的寶藍色，銀勾的花紋，最讓人寧靜的圖案。
不僅裴照元，皇帝也看破了他的不安於室。
李業謙，不過是一個警告。
李成鈞、裴照元。
這兩個人像網，密密麻麻，堵著鼻子。
也許裴照元當時能贏是因為仁宗太老了，六十多歲，沒什麽心力再去想別的了。
這一對君臣則正在壯年。
裴照元知道自己最該做的就是等，即使是誰都無法挽回時光，裴照元不管真心還是假意，此生都只有他一個孩子。
他殺不了他。
殺了裴見濯，裴照元也就要死了。
他只要等，等到裴照元老了，他自動自發會把一切交給裴見濯，他的權力，他的金錢——包括李知微。
想到這裏，裴見濯感到鼻前的花椒氣息濃厚起來，他想到第一次去李知微的小屋裏，李知微笑著向他介紹房間裏的一切設施，最別出心裁的就是塗墻的花椒，花椒是很保暖的，這樣冬天可以少冷一點。
那時候李知微的體溫，混著花椒，混著晚飯，混著竈氣、胰子，柴米油鹽醬醋茶，五花八門地湧過來。
他們沒有時間了。
難道真的要等二十年嗎？
裴見濯睡不著，坐起來，走出門的時候發現兩個小宦堵著，說聖人一定要看他休息好才行，裴見濯呼出一口氣，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睡覺。
到了黃昏時分，他才被允許出門。
“二郎君到！”
十年百年不曾變過的調子，過去有無數個二郎君，未來也有無數個二郎君，門一扇扇開啟，像蝴蝶內斂翅膀，裴見濯走到門口，忽然轉了個彎，往東院走去。
“這個就是貫耳嗎？”李知微的聲音。
“是。”裴照元的聲音。
李知微應了一聲，裴照元應該是在給他作示範：“箭落在一只壺耳裏，叫貫耳；兩支的話——”
裴見濯打開門，兩支箭破空而來，準確投入壺邊雙耳。
“像這樣，叫連中貫耳，計二十籌。”
裴照元在教李知微玩投壺。
堂中劃了一條線，李知微和裴照元一起站在線後面，聽到動靜，齊齊擡頭看了一眼裴見濯。
李知微穿著一件窄袖胡袍，身形利落，學著裴照元的樣子往前扔，裴照元扳了扳了他的肩膀，壓得他往前傾，身體越過線：“初學不用站正。”
腰越彎，離壺越近，越好投中。
聽了這指示，李知微甚至翹起一只腳，努力把身體前探，用金雞獨立的姿勢跳了幾下。
在扔的最後一瞬間，他站直了身體，兩根箭沖裴見濯扔去。
裴見濯伸手接住。
“這叫什麽？”李知微問。
“這叫沒中。”裴照元說。
“這叫逐客。”李知微說，“相公請。”
裴照元一笑：“再練練吧，怡情甚好。”
他不生氣，走過裴見濯身邊時，還把箭從見濯手裏抽了出來。
裴見濯走到李知微身邊，從箭囊裏抽出一根，叫李知微看。
微微彎腰，箭往前一遞，劃了個弧度，箭頭卡在壺嘴開口處。
“這叫什麽？”李知微問他，“算幾籌？”
“這叫‘倚竿’，五十籌。”裴見濯說。
李知微說：“那郎君真是好厲害啊。”
裴見濯謙虛道：“還行。”
李知微哈哈一笑。
他眼裏有活，走到堂中，把方才裴照元做示範的箭都撿了起來，好像還是在昭文院那樣，撿一支箭五十錢，需要註意的是動作要快準狠，不然後面隨時會有箭往他背後射。
一、二、三、四……他說：“剛好一貫錢，郎君怎麽付我？”
裴見濯道：“正好，昨天在宮裏數了一宿的錢，就放在我院子裏，你自己數一貫走吧。”
李知微挑眉：“怎麽這麽無聊，好端端數起錢來。”
裴見濯道：“還不是你兒子……”
他倆一起安靜下來，裴見濯裝作不知道，打了個呵欠，李知微把箭放回囊中歸攏好，兩人一起去了西院，夕陽西下，殘照在李知微身上，他盤腿在錢箱旁邊一枚枚數，都是新錢，一貫錢是一千文。
“他會數一千啦！”李知微說。
裴見濯點點頭，李知微想起什麽似的，說：“就是銅錢上容易有臟東西，得洗手，他的手只能洗兩遍，第三遍就要脫皮。”
“……”裴見濯眼觀鼻，鼻觀心。
“怎麽了？”李知微問。
“沒什麽。”裴見濯說，“我可沒給他洗三遍！”
李知微沈默片刻，用銅錢砸他，裴見濯一閃，銅錢砸在地裏。
“在哪兒？”“肯定就在旁邊。”
“叫你躲。”李知微蠻橫打人也就算了，還不講理，“你不躲，哪裏就掉在地上了。”
借著黃昏最後一縷光，他們找到了溜到草叢縫隙間的延康通寶，所有人面皮上都犯了一層橘色，李知微對著夕陽，照了照這枚銅錢，忽而一笑。
香囊裝了錢，變得沈甸甸，李知微拽著蹀躞帶：“走了，咱們收拾東西去吧。”
“不用收拾，我過幾天還回來，往後不那麽忙了。”裴見濯正要找他商量計策，“今天……”
“什麽回來回去的？”
李知微皺眉，發覺過來裴見濯不知道這件事。
裴見濯在乾元殿，竟然不知道，是不是代表……
“我說收拾回永樂的行李。”李知微告訴他，“方才門下發旨，陛下要動身回永樂，左右是這半月一旬的功夫，便收拾起來吧。”
來洛邑，是因為永樂今年糧食歉收，容易引發饑荒。
回永樂，只能是因為永樂糧食豐收。
可豐不豐收，還沒到秋天，誰知道？
更何況皇帝出行帶了半個朝廷，動輒數萬人，擾動地方無數，不知廢去多少賦稅，短短沒有住一二個月就回去的道理。
皇帝突然從洛邑回永樂，立朝這麽多年，只有一次例外。
一百年前，太宗皇帝在洛邑得了重病駕崩，太子在靈前登基後，扶靈回永樂。
當今皇帝的身體，不出意外，一時半會兒還不會駕崩。
那麽火急火燎回永樂去必然是——
告廟，正式立善思為太子。
裴見濯忽然手腳僵住，不能言語，李知微喊了他兩聲，最後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背，裴見濯才清醒過來：“嗯，其實也不要緊，我沒什麽東西。”
“那我送你一個，好不好？”
“送我？”
李知微說：“回永樂城後，我預備搬出去，在旁邊買個宅子，你搬出來和我住好不好？寫你的名字。”
裴見濯來了點精神：“喔，金屋藏嬌麽？”他倒很自得其樂作這個嬌：“無功不受祿，送我大宅子，讓外人知道，恐怕對大王清譽有損啊。”
李知微眼睛一轉：“那就當做你的生日禮物，好不好？”
裴見濯面色不改：“你何必一氣花這麽多，我有錢。”
李知微竊竊一笑：“你的錢是你哥給的吧。”
裴見濯察覺出這個稱呼，心裏又一跳，含糊應了一聲。
李知微說：“巧了，我的也是他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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