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蒼鷹第十一9 棠棣之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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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蒼鷹第十一9 棠棣之華。
裴照元需索的報酬是什麽, 李知微一直知道。
一切都是有代價的，在裴照元援手以前, 李知微一無所有，唯一的長物就是自己。
他固然有應選的資格，可有應選資格的宗室如過江之鯽。
青春也好，美貌也罷，都是交易的籌碼。
沒有這些籌碼，裴照元也不可能幫他。
願意先交貨，後要錢, 已經是難得的寬宏大量了。
裴照元也真不愧是裴照元。
無數次，李知微發出這種喟嘆。
這人真是瀟灑美麗, 風頭出了一輩子，喝過的酒、種過的花, 穿過的衣裳乃至於遺落的手帕, 都會風靡京城。
就連做權色交易, 望著人時，仿佛都有幾分真心。
李知微在他眼底的倒影裏看見自己，好像被愛得很深一樣。
但事實是他被裴照元逼到墻上。
裴照元走起路來身形如鶴，輕而慢, 慢而挺, 紫袍拂過案上鮮花時低頭看了一眼, 轉瞬間, 他的手已經落到李知微的後頸。
那裏烙著一個李知微親手燙的香疤，如朱砂痣一般。
都是成年人，從李知微燙下疤痕的那一刻，他們心中都已了然。
李知微必須要付出報酬，只要裴照元需要。
室內太溫暖, 裴照元的手竟然帶有一絲絲涼意。
他的指腹有一層很薄的繭。
就用這層繭，他主宰了二十年朝政。
天下的權力，就在這一層削薄上。
仿佛千鈞。
李知微抖了一下。
在那一瞬間他問自己，你有沒有愛過他？
說愛這個詞太龐大，應該說——
你有沒有一瞬間依戀過他，仰慕過、崇拜過、向往過他？
有的吧。
那可是裴照元。
李知微受葉揚荷的指使，膽敢去鉆裴家棚子，他不傻，他只是覺得那是裴照元的家，上面坐著的是裴照元的父母，他們應該是很好很好的人，不然上天怎麽會賜福給他們，讓他們生下文曲星？
他們會帶著他去找周防露的。
他得到裴照元的游街花，想自己也能讀好書的。
裴照元當年的卷子在昭文院展覽，文辭兼美，才傾陸海，李知微想，他以後也要讀好書，讀好了書，就能做宰相。
懷著那一點隱秘的期待，他想裴照元是什麽樣子呢，裴照元會陪弟弟來昭文院讀書嗎？
他走出書齋，遠遠地望了一眼裴見濯。
更不要提他被裴家家仆踢落臺階的那一刻，裴照元出聲救了他，李知微滿身灰塵，面容狼狽，只能抱著善思哭泣，裴照元卻鮮潔、尊貴，從天而降。
裴照元救了他，又幫助他。
簡直是上天的恩賜。
——如果沒有周防露。
李知微陳述事實：“相公知道，我和您的弟弟在一起。”
他不說裴見濯，他說弟弟，也許在裴照元心裏，裴見濯這個人怎麽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他的弟弟。
唯一的。
聞聽此言，裴照元一笑置之，袖中暗香緩緩襲落在李知微身上：“知微，有些東西，是他不能給你的。”
裴照元總是把話說得很明白，讓人沒法拒絕。
裴見濯還太年輕了，李知微也是，時間來不及讓他們長大，他們手上沒有權力，掌控天下的人是李成鈞與裴照元。
李知微贏了，但只是暫時的。
裴照元能把善思引到皇帝跟前，也能再推一個人上去，皇帝只需要一個男童作繼承人，是誰都無所謂，妹妹喜歡就可以。
既然裴照元有人選，那就選裴照元的好了。
本質上，不是他多喜歡善思。
所以，李知微還不能放下心，他要等，等到善思做太子，做皇帝，乃至於親政，主宰天下。
可要是現在不答應裴照元，就沒有以後了。
善思已經叫了李頤，現在退出，李知微和他都只有死路一條。
瞧瞧，裴照元就連要挾人，都選在最佳時機。
計算精密、有恃無恐。
於是李知微問了一個癡傻的問題，惹得裴照元笑了笑。
他問：“相公愛我嗎？”
裴照元的手從他的後頸挪到下巴，挑起來，李知微跪坐在桌案前，和他對視。
裴照元的笑很縱容，像對待懵不知事的孩童，竟反問道：“你覺得呢？”
李知微說：“您知道我和——您的弟弟，是怎麽在一起的嗎？”
裴照元說：“願聞其詳。”
他倒是不介意聽。
李知微說話的時候，裴照元墊在他下頜的手指也跟著起舞。
李知微笑了一下，望著天頂，廡房本質上是給宮女宦官睡覺的，構造低矮，像他在昭文院逼仄的，不見天日的小院。
“去年，不，應該是前年的冬天，特別冷，他趴在桌子上睡覺，天晚了，他還沒醒，我陪著他，請他到我的小院裏去坐，我們吃了飯，趁著身上暖和，趕緊睡了。我睡著的時候，他親了我一下。在這之前，我們誰也不知道。”
可你呢，你計算過今天這個場景，有多久了？
“沒了？”裴照元問。
“沒了。”李知微說。
裴照元又笑了一下，放下手：“前年是暖冬，正因如此，去年才會歉收，才會到洛邑來。”他帶著一點憐憫，望著李知微：“你覺得冷，是因為你住的地方不能點火。”
被裴照元養護的冬天，李知微的手沒有長凍瘡，善思也沒有生病。
“我去過那個地方，朝北，濕冷，太陽全部被藏書樓遮住。他有心的話，不該和你一起住在那裏，而應該單獨為你置辦一個院子，幫你照顧善思。”裴照元還很貼心地給出方案。
裴照元給裴見濯的錢，給裴見濯的權勢，足夠他在永樂城任何一個地方購置豪宅。
李知微並不動容，慢吞吞道：“也許是怕你發現我。”
這話自信，仿佛裴照元看見他，就會愛上他一樣。
裴照元並無異議，說：“如果我能給你更好的生活，他就不應該阻止。”
他也這麽自信。
他就是相信自己勝過裴見濯，而只要他出現，李知微就會毫不猶豫地放棄見濯。
人在擁有星星的時候，覺得那就是天下最亮的東西了，可星星之後還有月亮，月亮之後還有太陽，星星就像螢火蟲一樣——
相形見絀了。
“他不大聰明。”說這話時，裴照元情真意切，甚至有點遺憾，“也不大明白感情背後是什麽。”
貧賤夫妻百事哀。
沒有權力的感情，是短暫的。
裴見濯不該在昭文院浪費生命、放浪形骸，他應該走上裴照元為他鋪就的光輝之路。
如果他有裴照元這樣的權勢，李知微就不會把他當做跳板，求見裴照元，而是會一心一意愛他。
可惜他沒有。
“您這樣說，肯定是自己明白了。”李知微恍然大悟，語調裏竟然有些埋怨，“您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您應該明白。”
“那您能回答我嗎？”他直起身體，望著裴照元，“您愛我嗎？”
裴照元銜著他的話尾：“我愛你。”
李知微面上空白一瞬，裴照元矜矜地笑起來。
李知微啊李知微，你為什麽會覺得愛這個字對我來說是什麽很高貴，難以施舍的東西？
下一秒，李知微問：“既然您愛我，那麽，現在回到您生辰那天，您還會讓人驅趕我嗎？”
裴照元沒什麽辯駁的，也不問李知微是怎麽猜出來的，並有恃無恐，照他的畫風，應該也不會說什麽“把這人打一頓”，他說的應該是，把這個人趕走。
裴家家仆忠實地執行他的命令，所以沒有在李知微得勢後受到任何懲罰。
甚至李知微自己都不在乎那頓打，能見到裴照元，進入裴家，挨這一頓打也值得。
更何況旁邊站著的還是皇帝。
為了前途，李知微能夠迅速忘記恥辱，那相比也能夠迅速忘記兒子。
這是送子入宮的必備素質，李知微通過了考驗。
但是，裴照元，如果你愛我的話，你現在回想起那天——
裴照元中肯評價道：“你那天很美。”
因為李知微是好好打扮了，來為裴照元賀壽的。
裴照元誇獎李知微的時候，從來沒有什麽華麗的詞藻，就是一個美字。
“——和周防露比，怎麽樣？”李知微問道。
裴照元聽到這個名字，也沒什麽感情，也不去問李知微為什麽了解，他只淡淡道：“如果你非要和她比。”
和一個死人，和一個妓女。
李知微說：“我不能和她比？”
竟然有點像小兒女間的爭風吃醋。
“你隨意。”裴照元道，“知微，我想我也不算老，並不辱沒你，你也還需要我。”
何止，更何況。
“您就算是八十歲，您有要求，我也應該達到。”
“這話說得太難聽了。”裴照元淡淡地，又有一絲傷感，“陪陪我吧，知微。”
他好像真的很孤單。
掌握權力的人，也會孤單嗎？
李知微望向他身後：“見濯，你還要聽多久？”
裴照元猛然回身，屋外竟現出一個朦朧黑影。
裴見濯把門打開。
看見弟弟，裴照元也沒什麽心虛表情，他一貫奉行弱肉強食，事實證明，只有他能帶給李知微利益。
裴見濯可以發怒，但無能為力。
但其實裴見濯連發怒都沒有。
他只是走近，低低吐了兩個字出來，像警告：“大哥。”
裴照元居高臨下道：“作為備身，你不該擅離職守。”
裴見濯一字一頓：“你真惡心。”
裴照元也沒有發怒，他掌握權力太久，已經忘了發怒是什麽感覺。
很多人，很多事，在他發怒之前，就永遠消失了。
當然，裴見濯是例外，他不會對他動手。
但並不妨礙他鄙視、嘲笑。
裴照元誠懇地問李知微：“知微，是嗎？”
我惡心嗎？
李知微還是那句話：“您就算是惡心，您有要求，我也該達到的。”
裴照元竟然笑了。
他的笑不是對李知微的，而是對裴見濯的，明明白白、堂而皇之。
因為李知微說得對，裴見濯也說得對。
他惡心，但那又怎麽樣。
他是宰相，帝國的二號人物。
裴照元由衷讚嘆道：“知微，如果你是我的兒子就好了，我就沒什麽可憂愁的了。”
他似乎忘了剛才和李知微表白的事。
一邊希望他是他的兒子，又一邊告白嗎？李知微動了動眉眼：“您這樣說，是真的有點惡心了。”
裴照元哈哈大笑：“正因為不是，所以可以換一種親密的關系。你可以好好想一想——但我想，你是很聰明的。”
如果你足夠聰明，不，甚至不用聰明。
只要你還沒有瘋，還有理智，就知道應該選擇什麽。
你想聽愛，那我完全可以愛你。
念這個字又不要錢，也不折壽。
李知微說：“是。”
裴見濯制止了這場對話繼續蔓延：“兇手找到了，陛下讓我來找你。”
李知微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走到外面的時候，他們發現涅禮剛巧要進旁邊屋子更衣，估計是剛才在大殿上行了袒/露禮的緣故。
涅禮看見李知微和裴見濯一起出來，面上仍十分愧疚，對李知微再次行禮：“郡王，對不起。”
他說的，還是抽李知微上場打馬球的事。在他眼裏，也許當時不抽李知微上場就沒事了，李知微幫過他，他還連累了李知微，這是必須要道歉的。
李知微想他如此幼小，便要離開家庭，來到異國求生，想起自己即將要在深宮中煢煢求存的孩子，不由生出惻隱，彎腰撫了撫他瘦削而冰涼的臉頰。
“不用，有些事情該發生的就是會發生，不是人力可以阻止的。去吧，換件衣服。”
涅禮走了，李知微和裴見濯一路無話。
即將要走到錦帳門口的時候，李知微忽然停住步子。
“裴見濯。”他連名帶姓地喊，身上還殘著裴照元的餘香，“你還有沒有什麽事，是我不知道的？”
沒有等裴見濯回答，李知微就說：“不要緊，你不想說，那就等到想說的時候。”
“——他說他不算老，當然。但他掌控天下，已經太久了。”
李知微的手伸進裴見濯的手腕裏，捏一捏。
所以，該換人了。
裴見濯的手腕突出青筋，像一條僵死的，凍硬在雪地裏的蛇。
或者說木棍。
回握住他。
裴見濯不如裴照元，李知微不如李成鈞。並不是出於人格、智力，而是年紀。
但天下就是這樣的，後浪不推，前浪怎麽死在沙灘上？
李知微一點點把他搓軟了，揚起一個興奮的，陶醉的笑容，進入帷幕。
善思，不，李頤坐在皇帝下手最貼近的位置，李知微一眼也沒看他，目光集中在殿內一個顫顫巍巍的小宦身上。
這小宦大概十四五歲，瘦骨伶仃，一邊跪，一邊發抖，滿臉恐懼。
皇帝方才也去更衣，換了件紅袍，靠在禦座上，手點一點，悠悠道：“十六弟，你認識他嗎？”
認了新兒子以後，李知微的地位也上了一個新臺階。
李知微端詳一陣，才依稀回憶起來：“認得。馬球會前，是他帶臣往廡房更衣的。”
皇帝點頭，直接宣告：“嗯，殺。”
小宦停止了抖動。
他一句話沒說，死狗一樣，雙腿軟倒，被黃門拖走，一句冤枉也沒喊。
李知微目睹他的慘狀，故作驚慌：“難道他給臣穿了逾制的衣服？”他撲通一聲跪下來：“臣死罪！”
說著，就要去扒身上的衣服，扒到一半，忽然想到自己已經換了衣服，連忙又把衣襟攏好，看起來十分狼狽又沒見過世面。
田懷恩趕忙上來扶他：“和大王沒關系，正是老奴馭下不嚴，方生出此事。”
李知微懵懵懂懂的：“阿兄？”
眾人聽了他這稱呼，心下鄙夷。
田懷恩固然權勢滔天，但他到底是閹人，大家私底下喊喊阿翁就算了，到明面上，還得喊他的官職作“田將軍”，不然也太諂媚了。
結果到了李知微這裏，直接喊上阿兄了。
田懷恩嘆息著說出了事情原委。
“年前，陛下到你家去，帶著十六郎你、三郎君還有李重憲上邙山去打獵，李重憲的小兒子如意福薄命淺，意外死在陷阱裏，他由此憤恨，懷疑三郎和你是兇手，於是心生奸計來，想要將你們一同害死。”
“原本今日宴飲陛下也請了他，畢竟是骨肉至親，他不僅托病不來，還買通了小黃門，在你更衣的廡房內擺了鮮花，花上塗了秘藥，母馬聞了便會發/情。”
李知微睜大雙眼：“原來那馬不是瘋了？”
田懷恩嘆息道：“若馬是瘋了，說句難聽些的話，也只能把十六郎你一人摔下來，可他要的是所有人的命啊！”
母馬發/情時狂躁不已，再加上周圍都是公馬，又在馬球賽，公馬一起沖撞的話……
李知微脫口問道：“那見濯，不，裴二郎的馬鞍？我和三郎尚算情有可原，裴二郎又是哪裏招惹他？”
田懷恩連連搖頭。
“什麽無妄之災！十六郎，你忘了，聖人可憐他喪子，給了他一個郡公爵位，和你在路上撞著，他家奴打了你。聖人下旨申斥，他提著刁奴的頭來嚇唬你時，是二郎出的手，一下把他拎起來，骨頭都摔斷好幾根，叫他怎麽不記恨？”
見李知微神情猶疑，田懷恩催促道：“是吧，二郎？”
裴見濯道：“他已承認了。”
不知有意無意，他目光掠過李知微案上，李知微知道他在看那把切肉的小刀。
“抓住他時，他正懷揣著珠寶逃跑，在他房間裏還有好幾把金銀刀具，拿來驗過，有一把和馬鞍上的割痕一樣。”
漏洞百出。
馬鞍不說，李重憲怎麽能猜到田懷恩會特意給李知微安排一匹母馬，又怎麽能知道田懷恩會安排李知微進哪間廡房更衣？
他要是能提前知道這麽細致的宮中安排，還能救不回如意？
不過是替罪羊罷了。
但皇帝說是，田懷恩說是，千辛萬苦調查出來了。
那就是。
李知微目光哀痛：“我和十二郎異體同氣，怎至於此！”
皇帝道：“你是朕之介弟，怎麽和他這種人稱兄道弟，豈不辱沒了你。”
換在半年前，這話要反過來說。
李知微這種人，怎麽配和昭文院大才子相提並論？
風水輪流轉，李知微踩在了李重憲肩膀上，頭上，成為了真正的勝利者。
“聖人，李重憲要怎麽處置？”田懷恩提醒道。
謀殺李知微、李景毅，買通黃門、窺伺宮闈，再加上殘害羽林。
樁樁件件，都是滅門的罪過。
“罪不加親，朕實不忍！”
皇帝知道自己的堂兄弟們相殘，意興闌珊，痛苦萬分，似乎不能明白過繼孩子的小事怎麽弄得這樣血淋淋、慘兮兮。
“褫奪爵位，即日押回永樂，終身囚禁。”
算來算去、算去算來。
長寧公主大棚裏的花兒還沒謝，李重憲的彭城郡公就沒了。
賜爵位簡單，剝爵位也快，但一系列文書還要走，人證物證都要湊齊留檔，為萬世之戒。
不過，大家都沒想到。
審訊的時候，這個不起眼的小宦竟在死前胡言亂語，說出了不少秘事，譬如如何運送珠寶出宮，如何幫助宮女逃跑，如何找各個宮殿裏埋藏的寶物，等等等等。
竹筒倒豆子，倒了個幹凈。
皇帝聽了，說，都殺了。
大臣們進諫，說新年不要殺人，請陛下寬宏大量，放過他們吧。
皇帝說，那就新年過出吧。
大臣們說，陛下，您一個人擁有數萬宮女，而民間農夫一生無妻，長此以往，新生兒的數量就不夠了，誰來給您耕田，誰來為您打仗？
皇帝說，行吧，發配邊疆。讓她們生孩子去吧。
正月初十，九天假期一過，朝參，官員覆位。
他們在乾元殿一邊上朝，那邊端門就開始問斬，朝參完畢，走出大門，鮮血沿著青磚縫，蔓延到腳下。
百姓們紛紛稱快，十分愛看殺人，被殺的人都是壞人、惡人，並且他們大多數還都是宦官，為了榮華富貴甘願自宮的人能是什麽好人？他們沒了那話，必定是十分、萬分的可惡。
李知微沒有看見，因為他如今已有了在宮門外乘車的權利。
他終於坐上了夢想中的金車，正月寒冬，不見一絲雪氣。
挑起簾子，他看見滲在磚頭縫裏暗紅的血，悄麽聲淌幹了，車往上東門去駕，越到郊外，樹木房屋越矮。
上東門是洛邑最北的城門，從上東門出，過懷州、衛州，過太行山，便能抵達範陽治所幽州。
李景毅一家正在那裏等著他。
老齊王遠遠看見他的車馬，以為他是來耀武揚威，冷哼一聲，躲進車裏，不和他說話。
李知微看他臉色紅潤，想必還有好幾年可活。
齊王府在洛邑的財產不多，四五十來輛馬車，也浩浩蕩蕩凝成一條長龍。
顯得涅禮一個人、一輛車孤零零的。
見到李知微來了，涅禮也跟著下了車，但沒有靠近，有些情怯地貼在車邊。
李知微對他笑一笑：“你是跟著三叔叔一起走嗎？”
涅禮沒說話，低頭，仿佛啞巴了。
老虎見善思的爹竟然“叛變”和涅禮友好，氣得上車和祖父待在一起。
李景毅隨口道：“既然陛下說了要一起相處，我就順便把他帶走了，也是給老虎找個玩伴。老虎這孩子還是要人治一治，無法無天。”
他還是管老虎叫老虎。
初五那場宴會過後，李知微和他們再也沒見過面，直到昨天李景毅派人來告知，他們一家要在初十日啟程去範陽。
明確告知出城日期和出城地點，那就是要李知微去送的意思了。
李知微就來了。
李景毅撫著李知微的後背，兩人走到僻靜處，李知微問：“這孩子的祖母、父親，沒來送一送嗎？”
李景毅嗤道：“自從知道善思進了宮，嚇得不行，哪裏還敢和我們往來。原本他們打的什麽主意，你也知道。”
李知微失笑。
那他可太清楚了，涅禮一是來學習漢風，二來是做人質，三則是時間年齡剛剛好，與未來皇帝做個青梅竹馬，未為不可。
結果一腳被踢到範陽，還要契丹年年朝見，簡直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這十歲的孩子，就成了棄子。
遠遠地，涅禮站成一顆白楊樹。
李知微眼尖，發現另一輛繡車：“還有一輛車是？”
李景毅順著他望了一眼：“是鄭娘子的。前幾天托人和阿惠說，要跟我們到範陽去，就捎上了。”
李知微挑眉，不知道李景毅怎麽把這件事情應承下來的。
李景毅攤手：“她爹姓鄭，她娘姓盧啊，去範陽就是回她外祖家，於情於理都說得通，剛好我們這裏還有士兵保護，就跟著我們走了，虱子多了不咬人。”
李知微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鄭娘子無論如何也是李重憲的枕邊人，把人家妻子帶走，李重憲是如何同意的？
李景毅低頭，走了兩步，腳尖在草上磨了磨：“她和李重憲和離了，說以後要出家做姑子去，或者女冠，管她呢，我也不懂。我只是看見她就覺得，老虎好歹還活著，還活著就行了。”
就算去範陽，不還有一條命在嗎？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以前總是恨他不如善思聰明，嘴巴沒把門，被家裏慣得不成樣子，簡直是個混世魔王。可現在想想，就是聰明又怎麽樣？”
就是像善思那樣，聰明，被皇帝選進宮裏，又怎麽樣？
也不見得有什麽好下場。
李知微收了笑容，很嚴肅：“你這話說的，我不愛聽。”
李景毅罵他：“說你兒子一句，你就翻臉。知微，好好和我兩句話吧，也許今生今世，咱們再也見不著了！”
他們都還很年輕，二十來歲年紀，半年前，都是昭文院裏讀書的少年。曾經，過去，李景毅和他說過自己從軍的願望，但沒辦法，他是家裏的老來子，金疙瘩，練武扭了腳，閃了腰，就再也不能碰兵器了。
他享受了家裏最好的待遇，就得付出代價。
他要……
但其實李知微很疑惑，因為李景毅已經是齊王世子了，以後好好做齊王就是了，遠支宗室還有冒頭的機會，像他這樣的王爵，基本就只能混吃等死了。
他這麽努力幹什麽？
他點燃了李知微的野心。
李知微說：“景毅，一開始，是你不好好和我說話，我從來沒有想過放棄你這個朋友。”
李景毅冷笑：“那你這麽快巴上裴見濯幹什麽？”
這不是背叛嗎？這就是背叛！
算了，不和他說了，李知微的話在心口轉了一圈，還是什麽都沒講。
李景毅是很難理解的，哪怕他不授意，也有許多人見風使舵，昭文院是權貴子孫的聚集地，天然排擠李知微這種“草民”“賤民”，郎中的兒子還想和他們同席而坐？
即使有李家的血脈也不行！
十來二十歲的少年們聚在一起，不就是靠嘲笑、攀比、欺淩來凝聚的嗎？
李知微的書本被丟掉，卷子被撕破，衣服被畫花，冬天，他在屋檐底下洗衣服，手冷得麻了，害怕善思哭。
因為善思哭了，他的雙手太冰，沒法哄。
這幫王孫的墨用得太好了，怎麽都洗不掉，李知微一直搓一直搓，只能臟臟地去上學。
李景毅已經在玄字齋前呼後擁。
直到裴見濯來，才有人陪李知微說話。
裴見濯才懶得理會他們那些“規則”，當然，的確是李知微巴著他。
他太想有人陪著說話了。
又是李景毅，寬宏大量：“算了，和你說這些也沒意思，都過去了。我叫你來，是要你不要掉以輕心，這件事不是李重憲做的，也不是我，如今善思是眾矢之的，你更要當心。”
李知微沈默片刻：“原來不是他嗎？”
李景毅端詳他神色：“你是不是早就猜出來了？”
李知微默認了。
李景毅再次提示他：“知微，善思占的，不止宗室子的位置，更是皇帝兒子的位置，你能明白嗎？”
難道李景毅是現在才反應過來？
李知微無話可說，又“嗯”了一聲。
李景毅低頭，哂道：“原來你都猜出來了，那是我自作多情。”
身後，洛水靜靜流淌，北邙山在上東門之後，巍峨矗立，不知埋葬了多少王侯將相。一個月前，他們三人並轡上山打獵時，是何等意氣風發。
“把我扔到範陽，而不是要老虎和如意一樣去死，其實也是為了挾制你。”李景毅說，“哪天善思出了事，我們就能回來了。”
李知微擡起眼皮：“那你會希望他出事嗎？”
李景毅想了想：“現在不希望，但以後說不準，就這樣吧。”
李知微點頭：“有你的此時此刻，咱們就還算朋友。”
李景毅定定瞧著他，忽然一笑：“好吧，朋友，你他/媽的！走了！”
他往馬車上走，官兵在前面開道，旌旗搖晃，李知微送他到門口，李景毅又轉頭：“知微，如果當時我……”
“雍王殿下到！！！”
號角鳴奏，靜鞭開道，排場竟然比齊王還要大。
親王和親王之間也是有區別的。
齊州雖大，但雍州是都城永樂所在，意義不同凡響。
皇帝把雍王的稱號，賜給了他的新兒子李頤。
李知微頓住身形，轉頭看去，身穿花袍的裴見濯將善思抱下馬車。
他顯然變得更漂亮，更精致了。
皇帝自己不愛打扮，或者說打扮了十多年倦怠了，平常穿的和普通人沒什麽兩樣，帝國那點雍容華貴，就扔到了長公主身上。
現在有了善思，就開始打扮善思。
這下連齊王都不得不下車，和這奶娃娃平級論交了。
眾人正要參拜，善思大喊一聲：“停——不對，免禮。”他在人群中，看了李知微一眼，低低道：“爹爹說，十六叔不用拜我的。”
李知微對他笑一笑，什麽也沒有說。
善思皮膚嬌嫩，不能穿刺繡，身上只有一件雪白的袍子，比起裴見濯身上的繁覆，顯得那樣素雅，但就是在陽光下依稀泛出月亮的光暈，不知廢去多少織女天工。
他從馬車上抱下一只半大的吊睛白額虎，累得直喘氣，走到老虎面前，說：“姐姐沒了，你不要傷心，我把弟弟送給你。”
老虎看見他，先呆了呆，又哇哇大哭起來：“我不搶你的東西，我娘說，搶別人東西的不是好孩子。”
善思笑了笑：“不是搶，咱們是好朋友，不用搶，你要好好養它。”
老虎重覆道：“好朋友？”
善思說：“好朋友，伯——爹爹說，如果以後你到永樂來，咱們還能一起玩。到時候，你把它帶來給我瞧瞧。”
老虎很奇怪地看看知微，又看看善思，不明白善思為什麽要在李知微在場的時候幫李知微說話。他只覺得善思很漂亮，比小老虎還漂亮，可這麽漂亮的善思，他再也見不到了！
他要去範陽了！
那是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隔著太行山。
而在大人們眼裏，這純粹就是皇帝的一句戲語了，只能偏偏小孩子。
老虎是善思的備份，除非善思死，他才會重回永樂。
李景毅嘆了口氣：“多謝雍王殿下，咱們要出發了，不然天黑前趕不上驛站了。”
他連推帶搡挪走了老虎，車馬流動起來，只有李知微一個人留在原地。
善思說：“十六叔，我走了。”
他低頭，不看李知微，看冬天裏枯黃的草。
李知微一笑，溫和道：“去吧，好好侍奉皇父，愛護自己。”
善思呆呆“哦”了一聲，被裴見濯抱著登上馬車。
雍王的車駕再次離開，被洛水遮掩，漸行漸遠不見。
李知微一轉頭，發現四五十輛馬車流水一般北上，末尾竟還有人站著。
涅禮一直看著他，還是那副有話要說的表情。
李知微想他還是個小孩子，今天大家都有親人朋友來，只有他一個人沒有，於是走上前，摘了身上的一枚玉佩給他。
其實不該摘的，他不該和契丹人有很多來往。
但他只是……有點受不了 ，他有點痛苦，想起善思，他就忍不住可憐涅禮這個孤零零的小孩子。
“你不走，是知道我給你準備了禮物嗎？”李知微把玉佩塞到他手裏，合攏，發現他的手涼得可怕，“怎麽不多穿幾件？”
涅禮說：“因為比起身體上的溫暖，意志的堅定更重要。”
李知微失笑：“再堅定的意志，也不能以傷害自己的身體為代價。”他拍拍他的肩：“上車去吧，不要害怕，齊王世子是很好的人，雖然有時候說話不太好聽……”
涅禮打斷他：“我在等我大哥。”
又是這個陌生的稱呼，但裴見濯一直喊裴照元叫大哥，李知微推測哥哥是兄長的意思。
李知微“啊”了一聲：“你不是長子嗎？堂兄還是表兄？”
涅禮說：“郎君，你們李氏祖上有鮮卑血統，你竟然連一點鮮卑語都不懂？”
李知微一個漢人，被契丹人數落不懂鮮卑話。
涅禮的語言天賦很好，從他能無縫切換契丹話和漢話就能看出，據說他還會饒樂、肅慎、渤海乃至於吐蕃話和梵語。
李知微半點也不真誠：“有空我會去學的。”
涅禮把漢語學得出神入化。
他知道，有空的意思，其實是永遠也沒有空；錯愛的意思，其實就是不該愛。
“不用麻煩了，我可以直接告訴你。哥哥，不是你們漢人的稱呼，這個詞語的來源，是鮮卑語裏的‘阿甘’，人們阿甘阿甘地叫，最後傳來傳去，就成了阿哥，又成了哥哥。”
“那阿甘是什麽意思呢？”李知微問。
“爹爹。”涅禮忽然喊道。
李知微回頭一看，洛水茫茫，沒有古列的影子，回頭，發現涅禮一直在看他。
那時候，涅禮綻出一個得逞的，奇異的笑容。
他說：“阿甘，就是爹爹的意思啊。”
李知微很緩慢地，眨了一下眼。
原來裴見濯稱呼裴照元大哥，是這個意思。
涅禮見他明白過來：“我走了，郡王，願你一切都好。”
李知微攏攏他的衣襟：“謝謝你，涅禮，也祝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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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日請看作話
在唐代以前，中國典籍中幾乎沒有“哥哥”這個稱呼，“哥”和“歌”是一個意思，現在語義上的哥，漢族稱“兄”。
哥哥這個詞，應該是五胡亂華以後傳入的，鮮卑語裏管父親（及兄長及尊敬的男性長輩）叫【阿幹a-kan】，作為和鮮卑關系很密切的李唐皇室把哥哥傳播到了大江南北。
【唐時人稱父為“哥”。】——顧炎武《日知錄》
【玄宗泣曰：‘四哥（父親李旦，行四）仁孝同氣，惟有太平……】——《舊唐書》
【琰頓首謝曰：「臣之罪合死矣，請一言以就鼎鑊……惟三哥（父親李隆基，行三）辯其罪人。」】——《舊唐書》
但也在此時，哥哥出現了兄長的含義，屬於混用，本文不采。
還是李隆基：【一代兄弟，一朝存歿，家人之禮，是用申情，興言感思，悲涕交集。大哥（長兄李憲）孝友，近古莫儔，嘗號五王，同開邸第。】
李元名：【太宗晨夕使尚宮起居送珍饌，元名保傅等謂元名曰：「尚宮品秩高者，見宜拜之。」元名曰：「此我二哥（李世民）家婢也，何用拜為？」】
唐以後，我就基本沒見過以哥稱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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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元需索的報酬是什麽, 李知微一直知道。
一切都是有代價的，在裴照元援手以前, 李知微一無所有，唯一的長物就是自己。
他固然有應選的資格，可有應選資格的宗室如過江之鯽。
青春也好，美貌也罷，都是交易的籌碼。
沒有這些籌碼，裴照元也不可能幫他。
願意先交貨，後要錢, 已經是難得的寬宏大量了。
裴照元也真不愧是裴照元。
無數次，李知微發出這種喟嘆。
這人真是瀟灑美麗, 風頭出了一輩子，喝過的酒、種過的花, 穿過的衣裳乃至於遺落的手帕, 都會風靡京城。
就連做權色交易, 望著人時，仿佛都有幾分真心。
李知微在他眼底的倒影裏看見自己，好像被愛得很深一樣。
但事實是他被裴照元逼到墻上。
裴照元走起路來身形如鶴，輕而慢, 慢而挺, 紫袍拂過案上鮮花時低頭看了一眼, 轉瞬間, 他的手已經落到李知微的後頸。
那裏烙著一個李知微親手燙的香疤，如朱砂痣一般。
都是成年人，從李知微燙下疤痕的那一刻，他們心中都已了然。
李知微必須要付出報酬，只要裴照元需要。
室內太溫暖, 裴照元的手竟然帶有一絲絲涼意。
他的指腹有一層很薄的繭。
就用這層繭，他主宰了二十年朝政。
天下的權力，就在這一層削薄上。
仿佛千鈞。
李知微抖了一下。
在那一瞬間他問自己，你有沒有愛過他？
說愛這個詞太龐大，應該說——
你有沒有一瞬間依戀過他，仰慕過、崇拜過、向往過他？
有的吧。
那可是裴照元。
李知微受葉揚荷的指使，膽敢去鉆裴家棚子，他不傻，他只是覺得那是裴照元的家，上面坐著的是裴照元的父母，他們應該是很好很好的人，不然上天怎麽會賜福給他們，讓他們生下文曲星？
他們會帶著他去找周防露的。
他得到裴照元的游街花，想自己也能讀好書的。
裴照元當年的卷子在昭文院展覽，文辭兼美，才傾陸海，李知微想，他以後也要讀好書，讀好了書，就能做宰相。
懷著那一點隱秘的期待，他想裴照元是什麽樣子呢，裴照元會陪弟弟來昭文院讀書嗎？
他走出書齋，遠遠地望了一眼裴見濯。
更不要提他被裴家家仆踢落臺階的那一刻，裴照元出聲救了他，李知微滿身灰塵，面容狼狽，只能抱著善思哭泣，裴照元卻鮮潔、尊貴，從天而降。
裴照元救了他，又幫助他。
簡直是上天的恩賜。
——如果沒有周防露。
李知微陳述事實：“相公知道，我和您的弟弟在一起。”
他不說裴見濯，他說弟弟，也許在裴照元心裏，裴見濯這個人怎麽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他的弟弟。
唯一的。
聞聽此言，裴照元一笑置之，袖中暗香緩緩襲落在李知微身上：“知微，有些東西，是他不能給你的。”
裴照元總是把話說得很明白，讓人沒法拒絕。
裴見濯還太年輕了，李知微也是，時間來不及讓他們長大，他們手上沒有權力，掌控天下的人是李成鈞與裴照元。
李知微贏了，但只是暫時的。
裴照元能把善思引到皇帝跟前，也能再推一個人上去，皇帝只需要一個男童作繼承人，是誰都無所謂，妹妹喜歡就可以。
既然裴照元有人選，那就選裴照元的好了。
本質上，不是他多喜歡善思。
所以，李知微還不能放下心，他要等，等到善思做太子，做皇帝，乃至於親政，主宰天下。
可要是現在不答應裴照元，就沒有以後了。
善思已經叫了李頤，現在退出，李知微和他都只有死路一條。
瞧瞧，裴照元就連要挾人，都選在最佳時機。
計算精密、有恃無恐。
於是李知微問了一個癡傻的問題，惹得裴照元笑了笑。
他問：“相公愛我嗎？”
裴照元的手從他的後頸挪到下巴，挑起來，李知微跪坐在桌案前，和他對視。
裴照元的笑很縱容，像對待懵不知事的孩童，竟反問道：“你覺得呢？”
李知微說：“您知道我和——您的弟弟，是怎麽在一起的嗎？”
裴照元說：“願聞其詳。”
他倒是不介意聽。
李知微說話的時候，裴照元墊在他下頜的手指也跟著起舞。
李知微笑了一下，望著天頂，廡房本質上是給宮女宦官睡覺的，構造低矮，像他在昭文院逼仄的，不見天日的小院。
“去年，不，應該是前年的冬天，特別冷，他趴在桌子上睡覺，天晚了，他還沒醒，我陪著他，請他到我的小院裏去坐，我們吃了飯，趁著身上暖和，趕緊睡了。我睡著的時候，他親了我一下。在這之前，我們誰也不知道。”
可你呢，你計算過今天這個場景，有多久了？
“沒了？”裴照元問。
“沒了。”李知微說。
裴照元又笑了一下，放下手：“前年是暖冬，正因如此，去年才會歉收，才會到洛邑來。”他帶著一點憐憫，望著李知微：“你覺得冷，是因為你住的地方不能點火。”
被裴照元養護的冬天，李知微的手沒有長凍瘡，善思也沒有生病。
“我去過那個地方，朝北，濕冷，太陽全部被藏書樓遮住。他有心的話，不該和你一起住在那裏，而應該單獨為你置辦一個院子，幫你照顧善思。”裴照元還很貼心地給出方案。
裴照元給裴見濯的錢，給裴見濯的權勢，足夠他在永樂城任何一個地方購置豪宅。
李知微並不動容，慢吞吞道：“也許是怕你發現我。”
這話自信，仿佛裴照元看見他，就會愛上他一樣。
裴照元並無異議，說：“如果我能給你更好的生活，他就不應該阻止。”
他也這麽自信。
他就是相信自己勝過裴見濯，而只要他出現，李知微就會毫不猶豫地放棄見濯。
人在擁有星星的時候，覺得那就是天下最亮的東西了，可星星之後還有月亮，月亮之後還有太陽，星星就像螢火蟲一樣——
相形見絀了。
“他不大聰明。”說這話時，裴照元情真意切，甚至有點遺憾，“也不大明白感情背後是什麽。”
貧賤夫妻百事哀。
沒有權力的感情，是短暫的。
裴見濯不該在昭文院浪費生命、放浪形骸，他應該走上裴照元為他鋪就的光輝之路。
如果他有裴照元這樣的權勢，李知微就不會把他當做跳板，求見裴照元，而是會一心一意愛他。
可惜他沒有。
“您這樣說，肯定是自己明白了。”李知微恍然大悟，語調裏竟然有些埋怨，“您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您應該明白。”
“那您能回答我嗎？”他直起身體，望著裴照元，“您愛我嗎？”
裴照元銜著他的話尾：“我愛你。”
李知微面上空白一瞬，裴照元矜矜地笑起來。
李知微啊李知微，你為什麽會覺得愛這個字對我來說是什麽很高貴，難以施舍的東西？
下一秒，李知微問：“既然您愛我，那麽，現在回到您生辰那天，您還會讓人驅趕我嗎？”
裴照元沒什麽辯駁的，也不問李知微是怎麽猜出來的，並有恃無恐，照他的畫風，應該也不會說什麽“把這人打一頓”，他說的應該是，把這個人趕走。
裴家家仆忠實地執行他的命令，所以沒有在李知微得勢後受到任何懲罰。
甚至李知微自己都不在乎那頓打，能見到裴照元，進入裴家，挨這一頓打也值得。
更何況旁邊站著的還是皇帝。
為了前途，李知微能夠迅速忘記恥辱，那相比也能夠迅速忘記兒子。
這是送子入宮的必備素質，李知微通過了考驗。
但是，裴照元，如果你愛我的話，你現在回想起那天——
裴照元中肯評價道：“你那天很美。”
因為李知微是好好打扮了，來為裴照元賀壽的。
裴照元誇獎李知微的時候，從來沒有什麽華麗的詞藻，就是一個美字。
“——和周防露比，怎麽樣？”李知微問道。
裴照元聽到這個名字，也沒什麽感情，也不去問李知微為什麽了解，他只淡淡道：“如果你非要和她比。”
和一個死人，和一個妓女。
李知微說：“我不能和她比？”
竟然有點像小兒女間的爭風吃醋。
“你隨意。”裴照元道，“知微，我想我也不算老，並不辱沒你，你也還需要我。”
何止，更何況。
“您就算是八十歲，您有要求，我也應該達到。”
“這話說得太難聽了。”裴照元淡淡地，又有一絲傷感，“陪陪我吧，知微。”
他好像真的很孤單。
掌握權力的人，也會孤單嗎？
李知微望向他身後：“見濯，你還要聽多久？”
裴照元猛然回身，屋外竟現出一個朦朧黑影。
裴見濯把門打開。
看見弟弟，裴照元也沒什麽心虛表情，他一貫奉行弱肉強食，事實證明，只有他能帶給李知微利益。
裴見濯可以發怒，但無能為力。
但其實裴見濯連發怒都沒有。
他只是走近，低低吐了兩個字出來，像警告：“大哥。”
裴照元居高臨下道：“作為備身，你不該擅離職守。”
裴見濯一字一頓：“你真惡心。”
裴照元也沒有發怒，他掌握權力太久，已經忘了發怒是什麽感覺。
很多人，很多事，在他發怒之前，就永遠消失了。
當然，裴見濯是例外，他不會對他動手。
但並不妨礙他鄙視、嘲笑。
裴照元誠懇地問李知微：“知微，是嗎？”
我惡心嗎？
李知微還是那句話：“您就算是惡心，您有要求，我也該達到的。”
裴照元竟然笑了。
他的笑不是對李知微的，而是對裴見濯的，明明白白、堂而皇之。
因為李知微說得對，裴見濯也說得對。
他惡心，但那又怎麽樣。
他是宰相，帝國的二號人物。
裴照元由衷讚嘆道：“知微，如果你是我的兒子就好了，我就沒什麽可憂愁的了。”
他似乎忘了剛才和李知微表白的事。
一邊希望他是他的兒子，又一邊告白嗎？李知微動了動眉眼：“您這樣說，是真的有點惡心了。”
裴照元哈哈大笑：“正因為不是，所以可以換一種親密的關系。你可以好好想一想——但我想，你是很聰明的。”
如果你足夠聰明，不，甚至不用聰明。
只要你還沒有瘋，還有理智，就知道應該選擇什麽。
你想聽愛，那我完全可以愛你。
念這個字又不要錢，也不折壽。
李知微說：“是。”
裴見濯制止了這場對話繼續蔓延：“兇手找到了，陛下讓我來找你。”
李知微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走到外面的時候，他們發現涅禮剛巧要進旁邊屋子更衣，估計是剛才在大殿上行了袒/露禮的緣故。
涅禮看見李知微和裴見濯一起出來，面上仍十分愧疚，對李知微再次行禮：“郡王，對不起。”
他說的，還是抽李知微上場打馬球的事。在他眼裏，也許當時不抽李知微上場就沒事了，李知微幫過他，他還連累了李知微，這是必須要道歉的。
李知微想他如此幼小，便要離開家庭，來到異國求生，想起自己即將要在深宮中煢煢求存的孩子，不由生出惻隱，彎腰撫了撫他瘦削而冰涼的臉頰。
“不用，有些事情該發生的就是會發生，不是人力可以阻止的。去吧，換件衣服。”
涅禮走了，李知微和裴見濯一路無話。
即將要走到錦帳門口的時候，李知微忽然停住步子。
“裴見濯。”他連名帶姓地喊，身上還殘著裴照元的餘香，“你還有沒有什麽事，是我不知道的？”
沒有等裴見濯回答，李知微就說：“不要緊，你不想說，那就等到想說的時候。”
“——他說他不算老，當然。但他掌控天下，已經太久了。”
李知微的手伸進裴見濯的手腕裏，捏一捏。
所以，該換人了。
裴見濯的手腕突出青筋，像一條僵死的，凍硬在雪地裏的蛇。
或者說木棍。
回握住他。
裴見濯不如裴照元，李知微不如李成鈞。並不是出於人格、智力，而是年紀。
但天下就是這樣的，後浪不推，前浪怎麽死在沙灘上？
李知微一點點把他搓軟了，揚起一個興奮的，陶醉的笑容，進入帷幕。
善思，不，李頤坐在皇帝下手最貼近的位置，李知微一眼也沒看他，目光集中在殿內一個顫顫巍巍的小宦身上。
這小宦大概十四五歲，瘦骨伶仃，一邊跪，一邊發抖，滿臉恐懼。
皇帝方才也去更衣，換了件紅袍，靠在禦座上，手點一點，悠悠道：“十六弟，你認識他嗎？”
認了新兒子以後，李知微的地位也上了一個新臺階。
李知微端詳一陣，才依稀回憶起來：“認得。馬球會前，是他帶臣往廡房更衣的。”
皇帝點頭，直接宣告：“嗯，殺。”
小宦停止了抖動。
他一句話沒說，死狗一樣，雙腿軟倒，被黃門拖走，一句冤枉也沒喊。
李知微目睹他的慘狀，故作驚慌：“難道他給臣穿了逾制的衣服？”他撲通一聲跪下來：“臣死罪！”
說著，就要去扒身上的衣服，扒到一半，忽然想到自己已經換了衣服，連忙又把衣襟攏好，看起來十分狼狽又沒見過世面。
田懷恩趕忙上來扶他：“和大王沒關系，正是老奴馭下不嚴，方生出此事。”
李知微懵懵懂懂的：“阿兄？”
眾人聽了他這稱呼，心下鄙夷。
田懷恩固然權勢滔天，但他到底是閹人，大家私底下喊喊阿翁就算了，到明面上，還得喊他的官職作“田將軍”，不然也太諂媚了。
結果到了李知微這裏，直接喊上阿兄了。
田懷恩嘆息著說出了事情原委。
“年前，陛下到你家去，帶著十六郎你、三郎君還有李重憲上邙山去打獵，李重憲的小兒子如意福薄命淺，意外死在陷阱裏，他由此憤恨，懷疑三郎和你是兇手，於是心生奸計來，想要將你們一同害死。”
“原本今日宴飲陛下也請了他，畢竟是骨肉至親，他不僅托病不來，還買通了小黃門，在你更衣的廡房內擺了鮮花，花上塗了秘藥，母馬聞了便會發/情。”
李知微睜大雙眼：“原來那馬不是瘋了？”
田懷恩嘆息道：“若馬是瘋了，說句難聽些的話，也只能把十六郎你一人摔下來，可他要的是所有人的命啊！”
母馬發/情時狂躁不已，再加上周圍都是公馬，又在馬球賽，公馬一起沖撞的話……
李知微脫口問道：“那見濯，不，裴二郎的馬鞍？我和三郎尚算情有可原，裴二郎又是哪裏招惹他？”
田懷恩連連搖頭。
“什麽無妄之災！十六郎，你忘了，聖人可憐他喪子，給了他一個郡公爵位，和你在路上撞著，他家奴打了你。聖人下旨申斥，他提著刁奴的頭來嚇唬你時，是二郎出的手，一下把他拎起來，骨頭都摔斷好幾根，叫他怎麽不記恨？”
見李知微神情猶疑，田懷恩催促道：“是吧，二郎？”
裴見濯道：“他已承認了。”
不知有意無意，他目光掠過李知微案上，李知微知道他在看那把切肉的小刀。
“抓住他時，他正懷揣著珠寶逃跑，在他房間裏還有好幾把金銀刀具，拿來驗過，有一把和馬鞍上的割痕一樣。”
漏洞百出。
馬鞍不說，李重憲怎麽能猜到田懷恩會特意給李知微安排一匹母馬，又怎麽能知道田懷恩會安排李知微進哪間廡房更衣？
他要是能提前知道這麽細致的宮中安排，還能救不回如意？
不過是替罪羊罷了。
但皇帝說是，田懷恩說是，千辛萬苦調查出來了。
那就是。
李知微目光哀痛：“我和十二郎異體同氣，怎至於此！”
皇帝道：“你是朕之介弟，怎麽和他這種人稱兄道弟，豈不辱沒了你。”
換在半年前，這話要反過來說。
李知微這種人，怎麽配和昭文院大才子相提並論？
風水輪流轉，李知微踩在了李重憲肩膀上，頭上，成為了真正的勝利者。
“聖人，李重憲要怎麽處置？”田懷恩提醒道。
謀殺李知微、李景毅，買通黃門、窺伺宮闈，再加上殘害羽林。
樁樁件件，都是滅門的罪過。
“罪不加親，朕實不忍！”
皇帝知道自己的堂兄弟們相殘，意興闌珊，痛苦萬分，似乎不能明白過繼孩子的小事怎麽弄得這樣血淋淋、慘兮兮。
“褫奪爵位，即日押回永樂，終身囚禁。”
算來算去、算去算來。
長寧公主大棚裏的花兒還沒謝，李重憲的彭城郡公就沒了。
賜爵位簡單，剝爵位也快，但一系列文書還要走，人證物證都要湊齊留檔，為萬世之戒。
不過，大家都沒想到。
審訊的時候，這個不起眼的小宦竟在死前胡言亂語，說出了不少秘事，譬如如何運送珠寶出宮，如何幫助宮女逃跑，如何找各個宮殿裏埋藏的寶物，等等等等。
竹筒倒豆子，倒了個幹凈。
皇帝聽了，說，都殺了。
大臣們進諫，說新年不要殺人，請陛下寬宏大量，放過他們吧。
皇帝說，那就新年過出吧。
大臣們說，陛下，您一個人擁有數萬宮女，而民間農夫一生無妻，長此以往，新生兒的數量就不夠了，誰來給您耕田，誰來為您打仗？
皇帝說，行吧，發配邊疆。讓她們生孩子去吧。
正月初十，九天假期一過，朝參，官員覆位。
他們在乾元殿一邊上朝，那邊端門就開始問斬，朝參完畢，走出大門，鮮血沿著青磚縫，蔓延到腳下。
百姓們紛紛稱快，十分愛看殺人，被殺的人都是壞人、惡人，並且他們大多數還都是宦官，為了榮華富貴甘願自宮的人能是什麽好人？他們沒了那話，必定是十分、萬分的可惡。
李知微沒有看見，因為他如今已有了在宮門外乘車的權利。
他終於坐上了夢想中的金車，正月寒冬，不見一絲雪氣。
挑起簾子，他看見滲在磚頭縫裏暗紅的血，悄麽聲淌幹了，車往上東門去駕，越到郊外，樹木房屋越矮。
上東門是洛邑最北的城門，從上東門出，過懷州、衛州，過太行山，便能抵達範陽治所幽州。
李景毅一家正在那裏等著他。
老齊王遠遠看見他的車馬，以為他是來耀武揚威，冷哼一聲，躲進車裏，不和他說話。
李知微看他臉色紅潤，想必還有好幾年可活。
齊王府在洛邑的財產不多，四五十來輛馬車，也浩浩蕩蕩凝成一條長龍。
顯得涅禮一個人、一輛車孤零零的。
見到李知微來了，涅禮也跟著下了車，但沒有靠近，有些情怯地貼在車邊。
李知微對他笑一笑：“你是跟著三叔叔一起走嗎？”
涅禮沒說話，低頭，仿佛啞巴了。
老虎見善思的爹竟然“叛變”和涅禮友好，氣得上車和祖父待在一起。
李景毅隨口道：“既然陛下說了要一起相處，我就順便把他帶走了，也是給老虎找個玩伴。老虎這孩子還是要人治一治，無法無天。”
他還是管老虎叫老虎。
初五那場宴會過後，李知微和他們再也沒見過面，直到昨天李景毅派人來告知，他們一家要在初十日啟程去範陽。
明確告知出城日期和出城地點，那就是要李知微去送的意思了。
李知微就來了。
李景毅撫著李知微的後背，兩人走到僻靜處，李知微問：“這孩子的祖母、父親，沒來送一送嗎？”
李景毅嗤道：“自從知道善思進了宮，嚇得不行，哪裏還敢和我們往來。原本他們打的什麽主意，你也知道。”
李知微失笑。
那他可太清楚了，涅禮一是來學習漢風，二來是做人質，三則是時間年齡剛剛好，與未來皇帝做個青梅竹馬，未為不可。
結果一腳被踢到範陽，還要契丹年年朝見，簡直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這十歲的孩子，就成了棄子。
遠遠地，涅禮站成一顆白楊樹。
李知微眼尖，發現另一輛繡車：“還有一輛車是？”
李景毅順著他望了一眼：“是鄭娘子的。前幾天托人和阿惠說，要跟我們到範陽去，就捎上了。”
李知微挑眉，不知道李景毅怎麽把這件事情應承下來的。
李景毅攤手：“她爹姓鄭，她娘姓盧啊，去範陽就是回她外祖家，於情於理都說得通，剛好我們這裏還有士兵保護，就跟著我們走了，虱子多了不咬人。”
李知微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鄭娘子無論如何也是李重憲的枕邊人，把人家妻子帶走，李重憲是如何同意的？
李景毅低頭，走了兩步，腳尖在草上磨了磨：“她和李重憲和離了，說以後要出家做姑子去，或者女冠，管她呢，我也不懂。我只是看見她就覺得，老虎好歹還活著，還活著就行了。”
就算去範陽，不還有一條命在嗎？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以前總是恨他不如善思聰明，嘴巴沒把門，被家裏慣得不成樣子，簡直是個混世魔王。可現在想想，就是聰明又怎麽樣？”
就是像善思那樣，聰明，被皇帝選進宮裏，又怎麽樣？
也不見得有什麽好下場。
李知微收了笑容，很嚴肅：“你這話說的，我不愛聽。”
李景毅罵他：“說你兒子一句，你就翻臉。知微，好好和我兩句話吧，也許今生今世，咱們再也見不著了！”
他們都還很年輕，二十來歲年紀，半年前，都是昭文院裏讀書的少年。曾經，過去，李景毅和他說過自己從軍的願望，但沒辦法，他是家裏的老來子，金疙瘩，練武扭了腳，閃了腰，就再也不能碰兵器了。
他享受了家裏最好的待遇，就得付出代價。
他要……
但其實李知微很疑惑，因為李景毅已經是齊王世子了，以後好好做齊王就是了，遠支宗室還有冒頭的機會，像他這樣的王爵，基本就只能混吃等死了。
他這麽努力幹什麽？
他點燃了李知微的野心。
李知微說：“景毅，一開始，是你不好好和我說話，我從來沒有想過放棄你這個朋友。”
李景毅冷笑：“那你這麽快巴上裴見濯幹什麽？”
這不是背叛嗎？這就是背叛！
算了，不和他說了，李知微的話在心口轉了一圈，還是什麽都沒講。
李景毅是很難理解的，哪怕他不授意，也有許多人見風使舵，昭文院是權貴子孫的聚集地，天然排擠李知微這種“草民”“賤民”，郎中的兒子還想和他們同席而坐？
即使有李家的血脈也不行！
十來二十歲的少年們聚在一起，不就是靠嘲笑、攀比、欺淩來凝聚的嗎？
李知微的書本被丟掉，卷子被撕破，衣服被畫花，冬天，他在屋檐底下洗衣服，手冷得麻了，害怕善思哭。
因為善思哭了，他的雙手太冰，沒法哄。
這幫王孫的墨用得太好了，怎麽都洗不掉，李知微一直搓一直搓，只能臟臟地去上學。
李景毅已經在玄字齋前呼後擁。
直到裴見濯來，才有人陪李知微說話。
裴見濯才懶得理會他們那些“規則”，當然，的確是李知微巴著他。
他太想有人陪著說話了。
又是李景毅，寬宏大量：“算了，和你說這些也沒意思，都過去了。我叫你來，是要你不要掉以輕心，這件事不是李重憲做的，也不是我，如今善思是眾矢之的，你更要當心。”
李知微沈默片刻：“原來不是他嗎？”
李景毅端詳他神色：“你是不是早就猜出來了？”
李知微默認了。
李景毅再次提示他：“知微，善思占的，不止宗室子的位置，更是皇帝兒子的位置，你能明白嗎？”
難道李景毅是現在才反應過來？
李知微無話可說，又“嗯”了一聲。
李景毅低頭，哂道：“原來你都猜出來了，那是我自作多情。”
身後，洛水靜靜流淌，北邙山在上東門之後，巍峨矗立，不知埋葬了多少王侯將相。一個月前，他們三人並轡上山打獵時，是何等意氣風發。
“把我扔到範陽，而不是要老虎和如意一樣去死，其實也是為了挾制你。”李景毅說，“哪天善思出了事，我們就能回來了。”
李知微擡起眼皮：“那你會希望他出事嗎？”
李景毅想了想：“現在不希望，但以後說不準，就這樣吧。”
李知微點頭：“有你的此時此刻，咱們就還算朋友。”
李景毅定定瞧著他，忽然一笑：“好吧，朋友，你他/媽的！走了！”
他往馬車上走，官兵在前面開道，旌旗搖晃，李知微送他到門口，李景毅又轉頭：“知微，如果當時我……”
“雍王殿下到！！！”
號角鳴奏，靜鞭開道，排場竟然比齊王還要大。
親王和親王之間也是有區別的。
齊州雖大，但雍州是都城永樂所在，意義不同凡響。
皇帝把雍王的稱號，賜給了他的新兒子李頤。
李知微頓住身形，轉頭看去，身穿花袍的裴見濯將善思抱下馬車。
他顯然變得更漂亮，更精致了。
皇帝自己不愛打扮，或者說打扮了十多年倦怠了，平常穿的和普通人沒什麽兩樣，帝國那點雍容華貴，就扔到了長公主身上。
現在有了善思，就開始打扮善思。
這下連齊王都不得不下車，和這奶娃娃平級論交了。
眾人正要參拜，善思大喊一聲：“停——不對，免禮。”他在人群中，看了李知微一眼，低低道：“爹爹說，十六叔不用拜我的。”
李知微對他笑一笑，什麽也沒有說。
善思皮膚嬌嫩，不能穿刺繡，身上只有一件雪白的袍子，比起裴見濯身上的繁覆，顯得那樣素雅，但就是在陽光下依稀泛出月亮的光暈，不知廢去多少織女天工。
他從馬車上抱下一只半大的吊睛白額虎，累得直喘氣，走到老虎面前，說：“姐姐沒了，你不要傷心，我把弟弟送給你。”
老虎看見他，先呆了呆，又哇哇大哭起來：“我不搶你的東西，我娘說，搶別人東西的不是好孩子。”
善思笑了笑：“不是搶，咱們是好朋友，不用搶，你要好好養它。”
老虎重覆道：“好朋友？”
善思說：“好朋友，伯——爹爹說，如果以後你到永樂來，咱們還能一起玩。到時候，你把它帶來給我瞧瞧。”
老虎很奇怪地看看知微，又看看善思，不明白善思為什麽要在李知微在場的時候幫李知微說話。他只覺得善思很漂亮，比小老虎還漂亮，可這麽漂亮的善思，他再也見不到了！
他要去範陽了！
那是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隔著太行山。
而在大人們眼裏，這純粹就是皇帝的一句戲語了，只能偏偏小孩子。
老虎是善思的備份，除非善思死，他才會重回永樂。
李景毅嘆了口氣：“多謝雍王殿下，咱們要出發了，不然天黑前趕不上驛站了。”
他連推帶搡挪走了老虎，車馬流動起來，只有李知微一個人留在原地。
善思說：“十六叔，我走了。”
他低頭，不看李知微，看冬天裏枯黃的草。
李知微一笑，溫和道：“去吧，好好侍奉皇父，愛護自己。”
善思呆呆“哦”了一聲，被裴見濯抱著登上馬車。
雍王的車駕再次離開，被洛水遮掩，漸行漸遠不見。
李知微一轉頭，發現四五十輛馬車流水一般北上，末尾竟還有人站著。
涅禮一直看著他，還是那副有話要說的表情。
李知微想他還是個小孩子，今天大家都有親人朋友來，只有他一個人沒有，於是走上前，摘了身上的一枚玉佩給他。
其實不該摘的，他不該和契丹人有很多來往。
但他只是……有點受不了 ，他有點痛苦，想起善思，他就忍不住可憐涅禮這個孤零零的小孩子。
“你不走，是知道我給你準備了禮物嗎？”李知微把玉佩塞到他手裏，合攏，發現他的手涼得可怕，“怎麽不多穿幾件？”
涅禮說：“因為比起身體上的溫暖，意志的堅定更重要。”
李知微失笑：“再堅定的意志，也不能以傷害自己的身體為代價。”他拍拍他的肩：“上車去吧，不要害怕，齊王世子是很好的人，雖然有時候說話不太好聽……”
涅禮打斷他：“我在等我大哥。”
又是這個陌生的稱呼，但裴見濯一直喊裴照元叫大哥，李知微推測哥哥是兄長的意思。
李知微“啊”了一聲：“你不是長子嗎？堂兄還是表兄？”
涅禮說：“郎君，你們李氏祖上有鮮卑血統，你竟然連一點鮮卑語都不懂？”
李知微一個漢人，被契丹人數落不懂鮮卑話。
涅禮的語言天賦很好，從他能無縫切換契丹話和漢話就能看出，據說他還會饒樂、肅慎、渤海乃至於吐蕃話和梵語。
李知微半點也不真誠：“有空我會去學的。”
涅禮把漢語學得出神入化。
他知道，有空的意思，其實是永遠也沒有空；錯愛的意思，其實就是不該愛。
“不用麻煩了，我可以直接告訴你。哥哥，不是你們漢人的稱呼，這個詞語的來源，是鮮卑語裏的‘阿甘’，人們阿甘阿甘地叫，最後傳來傳去，就成了阿哥，又成了哥哥。”
“那阿甘是什麽意思呢？”李知微問。
“爹爹。”涅禮忽然喊道。
李知微回頭一看，洛水茫茫，沒有古列的影子，回頭，發現涅禮一直在看他。
那時候，涅禮綻出一個得逞的，奇異的笑容。
他說：“阿甘，就是爹爹的意思啊。”
李知微很緩慢地，眨了一下眼。
原來裴見濯稱呼裴照元大哥，是這個意思。
涅禮見他明白過來：“我走了，郡王，願你一切都好。”
李知微攏攏他的衣襟：“謝謝你，涅禮，也祝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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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日請看作話
在唐代以前，中國典籍中幾乎沒有“哥哥”這個稱呼，“哥”和“歌”是一個意思，現在語義上的哥，漢族稱“兄”。
哥哥這個詞，應該是五胡亂華以後傳入的，鮮卑語裏管父親（及兄長及尊敬的男性長輩）叫【阿幹a-kan】，作為和鮮卑關系很密切的李唐皇室把哥哥傳播到了大江南北。
【唐時人稱父為“哥”。】——顧炎武《日知錄》
【玄宗泣曰：‘四哥（父親李旦，行四）仁孝同氣，惟有太平……】——《舊唐書》
【琰頓首謝曰：「臣之罪合死矣，請一言以就鼎鑊……惟三哥（父親李隆基，行三）辯其罪人。」】——《舊唐書》
但也在此時，哥哥出現了兄長的含義，屬於混用，本文不采。
還是李隆基：【一代兄弟，一朝存歿，家人之禮，是用申情，興言感思，悲涕交集。大哥（長兄李憲）孝友，近古莫儔，嘗號五王，同開邸第。】
李元名：【太宗晨夕使尚宮起居送珍饌，元名保傅等謂元名曰：「尚宮品秩高者，見宜拜之。」元名曰：「此我二哥（李世民）家婢也，何用拜為？」】
唐以後，我就基本沒見過以哥稱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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