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蒼鷹第十一6 滿堂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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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蒼鷹第十一6 滿堂驚彩。
打馬球, 就是十個人騎著十匹馬，揮舞著十柄球桿, 搶著打一個球。
李知微光聽過，沒看過，更別提打了。
裴照元讓人把整個球場點亮，長竿如高樹，上懸防風頗黎，護住燭火。李知微走在燈下，影子被拉得老長, 卻半點不搖晃。
燈光代替月亮，照滿一隅天地, 臘月裏褪去顏色的霜草鍍上暖黃光暈，裴照元拎著球桿, 帶李知微走過球場的每一處。
風嗚嗚吹, 他的聲音流淌。
馬球的規則很簡單。
一條白線把球場分為東西兩塊。兩隊騎手著異色窄袖袍整齊列隊, 由中間人在白線上發球，球凝在空中的那瞬間，比賽就開始了。
比賽只有一個目標。
把球打進對方的球門。
進球的地方有兩個，一個是球門, 單面屏風大小, 上頭是實木, 下面是空的, 要麽是長方形，要漂亮些，或做個半圓，或做朵祥雲，總之, 把球打到裏面去就得一籌。
誰先打到十籌，誰就贏。
還有一個地方，是球洞。
球洞，就是在草坪上靠近球門的地方挖一個坑，冬天還好，夏秋草長得高，壓根看不見洞，需要一邊貼地控球一邊找洞，還要防著別人搶奪，十分困難。
因此，計籌也比打進球門高。
其中最高難度的叫“飛射”，即擊球成虹，全程不接觸地面，一擊得中球洞，當場計十籌，宣告獲勝，人稱“滿堂彩”。
打了滿堂彩的人，要給同隊、對手哪怕對面牽馬的侍從發錢。
為一次滿堂彩，花費幾百上千貫都有。
李知微聽了咋舌，覺得他們沒事找事，打進一個好球，不應該讓別人給自己錢嗎？竟然還倒貼出去。
他跟在裴照元身後，裴照元用馬球杖撥開前面的草，帶他找球洞。
雪除盡了，泥土凍得很硬，像在石頭上走路，風偶爾吹起裴照元袖袂，袖中松雪氣息經風一吹，全部湧向李知微的鼻尖。
“阿嚏！”李知微經受不住，揉了揉鼻子。
裴照元訝然回頭，李知微連忙把手縮進袖子，假裝自己是因為害冷才打噴嚏。
裴照元罕見加快了語速：“就是這兒。”
李知微比了比。
球是拳頭大小，球洞，不幸也是拳頭大小。
那打了“滿堂彩”的人不是氣運沖天就是技術過硬。
這樣的人才，怎麽還倒貼錢？
他把疑問說了出來，裴照元竟然被他問住了，想了半天，說：“因為開心。”
李知微說：“那給了錢，就開心不起來了。”
他們往回走，李知微有點可惜懸在竿上的油燈香燭，雖然知道這些和自己都沒有關系，但他還是忍不住想，這麽大的球場，這麽多盞燈，燃燒著蠟燭——
他和裴照元壓根沒打球。
坪上冬草染了霜露，濺濕他們的袍擺，裴照元說：“你要是打進了，我替你出這個錢，好不好？”
他對李知微用了問句，李知微想了想，說：“我不想打。”他陳述自己的理由：“很危險，我不太喜歡騎馬，也不喜歡和人搶球，我覺得沒意思。”
裴照元停住了。
為了教李知微打球，讓他看手腕的用力，裴照元今天穿了一件窄袖胡袍，袖口很緊，李知微說話的時候，他的手掌張開，又合攏，握住。
李知微看見他手柄前端鑲嵌的七寶。
最終裴照元也沒說話，夜風吹起他的袍擺。
李知微回到房間，發現架上掛了一件從前沒見過的白狐裘。
“阿嚏——”
裘上松香經暖爐一烘更加濃郁，李知微和善思都打起噴嚏，李知微趕忙把架子扛到屋外去，回頭看的時候，善思在那塊獸毯上蠕動起來：“這是蛇。”
他給李知微表演了這幾天在宮裏見過的所有動物，讓李知微猜，李知微總是猜不中，他就給李知微講，什麽牛啦、雞啦、羊啦、豬啦，牛頭上有兩個角，雞會下蛋，羊咩咩叫，豬的眼睛像綠豆，長著黑色的毛。
“十二生肖，我全部見過了。”善思說。
李知微問他：“龍你也見過了？”
善思點點頭：“是呀，就是伯伯嘛！”
李知微撫著他的頭發，善思的頭發披著，又黑又亮，他讓善思坐著，給他梳頭發好睡覺。
又問他：“想不想伯伯？”
善思轉頭，看著李知微，轉一轉眼睛，李知微問他怎麽了，他疑惑道：“在宮裏的時候，阿翁也一直問我，想不想爹爹，想不想回家去。說如果想的話，叫我一定和伯伯說。”
李知微說：“那是因為阿翁喜歡你，關心你。”
善思本來就很喜歡田懷恩，一下就想通了，李知微道：“後天，伯伯叫咱們進宮去看他。”
善思歡呼一聲：“好呀！我也想陪著伯伯。”他和李知微說，伯伯總是起得很早，睡得很晚，穿很少的衣服，吃很多的藥，沒錢買襪子，動不動就赤腳在宮裏走，看起來很可憐。
吃什麽藥？李知微問善思。
一粒一粒的，有的是金色，有的是紅色。善思說。
李知微說：“伯伯吃藥的事，不能和別人說。”
善思點頭，他自己也知道吃藥不好，吃藥是因為身體難受，伯伯自然也是這樣。
他難受，肯定是因為不穿襪子。
李知微讓善思睡覺也穿著襪子，善思很重視這個，問李知微道：“爹爹，咱們現在有錢了？”
李知微說：“嗯。”
善思說：“咱們住到宮裏去，好不好？可以給伯伯付一些錢，買宮裏的幾間屋子，這樣，他就有錢買襪子了。”
他很憂心伯伯，因為伯伯對他很好，田懷恩說伯伯很忙很忙，肩上擔著天下蒼生，還每天抽空關心他。
李知微不和他爭辯那些小小的憂愁，他甚至盼望善思順暢地接受——接受什麽——想到這裏，李知微又不願意想了。
“善思可以住到宮裏，爹爹不可以，因為爹爹長大了。”
善思說：“為什麽？阿翁比你大，也住在宮裏。”
李知微說：“因為阿翁……”
他和善思說了宮裏的規則，在宮裏，除了皇帝、太子和未成年的皇子外，容不下正常的男性，如果要進宮，就必須舍棄一點什麽。
善思悚然一驚。
那裴見濯……
善思發現了一個很了不得的秘密。
但這裏是裴見濯的家，他怕隔墻有耳，不敢和李知微說，只能憋著。
一直到後天進宮。
準確來說也不是在紫微宮，而是旁邊的皇家行苑。
陣旗擺開，羽林就緒，矮圍欄圈起一大片草坪。號角鼓吹之下，駿馬不安磨動四蹄，善思和老虎被抱到皇帝身邊。
皇帝在孩子面前，向來展露自己親和一面，三四天不見，孩子們都很想他，繞著他轉圈圈。
皇帝一手一個，把他們放到座前兩張小凳子上。
善思坐好了，卻不住回頭，偷瞄在皇帝身後挎刀肅立的裴見濯。
裴見濯回望過去，心下疑惑。
難道李知微有什麽話要和他說？
他不能動彈，眼神往下一瞟。
今天場面比往日家宴要稍大些，男女分席，長寧帶著一眾女眷在旁側，外男在前，李知微的座次離皇帝稍遠，被李景毅擋住大半，此刻正低頭凝神，用小刀切肉吃。
李景毅轉過臉去，似乎在和李知微說什麽。
皇帝仿佛腦後長了眼睛似的：“老二。”
裴見濯跨一步上前：“陛下。”
皇帝饒有興味：“想不想下去坐？”
裴見濯直言不諱：“想。”
皇帝微笑道：“別想， 站好。”
裴見濯狀若無事，昂首挺胸，回歸原位。
皇帝的手指在桌上輕輕一叩，鼓樂立刻停止，眾人拜舞稱萬歲，又分坐回去。皇帝和大家寒暄了一會兒，忽然臉色一變。
“老虎，涅禮，你們兩個到朕面前來。”
老虎還沒反應過來，想著自己不就在伯伯旁邊麽？直到田懷恩推了他一把，才站起來，和涅禮一起站到皇帝面前，又想起來自己輸給過他，往右邊挪了一大步，表示不與此人為伍。
孩子沒什麽羞恥心，被大家看著，還洋洋得意，倒慌了李景毅，竟轉頭問李知微：“他這是什麽意思？”
李知微當然不可能告訴他。
因為他也不知道。
皇帝的無聊，難以想象。
正月初五，宴請宗親，又更兼契丹使者辭別，他竟然當堂斷起了小孩官司。
“聽說你們兩個前幾天在神秀寺吵架，為什麽？”皇帝問。
老虎一聽，心想自己可沒說什麽，伯伯知道，肯定是涅禮惡人先告狀，搶先辯白道：
“伯伯，我說老虎最厲害，是百獸之王，涅禮說不是，先說狼厲害，又說鷹厲害，我沒有和他吵架，我們是……那個，講道理，對，講道理。”
皇帝問：“講道理講通了嗎？”
老虎老實道：“沒有。”
皇帝說：“那就打吧。誰打贏了，誰說了算。”
老虎張大嘴巴，比劃道：“伯伯，他有這——麽高，我只有這——麽高，我還小，不能和他打，會被打壞的！”
十分識時務者為俊傑。
皇帝擺擺手：“那我給你五個人，你敢打嗎？”
五個人，當老大！
這個老虎在行！
他眼睛一亮：“好！”
皇帝一笑：“選人吧。”
小黃門送上兩根簽子，約定好簽底有黃色的人先選隊伍，老虎正仗著年紀小要搶先抽簽，誰料涅禮淡淡道：“他年紀小，他先選，我不和他爭。”
他顯然在陰陽老虎，老虎沒品出來，歡呼一聲：“好，我先選！”
李景毅痛苦地閉了閉眼，但又想到這是個很好的露臉機會，堅強睜開，眼神示意老虎趕緊選他。
人選，皇帝說了，在場的所有人，誰都行，只要不超過六十歲。
老虎十分遺憾，在心裏劃掉了祖父老齊王的名字，跑向了李景毅，對應地，涅禮也選了自己的父親古列。
還有四個人要選，怎麽保證這四個人都認他這個小孩當老大呢？
他轉回去，和善思嘀嘀咕咕：“我選誰？”
善思告訴他：“選我爹。”
老虎撇撇嘴：“你爹？”
善思爹爹看起來很瘦，沒什麽力氣，能行嗎？
善思想他腦子不好：“涅禮誰也不認識，如果想贏你，肯定會選裴見濯，因為他見過裴見濯玩彈弓，知道他厲害。但是，如果你選了我爹爹，裴見濯就一定不會給涅禮好好打。”
老虎摸不著頭腦：“憑啥啊？”
伯伯說贏的一隊有賞，裴見濯幹嘛不要賞？
善思說：“因為我知道裴見濯的秘密。”
“什麽秘密？”老虎說。
“說出來的就不是秘密了。總之，他是我們的臥底。”
在討厭涅禮方面，善思和老虎站在統一戰線上。
可老虎靈機一動：“那我為什麽不直接選裴見濯？”
下一個再選善思爹爹好了，他看起來很瘦弱，涅禮肯定不會選他。
做臥底和打球那是一個效果嗎？善思還沒來得及勸，老虎直接喊道：“我選裴見濯！”
聽他選完，涅禮說：“我想選新樂郡王，可以嗎？”
善思一聽急了：“不可以！”
可他說話的聲音太小，沒人註意，涅禮牽起李知微的手，把他拉到自己的隊伍裏。
李知微說：“我打得不好，你要再想想嗎？”
涅禮說：“不需要，我覺得郡王是一個有智慧的人，一定會贏的。”
李知微也知道涅禮不認識別人：“好啊，承蒙你錯愛。”
涅禮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愛怎麽會錯呢？”
李知微一笑，站在涅禮的隊伍裏，善思氣得直接和老虎分道揚鑣：“我再也不幫你了！”
老虎摸不著頭腦：“別啊，你為什麽生氣，讓你爹去當臥底不好嗎？”
善思說：“我爹爹怎麽會做這種事？”
剛剛被安排去做臥底的裴見濯：“……”
老虎沒了善思這個軍師，也沒了心儀人選，胡亂挑了幾個又高又壯的，涅禮也隨便點兵，刻意和老虎反著來，挑又矮又瘦的。
老虎隊撐紅旗，裴見濯在一堆壯漢裏小鳥依人。
涅禮隊掌藍旗，李知微在一窩冬瓜裏高聳入雲。
眾人此時都回過味來，是皇帝看膩了羽林、金吾等侍衛精心組織的馬球秀，存心要讓兩個孩子胡亂點兵，打出點滑稽效果來娛樂。
譬如李知微，稍熟悉一些的人都知道他騎射蹩腳，又生性溫和，普通騎馬也就算了，打獵都夠嗆，玩馬球賽這種對抗性極強的比賽，都不是出不出醜的事兒了，每年都有不少人因為打馬球時墜馬，輕則殘疾，重則喪命的。
再譬如李景毅，他自然是騎射的好手，但他極其蠻橫，打球時左沖右撞，眼睛裏只有球，甭管你是隊友還是對手，攔著他了統統掃開。
這兩個人做對手，再加上如今這個時刻……
那真是比什麽馬球表演都好看！
在眾人饒有興味的目光下，李知微起身，受小黃門指引，入後廡房更衣。
為方便觀看比賽，皇帝直接在場外搭了錦帳行樂，三面圍擋，還有一面透風，大家夥錦帽貂裘，也僅限於不冷，到了後頭廡房，李知微才活泛過來。
周遭爐子點得火熱，卻無一絲煙氣，反倒催出一點花香，小黃門從架子上為他取來衣袍，笑道：“此是公主宅中進獻，大王可要帶一朵回去？”
李知微婉拒了，自行解開扣袢系帶，背後便躥上一股寒風。
門開了。
黃門見有外人闖入，喝道：“誰人擅闖？！”
為防止迷路去了不該去的地方，聽到、看到些什麽，外臣在禁苑行走時，統統由黃門引路。
不存在正經人走錯地方的可能。
刺客？
黃門正要呼救，一點悠閑的，故作慌亂的聲音傳來：“對不住，走錯了。”
黃門松懈下力氣：“原來是二郎君！”
裴見濯日日跟在皇帝身邊，他自然認識。
裴見濯上前一步，手裏提著件紅袍子：“懶得走過去了，請大王借寶地與我更衣。”
廡房狹窄，三個人有些轉不開，李知微天生的好脾氣，並不抗拒，還對小黃門道：“二郎在我這裏更衣，稍後引我出去，不勞煩你了。”
小黃門聽話頭便曉得他們有話要說，躬身退走了。
李知微身著單衣，臂彎間掛著藍袍，裴見濯催促道：“不冷嗎？趕緊穿衣服吧。”
李知微恍然大悟：“你是來為我穿衣服的，我還以為……”
你是來給我脫衣服的呢！
裴見濯大義凜然道：“大白天的，不想點正事嗎？”
李知微伸開手臂，裴見濯為他把衣服穿了，極乖順地系給他系扣子：“我是來多謝大王的。”
李知微半睜開眼睛：“哦？”
裴見濯說：“我做錯事，受了罰，聽說已有好心人替我把罰款交齊了。”
李知微點頭：“是有這事，怎麽？”
裴見濯給他系腰帶：“不知是怎麽樣的好人，如此深情厚誼，沒齒難忘。”
李知微撫住他的手：“你準備怎麽報償？”
裴見濯道：“我身無長物，只能以身相許，不知恩公願否？”
李知微點頭：“好說，你恩公裴照元在外頭坐著呢。”
裴見濯：“……”
李知微好心道：“我幫你問問他？”
裴見濯說：“不必了。”
他恨恨地給李知微系腰帶，打球時腰帶上不掛什麽東西，十分便利，他正束帶子時，李知微伸手，勾起了他的下巴：“就為這事找我？”
裴見濯道：“不是你找我嗎？”李知微一楞，裴見濯說：“善思今天總看我。”
李知微不知兒子用意：“大概是希望你帶著老虎贏？”
裴見濯說：“輸贏看你。”
李知微松開了手，勾著見濯的腰帶，裴見濯也學著李知微的樣子，伸開雙臂，沒想到李知微把衣服往他身上一掛，施施然出去了。
裴見濯“誒”了一聲，認命自己穿衣服
李知微轉出廡房，發現人都差不多回來了。黃門牽了十匹白馬出來，在球場邊蓄勢待發。
皇帝禦前正由羽林、金吾等軍士表演摔跤、劍陣、弓馬等才藝，也算是一種武器展示。
皇帝看得津津有味，還專門拿新弓來試了試。
彎弓滿月，引得眾人山呼萬歲。
李知微低頭割肉。
李景毅對旁邊人道：“這弓起碼有二石……你怎麽還在吃？”
李知微把一塊烤肉吞進肚子裏，李景毅以為他是賽前緊張，嘲笑道：“你放心，又贏不了，怕什麽？”
他說的話難聽，但也沒錯，這種場合，哪有讓契丹人贏的道理。
見李知微不聽他的話，還在吃，李景毅拂袖而去：“到時候在馬背上顛吐了，有你丟臉的。”
見他走遠了，李知微把肉吐了出來。
把割肉的刀，藏進袖中。
所有人換好衣服，由小黃門指引，站在自己的馬側。
皇帝興致勃勃，要為這場孩童間的爭鬥親自發球。
李知微分到了一匹稍矮的母馬，分馬的人一定很熟悉他們，知道李知微技術不行，除他以外，別人騎的都是高頭駿馬，如李景毅，分到的馬毛發極短，有千裏駒的血統。
見了李知微手裏那匹，嫌棄之情溢於言表：“你在旁邊跑跑得了。”
李知微笑道：“這要看隊長的謀劃。”
李景毅見他真的把涅禮當頭蒜，剛要出言嘲諷幾句說他爛好心，裴見濯忽然插.進他二人中間，一下把李知微擠到旁邊去：“二位，說什麽呢？”
李景毅看見他就沒好氣，哼了一聲，騎馬走了。
皇帝從帷幕後更衣出來，一聲哨響，十人翻身上馬，李知微回頭望去，發現手上空空。
剛才和李景毅說話，裴見濯把他擠了一下，哨子一響，他自己騎著李知微的馬走了！
他只能騎著裴見濯的馬上去。
皇帝親自發球，紅球拋向天際，白馬沸騰起來。
場上大多是公馬，勇猛好鬥，人們身體相撞、馬球杖相擊，馬身相懟，圍著球不放。
李知微徘徊外側。
他一邊看著人們打球，面上焦急，似乎在擔憂自己表現拙劣，一邊伸出袖中餐刀。
一點點，割斷了馬鞍系帶。
人群忽然散開，紅球向天飛去，涅禮隊中的一個羽林衛沖在最前，揮動球杖，將有落勢的球再度打向天上，又連擊十五六下，贏得陣陣喝彩。
“長主有賞！！！”黃門大喊道。
現場賞賜無疑是對騎手最佳肯定，通常情況下，長公主賞賜完，皇帝必然跟上，可惜又打了五六下，皇帝仍然沒有開口。
作為羽林衛，不是每個人都有幸像裴見濯一樣伴君的，若非今日被涅禮亂指指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人頭地。
為什麽皇帝還不賞賜，是他的姿勢不對嗎？
騎手忽然反應過來，如今球只在他杖下。
皇帝在等他的滿堂彩！
他不再接球，將球在草地上推動，眼見球門旁若有若無有一處凹陷時——
旁邊卻忽然斜出一杖。
“籲！！！”
兩馬相撞，他勒馬長嘶，卻不想勒過了頭，滾下馬去。
眼前一晃，紅球在已在別人杖下，他也迅速被侍衛拖走。
“好！！！”
但席上喝彩不絕。
李知微不緊不慢綴在最後，哪怕胯/下馬要往前跑，他也一直勒繩
直到古列搶到了球，回傳給他，哇哇大叫。
“球！球！球！”
涅禮制定的戰術，把球給李知微，賭別人不敢上來搶。
李知微一夾馬腹，揮舞球杖，駿馬飛速向前。
馬鞍應聲而斷。
李知微滑下馬去。
霎時間沒人敢動，八匹白馬齊齊停下。
李知微剛剛開始加速，馬速並不快，抱頭在場上翻滾兩下，頗有鼠竄意味。
冬天衣服厚，倒毫發無傷，甚至還起來跺了兩下腳，估計是方才受了風吹，冷了。
眾人都楞，不知為何他跑那麽慢，沒人撞他，還會自己掉下馬。
直到他們看見掉落的馬鞍。
這人連馬鞍都不會系？！
本朝尚武，貴族子弟以鬥雞走馬為樂，從未見過李知微如此文弱派頭，一時之間，嘲不敢嘲，笑懶得笑，任憑他施施然被侍衛攙扶著走出馬場。
涅禮跑上來：“郡王，你沒有事吧，我沒想到……”
李知微說：“沒事，是臨時騎了一匹高馬，我反應不及時，和你沒關系，接著看吧，我回座上去了。”
涅禮猶豫著點點頭，李知微在座上，把袖子裏的刀抖出來，繼續割肉。
他還是不明白，搶一個紅球，滾得一身沙，有什麽好看的。
少頃，黃門預備好了衣裳，請他更換。
李知微站起，正準備去廡房時，球場中間忽然傳出一聲尖銳馬叫。
微轉頭望去，裴見濯抱著胯/下母馬的脖子，身體幾乎垂直地面，襆頭掉落，露出裏面的頭冠。
李知微身形頓時凝固。
見濯連韁繩都沒有勒，他沒有加速。
是馬自己想跑，想把人甩掉！
又不是野馬，為什麽無緣無故——
下一秒，黃門喊道：
“馬發瘋了！！！散開！！！散開！！！”
球場上眾人都是好手，見狀哪有不明白的道理，瞬間四散開來，逃離球場，留裴見濯一騎發瘋。
李知微下意識向前走了兩步，被黃門拉住，腦內一片空白。
馬瘋了！
為什麽會瘋？
第一瞬間，李知微轉頭看向裴照元。
裴照元安坐，面目不動，微闔著眼，似乎發生的事與他無關。
場上，裴見濯低身抱住馬脖，幾乎和馬融為一體，扭著馬在原地跑圈，消耗馬的精力。
馬發瘋時候不辨方向，有兩種情況最危險。
第一就是馬高速撞擊物體，譬如大樹、墻壁，人脫身不得，也一頭上去，頃刻間命歸西天；第二是馬試圖把人從身上甩脫，若一時不慎被它得逞，千斤馬蹄瞬間碾壓而過，肋骨折斷，終身殘疾。
換而言之，只要能第一時間控制住發瘋的馬，逼著它在原地轉圈，並不被它甩下來，那轉個十來圈後，馬自然就筋疲力盡，人就可以趁機跳馬離場。
這種堪稱模範的應對方法，若是普通羽林衛，大家自然要為這騎術與臨場反應喝彩。
可惜他是裴照元的弟弟，又命在旦夕。
無人敢出聲，眼睜睜看濯催馬繞圈，身周揚起草沙。
見一匹白馬在正中轉個沒完，裴照元竟站起身來，拿起皇帝身邊方才試過的大弓。
瞄了大概三個呼吸。
轉瞬之間，陰晴驟變。
羽箭疾射而出。
另一種難度極高的逃生辦法。
把瘋馬射死，人也就安全了。
但人和馬融為一體，稍有不慎就會射中人，不僅如此，射得輕了，馬吃痛，還會更瘋。
沒人敢用這招對裴見濯，除了裴照元。
箭甫射出，眾人都想起當年他在含光門時的殺神場景，老齊王思及長子，更是面色煞白。
在裴見濯已經控制住局面的情況下，裴照元射這一箭，實在沒有必要。
可箭就是沖球場上的裴見濯而去。
砰！
球杖揮破煙塵，裴見濯直起身來，把兄長的救命之箭揮開。
箭掉在地上，馬繼續奔跑。
一圈、兩圈、三圈……
幾十圈後，煙塵終於散去，白馬轟然倒地。
裴見濯催動馬匹往前，在它倒下的那一瞬間，飛起一杖，將紅球從地上鏟起。
一瞬間，紅球與日齊平。
飛射，滿，堂，彩。
十籌。
裴見濯高舉起白革球杖，示意掌聲。
全場覆蘇，黃門高喝一聲。
“陛下有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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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馬球, 就是十個人騎著十匹馬，揮舞著十柄球桿, 搶著打一個球。
李知微光聽過，沒看過，更別提打了。
裴照元讓人把整個球場點亮，長竿如高樹，上懸防風頗黎，護住燭火。李知微走在燈下，影子被拉得老長, 卻半點不搖晃。
燈光代替月亮，照滿一隅天地, 臘月裏褪去顏色的霜草鍍上暖黃光暈，裴照元拎著球桿, 帶李知微走過球場的每一處。
風嗚嗚吹, 他的聲音流淌。
馬球的規則很簡單。
一條白線把球場分為東西兩塊。兩隊騎手著異色窄袖袍整齊列隊, 由中間人在白線上發球，球凝在空中的那瞬間，比賽就開始了。
比賽只有一個目標。
把球打進對方的球門。
進球的地方有兩個，一個是球門, 單面屏風大小, 上頭是實木, 下面是空的, 要麽是長方形，要漂亮些，或做個半圓，或做朵祥雲，總之, 把球打到裏面去就得一籌。
誰先打到十籌，誰就贏。
還有一個地方，是球洞。
球洞，就是在草坪上靠近球門的地方挖一個坑，冬天還好，夏秋草長得高，壓根看不見洞，需要一邊貼地控球一邊找洞，還要防著別人搶奪，十分困難。
因此，計籌也比打進球門高。
其中最高難度的叫“飛射”，即擊球成虹，全程不接觸地面，一擊得中球洞，當場計十籌，宣告獲勝，人稱“滿堂彩”。
打了滿堂彩的人，要給同隊、對手哪怕對面牽馬的侍從發錢。
為一次滿堂彩，花費幾百上千貫都有。
李知微聽了咋舌，覺得他們沒事找事，打進一個好球，不應該讓別人給自己錢嗎？竟然還倒貼出去。
他跟在裴照元身後，裴照元用馬球杖撥開前面的草，帶他找球洞。
雪除盡了，泥土凍得很硬，像在石頭上走路，風偶爾吹起裴照元袖袂，袖中松雪氣息經風一吹，全部湧向李知微的鼻尖。
“阿嚏！”李知微經受不住，揉了揉鼻子。
裴照元訝然回頭，李知微連忙把手縮進袖子，假裝自己是因為害冷才打噴嚏。
裴照元罕見加快了語速：“就是這兒。”
李知微比了比。
球是拳頭大小，球洞，不幸也是拳頭大小。
那打了“滿堂彩”的人不是氣運沖天就是技術過硬。
這樣的人才，怎麽還倒貼錢？
他把疑問說了出來，裴照元竟然被他問住了，想了半天，說：“因為開心。”
李知微說：“那給了錢，就開心不起來了。”
他們往回走，李知微有點可惜懸在竿上的油燈香燭，雖然知道這些和自己都沒有關系，但他還是忍不住想，這麽大的球場，這麽多盞燈，燃燒著蠟燭——
他和裴照元壓根沒打球。
坪上冬草染了霜露，濺濕他們的袍擺，裴照元說：“你要是打進了，我替你出這個錢，好不好？”
他對李知微用了問句，李知微想了想，說：“我不想打。”他陳述自己的理由：“很危險，我不太喜歡騎馬，也不喜歡和人搶球，我覺得沒意思。”
裴照元停住了。
為了教李知微打球，讓他看手腕的用力，裴照元今天穿了一件窄袖胡袍，袖口很緊，李知微說話的時候，他的手掌張開，又合攏，握住。
李知微看見他手柄前端鑲嵌的七寶。
最終裴照元也沒說話，夜風吹起他的袍擺。
李知微回到房間，發現架上掛了一件從前沒見過的白狐裘。
“阿嚏——”
裘上松香經暖爐一烘更加濃郁，李知微和善思都打起噴嚏，李知微趕忙把架子扛到屋外去，回頭看的時候，善思在那塊獸毯上蠕動起來：“這是蛇。”
他給李知微表演了這幾天在宮裏見過的所有動物，讓李知微猜，李知微總是猜不中，他就給李知微講，什麽牛啦、雞啦、羊啦、豬啦，牛頭上有兩個角，雞會下蛋，羊咩咩叫，豬的眼睛像綠豆，長著黑色的毛。
“十二生肖，我全部見過了。”善思說。
李知微問他：“龍你也見過了？”
善思點點頭：“是呀，就是伯伯嘛！”
李知微撫著他的頭發，善思的頭發披著，又黑又亮，他讓善思坐著，給他梳頭發好睡覺。
又問他：“想不想伯伯？”
善思轉頭，看著李知微，轉一轉眼睛，李知微問他怎麽了，他疑惑道：“在宮裏的時候，阿翁也一直問我，想不想爹爹，想不想回家去。說如果想的話，叫我一定和伯伯說。”
李知微說：“那是因為阿翁喜歡你，關心你。”
善思本來就很喜歡田懷恩，一下就想通了，李知微道：“後天，伯伯叫咱們進宮去看他。”
善思歡呼一聲：“好呀！我也想陪著伯伯。”他和李知微說，伯伯總是起得很早，睡得很晚，穿很少的衣服，吃很多的藥，沒錢買襪子，動不動就赤腳在宮裏走，看起來很可憐。
吃什麽藥？李知微問善思。
一粒一粒的，有的是金色，有的是紅色。善思說。
李知微說：“伯伯吃藥的事，不能和別人說。”
善思點頭，他自己也知道吃藥不好，吃藥是因為身體難受，伯伯自然也是這樣。
他難受，肯定是因為不穿襪子。
李知微讓善思睡覺也穿著襪子，善思很重視這個，問李知微道：“爹爹，咱們現在有錢了？”
李知微說：“嗯。”
善思說：“咱們住到宮裏去，好不好？可以給伯伯付一些錢，買宮裏的幾間屋子，這樣，他就有錢買襪子了。”
他很憂心伯伯，因為伯伯對他很好，田懷恩說伯伯很忙很忙，肩上擔著天下蒼生，還每天抽空關心他。
李知微不和他爭辯那些小小的憂愁，他甚至盼望善思順暢地接受——接受什麽——想到這裏，李知微又不願意想了。
“善思可以住到宮裏，爹爹不可以，因為爹爹長大了。”
善思說：“為什麽？阿翁比你大，也住在宮裏。”
李知微說：“因為阿翁……”
他和善思說了宮裏的規則，在宮裏，除了皇帝、太子和未成年的皇子外，容不下正常的男性，如果要進宮，就必須舍棄一點什麽。
善思悚然一驚。
那裴見濯……
善思發現了一個很了不得的秘密。
但這裏是裴見濯的家，他怕隔墻有耳，不敢和李知微說，只能憋著。
一直到後天進宮。
準確來說也不是在紫微宮，而是旁邊的皇家行苑。
陣旗擺開，羽林就緒，矮圍欄圈起一大片草坪。號角鼓吹之下，駿馬不安磨動四蹄，善思和老虎被抱到皇帝身邊。
皇帝在孩子面前，向來展露自己親和一面，三四天不見，孩子們都很想他，繞著他轉圈圈。
皇帝一手一個，把他們放到座前兩張小凳子上。
善思坐好了，卻不住回頭，偷瞄在皇帝身後挎刀肅立的裴見濯。
裴見濯回望過去，心下疑惑。
難道李知微有什麽話要和他說？
他不能動彈，眼神往下一瞟。
今天場面比往日家宴要稍大些，男女分席，長寧帶著一眾女眷在旁側，外男在前，李知微的座次離皇帝稍遠，被李景毅擋住大半，此刻正低頭凝神，用小刀切肉吃。
李景毅轉過臉去，似乎在和李知微說什麽。
皇帝仿佛腦後長了眼睛似的：“老二。”
裴見濯跨一步上前：“陛下。”
皇帝饒有興味：“想不想下去坐？”
裴見濯直言不諱：“想。”
皇帝微笑道：“別想， 站好。”
裴見濯狀若無事，昂首挺胸，回歸原位。
皇帝的手指在桌上輕輕一叩，鼓樂立刻停止，眾人拜舞稱萬歲，又分坐回去。皇帝和大家寒暄了一會兒，忽然臉色一變。
“老虎，涅禮，你們兩個到朕面前來。”
老虎還沒反應過來，想著自己不就在伯伯旁邊麽？直到田懷恩推了他一把，才站起來，和涅禮一起站到皇帝面前，又想起來自己輸給過他，往右邊挪了一大步，表示不與此人為伍。
孩子沒什麽羞恥心，被大家看著，還洋洋得意，倒慌了李景毅，竟轉頭問李知微：“他這是什麽意思？”
李知微當然不可能告訴他。
因為他也不知道。
皇帝的無聊，難以想象。
正月初五，宴請宗親，又更兼契丹使者辭別，他竟然當堂斷起了小孩官司。
“聽說你們兩個前幾天在神秀寺吵架，為什麽？”皇帝問。
老虎一聽，心想自己可沒說什麽，伯伯知道，肯定是涅禮惡人先告狀，搶先辯白道：
“伯伯，我說老虎最厲害，是百獸之王，涅禮說不是，先說狼厲害，又說鷹厲害，我沒有和他吵架，我們是……那個，講道理，對，講道理。”
皇帝問：“講道理講通了嗎？”
老虎老實道：“沒有。”
皇帝說：“那就打吧。誰打贏了，誰說了算。”
老虎張大嘴巴，比劃道：“伯伯，他有這——麽高，我只有這——麽高，我還小，不能和他打，會被打壞的！”
十分識時務者為俊傑。
皇帝擺擺手：“那我給你五個人，你敢打嗎？”
五個人，當老大！
這個老虎在行！
他眼睛一亮：“好！”
皇帝一笑：“選人吧。”
小黃門送上兩根簽子，約定好簽底有黃色的人先選隊伍，老虎正仗著年紀小要搶先抽簽，誰料涅禮淡淡道：“他年紀小，他先選，我不和他爭。”
他顯然在陰陽老虎，老虎沒品出來，歡呼一聲：“好，我先選！”
李景毅痛苦地閉了閉眼，但又想到這是個很好的露臉機會，堅強睜開，眼神示意老虎趕緊選他。
人選，皇帝說了，在場的所有人，誰都行，只要不超過六十歲。
老虎十分遺憾，在心裏劃掉了祖父老齊王的名字，跑向了李景毅，對應地，涅禮也選了自己的父親古列。
還有四個人要選，怎麽保證這四個人都認他這個小孩當老大呢？
他轉回去，和善思嘀嘀咕咕：“我選誰？”
善思告訴他：“選我爹。”
老虎撇撇嘴：“你爹？”
善思爹爹看起來很瘦，沒什麽力氣，能行嗎？
善思想他腦子不好：“涅禮誰也不認識，如果想贏你，肯定會選裴見濯，因為他見過裴見濯玩彈弓，知道他厲害。但是，如果你選了我爹爹，裴見濯就一定不會給涅禮好好打。”
老虎摸不著頭腦：“憑啥啊？”
伯伯說贏的一隊有賞，裴見濯幹嘛不要賞？
善思說：“因為我知道裴見濯的秘密。”
“什麽秘密？”老虎說。
“說出來的就不是秘密了。總之，他是我們的臥底。”
在討厭涅禮方面，善思和老虎站在統一戰線上。
可老虎靈機一動：“那我為什麽不直接選裴見濯？”
下一個再選善思爹爹好了，他看起來很瘦弱，涅禮肯定不會選他。
做臥底和打球那是一個效果嗎？善思還沒來得及勸，老虎直接喊道：“我選裴見濯！”
聽他選完，涅禮說：“我想選新樂郡王，可以嗎？”
善思一聽急了：“不可以！”
可他說話的聲音太小，沒人註意，涅禮牽起李知微的手，把他拉到自己的隊伍裏。
李知微說：“我打得不好，你要再想想嗎？”
涅禮說：“不需要，我覺得郡王是一個有智慧的人，一定會贏的。”
李知微也知道涅禮不認識別人：“好啊，承蒙你錯愛。”
涅禮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愛怎麽會錯呢？”
李知微一笑，站在涅禮的隊伍裏，善思氣得直接和老虎分道揚鑣：“我再也不幫你了！”
老虎摸不著頭腦：“別啊，你為什麽生氣，讓你爹去當臥底不好嗎？”
善思說：“我爹爹怎麽會做這種事？”
剛剛被安排去做臥底的裴見濯：“……”
老虎沒了善思這個軍師，也沒了心儀人選，胡亂挑了幾個又高又壯的，涅禮也隨便點兵，刻意和老虎反著來，挑又矮又瘦的。
老虎隊撐紅旗，裴見濯在一堆壯漢裏小鳥依人。
涅禮隊掌藍旗，李知微在一窩冬瓜裏高聳入雲。
眾人此時都回過味來，是皇帝看膩了羽林、金吾等侍衛精心組織的馬球秀，存心要讓兩個孩子胡亂點兵，打出點滑稽效果來娛樂。
譬如李知微，稍熟悉一些的人都知道他騎射蹩腳，又生性溫和，普通騎馬也就算了，打獵都夠嗆，玩馬球賽這種對抗性極強的比賽，都不是出不出醜的事兒了，每年都有不少人因為打馬球時墜馬，輕則殘疾，重則喪命的。
再譬如李景毅，他自然是騎射的好手，但他極其蠻橫，打球時左沖右撞，眼睛裏只有球，甭管你是隊友還是對手，攔著他了統統掃開。
這兩個人做對手，再加上如今這個時刻……
那真是比什麽馬球表演都好看！
在眾人饒有興味的目光下，李知微起身，受小黃門指引，入後廡房更衣。
為方便觀看比賽，皇帝直接在場外搭了錦帳行樂，三面圍擋，還有一面透風，大家夥錦帽貂裘，也僅限於不冷，到了後頭廡房，李知微才活泛過來。
周遭爐子點得火熱，卻無一絲煙氣，反倒催出一點花香，小黃門從架子上為他取來衣袍，笑道：“此是公主宅中進獻，大王可要帶一朵回去？”
李知微婉拒了，自行解開扣袢系帶，背後便躥上一股寒風。
門開了。
黃門見有外人闖入，喝道：“誰人擅闖？！”
為防止迷路去了不該去的地方，聽到、看到些什麽，外臣在禁苑行走時，統統由黃門引路。
不存在正經人走錯地方的可能。
刺客？
黃門正要呼救，一點悠閑的，故作慌亂的聲音傳來：“對不住，走錯了。”
黃門松懈下力氣：“原來是二郎君！”
裴見濯日日跟在皇帝身邊，他自然認識。
裴見濯上前一步，手裏提著件紅袍子：“懶得走過去了，請大王借寶地與我更衣。”
廡房狹窄，三個人有些轉不開，李知微天生的好脾氣，並不抗拒，還對小黃門道：“二郎在我這裏更衣，稍後引我出去，不勞煩你了。”
小黃門聽話頭便曉得他們有話要說，躬身退走了。
李知微身著單衣，臂彎間掛著藍袍，裴見濯催促道：“不冷嗎？趕緊穿衣服吧。”
李知微恍然大悟：“你是來為我穿衣服的，我還以為……”
你是來給我脫衣服的呢！
裴見濯大義凜然道：“大白天的，不想點正事嗎？”
李知微伸開手臂，裴見濯為他把衣服穿了，極乖順地系給他系扣子：“我是來多謝大王的。”
李知微半睜開眼睛：“哦？”
裴見濯說：“我做錯事，受了罰，聽說已有好心人替我把罰款交齊了。”
李知微點頭：“是有這事，怎麽？”
裴見濯給他系腰帶：“不知是怎麽樣的好人，如此深情厚誼，沒齒難忘。”
李知微撫住他的手：“你準備怎麽報償？”
裴見濯道：“我身無長物，只能以身相許，不知恩公願否？”
李知微點頭：“好說，你恩公裴照元在外頭坐著呢。”
裴見濯：“……”
李知微好心道：“我幫你問問他？”
裴見濯說：“不必了。”
他恨恨地給李知微系腰帶，打球時腰帶上不掛什麽東西，十分便利，他正束帶子時，李知微伸手，勾起了他的下巴：“就為這事找我？”
裴見濯道：“不是你找我嗎？”李知微一楞，裴見濯說：“善思今天總看我。”
李知微不知兒子用意：“大概是希望你帶著老虎贏？”
裴見濯說：“輸贏看你。”
李知微松開了手，勾著見濯的腰帶，裴見濯也學著李知微的樣子，伸開雙臂，沒想到李知微把衣服往他身上一掛，施施然出去了。
裴見濯“誒”了一聲，認命自己穿衣服
李知微轉出廡房，發現人都差不多回來了。黃門牽了十匹白馬出來，在球場邊蓄勢待發。
皇帝禦前正由羽林、金吾等軍士表演摔跤、劍陣、弓馬等才藝，也算是一種武器展示。
皇帝看得津津有味，還專門拿新弓來試了試。
彎弓滿月，引得眾人山呼萬歲。
李知微低頭割肉。
李景毅對旁邊人道：“這弓起碼有二石……你怎麽還在吃？”
李知微把一塊烤肉吞進肚子裏，李景毅以為他是賽前緊張，嘲笑道：“你放心，又贏不了，怕什麽？”
他說的話難聽，但也沒錯，這種場合，哪有讓契丹人贏的道理。
見李知微不聽他的話，還在吃，李景毅拂袖而去：“到時候在馬背上顛吐了，有你丟臉的。”
見他走遠了，李知微把肉吐了出來。
把割肉的刀，藏進袖中。
所有人換好衣服，由小黃門指引，站在自己的馬側。
皇帝興致勃勃，要為這場孩童間的爭鬥親自發球。
李知微分到了一匹稍矮的母馬，分馬的人一定很熟悉他們，知道李知微技術不行，除他以外，別人騎的都是高頭駿馬，如李景毅，分到的馬毛發極短，有千裏駒的血統。
見了李知微手裏那匹，嫌棄之情溢於言表：“你在旁邊跑跑得了。”
李知微笑道：“這要看隊長的謀劃。”
李景毅見他真的把涅禮當頭蒜，剛要出言嘲諷幾句說他爛好心，裴見濯忽然插.進他二人中間，一下把李知微擠到旁邊去：“二位，說什麽呢？”
李景毅看見他就沒好氣，哼了一聲，騎馬走了。
皇帝從帷幕後更衣出來，一聲哨響，十人翻身上馬，李知微回頭望去，發現手上空空。
剛才和李景毅說話，裴見濯把他擠了一下，哨子一響，他自己騎著李知微的馬走了！
他只能騎著裴見濯的馬上去。
皇帝親自發球，紅球拋向天際，白馬沸騰起來。
場上大多是公馬，勇猛好鬥，人們身體相撞、馬球杖相擊，馬身相懟，圍著球不放。
李知微徘徊外側。
他一邊看著人們打球，面上焦急，似乎在擔憂自己表現拙劣，一邊伸出袖中餐刀。
一點點，割斷了馬鞍系帶。
人群忽然散開，紅球向天飛去，涅禮隊中的一個羽林衛沖在最前，揮動球杖，將有落勢的球再度打向天上，又連擊十五六下，贏得陣陣喝彩。
“長主有賞！！！”黃門大喊道。
現場賞賜無疑是對騎手最佳肯定，通常情況下，長公主賞賜完，皇帝必然跟上，可惜又打了五六下，皇帝仍然沒有開口。
作為羽林衛，不是每個人都有幸像裴見濯一樣伴君的，若非今日被涅禮亂指指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人頭地。
為什麽皇帝還不賞賜，是他的姿勢不對嗎？
騎手忽然反應過來，如今球只在他杖下。
皇帝在等他的滿堂彩！
他不再接球，將球在草地上推動，眼見球門旁若有若無有一處凹陷時——
旁邊卻忽然斜出一杖。
“籲！！！”
兩馬相撞，他勒馬長嘶，卻不想勒過了頭，滾下馬去。
眼前一晃，紅球在已在別人杖下，他也迅速被侍衛拖走。
“好！！！”
但席上喝彩不絕。
李知微不緊不慢綴在最後，哪怕胯/下馬要往前跑，他也一直勒繩
直到古列搶到了球，回傳給他，哇哇大叫。
“球！球！球！”
涅禮制定的戰術，把球給李知微，賭別人不敢上來搶。
李知微一夾馬腹，揮舞球杖，駿馬飛速向前。
馬鞍應聲而斷。
李知微滑下馬去。
霎時間沒人敢動，八匹白馬齊齊停下。
李知微剛剛開始加速，馬速並不快，抱頭在場上翻滾兩下，頗有鼠竄意味。
冬天衣服厚，倒毫發無傷，甚至還起來跺了兩下腳，估計是方才受了風吹，冷了。
眾人都楞，不知為何他跑那麽慢，沒人撞他，還會自己掉下馬。
直到他們看見掉落的馬鞍。
這人連馬鞍都不會系？！
本朝尚武，貴族子弟以鬥雞走馬為樂，從未見過李知微如此文弱派頭，一時之間，嘲不敢嘲，笑懶得笑，任憑他施施然被侍衛攙扶著走出馬場。
涅禮跑上來：“郡王，你沒有事吧，我沒想到……”
李知微說：“沒事，是臨時騎了一匹高馬，我反應不及時，和你沒關系，接著看吧，我回座上去了。”
涅禮猶豫著點點頭，李知微在座上，把袖子裏的刀抖出來，繼續割肉。
他還是不明白，搶一個紅球，滾得一身沙，有什麽好看的。
少頃，黃門預備好了衣裳，請他更換。
李知微站起，正準備去廡房時，球場中間忽然傳出一聲尖銳馬叫。
微轉頭望去，裴見濯抱著胯/下母馬的脖子，身體幾乎垂直地面，襆頭掉落，露出裏面的頭冠。
李知微身形頓時凝固。
見濯連韁繩都沒有勒，他沒有加速。
是馬自己想跑，想把人甩掉！
又不是野馬，為什麽無緣無故——
下一秒，黃門喊道：
“馬發瘋了！！！散開！！！散開！！！”
球場上眾人都是好手，見狀哪有不明白的道理，瞬間四散開來，逃離球場，留裴見濯一騎發瘋。
李知微下意識向前走了兩步，被黃門拉住，腦內一片空白。
馬瘋了！
為什麽會瘋？
第一瞬間，李知微轉頭看向裴照元。
裴照元安坐，面目不動，微闔著眼，似乎發生的事與他無關。
場上，裴見濯低身抱住馬脖，幾乎和馬融為一體，扭著馬在原地跑圈，消耗馬的精力。
馬發瘋時候不辨方向，有兩種情況最危險。
第一就是馬高速撞擊物體，譬如大樹、墻壁，人脫身不得，也一頭上去，頃刻間命歸西天；第二是馬試圖把人從身上甩脫，若一時不慎被它得逞，千斤馬蹄瞬間碾壓而過，肋骨折斷，終身殘疾。
換而言之，只要能第一時間控制住發瘋的馬，逼著它在原地轉圈，並不被它甩下來，那轉個十來圈後，馬自然就筋疲力盡，人就可以趁機跳馬離場。
這種堪稱模範的應對方法，若是普通羽林衛，大家自然要為這騎術與臨場反應喝彩。
可惜他是裴照元的弟弟，又命在旦夕。
無人敢出聲，眼睜睜看濯催馬繞圈，身周揚起草沙。
見一匹白馬在正中轉個沒完，裴照元竟站起身來，拿起皇帝身邊方才試過的大弓。
瞄了大概三個呼吸。
轉瞬之間，陰晴驟變。
羽箭疾射而出。
另一種難度極高的逃生辦法。
把瘋馬射死，人也就安全了。
但人和馬融為一體，稍有不慎就會射中人，不僅如此，射得輕了，馬吃痛，還會更瘋。
沒人敢用這招對裴見濯，除了裴照元。
箭甫射出，眾人都想起當年他在含光門時的殺神場景，老齊王思及長子，更是面色煞白。
在裴見濯已經控制住局面的情況下，裴照元射這一箭，實在沒有必要。
可箭就是沖球場上的裴見濯而去。
砰！
球杖揮破煙塵，裴見濯直起身來，把兄長的救命之箭揮開。
箭掉在地上，馬繼續奔跑。
一圈、兩圈、三圈……
幾十圈後，煙塵終於散去，白馬轟然倒地。
裴見濯催動馬匹往前，在它倒下的那一瞬間，飛起一杖，將紅球從地上鏟起。
一瞬間，紅球與日齊平。
飛射，滿，堂，彩。
十籌。
裴見濯高舉起白革球杖，示意掌聲。
全場覆蘇，黃門高喝一聲。
“陛下有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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