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蒼鷹第十一7 安於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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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蒼鷹第十一7 安於臣道。
裴見濯打了滿堂彩, 有驚無險，大出風頭, 由黃門帶下去換衣裳裹襆頭。
皇帝轉過頭來，問裴照元要彩頭：“正初五的滿堂彩，大吉大利，小玄快割肉來。”
裴照元未及應答，侍女便挑開簾子，長寧公主直接從旁側穿越而來：“這錢我出了，省得他來回跑去取。”
裴照元起身謝恩, 長寧道：“你回家把錢還我就是。”
皇帝哈哈大笑。
宅中侍女魚貫穿行，場上其他九位選手, 並牽馬黃門都有彩頭。
李知微打開，裏頭是一匣合浦明珠。
李景毅也看一眼, 關上匣子：“哼, 她倒心疼這便宜弟弟, 還以為前幾日她真替燕郡不平。”
燕郡告狀這事，可大可小，按理說勉強都算一家人，出去玩, 大人小孩間都有心思, 生出摩擦很正常。
但問題是, 裴見濯是皇帝親口任命, 去負責警蹕事宜的。
他不是宰相的弟弟，公主的小叔。
他是皇帝的備身！
他出手，就是皇帝的意思。
他用彈弓打鐘，違背了警蹕原意，若有心人說道起來, 說是矯詔都不為過，是以裴照元被彈劾侍主無狀罰銅二十斤，長寧一出手，就是罰金二十斤。
罰完了，誰再提這件事，就是惡意中傷了。
簡直就是提前庇護。
李知微提醒他：“三郎，他打鐘，也不是為他自己。”
你可別忘了，老虎也是被欺負的！
李景毅被他嗆了一聲，面色古怪，又忍不住道：“李知微，他那匹馬，本該是你的，你別一心想著他，多想想你自己吧！”
李知微說：“這件事，你不是頭號嫌疑嗎？”
李景毅瞬間鐵青面目，咬牙道：“是我，我是，我是吃多了撐的告訴你！李知微，我說過，不到萬不得已……”
李知微淡淡道：“不用萬不得已。”
他掀開眼皮，望向重新站到皇帝身後的裴見濯。
“你還是對我下手吧，我無所謂。”
他有所謂的是什麽，李景毅自然知道，冷笑一聲，也便過了這個話題。
禦座前，長寧看裴見濯回來，接著道。
“今日雖得了滿堂彩，但也是福兮禍兮。先是知微墜馬，緊接著又是見濯驚馬，樁樁件件都是要人命的事，一日之內，一夕之間，怎麽會這麽巧合？”
皇帝“嘖”了一聲，不太想追究，迫於妹妹壓力，往下面喊道：“十六！”
李知微應聲上前。
皇帝問道：“你那馬鞍怎麽回事？”
李知微支支吾吾，有點不好意思：“臣在馬上，忽然滑了一下，就整個人摔了。”
善思擔憂地看著他，心裏恨死涅禮這個非要把他爹點上場的混賬。
皇帝笑呵呵的：“哦，那你是屁股沒坐住嘛，沒事，多練練就好了，改天我讓小玄教你，霞兒以前騎馬就是他教的，他教人時脾氣可好了，就是不教男學生，你是頭一個。”
皇帝這話顯然是在打圓場，裴照元親弟弟受害，押了寶的李知微也涉險，聽見皇帝揶揄他，卻立馬浮上笑面。
君臣一唱一和：“陛下怎麽壞臣名聲？”
沒想到長寧不依不饒，叫人把李知微的馬鞍拿上來：“方才他墜馬時我就叫人取來馬鞍看過，上面分明有刀割痕跡，看著完好無損，一坐上去跑動，便當即掙開，把人甩下去。”
皇帝讓人馬鞍拿來：“竟有這種事。”又把馬鞍扔在地上：“真是其心可誅！”
田懷恩走上前來，滿臉後怕：“陛下，臣知道十六郎他不太愛跑動，特地換了匹溫順的母馬。結果裴二郎走上去聊了兩句，把馬牽錯了，要是當時……”
要是當時。
李知微的母馬發瘋，其實最考驗臨場反應能力，只要像裴見濯那樣瞬間控住馬，便能化險為夷。
李知微最缺的就是這個。
他沒有經過系統的制馬訓練，看見馬不受控，第一反應肯定是扯韁繩，這樣不僅無濟於事，還會激怒瘋馬。
若是他遇上，除非當場射死馬，否則很難善了。
馬在向前奔跑的過程中一定會把他撞死或踩死。
而對於裴見濯來說，割斷馬鞍，才更危險。
馬球比賽，馬速極高，騎手為搶馬球，會雙手離開韁繩。
馬鞍一斷，人在高速前進時被甩下來，後面的馬再踩上，哪怕反應再敏捷，也兇多吉少。
除非是像李知微這樣龜速前進。
這是針對兩個人的死局。
長寧公主面色陰沈，皇帝也皺眉道：“這是要害朕的弟弟嗎？田懷恩，還不給朕查你的人！”
今天，從馬到馬具，哪怕是球場的規劃，都是宮中黃門一手操辦。
今天害別人，明天是不是要弒君了？
田懷恩高聲應道：“是！”
皇帝見田懷恩遠去，面色稍霽，道：“不過，好在最後沒事。”
既然沒事，你也不要計較了。
李知微聽出他息事寧人的意思，拜道：“仰賴皇兄天威庇佑。”
皇帝見他乖覺得很：“你也受驚了，過會兒，朕送你份新年禮，好不好？”
還沒等李知微回答，長寧轉悲為喜，催促道：“知微，還不多謝阿兄？”
李知微眼神一轉，裴照元對他點了一下頭。
他連忙再拜：“臣叩謝天恩！”
皇帝揮揮手，示意他坐回位置，又叫了老虎和涅禮上來。
李知微走下臺階時，和他倆擦肩而過。
涅禮神色平靜，對自己的失敗顯在意內；老虎則蹦蹦跳跳，洋洋得意。
裴見濯打的可不是普通的球。
是滿堂彩！
他自豪極了，連連提示皇帝：“伯伯，我贏了，我贏了！”
他又對皇帝身邊的善思拋了個眼神，示意自己妙計天成，讓善思和自己和好，可惜善思懶怠看他，想下去找李知微，但李知微搖頭。
善思就不動了。
皇帝很縱容道：“嗯，老虎贏了。”
老虎十分興奮：“伯伯是皇帝，說的話就是聖旨，以後能不能寫在書裏，就說老虎最厲害，比狼比鷹都厲害！”
皇帝沈吟片刻，老虎只差給他跪下來砰砰磕頭，求他答應下旨把老虎最厲害寫進律法裏。
過了會兒，皇帝開口道：“涅禮，你輸了，服嗎？”
涅禮直挺挺，立得像根柱子。
如果是他口拙而圓滑的父親，必定會借機承認。
可他還是太年輕。
裴見濯贏得很漂亮，可那和老虎有什麽關系？同樣的，裴見濯敲鐘，難道功勞要歸給善思嗎？
他吐出兩個字：“不服！”
老虎氣鼓鼓：“你說話不算話，不是好漢！”
皇帝問：“老虎是不是好漢？”
老虎說：“我是！”他挑釁道：“要是我輸了，我肯定就承認鷹比老虎厲害。”
涅禮不受他激將，狠狠撇過頭去。
皇帝拍了拍手，吸引兩個孩子的註意力：“涅禮，朕聽說你有一只鷹，千裏迢迢從松漠帶來？”
涅禮自豪道：“是，此鷹是臣從小馴養，極擅打獵，會捕天鵝。”
皇帝說：“這樣吧，狼不好抓，涅禮，你就把你的鷹拿來；老虎，把你的老虎拿來，讓鷹和老虎打一場，就知道誰厲害，誰不厲害了。”
老虎眼前一亮又一暗。
皇帝的比試太公平了，想知道老虎和老鷹誰厲害，把他們一起叫上來比一比不就行了？誰輸誰贏一目了然，都沒話說。
可是……他的老虎才出生兩個月！
但兩個月的老虎也已經很大了，在皇宮裏天天有肉吃，皮毛豐美，長得比獵犬還肥還壯，有人看了老虎的爪子，說那以後肯定是個虎王，足以稱霸山林。
答不答應他？
老虎看向自己的軍師，善思還在生他的氣。
都怪老虎天天嚷著要做最厲害，才有了這個馬球賽，有了這個馬球賽，爹爹才會受傷滾下來，見濯也會出事，老虎老鷹的有這麽重要嗎？
他不理老虎。
那邊涅禮已經答應了：“大皇帝，臣願意。”
老虎要是不願意，那就成了膽小鬼：“我我我，我也願意！”
皇帝說：“那就來吧。”
田懷恩已吩咐完人去查馬鞍的事回來，附和道：“天上飛的，老鷹為王；地上走的，老虎稱君。若非陛下，臣等也見不到如此盛事啊。”
老虎和獵鷹都是人們常豢養的生物。
不讓它們爭鬥，是因為很少有人這麽無聊。
善思就沒興趣。
他找了空，滑下凳子，來到李知微身邊，摸摸他的膝蓋，蹭蹭他的手腕，像只小獸。
李知微低聲撫慰道：“沒事的，我是不想和他們玩，才從馬上下來的。”
善思不知信沒信，旁邊李景毅轉過頭來，倒有一點艷羨。
這話，王娘子在的時候他不敢說：“你這孩子，倒被你養得知冷知熱，不像老虎，聽不懂人話。”
善思十分記仇，現在看見李景毅也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更何況他還是老虎的爹。
這一家子沒一個好東西！
神秀寺裏王娘子幫過他說話，勉強剔除。
李景毅見他對自己愛答不理，又看兒子在皇帝面前敢講敢說，無論如何也算出風頭，善思呢，這會兒爬下來也沒人管。
心情很好地：“怎麽不回三叔的話？哼，你床上那只……”
一聲鷹唳。
涅禮的老鷹出場了。
鬥獸場在殿下擺開。
北國以豢鷹捕獵聞名，冬天的時候，甚至需要鷹喙啄開冰層以捕魚果腹，他這只獵鷹不似貴族家裏的寵物，見了血，極富野性，此刻伸展翅膀，足有四五尺長，像個小人橫翻在天空，看得人嘖嘖稱奇。
涅禮一聲口哨，鷹滑翔入錦帳，羽林衛都抽出半寸刀，恐這鷹襲擊禦前。
涅禮曲手捂口，發出尖銳哨聲，鷹原地轉了個圈，收斂翅膀，停棲在涅禮臂彎。
怪不得涅禮的袖子上總有一圈金屬。
鷹爪幾乎包住他整個手腕，仿佛十把鋼刀一同握住。
涅禮和鷹一起看過來。
老虎瞠目結舌，嚇得不敢說話，只覺得這鷹比家裏養的要大出一倍不止。
好漢不吃眼前虧！
不比了，說什麽也不比了！
老虎正要求饒，誰知那邊黃門已把他吃飽了晚飯的老虎姐姐抱出來。
姐姐憨態可掬，像只大號的貓咪，條直線走到老虎面前，在地毯上躺倒，對他翻起了肚皮。
皇帝說：“好了，比吧。”
不公平！
老虎喊道。
他的老鷹這麽大，我的姐姐這麽小，不公平！
他一把把姐姐抱進懷裏，嗷嗷叫道：“不比了，不比了，我的姐姐還小！”
涅禮被他騎了半天臉，從神秀寺開始，這不懂眼色的小屁孩就一直嗷嗷亂叫，半點道理都沒有，偏生又因為那點血緣，所有人都得讓著他！
大皇帝的侄子，真了不起啊！
就因為絳朝比契丹厲害，大皇帝的侄子就可以騎在大家夥頭上作威作福！
涅禮一聲口哨，對老鷹道：“去！”
蒼鷹振翅。
小黃門見老虎還不肯松手，怕老鷹啄到他，趕緊把他抱起來，又把小老虎從他懷裏扔出，去和老鷹搏鬥：“姐姐要比賽呢，咱們看著啊，小郎——哎喲！”
老虎在他懷裏又踢又打：“不要！不要！姐姐！我的姐姐！”
小孩的哭鬧又尖又利，皇帝皺了皺眉，田懷恩撇撇嘴。
小黃門趕緊捂住老虎的嘴：“好了，好了，噓、噓，看比賽，咱們看比賽。”
老虎哪裏肯依，哭得滿臉通紅，可惜他就在皇帝身邊，眾人避諱皇帝，沒怎麽註意，饒有興趣地看老鷹鬥老虎。
善思擡眼，轉頭：“老虎爹爹，老虎哭了。”
李景毅掠了一眼，一方面覺得兒子太猖狂，要教訓教訓，況且聽說老虎一天到晚都抓著這兩只老虎，玩物喪志，另一方面：“一只老虎罷了，這是聖人要看，也是他自找的。”
皇帝難道不知道這老虎小，打不過老鷹嗎？
只是找個借口罷了。
老虎這樣子，每天陪著兩只畜生玩。
皇帝越要處理這這對老虎姐弟，越說明他對老虎寄予厚望！
玉不琢，不成器。
再說了，就是一只老虎，李景毅並不在乎，還問善思道：“叔叔家裏有個虎園，裏頭有許多老虎，大小都有，你要來看嗎？”
善思說：“不要，我看見老虎就起疹子。”
沒福的孩子，李景毅知道他病弱。
病弱，就不該參加這種競爭。
善思想了想，違背自己的意願，和李景毅說話。
“三叔家有虎園，老虎應該經常可以見到小老虎，但他都沒有放在心上，只喜歡這一對姐弟，是因為它們的母親是三叔你抓到的，他看著小老虎，就像看到三叔你打獵時候的威風，他不是喜歡老虎，是想你。”
李景毅說：“這話是老虎和你說的？”
老虎說得出這種話？他才不信！
善思說：“因為我在宮裏，就會想爹爹。”
所以老虎，肯定也會想你的。“”
李景毅一笑：“那你以後就好好陪著你爹爹吧。”
老鷹在帳頂徘徊，估量老虎的實力。
它見過許多只老虎，這種體型的老虎，身後一定有一只強悍的母獸。
它在等待母獸。
母獸遲遲不來，主人的號令已經吹響。
老虎姐姐躺在中央，向大家展示它豐美的肚皮，期待別人的撫摸，根據她的經驗，人在摸完她的肚皮以後，就會給她很多肉吃。
可惜，沒有讚嘆，只有翅膀扇動的聲音。
鷹喙直擊它的肚腹。
肚子有點涼。
這時候它才聽見一點喝彩，稀稀落落的。
來自那個偶爾會餵給她生肉的男人。
小黃門耐心哄道：“小郎小郎，不要……啊！！！”
老虎一口咬在他手上，跑到皇帝面前：“伯伯！伯伯！停下來吧，姐姐要被啄死啦！”
皇帝笑吟吟地：“那就是老鷹厲害，老虎不厲害了？”
想也不想，老虎就大聲喊道：“老鷹厲害！老虎不厲害！老鷹最最最最厲害！伯伯，停下來吧，不打了！”
皇帝慢悠悠道：“那，要朕寫聖旨嗎？”
老虎還沒來得及回答，老鷹看旁邊沒有母獸，一喙叨開了姐姐的腦殼，老虎爬上禦座：“不要不要！！伯伯！！伯伯！！”
李知微捂住了善思的眼睛。
田懷恩色變：“小郎快下來，這不是你能坐的地方！”
老虎不管不顧，大拍禦案：“停下來！停下來！！”
沒人聽他的話。
他喊道：“朕！朕命令你們停下來！！”
眾人色變，李景毅幾乎暈過去，站起來厲聲喝止：“住嘴！！陛下，臣死罪，臣死罪！”
他不顧殿下正在搏鬥的老鷹和瀕死的老虎，跪在中央叩首：“小兒妄語，臣死罪，臣死罪！”
皇帝說：“好了，涅禮。”
涅禮大仇得報，心中滿是快意，一聲口哨，老鷹用利爪勾著白花花、紅彤彤的老虎姐姐，扔到主人腳下。
皇帝平靜道：“老虎，為什麽自稱‘朕’？”
老虎哭求道：“伯伯，救救姐姐！”
皇帝說：“伯伯在問你的話。”
老虎一邊顫抖，一邊說話：“因為伯伯說朕的時候，所有人都聽伯伯的話。”
皇帝笑了，擦幹老虎的眼淚，抱他在懷裏：“對，就是這樣，誰是朕，誰就有道理，好孩子，聰明孩子。三郎，你養了這麽好的孩子，還磕頭幹什麽？起來吧。”
李景毅不敢起，小黃門一左一右，把他扶好。
皇帝抱著老虎，居高臨下地，問老虎的父親：“三郎，朕聽說你十五歲那年曾經有志從軍？”
臺下老齊王頓時色變，可不知想起了什麽，他看了一眼兒子，別過眼去，用一種更期待的目光，看向老虎。
李景毅也預感到了什麽，伏地道：“是。臣少時曾想投效軍中，為陛下拓土開疆，奈何祖母年事已高，不敢遠離，卒成今日。”
“真是孝順。”皇帝望了一眼老齊王：“叔叔，堂祖母沒了幾年了？”
老齊王站起來，答道：“至今三年。”
八十來歲，真是高壽了。
皇帝問道：“三郎，你是老來子，得身不易。如今三年已過，你是否仍有志向？”
老虎姐姐抽搐了兩下，徹底不動了。
但沒人關心這個。
大家只往李知微這裏投來憐憫的目光。
功虧一簣。
皇帝現在問李景毅從軍，可不是所謂的羽林衛、金吾衛，而是去邊塞，去打突厥，打吐蕃。
當然，李景毅不會有建功立業的福氣，皇帝這話，顯然是要給他找個體面的理由流放。
把父子分離開來。
那就是看上老虎了。
李知微，不就可憐了嗎？
看來皇帝還是念王家舊情的。
李景毅的表情，有點像哭，也有點像笑，他跪下來，叩首：“臣為陛下，萬死不辭！”
皇帝說：“大過年的，什麽死不死的，真不吉利。往後，你就在範陽吧。”
李景毅擡眼，飛速地掠了一眼皇帝懷中的老虎：“是！”
皇帝不再理他：“涅禮。”
涅禮上前一步，鷹爪上的肝臟水一樣往下淌，老虎看了害怕，拼命往皇帝懷裏躲，皇帝哄他：“好了，好了，老虎，怕什麽，他不過是咱們家的奴才罷了！哪有主人怕奴才的道理？”
涅禮臉上像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當然，皇帝說的沒錯，有什麽錯，絳朝是主人，契丹是臣子，男人叫臣，女人叫妾。
都是奴隸的意思。
皇帝哄好了老虎：“涅禮，朕再問你，是老鷹厲害，還是老虎厲害？”
涅禮說：“大皇帝，方才您身邊的人說，空中鷹稱王，地上虎為君，照臣看來，老鷹不厲害，老虎也不厲害，天上地下，唯大皇帝獨尊。”
皇帝聽了，點點頭，很許可這句話：“老虎，你說呢？”
老虎囁嚅道：“伯伯最厲害。”
皇帝愛撫他的頭：“好老虎，伯伯要送你一份新年禮物。”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皇帝確定帝國繼承人。
李知微的心臟一滯再一窒，他望向見濯，很罕見地，見濯沒有看他，目光凝視著那只腸穿肚爛的老虎。
眼光流轉，萬裏煙波。
裴照元和他對上眼睛，輕輕笑一下。
“伯伯，你能把姐姐再送給我嗎？”老虎開口討要，仍不死心。
皇帝說：“不行，伯伯要送給你一個名字。”
老虎是乳名，一直沒有起大名，就是為了今天。
等待皇帝的命名。
老虎睜大了眼睛：“我不是老虎嗎？”
他不想要名字，想要姐姐，可祖父和父親一個勁地盯著他，他嚇得不敢說話。
旁邊，女眷的帷幕也靜悄悄。
皇帝沈吟片刻。
“就叫攸簡好了。攸者，安也；簡者，笏也。”
李攸簡問：“護是什麽東西，我不要做狐貍！我是老虎。”
田懷恩替皇帝回答道：“笏，就是臣子上朝時拿的板子。”
安於臣道，安分守己。
李景毅猛然擡起頭來。
這無論如何也不是個繼承人的名字！
皇帝把李攸簡放下懷抱，任憑他走到自己父親身邊：
“攸簡，你爹爹要為朕開疆拓土，你也不要落後，日後在範陽，要好好讀書，勤學武藝。”
李攸簡疑惑，覺得這地名很生疏：“範陽？”
皇帝說：“是啊，你爹爹在範陽，你不應該在範陽嗎，讓父子分離，朕是這麽不講道理的人嗎？”
轟隆！
老齊王的凳子翻倒，摔了個四腳朝天。
李知微的新年禮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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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見濯打了滿堂彩, 有驚無險，大出風頭, 由黃門帶下去換衣裳裹襆頭。
皇帝轉過頭來，問裴照元要彩頭：“正初五的滿堂彩，大吉大利，小玄快割肉來。”
裴照元未及應答，侍女便挑開簾子，長寧公主直接從旁側穿越而來：“這錢我出了，省得他來回跑去取。”
裴照元起身謝恩, 長寧道：“你回家把錢還我就是。”
皇帝哈哈大笑。
宅中侍女魚貫穿行，場上其他九位選手, 並牽馬黃門都有彩頭。
李知微打開，裏頭是一匣合浦明珠。
李景毅也看一眼, 關上匣子：“哼, 她倒心疼這便宜弟弟, 還以為前幾日她真替燕郡不平。”
燕郡告狀這事，可大可小，按理說勉強都算一家人，出去玩, 大人小孩間都有心思, 生出摩擦很正常。
但問題是, 裴見濯是皇帝親口任命, 去負責警蹕事宜的。
他不是宰相的弟弟，公主的小叔。
他是皇帝的備身！
他出手，就是皇帝的意思。
他用彈弓打鐘，違背了警蹕原意，若有心人說道起來, 說是矯詔都不為過，是以裴照元被彈劾侍主無狀罰銅二十斤，長寧一出手，就是罰金二十斤。
罰完了，誰再提這件事，就是惡意中傷了。
簡直就是提前庇護。
李知微提醒他：“三郎，他打鐘，也不是為他自己。”
你可別忘了，老虎也是被欺負的！
李景毅被他嗆了一聲，面色古怪，又忍不住道：“李知微，他那匹馬，本該是你的，你別一心想著他，多想想你自己吧！”
李知微說：“這件事，你不是頭號嫌疑嗎？”
李景毅瞬間鐵青面目，咬牙道：“是我，我是，我是吃多了撐的告訴你！李知微，我說過，不到萬不得已……”
李知微淡淡道：“不用萬不得已。”
他掀開眼皮，望向重新站到皇帝身後的裴見濯。
“你還是對我下手吧，我無所謂。”
他有所謂的是什麽，李景毅自然知道，冷笑一聲，也便過了這個話題。
禦座前，長寧看裴見濯回來，接著道。
“今日雖得了滿堂彩，但也是福兮禍兮。先是知微墜馬，緊接著又是見濯驚馬，樁樁件件都是要人命的事，一日之內，一夕之間，怎麽會這麽巧合？”
皇帝“嘖”了一聲，不太想追究，迫於妹妹壓力，往下面喊道：“十六！”
李知微應聲上前。
皇帝問道：“你那馬鞍怎麽回事？”
李知微支支吾吾，有點不好意思：“臣在馬上，忽然滑了一下，就整個人摔了。”
善思擔憂地看著他，心裏恨死涅禮這個非要把他爹點上場的混賬。
皇帝笑呵呵的：“哦，那你是屁股沒坐住嘛，沒事，多練練就好了，改天我讓小玄教你，霞兒以前騎馬就是他教的，他教人時脾氣可好了，就是不教男學生，你是頭一個。”
皇帝這話顯然是在打圓場，裴照元親弟弟受害，押了寶的李知微也涉險，聽見皇帝揶揄他，卻立馬浮上笑面。
君臣一唱一和：“陛下怎麽壞臣名聲？”
沒想到長寧不依不饒，叫人把李知微的馬鞍拿上來：“方才他墜馬時我就叫人取來馬鞍看過，上面分明有刀割痕跡，看著完好無損，一坐上去跑動，便當即掙開，把人甩下去。”
皇帝讓人馬鞍拿來：“竟有這種事。”又把馬鞍扔在地上：“真是其心可誅！”
田懷恩走上前來，滿臉後怕：“陛下，臣知道十六郎他不太愛跑動，特地換了匹溫順的母馬。結果裴二郎走上去聊了兩句，把馬牽錯了，要是當時……”
要是當時。
李知微的母馬發瘋，其實最考驗臨場反應能力，只要像裴見濯那樣瞬間控住馬，便能化險為夷。
李知微最缺的就是這個。
他沒有經過系統的制馬訓練，看見馬不受控，第一反應肯定是扯韁繩，這樣不僅無濟於事，還會激怒瘋馬。
若是他遇上，除非當場射死馬，否則很難善了。
馬在向前奔跑的過程中一定會把他撞死或踩死。
而對於裴見濯來說，割斷馬鞍，才更危險。
馬球比賽，馬速極高，騎手為搶馬球，會雙手離開韁繩。
馬鞍一斷，人在高速前進時被甩下來，後面的馬再踩上，哪怕反應再敏捷，也兇多吉少。
除非是像李知微這樣龜速前進。
這是針對兩個人的死局。
長寧公主面色陰沈，皇帝也皺眉道：“這是要害朕的弟弟嗎？田懷恩，還不給朕查你的人！”
今天，從馬到馬具，哪怕是球場的規劃，都是宮中黃門一手操辦。
今天害別人，明天是不是要弒君了？
田懷恩高聲應道：“是！”
皇帝見田懷恩遠去，面色稍霽，道：“不過，好在最後沒事。”
既然沒事，你也不要計較了。
李知微聽出他息事寧人的意思，拜道：“仰賴皇兄天威庇佑。”
皇帝見他乖覺得很：“你也受驚了，過會兒，朕送你份新年禮，好不好？”
還沒等李知微回答，長寧轉悲為喜，催促道：“知微，還不多謝阿兄？”
李知微眼神一轉，裴照元對他點了一下頭。
他連忙再拜：“臣叩謝天恩！”
皇帝揮揮手，示意他坐回位置，又叫了老虎和涅禮上來。
李知微走下臺階時，和他倆擦肩而過。
涅禮神色平靜，對自己的失敗顯在意內；老虎則蹦蹦跳跳，洋洋得意。
裴見濯打的可不是普通的球。
是滿堂彩！
他自豪極了，連連提示皇帝：“伯伯，我贏了，我贏了！”
他又對皇帝身邊的善思拋了個眼神，示意自己妙計天成，讓善思和自己和好，可惜善思懶怠看他，想下去找李知微，但李知微搖頭。
善思就不動了。
皇帝很縱容道：“嗯，老虎贏了。”
老虎十分興奮：“伯伯是皇帝，說的話就是聖旨，以後能不能寫在書裏，就說老虎最厲害，比狼比鷹都厲害！”
皇帝沈吟片刻，老虎只差給他跪下來砰砰磕頭，求他答應下旨把老虎最厲害寫進律法裏。
過了會兒，皇帝開口道：“涅禮，你輸了，服嗎？”
涅禮直挺挺，立得像根柱子。
如果是他口拙而圓滑的父親，必定會借機承認。
可他還是太年輕。
裴見濯贏得很漂亮，可那和老虎有什麽關系？同樣的，裴見濯敲鐘，難道功勞要歸給善思嗎？
他吐出兩個字：“不服！”
老虎氣鼓鼓：“你說話不算話，不是好漢！”
皇帝問：“老虎是不是好漢？”
老虎說：“我是！”他挑釁道：“要是我輸了，我肯定就承認鷹比老虎厲害。”
涅禮不受他激將，狠狠撇過頭去。
皇帝拍了拍手，吸引兩個孩子的註意力：“涅禮，朕聽說你有一只鷹，千裏迢迢從松漠帶來？”
涅禮自豪道：“是，此鷹是臣從小馴養，極擅打獵，會捕天鵝。”
皇帝說：“這樣吧，狼不好抓，涅禮，你就把你的鷹拿來；老虎，把你的老虎拿來，讓鷹和老虎打一場，就知道誰厲害，誰不厲害了。”
老虎眼前一亮又一暗。
皇帝的比試太公平了，想知道老虎和老鷹誰厲害，把他們一起叫上來比一比不就行了？誰輸誰贏一目了然，都沒話說。
可是……他的老虎才出生兩個月！
但兩個月的老虎也已經很大了，在皇宮裏天天有肉吃，皮毛豐美，長得比獵犬還肥還壯，有人看了老虎的爪子，說那以後肯定是個虎王，足以稱霸山林。
答不答應他？
老虎看向自己的軍師，善思還在生他的氣。
都怪老虎天天嚷著要做最厲害，才有了這個馬球賽，有了這個馬球賽，爹爹才會受傷滾下來，見濯也會出事，老虎老鷹的有這麽重要嗎？
他不理老虎。
那邊涅禮已經答應了：“大皇帝，臣願意。”
老虎要是不願意，那就成了膽小鬼：“我我我，我也願意！”
皇帝說：“那就來吧。”
田懷恩已吩咐完人去查馬鞍的事回來，附和道：“天上飛的，老鷹為王；地上走的，老虎稱君。若非陛下，臣等也見不到如此盛事啊。”
老虎和獵鷹都是人們常豢養的生物。
不讓它們爭鬥，是因為很少有人這麽無聊。
善思就沒興趣。
他找了空，滑下凳子，來到李知微身邊，摸摸他的膝蓋，蹭蹭他的手腕，像只小獸。
李知微低聲撫慰道：“沒事的，我是不想和他們玩，才從馬上下來的。”
善思不知信沒信，旁邊李景毅轉過頭來，倒有一點艷羨。
這話，王娘子在的時候他不敢說：“你這孩子，倒被你養得知冷知熱，不像老虎，聽不懂人話。”
善思十分記仇，現在看見李景毅也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更何況他還是老虎的爹。
這一家子沒一個好東西！
神秀寺裏王娘子幫過他說話，勉強剔除。
李景毅見他對自己愛答不理，又看兒子在皇帝面前敢講敢說，無論如何也算出風頭，善思呢，這會兒爬下來也沒人管。
心情很好地：“怎麽不回三叔的話？哼，你床上那只……”
一聲鷹唳。
涅禮的老鷹出場了。
鬥獸場在殿下擺開。
北國以豢鷹捕獵聞名，冬天的時候，甚至需要鷹喙啄開冰層以捕魚果腹，他這只獵鷹不似貴族家裏的寵物，見了血，極富野性，此刻伸展翅膀，足有四五尺長，像個小人橫翻在天空，看得人嘖嘖稱奇。
涅禮一聲口哨，鷹滑翔入錦帳，羽林衛都抽出半寸刀，恐這鷹襲擊禦前。
涅禮曲手捂口，發出尖銳哨聲，鷹原地轉了個圈，收斂翅膀，停棲在涅禮臂彎。
怪不得涅禮的袖子上總有一圈金屬。
鷹爪幾乎包住他整個手腕，仿佛十把鋼刀一同握住。
涅禮和鷹一起看過來。
老虎瞠目結舌，嚇得不敢說話，只覺得這鷹比家裏養的要大出一倍不止。
好漢不吃眼前虧！
不比了，說什麽也不比了！
老虎正要求饒，誰知那邊黃門已把他吃飽了晚飯的老虎姐姐抱出來。
姐姐憨態可掬，像只大號的貓咪，條直線走到老虎面前，在地毯上躺倒，對他翻起了肚皮。
皇帝說：“好了，比吧。”
不公平！
老虎喊道。
他的老鷹這麽大，我的姐姐這麽小，不公平！
他一把把姐姐抱進懷裏，嗷嗷叫道：“不比了，不比了，我的姐姐還小！”
涅禮被他騎了半天臉，從神秀寺開始，這不懂眼色的小屁孩就一直嗷嗷亂叫，半點道理都沒有，偏生又因為那點血緣，所有人都得讓著他！
大皇帝的侄子，真了不起啊！
就因為絳朝比契丹厲害，大皇帝的侄子就可以騎在大家夥頭上作威作福！
涅禮一聲口哨，對老鷹道：“去！”
蒼鷹振翅。
小黃門見老虎還不肯松手，怕老鷹啄到他，趕緊把他抱起來，又把小老虎從他懷裏扔出，去和老鷹搏鬥：“姐姐要比賽呢，咱們看著啊，小郎——哎喲！”
老虎在他懷裏又踢又打：“不要！不要！姐姐！我的姐姐！”
小孩的哭鬧又尖又利，皇帝皺了皺眉，田懷恩撇撇嘴。
小黃門趕緊捂住老虎的嘴：“好了，好了，噓、噓，看比賽，咱們看比賽。”
老虎哪裏肯依，哭得滿臉通紅，可惜他就在皇帝身邊，眾人避諱皇帝，沒怎麽註意，饒有興趣地看老鷹鬥老虎。
善思擡眼，轉頭：“老虎爹爹，老虎哭了。”
李景毅掠了一眼，一方面覺得兒子太猖狂，要教訓教訓，況且聽說老虎一天到晚都抓著這兩只老虎，玩物喪志，另一方面：“一只老虎罷了，這是聖人要看，也是他自找的。”
皇帝難道不知道這老虎小，打不過老鷹嗎？
只是找個借口罷了。
老虎這樣子，每天陪著兩只畜生玩。
皇帝越要處理這這對老虎姐弟，越說明他對老虎寄予厚望！
玉不琢，不成器。
再說了，就是一只老虎，李景毅並不在乎，還問善思道：“叔叔家裏有個虎園，裏頭有許多老虎，大小都有，你要來看嗎？”
善思說：“不要，我看見老虎就起疹子。”
沒福的孩子，李景毅知道他病弱。
病弱，就不該參加這種競爭。
善思想了想，違背自己的意願，和李景毅說話。
“三叔家有虎園，老虎應該經常可以見到小老虎，但他都沒有放在心上，只喜歡這一對姐弟，是因為它們的母親是三叔你抓到的，他看著小老虎，就像看到三叔你打獵時候的威風，他不是喜歡老虎，是想你。”
李景毅說：“這話是老虎和你說的？”
老虎說得出這種話？他才不信！
善思說：“因為我在宮裏，就會想爹爹。”
所以老虎，肯定也會想你的。“”
李景毅一笑：“那你以後就好好陪著你爹爹吧。”
老鷹在帳頂徘徊，估量老虎的實力。
它見過許多只老虎，這種體型的老虎，身後一定有一只強悍的母獸。
它在等待母獸。
母獸遲遲不來，主人的號令已經吹響。
老虎姐姐躺在中央，向大家展示它豐美的肚皮，期待別人的撫摸，根據她的經驗，人在摸完她的肚皮以後，就會給她很多肉吃。
可惜，沒有讚嘆，只有翅膀扇動的聲音。
鷹喙直擊它的肚腹。
肚子有點涼。
這時候它才聽見一點喝彩，稀稀落落的。
來自那個偶爾會餵給她生肉的男人。
小黃門耐心哄道：“小郎小郎，不要……啊！！！”
老虎一口咬在他手上，跑到皇帝面前：“伯伯！伯伯！停下來吧，姐姐要被啄死啦！”
皇帝笑吟吟地：“那就是老鷹厲害，老虎不厲害了？”
想也不想，老虎就大聲喊道：“老鷹厲害！老虎不厲害！老鷹最最最最厲害！伯伯，停下來吧，不打了！”
皇帝慢悠悠道：“那，要朕寫聖旨嗎？”
老虎還沒來得及回答，老鷹看旁邊沒有母獸，一喙叨開了姐姐的腦殼，老虎爬上禦座：“不要不要！！伯伯！！伯伯！！”
李知微捂住了善思的眼睛。
田懷恩色變：“小郎快下來，這不是你能坐的地方！”
老虎不管不顧，大拍禦案：“停下來！停下來！！”
沒人聽他的話。
他喊道：“朕！朕命令你們停下來！！”
眾人色變，李景毅幾乎暈過去，站起來厲聲喝止：“住嘴！！陛下，臣死罪，臣死罪！”
他不顧殿下正在搏鬥的老鷹和瀕死的老虎，跪在中央叩首：“小兒妄語，臣死罪，臣死罪！”
皇帝說：“好了，涅禮。”
涅禮大仇得報，心中滿是快意，一聲口哨，老鷹用利爪勾著白花花、紅彤彤的老虎姐姐，扔到主人腳下。
皇帝平靜道：“老虎，為什麽自稱‘朕’？”
老虎哭求道：“伯伯，救救姐姐！”
皇帝說：“伯伯在問你的話。”
老虎一邊顫抖，一邊說話：“因為伯伯說朕的時候，所有人都聽伯伯的話。”
皇帝笑了，擦幹老虎的眼淚，抱他在懷裏：“對，就是這樣，誰是朕，誰就有道理，好孩子，聰明孩子。三郎，你養了這麽好的孩子，還磕頭幹什麽？起來吧。”
李景毅不敢起，小黃門一左一右，把他扶好。
皇帝抱著老虎，居高臨下地，問老虎的父親：“三郎，朕聽說你十五歲那年曾經有志從軍？”
臺下老齊王頓時色變，可不知想起了什麽，他看了一眼兒子，別過眼去，用一種更期待的目光，看向老虎。
李景毅也預感到了什麽，伏地道：“是。臣少時曾想投效軍中，為陛下拓土開疆，奈何祖母年事已高，不敢遠離，卒成今日。”
“真是孝順。”皇帝望了一眼老齊王：“叔叔，堂祖母沒了幾年了？”
老齊王站起來，答道：“至今三年。”
八十來歲，真是高壽了。
皇帝問道：“三郎，你是老來子，得身不易。如今三年已過，你是否仍有志向？”
老虎姐姐抽搐了兩下，徹底不動了。
但沒人關心這個。
大家只往李知微這裏投來憐憫的目光。
功虧一簣。
皇帝現在問李景毅從軍，可不是所謂的羽林衛、金吾衛，而是去邊塞，去打突厥，打吐蕃。
當然，李景毅不會有建功立業的福氣，皇帝這話，顯然是要給他找個體面的理由流放。
把父子分離開來。
那就是看上老虎了。
李知微，不就可憐了嗎？
看來皇帝還是念王家舊情的。
李景毅的表情，有點像哭，也有點像笑，他跪下來，叩首：“臣為陛下，萬死不辭！”
皇帝說：“大過年的，什麽死不死的，真不吉利。往後，你就在範陽吧。”
李景毅擡眼，飛速地掠了一眼皇帝懷中的老虎：“是！”
皇帝不再理他：“涅禮。”
涅禮上前一步，鷹爪上的肝臟水一樣往下淌，老虎看了害怕，拼命往皇帝懷裏躲，皇帝哄他：“好了，好了，老虎，怕什麽，他不過是咱們家的奴才罷了！哪有主人怕奴才的道理？”
涅禮臉上像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當然，皇帝說的沒錯，有什麽錯，絳朝是主人，契丹是臣子，男人叫臣，女人叫妾。
都是奴隸的意思。
皇帝哄好了老虎：“涅禮，朕再問你，是老鷹厲害，還是老虎厲害？”
涅禮說：“大皇帝，方才您身邊的人說，空中鷹稱王，地上虎為君，照臣看來，老鷹不厲害，老虎也不厲害，天上地下，唯大皇帝獨尊。”
皇帝聽了，點點頭，很許可這句話：“老虎，你說呢？”
老虎囁嚅道：“伯伯最厲害。”
皇帝愛撫他的頭：“好老虎，伯伯要送你一份新年禮物。”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皇帝確定帝國繼承人。
李知微的心臟一滯再一窒，他望向見濯，很罕見地，見濯沒有看他，目光凝視著那只腸穿肚爛的老虎。
眼光流轉，萬裏煙波。
裴照元和他對上眼睛，輕輕笑一下。
“伯伯，你能把姐姐再送給我嗎？”老虎開口討要，仍不死心。
皇帝說：“不行，伯伯要送給你一個名字。”
老虎是乳名，一直沒有起大名，就是為了今天。
等待皇帝的命名。
老虎睜大了眼睛：“我不是老虎嗎？”
他不想要名字，想要姐姐，可祖父和父親一個勁地盯著他，他嚇得不敢說話。
旁邊，女眷的帷幕也靜悄悄。
皇帝沈吟片刻。
“就叫攸簡好了。攸者，安也；簡者，笏也。”
李攸簡問：“護是什麽東西，我不要做狐貍！我是老虎。”
田懷恩替皇帝回答道：“笏，就是臣子上朝時拿的板子。”
安於臣道，安分守己。
李景毅猛然擡起頭來。
這無論如何也不是個繼承人的名字！
皇帝把李攸簡放下懷抱，任憑他走到自己父親身邊：
“攸簡，你爹爹要為朕開疆拓土，你也不要落後，日後在範陽，要好好讀書，勤學武藝。”
李攸簡疑惑，覺得這地名很生疏：“範陽？”
皇帝說：“是啊，你爹爹在範陽，你不應該在範陽嗎，讓父子分離，朕是這麽不講道理的人嗎？”
轟隆！
老齊王的凳子翻倒，摔了個四腳朝天。
李知微的新年禮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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