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蒼鷹第十一1 諸邪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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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蒼鷹第十一1 諸邪退避。
李知微一直挺害怕過年。
每到過年, 他就水落石出、原形畢露。
幾個兄弟間，平日裏大家都邋裏邋遢, 甚至李知微因為愛幹凈，看起來情況還比他們好些。到了新年，嫡母發下布匹銀兩來過年，姨娘們約著天蒙蒙亮就起來繡花裁剪，新年時兄弟姐妹們都穿得鮮亮齊整，李知微沒有。
姨娘們看了都嘆氣，說李知微他娘把李知微的那份都用掉了, 不要臉——不然她怎麽會這麽漂亮，都是一樣的布, 怎麽穿在她身上就艷光四射？
其實葉揚荷是把李知微的布拿去，換了兩刀紙回來。衣服會小, 小了就沒用了, 知識就在腦子裏, 誰也搶不走，這才是實實在在的。
葉揚荷的理論就是這樣，可李知微就是想要新衣服，葉揚荷不和他吵, 扇了他右臉一耳光, 世界安靜了。
李知微含淚在雪下讀書, 手腳局促地站在兄弟姐妹之間。
李守安沒發現他的衣服小了, 不合身，他興趣來了，考孩子們讀書。到了李知微這裏，哪怕李知微能寫詩，能背書, 吉祥話張口就來，他也不愛搭理。
李知微長得太漂亮了，好像南瓜地裏忽然開出一朵牡丹花，蘋果堆裏長出來一個梨。
不像他的兒子。
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記得那場羞辱，提醒他配不上葉揚荷。
李知微沒得到父親的笑臉，甚至沒得到壓祟錢，好像左臉也挨了打，蔫蔫地滾回去了，李知情笑話他是個顯眼包，又說：“你不給葉姨長臉，哼。”
那你去給她做兒子好了！李知微在心裏罵。
孩子們喜歡葉揚荷，無論大小，無論男女，哪怕葉揚荷白眼翻他們也一樣，美貌是一種不講道理的天賦，她美得出塵絕艷、超凡脫俗，美到把灰撲撲的小院變成皇宮，李知微有一天看見長兄在他們院外的墻上趴著，告訴葉揚荷，葉揚荷在院子裏曬太陽，冷冷哼了一聲。
李守安死了以後，李知微少挨了半邊耳光；葉揚荷死了以後，李知微不用挨了，嫡母忙著督促長兄上進，調弄新婦，還有她那堆孫子孫女，只有李知微考上昭文院的時候睜開了眼睛，意思是叫李知微多教教侄兒侄女們——好處是她牽線，給了李知微一個親人。
和薛妙持過年，先回李家，後去薛家，在李家守歲的時候，大家聚在一起談天說地，薛妙持在新婦們中間，很是樸素，頭上沒什麽，手上也沒什麽，李知微遠遠望見，考上昭文院的頭也低了下來，他想這種窮困的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葉揚荷用新衣服給他換的知識什麽時候能變成金錢和功名？
第二天去薛家，薛延祚鼓勵李知微好好上進，薛妙持忽然消失不見了，傍晚的時候他們回家，薛妙持給了他一個小袋子。
裏頭是兩刀很好，很厚的宣紙。
日子還是照常過，李知微帶著小小的嬰兒去李家，去薛家，都借了一些錢，嫡母給了三貫錢，說了很多話，她說我是你的母親，照應你是應該的，但這幾個成家的兄弟裏，知微，我原來以為你是最省心的。
李知微無地自容，到薛家，薛延祚說，知微，她有你這麽一個丈夫是很值得的，你也要好好讀書，有些事情，當斷則斷吧，對了，你說藥錢……
李知微就抱著善思，坐車回了昭文院。
過年時候的車馬很貴，再貴也要租，善思沒辦法吹風。昭文院黑黢黢。雖然大年初一才放假，但前兩天學院就沒什麽人了。
繁華熱鬧的潮水退去，李知微這塊石頭，暴露在河灘上。
現在在裴家，也差不多。
他不覺得是自己家，善思也不在身邊，見濯呢，上次送他出宮，在家裏睡了一覺以後，又被皇帝叫回去，迄今還沒回過家，就是裴照元，他們也湊不到一個時間裏。
李知微每天點卯、下值，吃飯、睡覺，日子流水一樣，兩眼呆呆，像一把被磨鈍的刀，沒什麽心氣剪窗花貼福字，就隨著日子一天天逼近新年。
清早起來，他看見侍從架著梯子，一點點拂拭牌匾上的灰塵時，才猛然意識到今天是大年三十。
然後是更多的細節，譬如桃木符、紅絲綢，還有隨處可見的“福”字，蓄勢待發的煙花爆竹……
李知微晃晃腦袋，坐上馬車，往官署去。
在車上，他又沒忍住睡著了，身體沈沈往下墜，侍從怕他被炭熏迷了，上車來叫，李知微聽見聲音，發了個抖才醒來。
一下車，他還以為自己沒睡醒。
人呢？
不是大年初一才放假嗎？
今天是三十啊，怎麽就沒人了？
臘月三十陪著他來官署上班的裴家侍從解釋道：“好教大王知道，雖說是大年初一才放假，但……”
但沒有長官，會把人押到臘月三十還不讓走的！
哪怕繁忙如吏部，除夕前三四日，也都了賬，不再做新事。
李知微站在空空如也的官署前，有點不好意思。
他剛上值，不知道規則，只知道會典裏有規定，假是從正月初一開始放的，放七天。
準確來說，是元日大朝會之後，大小官員乃至各國使節覲見完皇帝，才開始放。
沒想到那都是文字上的規定。
但來都來了，回去也沒什麽事。
不如坐著吧。
李知微坐到他那一間，和半個月來一樣，搬出甲歷盒子，泡茶、拿書一氣呵成，剛在躺椅上坐定，蓋好毯子，門口就騷動起來。
“大王，裴相簽了制書，發到部裏來了！”
方才還大言不慚說大年三十不會有事，所以大家都提前放假的裴家侍從：“……”
李知微推開毯子，茫茫然看了周遭一眼，朱宣志在政事堂辦公，自然不到這裏來；左侍郎是外鄉人，早請了假回家去，右侍郎也逃之夭夭，若說郎中什麽的，倒還剩下幾個。
但裴照元今天簽的是制書而非敕書，是任命高官的，他們來也沒用，用吏部官印要四品以上官員核準。
看來看去，吏部如今能辦這件事的人，只剩李知微一個人了。
李知微來了這麽久，除了謄甲歷外，什麽事都沒幹過，這官員任命流程，他什麽都不知道。
情不自禁脫口而出：“怎麽這時候來任命？”
按例，皇帝任命官員，中書起草，門下經審，再由尚書省分發至吏部，完成執行。
裴照元權勢之盛，就在於他身兼中書令和尚書令，他想稍微拖一拖，等過了年再任命執行，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也不會有人和他計較這一兩天。
李知微才不信他不知道，大年三十吏部沒人，只有他這個頂缸的。
跑腿的周舍人聽他這一句話，笑道：“大王有所不知，是今日晨起，陛下忽然想起來的，說要在年前弄好，因此特意加急，請大王命人去做告身，好即刻發往永樂。”
所謂告身，便是官員的任命文書了。
李知微一邊接過門下省的錄黃，又叫人去拿吏部的印，隨口問了一句：“是誰？”
周舍人笑道：“說起來大王認識，是昭文院的劉珂。”
他？
劉珂是裴照元的人，這不是秘密，甚至李知微懷疑，這人是裴照元為了照顧裴見濯特地安放進去的。
裴見濯的房間就是他批準，之前裴見濯說要幫李知微退學，也是預備走劉珂的門路。
如今裴見濯不讀書了，劉珂自然也該走了。
李知微笑道：“院丞高升了？”
周舍人道：“是啊。前日裏學院失竊，若非大王過目不忘，許多藏書都要失傳——鄭安看管不力，免了學正，在家自省。昭文院便沒了長官，陛下今日想起來，說文脈不可斷絕，這事不宜拖到年後，便從幾個院丞裏提了他上來。”
“等大王這邊的告身做好，他就是劉學正了。”
草蛇灰線，埋伏千裏。
裴照元等這個機會多久了？
掌控昭文院，半壁貴胄子弟就在彀中了。
李知微笑道：“那我不可怠慢。”
皇帝下令，宰相簽發，告身以最快的速度制作好，午時不到，便快馬奔向永樂。
李知微面帶笑容送走了周舍人，窩在躺椅上，想今年五月份時鄭安上躥下跳，想請動崔融，讓他從博陵動身，以舅氏身份說服裴照元幫助李重憲的情景。
卻不想裴照元早將他視作冢中枯骨、昨日黃花。
甚至在三年前就安排好了接替他的人選。
今年都要過完了啊。
他再次閉上眼，一剎那，如意的死亡和鄭安的落敗接踵而來，頓時沒了食欲，不想吃午食，預備一覺睡到下值。
迷迷糊糊間，聽到人喊：“裴相……”
又來制書了，這次又是誰？
選在今天，皇帝真愛心血來潮。
李知微面帶不虞地睜開眼，卻發現不是制書。
裴照元脫去紫皮，換了身煙青色、黑緣邊的燕居服，外攏大氅，手捧暖爐，笑著看他：“政事堂都放散了，你還待著幹什麽？”
李知微說：“這兒暖和，不想起來，怕相公又有加急的制書要簽發。”
裴照元俯身，把暖爐送到他手裏，果然，飄來的除了熱氣外還有蓬勃的芬芳。
房間裏很溫暖，李知微被手爐熏得出了汗，裴照元定定瞧了他一眼，忽道：“你臉有點紅。”
李知微用手腕貼了貼臉：“屋子裏不透氣。”
裴照元淡淡道：“少吃些藥。”
李知微不說話，閉上眼睛。
裴照元沒有就這個話題與他辯證：“起來看儺戲吧。”
儺——儺——
嗚——鐺——
近在咫尺的紫微宮，忽然迸發出震天呼號。
李知微坐起，茫茫然，仿佛鐺敲在他腦中。
除夕的宮廷大儺戲，在午後開始。
爆竹轟開雲霧，陽光滌蕩邪祟。
儺戲，就是驅鬼。
每年除夕，新歲舊年交替之時，宮廷都會舉辦盛大的儺儀，驅趕宮中、京師乃至於全天下的的惡鬼，以求來年平安順遂，可謂新年第一慶典預告。
不僅有鼓樂吹奏，還有集體歌戲，李知微以前在昭文院裏，只能聽見，不能看見。
因為人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除夕，人心渙散，沒人上值，文武百官、金吾羽林全部擁到宮門口觀看儀式，表演方陣的周邊都被圍得水洩不通，貴家彩棚林立，稍有不慎便掉帽脫鞋。
裴照元帶著他到最高的彩棚上，獵獵寒風拂面而過，錦幛依舊溫暖芬芳，最好的視角，正對著舞蹈方陣。
臺上空空如也，直到太常卿高喊。
“侲子備，請逐疫——”
一聲令下，五百個十歲以上，十六歲以下的男童，著素襦朱褶，執桃弓葦矢，齊齊跳上臺來。
侲子，即上古的男巫代表，以陽氣驅疫，由太常寺在各世家中選擇，訓練一月。
入選是極榮耀之事，畢竟皇帝也會親身到場觀看儺儀，若表現出彩，直接提走做備身也不是沒有的。
侲子一出場，彩棚上頓時爆發一陣喝彩。
“五郎在那！”“咱們的小十二在那裏！”
“快看快看，第五排往左邊數……啊呀，換隊形了，一、二、三……左排第六個！”
臺下方陣變換，如前刺刀鋒。
祭司上臺，儺儺作歌，侲子唱和。
“胇胃食虎，雄伯食魅，騰簡食不詳，攬諸食咎，伯奇食夢，強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隨食觀，錯斷食巨、窮奇、騰根共食蠱。凡使十二神追惡兇，赫汝軀，拉汝幹，節解汝肉，抽汝肺腸！”①
惡鬼啊，趕緊離開我們身邊！
隨著祭司的呼喚，扮作胇胃、雄伯等神獸的十二人，手持麻鞭，依次跳上臺來，鼓吹號角聲逐漸激昂，麻鞭不斷在空中揮舞，抽在地上，伴著慷慨吶喊，恐嚇虛空中的惡鬼。
快離開、快離開，妖魔鬼怪快離開！
這樣它們就能離開了嗎？
靠孩子們和十二只畜生？
一個名字從人們口中呼喚出來。
“方相氏！方相氏！方相氏！”
李知微趴在欄桿上，有一種事不關己的熱鬧興趣。
在萬眾呼喊間，侲子神獸如潮水分開，自動劃出一條過道，音樂加入鐘磬，變得玄妙神聖。
監護亡魂、驅逐惡鬼的方相氏，身穿熊皮，戴黃金四目面具，左手持盾，右手執戈，出場了。
人群中出現一瞬間的寂靜，李知微轉眼看去，只見黃金面具上，又一個黃金面具。
一大一小，兩個方相氏？
大方相氏宣告道：“——汝不急去，後者為糧！”
惡鬼啊，你再不離開的話，我就把你吃掉！
小方相氏舉起了惡鬼最害怕的火把。
李知微忽然靈犀一動，追著儺戲隊伍不斷前行。
人海如潮，他跑到最前面，忽然轉頭看了一眼裴照元，很遠很遠地，他對他點了個頭，李知微向前沖去。
方相氏騎著一匹白馬，沿禦道不斷向前，在鮮花芳果簇擁下，火炬高高舉起，燎燒黑煙代表惡鬼疫病已化為飛灰，災難攘除。
順著人流，李知微看見雪中的洛水，滔滔奔騰。
大方相氏脫去了他的熊皮，摘下了他的黃金面具，玄衣朱裙，在雪地裏，勒停了他的白馬。
“禳祭——”
在人群裏，李知微對裴見濯笑了一下。
見濯對他眨眨眼睛，脫下了另一張熊皮和黃金面具。
善思坐在見濯的懷裏，手牢牢拿著火炬，點燃熊皮，又高高舉起代表疫病土牛，投往洛水。
這條孕育了天書的河流，再次淹沒疾病。
人群歡呼起來，盼望起來，幸福起來。
裴見濯騎在馬上，高高舉著善思，很高很高，在人群裏突出來一截。
他仰頭看著天，抓一抓，仿佛天就在眼前那樣，噴出一口氣。
白氣飄上去，變成了雲。
他也成了神的一部分。
真好呀，做李知微的兒子，其實是……
其實是得不到這些的。
做李知微的兒子，頂多混在五百人裏做侲子，潮水一樣分開，就像混在三十多個兄弟姐妹中的李知微那樣，等待皇帝或父親的目光掃過，期待、雀躍、欣喜，然後不斷重覆著失望。
他不要，不能，不想讓善思，重覆他這樣麻木而庸碌的生命了，期待著被人看中，被誰遇見，天降好運。
做皇帝的兒子，可以把善思變成好運本身。
李知微覺得自己挺壞。
他這是恩將仇報嗎？不管誰來看，皇帝都已經仁至義盡，是一個出手闊綽的好買家，給了李知微一個郡王爵，讓善思在皇帝的寢宮居住，享受最好的一切，擔任儺儀的主角，成為千萬人簇擁下的明星。
李知微靜悄悄地走開了。
要怪也只能怪他不能給善思這些，恨別人幹什麽呢？
洛水在他身後，東流不回。
裴照元沒回家，這是意料之中的事，不管再怎麽樣，他和長寧公主是一個家庭，而長寧公主和皇帝是一個家庭，在皇帝的虹吸之下，他們要在宮中守歲。
而裴見濯，無論如何也在裴照元的家庭範圍內。
至於善思，則更不必提。
原來更孤獨的新年是在這時候啊。
連永樂城都不在。
李知微回到家裏，準確來說這也不是他的家，是裴家。
裴家芬芳撲鼻，李知微羈旅他鄉，匾額被擦得閃閃發亮，李知微的年夜飯是一碗湯餅，他是從小門走過來的，走到大竈上，自己下湯餅吃，還煎了個蛋。
他最近總是昏昏沈沈的，吃得又少了一些，可能是沒有享福的命吧，窮的時候一天到晚凈餓，有錢了，倒懶怠動嘴。
他一邊自嘲，一邊拿過扇子扇火。
竈上看火的老人左看右看，看不見上次那個和李知微吃一碗面的人過來，好心好意開解道：“我說，小子，你振作些，新年了！”
熱水加在蛋上，奶白點點，李知微一頭霧水：“啊？”
老人發覺李知微瘦得厲害，以為他是被人拋棄，語重心長道：“你們兩個男人，本來就不是長久之計，他雖然不要你了，可你還年輕，大不了再找一個嘛，幹什麽這樣消沈？”
李知微不和他多糾纏，說：“謝謝丈人，我知道了。”
湯餅滾下肚子，李知微胃裏熨帖了，扶墻慢慢走出門去，回到院子裏，院中值守的侍從看見他孤零零回來，大驚失色。
李知微給他們散了錢，讓他們先回去休息了。
脫了衣服，躺在床上，湯餅在肚子裏翻江倒海。
也許明年這個時候，就可以和見濯一塊兒過年了。
他還會有很多很多個，不寂寞的好年過。
他給了善思生，就得把善思安頓好，把善思安頓好了以後，他才屬於他。
躺在枕頭上，李知微試圖閉上眼睛，忽然覺得有點硌得慌，信手一摸，發現下面躺著一枚銅錢，不知從哪裏換來的，已經很舊了，看年號，是仁宗年間的。
壓歲錢？
那也只能是裴照元給他的了，裴見濯壓根沒空回家。
李知微取出在燈下觀察，卻觀察不出裴照元此舉的所以然來，只能把銅錢往枕頭下一塞，權作祝福，閉眼睡覺。
“爹爹、爹爹……”
他做夢了？
“爹爹！”善思的聲音傳過來，“你睡著啦？為什麽不守歲？”
李知微從床上一躍而起，打開房門：“你怎麽來了？”
善思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繞著他的腿轉了兩圈，張開雙臂。
李知微情不自禁把他抱在懷裏：“你……你一個人？你怎麽過來的？”
善思說：“從姑姑家的小門，這裏和姑姑家是通的……當然不是我一個人！”
李知微走進風雪裏，發現那道小門裏漸次第走出人來，羽林明火執仗，照亮雪夜。
善思不滿他的註意力被人吸引走，摟住他的脖子，用自己毛茸茸的貂帽蹭他：“爹爹，我好想你，我每天都在想你！你上次來找我，為什麽不和我說話？”
眾人面色一凝。
長寧急切地望了皇帝一眼。
皇帝笑道：“孩子想爹，這是應該的。霞兒，我怎麽會在乎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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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出自後漢書
儺儀其實是晚上弄的，先出場的也是方相氏，這裏亂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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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微一直挺害怕過年。
每到過年, 他就水落石出、原形畢露。
幾個兄弟間，平日裏大家都邋裏邋遢, 甚至李知微因為愛幹凈，看起來情況還比他們好些。到了新年，嫡母發下布匹銀兩來過年，姨娘們約著天蒙蒙亮就起來繡花裁剪，新年時兄弟姐妹們都穿得鮮亮齊整，李知微沒有。
姨娘們看了都嘆氣，說李知微他娘把李知微的那份都用掉了, 不要臉——不然她怎麽會這麽漂亮，都是一樣的布, 怎麽穿在她身上就艷光四射？
其實葉揚荷是把李知微的布拿去，換了兩刀紙回來。衣服會小, 小了就沒用了, 知識就在腦子裏, 誰也搶不走，這才是實實在在的。
葉揚荷的理論就是這樣，可李知微就是想要新衣服，葉揚荷不和他吵, 扇了他右臉一耳光, 世界安靜了。
李知微含淚在雪下讀書, 手腳局促地站在兄弟姐妹之間。
李守安沒發現他的衣服小了, 不合身，他興趣來了，考孩子們讀書。到了李知微這裏，哪怕李知微能寫詩，能背書, 吉祥話張口就來，他也不愛搭理。
李知微長得太漂亮了，好像南瓜地裏忽然開出一朵牡丹花，蘋果堆裏長出來一個梨。
不像他的兒子。
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記得那場羞辱，提醒他配不上葉揚荷。
李知微沒得到父親的笑臉，甚至沒得到壓祟錢，好像左臉也挨了打，蔫蔫地滾回去了，李知情笑話他是個顯眼包，又說：“你不給葉姨長臉，哼。”
那你去給她做兒子好了！李知微在心裏罵。
孩子們喜歡葉揚荷，無論大小，無論男女，哪怕葉揚荷白眼翻他們也一樣，美貌是一種不講道理的天賦，她美得出塵絕艷、超凡脫俗，美到把灰撲撲的小院變成皇宮，李知微有一天看見長兄在他們院外的墻上趴著，告訴葉揚荷，葉揚荷在院子裏曬太陽，冷冷哼了一聲。
李守安死了以後，李知微少挨了半邊耳光；葉揚荷死了以後，李知微不用挨了，嫡母忙著督促長兄上進，調弄新婦，還有她那堆孫子孫女，只有李知微考上昭文院的時候睜開了眼睛，意思是叫李知微多教教侄兒侄女們——好處是她牽線，給了李知微一個親人。
和薛妙持過年，先回李家，後去薛家，在李家守歲的時候，大家聚在一起談天說地，薛妙持在新婦們中間，很是樸素，頭上沒什麽，手上也沒什麽，李知微遠遠望見，考上昭文院的頭也低了下來，他想這種窮困的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葉揚荷用新衣服給他換的知識什麽時候能變成金錢和功名？
第二天去薛家，薛延祚鼓勵李知微好好上進，薛妙持忽然消失不見了，傍晚的時候他們回家，薛妙持給了他一個小袋子。
裏頭是兩刀很好，很厚的宣紙。
日子還是照常過，李知微帶著小小的嬰兒去李家，去薛家，都借了一些錢，嫡母給了三貫錢，說了很多話，她說我是你的母親，照應你是應該的，但這幾個成家的兄弟裏，知微，我原來以為你是最省心的。
李知微無地自容，到薛家，薛延祚說，知微，她有你這麽一個丈夫是很值得的，你也要好好讀書，有些事情，當斷則斷吧，對了，你說藥錢……
李知微就抱著善思，坐車回了昭文院。
過年時候的車馬很貴，再貴也要租，善思沒辦法吹風。昭文院黑黢黢。雖然大年初一才放假，但前兩天學院就沒什麽人了。
繁華熱鬧的潮水退去，李知微這塊石頭，暴露在河灘上。
現在在裴家，也差不多。
他不覺得是自己家，善思也不在身邊，見濯呢，上次送他出宮，在家裏睡了一覺以後，又被皇帝叫回去，迄今還沒回過家，就是裴照元，他們也湊不到一個時間裏。
李知微每天點卯、下值，吃飯、睡覺，日子流水一樣，兩眼呆呆，像一把被磨鈍的刀，沒什麽心氣剪窗花貼福字，就隨著日子一天天逼近新年。
清早起來，他看見侍從架著梯子，一點點拂拭牌匾上的灰塵時，才猛然意識到今天是大年三十。
然後是更多的細節，譬如桃木符、紅絲綢，還有隨處可見的“福”字，蓄勢待發的煙花爆竹……
李知微晃晃腦袋，坐上馬車，往官署去。
在車上，他又沒忍住睡著了，身體沈沈往下墜，侍從怕他被炭熏迷了，上車來叫，李知微聽見聲音，發了個抖才醒來。
一下車，他還以為自己沒睡醒。
人呢？
不是大年初一才放假嗎？
今天是三十啊，怎麽就沒人了？
臘月三十陪著他來官署上班的裴家侍從解釋道：“好教大王知道，雖說是大年初一才放假，但……”
但沒有長官，會把人押到臘月三十還不讓走的！
哪怕繁忙如吏部，除夕前三四日，也都了賬，不再做新事。
李知微站在空空如也的官署前，有點不好意思。
他剛上值，不知道規則，只知道會典裏有規定，假是從正月初一開始放的，放七天。
準確來說，是元日大朝會之後，大小官員乃至各國使節覲見完皇帝，才開始放。
沒想到那都是文字上的規定。
但來都來了，回去也沒什麽事。
不如坐著吧。
李知微坐到他那一間，和半個月來一樣，搬出甲歷盒子，泡茶、拿書一氣呵成，剛在躺椅上坐定，蓋好毯子，門口就騷動起來。
“大王，裴相簽了制書，發到部裏來了！”
方才還大言不慚說大年三十不會有事，所以大家都提前放假的裴家侍從：“……”
李知微推開毯子，茫茫然看了周遭一眼，朱宣志在政事堂辦公，自然不到這裏來；左侍郎是外鄉人，早請了假回家去，右侍郎也逃之夭夭，若說郎中什麽的，倒還剩下幾個。
但裴照元今天簽的是制書而非敕書，是任命高官的，他們來也沒用，用吏部官印要四品以上官員核準。
看來看去，吏部如今能辦這件事的人，只剩李知微一個人了。
李知微來了這麽久，除了謄甲歷外，什麽事都沒幹過，這官員任命流程，他什麽都不知道。
情不自禁脫口而出：“怎麽這時候來任命？”
按例，皇帝任命官員，中書起草，門下經審，再由尚書省分發至吏部，完成執行。
裴照元權勢之盛，就在於他身兼中書令和尚書令，他想稍微拖一拖，等過了年再任命執行，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也不會有人和他計較這一兩天。
李知微才不信他不知道，大年三十吏部沒人，只有他這個頂缸的。
跑腿的周舍人聽他這一句話，笑道：“大王有所不知，是今日晨起，陛下忽然想起來的，說要在年前弄好，因此特意加急，請大王命人去做告身，好即刻發往永樂。”
所謂告身，便是官員的任命文書了。
李知微一邊接過門下省的錄黃，又叫人去拿吏部的印，隨口問了一句：“是誰？”
周舍人笑道：“說起來大王認識，是昭文院的劉珂。”
他？
劉珂是裴照元的人，這不是秘密，甚至李知微懷疑，這人是裴照元為了照顧裴見濯特地安放進去的。
裴見濯的房間就是他批準，之前裴見濯說要幫李知微退學，也是預備走劉珂的門路。
如今裴見濯不讀書了，劉珂自然也該走了。
李知微笑道：“院丞高升了？”
周舍人道：“是啊。前日裏學院失竊，若非大王過目不忘，許多藏書都要失傳——鄭安看管不力，免了學正，在家自省。昭文院便沒了長官，陛下今日想起來，說文脈不可斷絕，這事不宜拖到年後，便從幾個院丞裏提了他上來。”
“等大王這邊的告身做好，他就是劉學正了。”
草蛇灰線，埋伏千裏。
裴照元等這個機會多久了？
掌控昭文院，半壁貴胄子弟就在彀中了。
李知微笑道：“那我不可怠慢。”
皇帝下令，宰相簽發，告身以最快的速度制作好，午時不到，便快馬奔向永樂。
李知微面帶笑容送走了周舍人，窩在躺椅上，想今年五月份時鄭安上躥下跳，想請動崔融，讓他從博陵動身，以舅氏身份說服裴照元幫助李重憲的情景。
卻不想裴照元早將他視作冢中枯骨、昨日黃花。
甚至在三年前就安排好了接替他的人選。
今年都要過完了啊。
他再次閉上眼，一剎那，如意的死亡和鄭安的落敗接踵而來，頓時沒了食欲，不想吃午食，預備一覺睡到下值。
迷迷糊糊間，聽到人喊：“裴相……”
又來制書了，這次又是誰？
選在今天，皇帝真愛心血來潮。
李知微面帶不虞地睜開眼，卻發現不是制書。
裴照元脫去紫皮，換了身煙青色、黑緣邊的燕居服，外攏大氅，手捧暖爐，笑著看他：“政事堂都放散了，你還待著幹什麽？”
李知微說：“這兒暖和，不想起來，怕相公又有加急的制書要簽發。”
裴照元俯身，把暖爐送到他手裏，果然，飄來的除了熱氣外還有蓬勃的芬芳。
房間裏很溫暖，李知微被手爐熏得出了汗，裴照元定定瞧了他一眼，忽道：“你臉有點紅。”
李知微用手腕貼了貼臉：“屋子裏不透氣。”
裴照元淡淡道：“少吃些藥。”
李知微不說話，閉上眼睛。
裴照元沒有就這個話題與他辯證：“起來看儺戲吧。”
儺——儺——
嗚——鐺——
近在咫尺的紫微宮，忽然迸發出震天呼號。
李知微坐起，茫茫然，仿佛鐺敲在他腦中。
除夕的宮廷大儺戲，在午後開始。
爆竹轟開雲霧，陽光滌蕩邪祟。
儺戲，就是驅鬼。
每年除夕，新歲舊年交替之時，宮廷都會舉辦盛大的儺儀，驅趕宮中、京師乃至於全天下的的惡鬼，以求來年平安順遂，可謂新年第一慶典預告。
不僅有鼓樂吹奏，還有集體歌戲，李知微以前在昭文院裏，只能聽見，不能看見。
因為人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除夕，人心渙散，沒人上值，文武百官、金吾羽林全部擁到宮門口觀看儀式，表演方陣的周邊都被圍得水洩不通，貴家彩棚林立，稍有不慎便掉帽脫鞋。
裴照元帶著他到最高的彩棚上，獵獵寒風拂面而過，錦幛依舊溫暖芬芳，最好的視角，正對著舞蹈方陣。
臺上空空如也，直到太常卿高喊。
“侲子備，請逐疫——”
一聲令下，五百個十歲以上，十六歲以下的男童，著素襦朱褶，執桃弓葦矢，齊齊跳上臺來。
侲子，即上古的男巫代表，以陽氣驅疫，由太常寺在各世家中選擇，訓練一月。
入選是極榮耀之事，畢竟皇帝也會親身到場觀看儺儀，若表現出彩，直接提走做備身也不是沒有的。
侲子一出場，彩棚上頓時爆發一陣喝彩。
“五郎在那！”“咱們的小十二在那裏！”
“快看快看，第五排往左邊數……啊呀，換隊形了，一、二、三……左排第六個！”
臺下方陣變換，如前刺刀鋒。
祭司上臺，儺儺作歌，侲子唱和。
“胇胃食虎，雄伯食魅，騰簡食不詳，攬諸食咎，伯奇食夢，強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隨食觀，錯斷食巨、窮奇、騰根共食蠱。凡使十二神追惡兇，赫汝軀，拉汝幹，節解汝肉，抽汝肺腸！”①
惡鬼啊，趕緊離開我們身邊！
隨著祭司的呼喚，扮作胇胃、雄伯等神獸的十二人，手持麻鞭，依次跳上臺來，鼓吹號角聲逐漸激昂，麻鞭不斷在空中揮舞，抽在地上，伴著慷慨吶喊，恐嚇虛空中的惡鬼。
快離開、快離開，妖魔鬼怪快離開！
這樣它們就能離開了嗎？
靠孩子們和十二只畜生？
一個名字從人們口中呼喚出來。
“方相氏！方相氏！方相氏！”
李知微趴在欄桿上，有一種事不關己的熱鬧興趣。
在萬眾呼喊間，侲子神獸如潮水分開，自動劃出一條過道，音樂加入鐘磬，變得玄妙神聖。
監護亡魂、驅逐惡鬼的方相氏，身穿熊皮，戴黃金四目面具，左手持盾，右手執戈，出場了。
人群中出現一瞬間的寂靜，李知微轉眼看去，只見黃金面具上，又一個黃金面具。
一大一小，兩個方相氏？
大方相氏宣告道：“——汝不急去，後者為糧！”
惡鬼啊，你再不離開的話，我就把你吃掉！
小方相氏舉起了惡鬼最害怕的火把。
李知微忽然靈犀一動，追著儺戲隊伍不斷前行。
人海如潮，他跑到最前面，忽然轉頭看了一眼裴照元，很遠很遠地，他對他點了個頭，李知微向前沖去。
方相氏騎著一匹白馬，沿禦道不斷向前，在鮮花芳果簇擁下，火炬高高舉起，燎燒黑煙代表惡鬼疫病已化為飛灰，災難攘除。
順著人流，李知微看見雪中的洛水，滔滔奔騰。
大方相氏脫去了他的熊皮，摘下了他的黃金面具，玄衣朱裙，在雪地裏，勒停了他的白馬。
“禳祭——”
在人群裏，李知微對裴見濯笑了一下。
見濯對他眨眨眼睛，脫下了另一張熊皮和黃金面具。
善思坐在見濯的懷裏，手牢牢拿著火炬，點燃熊皮，又高高舉起代表疫病土牛，投往洛水。
這條孕育了天書的河流，再次淹沒疾病。
人群歡呼起來，盼望起來，幸福起來。
裴見濯騎在馬上，高高舉著善思，很高很高，在人群裏突出來一截。
他仰頭看著天，抓一抓，仿佛天就在眼前那樣，噴出一口氣。
白氣飄上去，變成了雲。
他也成了神的一部分。
真好呀，做李知微的兒子，其實是……
其實是得不到這些的。
做李知微的兒子，頂多混在五百人裏做侲子，潮水一樣分開，就像混在三十多個兄弟姐妹中的李知微那樣，等待皇帝或父親的目光掃過，期待、雀躍、欣喜，然後不斷重覆著失望。
他不要，不能，不想讓善思，重覆他這樣麻木而庸碌的生命了，期待著被人看中，被誰遇見，天降好運。
做皇帝的兒子，可以把善思變成好運本身。
李知微覺得自己挺壞。
他這是恩將仇報嗎？不管誰來看，皇帝都已經仁至義盡，是一個出手闊綽的好買家，給了李知微一個郡王爵，讓善思在皇帝的寢宮居住，享受最好的一切，擔任儺儀的主角，成為千萬人簇擁下的明星。
李知微靜悄悄地走開了。
要怪也只能怪他不能給善思這些，恨別人幹什麽呢？
洛水在他身後，東流不回。
裴照元沒回家，這是意料之中的事，不管再怎麽樣，他和長寧公主是一個家庭，而長寧公主和皇帝是一個家庭，在皇帝的虹吸之下，他們要在宮中守歲。
而裴見濯，無論如何也在裴照元的家庭範圍內。
至於善思，則更不必提。
原來更孤獨的新年是在這時候啊。
連永樂城都不在。
李知微回到家裏，準確來說這也不是他的家，是裴家。
裴家芬芳撲鼻，李知微羈旅他鄉，匾額被擦得閃閃發亮，李知微的年夜飯是一碗湯餅，他是從小門走過來的，走到大竈上，自己下湯餅吃，還煎了個蛋。
他最近總是昏昏沈沈的，吃得又少了一些，可能是沒有享福的命吧，窮的時候一天到晚凈餓，有錢了，倒懶怠動嘴。
他一邊自嘲，一邊拿過扇子扇火。
竈上看火的老人左看右看，看不見上次那個和李知微吃一碗面的人過來，好心好意開解道：“我說，小子，你振作些，新年了！”
熱水加在蛋上，奶白點點，李知微一頭霧水：“啊？”
老人發覺李知微瘦得厲害，以為他是被人拋棄，語重心長道：“你們兩個男人，本來就不是長久之計，他雖然不要你了，可你還年輕，大不了再找一個嘛，幹什麽這樣消沈？”
李知微不和他多糾纏，說：“謝謝丈人，我知道了。”
湯餅滾下肚子，李知微胃裏熨帖了，扶墻慢慢走出門去，回到院子裏，院中值守的侍從看見他孤零零回來，大驚失色。
李知微給他們散了錢，讓他們先回去休息了。
脫了衣服，躺在床上，湯餅在肚子裏翻江倒海。
也許明年這個時候，就可以和見濯一塊兒過年了。
他還會有很多很多個，不寂寞的好年過。
他給了善思生，就得把善思安頓好，把善思安頓好了以後，他才屬於他。
躺在枕頭上，李知微試圖閉上眼睛，忽然覺得有點硌得慌，信手一摸，發現下面躺著一枚銅錢，不知從哪裏換來的，已經很舊了，看年號，是仁宗年間的。
壓歲錢？
那也只能是裴照元給他的了，裴見濯壓根沒空回家。
李知微取出在燈下觀察，卻觀察不出裴照元此舉的所以然來，只能把銅錢往枕頭下一塞，權作祝福，閉眼睡覺。
“爹爹、爹爹……”
他做夢了？
“爹爹！”善思的聲音傳過來，“你睡著啦？為什麽不守歲？”
李知微從床上一躍而起，打開房門：“你怎麽來了？”
善思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繞著他的腿轉了兩圈，張開雙臂。
李知微情不自禁把他抱在懷裏：“你……你一個人？你怎麽過來的？”
善思說：“從姑姑家的小門，這裏和姑姑家是通的……當然不是我一個人！”
李知微走進風雪裏，發現那道小門裏漸次第走出人來，羽林明火執仗，照亮雪夜。
善思不滿他的註意力被人吸引走，摟住他的脖子，用自己毛茸茸的貂帽蹭他：“爹爹，我好想你，我每天都在想你！你上次來找我，為什麽不和我說話？”
眾人面色一凝。
長寧急切地望了皇帝一眼。
皇帝笑道：“孩子想爹，這是應該的。霞兒，我怎麽會在乎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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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出自後漢書
儺儀其實是晚上弄的，先出場的也是方相氏，這裏亂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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