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蒼鷹第十一2 舊歲新年。

關燈
第67章 蒼鷹第十一2 舊歲新年。

“善思!你家好大啊!”

又是老虎的讚嘆。

他正和善思點火玩。

世人認為有一種叫“年”的怪獸會在辭舊迎新之際出沒, 帶來災難。

這種怪獸最怕火光,所以在除夕夜, 要盡可能多點蠟燭,徹夜燃燒,將年獸驅趕。

點火就成了兩個孩子的任務,

此刻,裴宅長廊上的立地連枝青銅寶燈,一盞盞大放光明,河陽寶燭的香氣幽幽傳度過來。除了這座小院外, 裴家仆從點亮了整座府宅,緊接著, 旁邊的公主宅、紫微宮,連遠方的白馬浮屠依次亮起, 照見十方殊色。

新年, 守歲。

院中, 幾個大人們圍坐在一起,回頭看兩個孩子。

“這是姑父家,不是我家。”善思解釋道。

這一點他還是分得清的。

老虎想了想:“伯伯不是說我們到你家來玩嗎?為什麽來了姑父家?算了,我姑姑是你姑姑, 你姑父是我姑父, 這也是我家了!”

他還挺不客氣。

裴照元的財產頃刻間被兩個侄兒瓜分殆盡, 皇帝聞聽, 哈哈大笑,問:“阿覺去不去玩?”

積雪掃盡,院中臨時搭了一個竹棚,錦簾拉起,每個人身邊都擺了張小幾, 用紅泥爐煨著酒食,因穿著貂裘錦靴,都不害冷,倒頗有些風雅之氣。

皇帝坐在主座,左手邊是長寧夫婦,右手邊則是知微與見濯。

妙覺跟在長寧身邊,他自己也沒註意到,他的臉一直不受控制地向長廊那邊的歡聲笑語轉去。

長寧因善思方才說想父親的事心中一直忐忑,見皇帝又說話,不由得氣苦道:“他燙著手怎麽辦?”

妙覺眼瞎,看不見火,又看不見蠟燭,躲都躲不及,皇帝還讓他去玩,真是沒事找事。

兄妹二人眼看要為他吵起來,妙覺神情開始緊張起來:“陛下,我、我不玩。”

皇帝問:“他們在點燈,就是把火放到蠟燭上,就亮了,可好玩了,去吧。”

妙覺低低道:“我看不見火,也看不見蠟燭,也不知道什麽是亮,我……還是不玩了。”

皇帝說:“沒事兒,把屋子點著了也行,你姑父多的是屋子。”

裴照元離妙覺近,溫和道:“去吧,和弟弟們一起玩。”

沒有人為他的措辭稱呼驚訝。

但妙覺神情猶豫起來。

身後的長廊上,老虎和善思說說笑笑,因為他們點到一盞十二生肖金燈,齊人高的立地燈上樹枝一樣蔓延出十二盞,蠟燭用模具做成了鼠牛虎兔等生肖形狀,兩個孩子一邊看,一邊嘖嘖稱奇。

妙覺更為意動,只是憚於長寧的威嚴,不敢動作。

皇帝皺眉道:“起來啊,怕什麽?你又不是比丘尼!”

妙覺站了起來,長寧怒不可遏,道:“阿兄!”

妙覺又坐了 回去:“我、我不玩。”

因為眼瞎,他的直覺十分敏銳,一下子就嗅出了風雨欲來,兩相權衡之下,還是覺得與他朝夕一處的長寧更加危險,便不再想玩,沮喪又期待地轉向身後長廊。

十二歲的正常孩子,已經能遮掩自己的情緒;可妙覺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麽表情,太明顯了,明顯到在座所有人都於心不忍。

過了會兒,皇帝終於笑了一下,緩和氣氛:“不玩就不玩嘛,哭喪著臉幹什麽,今天是過年,來,大家一起笑一個。”

大家就稀稀拉拉笑起來,為了不讓笑容太勉強,李知微站起來冒尖:“請六兄、四姐幸酒。”

皇帝下了李知微給的臺階,指了指他:“早該你勸我們酒了。今天就是為你來的,今天我讓小玄請你去看儺戲,看完了,你人卻不見了。”他露出白生生的牙齒:“還以為你跌進洛水死了呢!”

眾人心中一凜,李知微佯裝不知:“那臣就成了宓妃、精衛,百世流芳了!”

皇帝對長寧道:“咱們怎麽有這樣一個不知羞恥的弟弟,總把自己比作落水美人?”

長寧終於提起嘴角,笑了一下:“我就瞧他很美嘛,比作屈平,也未嘗不可。”

皇帝轉頭:“你姐姐誇你漂亮,喝吧!”

李知微站起來,一飲而盡,又倒懸酒杯,表示自己喝幹凈了。皇帝喜歡他的乖覺,接著道:“我瞧小玄一個人回來,就問你人呢,才知道他把你弄丟了。可惜宴已經開了,只能吃了飯再出來找你。你晚上吃了什麽?”

李知微說:“湯餅。”

皇帝說:“寒酸。明天帶你吃好的。”

明天大年初一,大朝會,在洛九品以上官員都要參會,如契丹、突厥、吐蕃等藩地也會前來朝見,是一大盛事,作為回報,皇帝自然要大擺筵席,以示天朝威嚴。

李知微喝了冷酒,隨手一摸,發現手邊擺著一捧剝好的榛子仁,拿來便送進嘴裏,借著吃東西的姿勢,悄悄問見濯:“怎麽出來?”

他怕是善思提出來想找他。

裴見濯說:“真的。”

皇帝說的是真的。

李知微放下心來,動作一頓,被皇帝看見,問:“你倆窸窸窣窣說什麽呢?”

李知微揚聲笑道:“皇兄:我問見濯,累日住在宮裏,今天在不在家裏睡?”

皇帝問:“這和你有關系嗎?”

李知微面露尷尬:“沒有。”

皇帝說:“那你問什麽?小玄都沒問。”

裴照元笑道:“他們又是同學,年紀又近,關懷一句也是要的,陛下這麽一說,怕他再不敢活動了。”

皇帝道:“那沒準,我看他膽子不小,你瞧,朕說話,他還敢搖頭。”

李知微面無懼色,對皇帝說話很是親昵,假惺惺道:“臣鼠膽已窮,陛下饒命!”

皇帝哈哈大笑。

皇帝的笑聲是極富有感染力,又從來不遏制的,他笑的時候,如果人們能直視他,就能看見他的牙,他的舌頭,甚至喉核,禮儀官們說玉佩是用來規範君子行動的,冕旒是用來約束君王行為的。

皇帝笑起來,前仰後合、搖頭晃腦,玉佩叮叮當當,冕旒嘩嘩啦啦。

他笑得太開心了,遠處,點完了所有燈的老虎直接對他撲過來:“伯伯,你笑得好大聲,好厲害!”

皇帝一把把他抱住舉高,張開血盆大口:“來,和伯伯一起笑。哈!哈!”

老虎深吸一口氣,張開血碗小口:“哈!哈!哈哈!!!”

他也沒什麽好笑的,所以幹脆就用吼的,附和著皇帝,笑浪震得遠處積雪發抖,老虎在他的懷裏,坐得很威風,高高揚起頭,儼然一個小皇帝。

老虎比善思更……更像皇帝。

即使善思現在活潑許多,也比不上老虎。

老虎是真正在齊王府裏,受萬眾矚目,如眾星捧月一般長大的。

見此情景,李知微心下微沈。

善思走到妙覺身邊,輕輕問:“小咪,你不開心嗎?”

妙覺矢口否認:“我沒有。”

善思憂愁地:“可你看起來……”

妙覺說:“不開心也可以被看出來嗎?”

善思右手還拿著方才點蠟燭的火炬,妙覺感覺到臉燙,身體向前傾,伸出手,距離火炬只有一步之遙。

長寧呼吸一滯,差點要跳起來,裴照元按了按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

感知到溫暖,妙覺的手在火前停了下來:“這就是光啊。”

善思說:“是啊,光是熱熱的。”

妙覺用臉頰去靠近。

皇帝註視著他,不笑了。

失去了皇帝的笑聲,老虎也就原形畢露,也跟著皇帝,專心致志地看著妙覺。

啊呀呀,真可怕!

妙覺在靠近火炬的時候,情不自禁睜開了眼睛,火燒在他全白的眼瞳裏,沒有聚焦的眼神,配著左右亂轉的臉,讓人覺得儺戲和燈火驅趕的其實是他。

老虎覺得這場景好嚇人,但又想起進宮前母親和他玩的游戲。

游戲規則是——

進宮以後,模仿善思。

善思怎麽對妙覺,他就得怎麽對妙覺。

善思也是一朵奇葩,仿佛在故意為難老虎,對妙覺特別好,有時候能和妙覺說上半個時辰的話,老虎又佩服又為難。

譬如現在。

妙覺說:“我也想點火。”

如果問老虎,老虎就會說,那你早幹嘛去了,整個走廊都被我倆點完了,點完了你知道叫了。

而善思說:“點啊!”

他把火炬遞給了妙覺。

妙覺伸出手去,第一把抓了個空,還好善思沒松手,火光搖搖晃晃的,傳遞到妙覺手裏。

善思領著他,往正中央的還沒點燃的篝火堆走去。

老虎覺得很奇怪,因為他和善思點蠟燭的時候,大人們在廊外說說笑笑;結果妙覺點蠟燭的時候,大家卻都不說話。

要死了,該不會是怕妙覺把屋子點著了吧!

轟!

老虎閉上眼睛,感覺眼皮亮得嚇人。

娘啊,救命!

火光沖天,照在所有人臉上。

老虎猶猶豫豫地睜開眼,只見院中篝火猛然躥起,沿著木架一路往上燒。

火焰幾乎和善思齊高,舔著妙覺的下巴,照得他汗痕斑斑。

老虎歡呼一聲:“起火啦!”

火真好,火驅散怪獸,驅散疫病,驅散黑夜,他喜歡火,原本今天的儺儀他也有機會去當方相氏,可惜他和善思兩個人抽簽,善思抽中了短的那根,被裴見濯抱著出風頭,一路舉著火炬從端門到洛水上。

不過,現在玩,也不遲!

他“嗖”一下滑落皇帝懷抱,張開雙臂,大喊道:“我來啦!”

善思楞了一下,很快,他把手裏的火炬扔到火堆裏,空出手,左手牽著妙覺,右手牽著老虎,圍著火堆轉起圈來,三個小孩轉得暈暈乎乎,皇帝笑道:“咱們也玩吧。”

今天也不能睡覺。

篝火燃燒、竄高,孩子們坐在小馬紮上,用火烤白果吃。

皇帝說李知微是罪魁禍首,原本今天要一起在宮裏吃年夜飯的,就因為他,大家夥只能轉移陣地,他要先表演一個什麽東西。

李知微想了想,道:“臣弟正在學琴,演一段吧。”

他話音剛落,長寧埋怨道:“小玄,你的酒撒我果子上啦!”

皇帝說:“小玄是太興奮了,對了,你不是有把焦尾琴嗎?拿來給知微彈彈。”

裴照元道:“是。陛下容臣更衣。”

裴照元好潔,皇帝不以為意,讓他先把琴交出來再走,裴照元不敢不從,立刻叫人抱出了他珍藏多年的漢代古琴,然後落荒而逃。

皇帝說:“他的潔癖越來越嚴重了,知道的是酒灑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尿身上了。”

李知微勾弄了琴弦,煞有介事地開始調音,長寧喝下一杯酒:“你知道他在外頭,每兩個時辰就要換衣服,你還把他……”

“噌!”李知微的琴終於發出了第一道聲音。

長寧失手翻了酒。

噌!噌!噌!錚錚!

皇帝一再忍耐。

錚!嘎!啊啊!嗚!拉!

老虎說:“善思爹爹,你要殺老虎嗎?”

妙覺說:“我好像變聾了。”

善思一臉茫然:“琴聲不就是這樣的嗎?”

他得到老虎同情的目光——妙覺緊閉雙眼。

李知微置若罔聞,低眉信手,優雅彈奏。

皇帝拍案:“停下!”

李知微被他一嚇,手指發抖,生生擰斷了一根琴弦,“崩”地彈到臉上,抽出一條紅痕。

死不瞑目的焦尾琴。

李知微滿懷期待:“皇兄,是不是臣弟彈得不好?”

在他殷殷期盼下,皇帝轉移話題:“老二,你覺得彈得怎麽樣?”

裴見濯說:“臣覺得他彈得很好,已經得琴之真意了。”

李知微滿面謙虛,表示不敢不敢,皇帝道:“既然你覺得他好,那下一個就你來——不許彈琴了,唱個歌來聽。”

李知微道:“臣弟為他伴奏。”

皇帝冷哼一聲:“把他的琴拿走。”

李知微失去了他的武器。

裴見濯站起來道:“臣有一首南地民歌,用詞粗略,勝在調子清新,禦前獻醜了。”

他在皇帝面前,倒是永遠謙恭有禮,進退合宜,頗有風度。

是了,皇帝這個人最不講理,把大家夥都調弄得溫順了。

李知微忍不住瞟了見濯一眼,遠方長廊下,裴照元換了一身衣服,沒有即刻過來,二三侍從掌燈,綴在他身後。

他的目光望著見濯。

裴見濯手拍桌面作節奏,唱道。

“江陵去揚州,三千三百裏。已行一千三,還有二千在。”

老虎問:“為什麽歌詞和他打的拍子永遠合不上?”

妙覺驚:“是他打的拍子?”

善思茫然:“歌不就是這樣的嗎?”

他再次收獲了一枚同情的目光——妙覺不敢睜開眼。

皇帝沈默片刻,轉頭問:“小玄,你覺得他唱得怎麽樣?”

裴照元這才行動,迤邐行來:“只是詞粗些,民間小調,博陛下一笑耳。”

皇帝道:“這詩的確不好,不文雅,誰都能寫,隨便改一改就行。”

他現場作了一首,舉酒對長寧道:“我家去汝家,攏共一二裏;已行一二裏——”

長寧方笑,他卻陡然變了顏色。

一共二裏,走了二裏,那還剩下多少?

皇帝對著大年三十與正月初一交集之際,天邊淡到看不清顏色的月亮,和裴宅直沖雲霄的濃濃煙霧。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他的最後一句。

他陡然憂傷起來。

他說:“已行一二裏,還有……一二裏!”

老虎悄悄道:“這不是原地轉圈嗎?他到底走了沒走?”

誰也沒回答他的話,皇帝玩味地看著眼前波光瀲灩的琥珀酒,往地上一潑:“散了吧,各自和爹娘過年去!”

這就散了?不是要守歲嗎?新年的太陽還沒出來呢。

屋宅間次第響起鞭炮聲,皇帝負手前行,忽然又想起什麽似的:“我已叫人和三郎說了,讓他來你家接孩子,你稍微等一等。”

他從裴宅和公主宅聯通的小門中離開,消失了,長公主連忙帶著妙覺跟上,兩個人走得踉踉蹌蹌,方才還歌笑沸聲的庭院,只有篝火還在綻放。

隔著窗戶也遮掩不住的光,整個房間亮如白晝。

照李知微的想法,第一時間應該去見善思,但李景毅家一直沒來人,他也不能讓老虎一個人待著,就只能坐在房間裏等,等著等著,困意又止不住襲來,沒奈何,合衣在躺椅上窩著,一搖一搖,像悠車。

躺椅忽然停止搖晃,被人按住了一邊扶手。

李知微半夢半醒地睜開眼睛,發現是見濯,又安泰地閉上,聲音黏黏糊糊的:“和我睡一會兒吧。”

裴見濯搬了把凳子,在躺椅邊上,李知微道:“上來。”

他閉著眼睛,手往外伸,把見濯從凳子上拉起來,摔在躺椅上,躺椅猛地往下掉,他倆抱在一起。

縱然這椅子寬敞,躺兩個成年男人還是有些捉襟見肘,見濯把手抄過來,把李知微抱住:“今天,長寧勸他早立國本,以防夜長夢多,我想,大概就在這前後,若他用意堅定,就在明日大朝會了。”

“不過,有個事情。”裴見濯說,“明天,不管誰怎麽勸你,都不要去打馬球,不要上馬。”

李知微日思夜想的目標即將達成,卻十分倦怠,連問為什麽的力氣都沒有,只“嗯”了一聲,躺在他懷裏:“我還以為今天我要一個人過年了。我就想……”

裴見濯問:“想什麽?”

李知微不說話。

裴見濯拍著他:“想和我一起過年?明年咱們一定能一起過年。”

李知微笑了:“你怎麽不說善思?”

裴見濯沈默片刻,又道:“其實……”

一陣冷風混著香氣飄過來。

李知微第一反應還是裴見濯染了熏香的壞毛病,隔了一秒鐘,他才發現裴照元在門口。

而他躺在裴見濯的懷裏。

就這樣吧!明天一切都有結果了。

李知微累極了,不願意起來,裴見濯也沒出聲,兩個人把裴照元當個透明人似的,兀自依偎在一起。

裴照元不怒不惱,走進來,步履輕輕,坐在裴見濯剛才搬的凳子上,裙擺散開:“很冷的話,可以多燒一些炭。”

意思是不冷的話,就可以分開來了。

李知微仰天,問道:“夜深了,相公怎麽還不就寢。”

過河拆橋、忘恩負義,他算是無師自通了。

裴照元說:“我來,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李知微吐出一口氣,有點想起來,卻被裴見濯扳住了肩膀,兩個人索性繼續躺在躺椅上。

裴照元說:“你會打馬球嗎?”

李知微:“……”

裴照元說:“明日大朝會,契丹、饒樂等部都會朝見。其中從皇姑燕郡公主,下降契丹遙輦氏三十年,大駕在洛邑,她特地從燕北過來拜見,今日已入宮。契丹盛產良馬,男兒好武鬥勇,愛打馬球,聖人已與她約定了比賽,明日當會選你上場。”

從皇姑,皇帝母親的姐妹。

這個皇帝母親,說的,不是皇帝的親生母親崔氏。

而是養母王皇後。

國家版圖寬廣,有些卻是羈縻之地,不受王吏管轄,只是名義上尊絳天子為共主,譬如來朝見的這些,地方偏遠、語言不通,中央也無力管轄,便設立都督府,命當地首領為都督,世襲罔替,有如藩王。

契丹便是其中一支。

他們所在,便是松漠都督府,如今的首領遙輦古列,便是燕郡公主王氏的兒子,因有這一層親緣,皇帝特封其為遼西郡王,賜國姓為“李”,算作一種拉攏。

對於皇帝來說,給契丹一個公主,甚至還不用公主,一個名分,就可以換取契丹的忠心,讓他們成為帝國東北的屏障,幫助帝國抵禦突厥進攻;如若不然,契丹會隨時倒向回紇、突厥等族,騷擾邊境。

對於契丹來說,則可以利用“絳天子親屬”的身份,獲得草原部落首領認同,得到豐厚的賞賜和穩定的貿易來源,也何樂而不為。

“明日比賽,諸藩盡在,若示人以軟弱,傷天朝顏面,恐陛下不——”

“郡王。”侍從在外呼喚道,“郡王,齊……”

裴照元被打斷了話,皺眉向外看去。

侍從原本想要等李知微應聲再開門,沒想到身後直接躥出一雙手,李景毅道:“說句話的功夫,哪來那麽多……”

他推開了門。

門內,李知微和裴見濯摟抱著在躺椅上,裴照元在他們旁邊的凳子坐著。

門外,李景毅帶著王娘子,牽著老虎。

六人十二目相對。

李景毅咽了口口水:“你們……”

王娘子說:“三個人?”

門內的三個人:“……”

老虎興沖沖道:“善思爹爹,我回家去啦!”

李景毅幾度張口:“走了啊。”

李知微終於出聲:“慢走。”

砰!

大門關上,霎那間門外人影落荒而逃。

李知微從躺椅上一躍而起,裴照元道:“你不用去攔他們,他是不會說的。”

李知微穿上鞋子:“我去找善思!”

兩兄弟被他拋在腦後,風泠泠,雪蕭蕭,裴宅燈火通明的夜裏,李知微穿梭過一盞盞連枝銅燈,在幽幽芬芳裏,推開善思的房門。

善思坐在床上,被子隆起一塊:“爹爹!”

李知微對他笑一笑:“爹爹和你來過年啦。”

他想,裴見濯也許說得對,明年、後年、大後年……他們都能一起過年,而這也許是他和善思最後一個年,他要怎麽辦呢,總有一天,善思要過一個沒有他的年。

能過一年是一年吧。

他走近,善思滿懷期待地掀開被子:“爹爹,你看!”

李知微差點被他嚇得跌倒:“阿覺怎麽在這裏?”

被善思藏在被子下的妙覺神情尷尬:“郡王,我……”

善思跑到李知微的懷裏,悄悄說:“伯伯說,要和爹娘一起過年,小咪可難受了,他生下來就沒有爹娘。所以,我說,我把他帶過來一起過年。”

李知微心跳如鼓:“……這、這,你們怎麽過來的?”

善思笑道:“門旁邊有個小門,我們一下子就過來了。”

那是個狗洞啊!

公主宅和裴宅今天燈火通明,只有門和門連接處,楚河漢界般有一道黑暗。

長寧丟了妙覺,不得把天翻過來嗎?!

李知微二話沒說,把善思放下,沖出門去要喊人,遠遠看見長廊轉角處,裴照元和裴見濯前後而來,裴見濯沖在最前面:“妙覺丟了,殿下找瘋了,趕緊……”

妙覺在李知微身後,探出頭來。

裴見濯猛然止步。

裴照元沒想到他會忽然停下,兀自向前走,一不留神撞在見濯肩膀上,竟直接往後跌去。

“相公!”“相公!!”“姑父!”“裴公?!”

咚——

見濯把他拽起,一瞬間,新年的鐘聲,在白馬浮屠上迸發,此後紫微宮十二道宮門上的鐘樓,飄過洛水,震動民居,連炮竹一起,蔓延成歡樂的海洋。

延康八年,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