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青宮第十8 建極定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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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青宮第十8 建極定業。
出了紫微宮, 沿禦道一路向前，東邊的東邊, 就是尚書省。
如長生所說，尚書省頂頭第一間，便是吏部官署。
這裏所有的官署，用一個字來形容，就是矮。
這也是洛邑辦公的一個壞處。
像永樂城劃得好，各大官署分散，不貼著皇宮, 就各有各的威風氣派，李知微剛成婚的時候, 都愛去官署旁邊逛。
其實，等閑百姓稍微靠近就會被裏頭的警衛驅趕出來, 李知微要逛, 只能穿上昭文院的院服。
憑這身衣服, 他帶著薛妙持，大搖大擺穿梭其間，挑剔自己以後會去哪裏。
戶部管著錢，人口戶籍、國庫收支都得從這裏來, 但太辛苦, 且容易出錯；兵部麽, 他又不喜歡武功, 看地圖也費勁，再議；刑部要查案，若審錯了，傷人和；工部要管漕運水利興修，是個技術活, 也不好，而且升遷很慢，李守安就在工部下的水部，熬了十幾年。
禮部，又忙又窮。
“說了半天，你還是想去吏部。”薛妙持一針見血。
李知微在吏部外頭留的時間最久，弄得吏部官署看門的以為是尚書兒子從昭文院放了學來找爹，畢竟那時候昭文院剛剛開始擴招，大家的思維還停留在過去式，整個吏部只有尚書官銜還勉強夠得上兒子去昭文院讀書。
旁邊的人趕緊拉他：“尚書沒兒子，甭管他！”
那時候的吏部尚書還是以宰相之身兼任的裴照元。
後來朱宣志上位，他就把這一職銜讓出，以壯其聲勢。皇帝投桃報李，為了確定裴照元首相之威權，特加為尚書令，於是他那一長串頭銜就成了開府儀同三司、尚書令兼中書令、集賢殿學士、修國史、上柱國、衛國公。
裴照元在的時候，吏部官署是修得最好的，為了應付他偶爾回來辦公視察，裏頭上到侍郎，下到錄事，個個收拾得溜光水滑、花枝招展。
李知微特別愛在那裏逗留，幻想以後自己在裏面辦公的日子。
幻想了半日，李知微對薛妙持說：“能去吏部，誰要去別的地方，就是管甲歷，也比別人升得快。”
吏部本來就有實權，再加上當時吏部尚書裴照元的兩個特點，一個叫過目不忘，另一個叫任人唯親，哪怕在吏部打雜，被他記住，順手一提也就上來了。
他們離開官署門口，在街上溜達著散步，薛妙持笑道：“什麽叫‘就是管甲歷’，核甲歷的員外郎也要六品呢。”
六品，那真是了不得的官了。她父親薛延祚一輩子也就是九品錄事。李知微的父親是宗室，死是死在五品官上，可那不僅是臨終時人家看他可憐提的，而且也沒什麽實權。
要有實權，李知微也不會過成這樣了。
李知微對自己的仕途充滿希望，心高氣傲，帶著薛妙持走了，留下吏部官署在原地繼續芬芳撲鼻。
哦，裴照元第三個特點。
他上哪，哪就要熏香，不能聞一點汙濁氣。
五年後，他竟住到他家裏來了。
走出寢臥，李知微有些恍惚，有些自嘲地笑了。
今天，他要去吏部了。
他提出要找點事情做後，不知是長公主打了招呼，還是裴見濯當值的時候和皇帝說起，皇帝特地發話說去吧，人年紀還輕，又不讀書了，找點事情做沒什麽不好的。
言下之意是李知微現在沒事情做。
更言下的意思是，兒子已經歸我了，你趕緊找點事情做。
可別讓我覺得你舍不得兒子。
李知微很識趣。
他面帶笑容，陽光明媚、滿懷期待地去吏部報道。
去吏部前一天他把陣仗弄得很大，來回試了十來二十件衣服，侍從捧著衣服流水一樣來去，最後他敲定了一件棕底金花袍，敲了敲裴照元的房門，問他好不好看，仿佛迎接什麽重要慶典似的。
裴照元說好。
是好，還是好看？
裴照元笑了。
徐淑妃的侄子因水土不服病了，備身只剩兩個，一個遠支宗室，另一個就是見濯，他在宮裏更抽不開身，日夜顛倒，幹脆住在宮裏不回來。
其實很多羽林衛都是住宮裏的，外庭有專門一塊地方給他們，像裴見濯這種天天回家的才叫稀奇。
李知微出門的時候，還特地望了望，西院陰灰灰的。
他吐一口氣，白霧散盡後，跺跺腳，沖進寒風裏。
沖到了裴照元的轎子裏，笑瞇瞇地：“相公順路嗎，送我一程吧，到地方把我放下來就好。”
裴照元原本在閉目養神，聽到動靜，睜開眼睛。
李知微沒有穿官服，裹著一件白狐裘，隱約現出下頭金紋袍，臉被風一吹，凍得白生生，望著裴照元的時候，從眼睛到嘴巴，無一不是生動的笑臉。
他收回目光：“不順路。”
李知微沒有下轎的意思，伸手不打笑臉人。
轎子就送他到了吏部。
吏部官署門口，芬芳撲鼻。
典型的裴照元作風。
裴照元冬天和夏天熏的香不一樣，李知微聞起來，仿佛是胡椒混著一點松木，帶著一點辛辣味。
李知微感到一陣錯亂，仿佛他還是那個十七歲的少年，穿著昭文院院服，帶著新婚妻子上各大官署前誇耀。
可是……
兼任吏部尚書的宰相朱宣志迎出門來，對他拱手行禮：“大王。”
李知微擡手回禮，下意識側開一線，露出後頭正下轎的裴照元。
二相默契見禮。
朱宣志面容白瘦，符合皇帝審美，可惜臉有一些短，為了掩蓋這個缺點，他留了一把到胸口的長髯。
不過裴見濯說那些胡子估計是假的，他壓根沒那麽多毛，佐證是朱宣志即使大暑天也會裹襆頭，為了遮禿頂。
李知微情不自禁多看了兩眼。
朱宣志察覺到他的目光，一笑。
他出身寒微，人情練達，即使比裴照元大了一輪有餘，照樣謙恭，面對李知微這個嘴上沒毛，走了大運獲封郡王的小青年，也沒有任何異色，自在前面開路。
李知微被裴照元推到了前面。
除了朱宣志側著的身體外，沒有任何屏障，一覽無餘的吏部。
他沒想過有一天他真的到了吏部來，但卻是以一個……非常奇妙的身份。
原來吏部裏頭是這樣的。
房檐低矮，天頂綴在人頭上，沈沈壓著，走在裏面，就下意識地縮腦袋垂頭。
應該是提前得了吩咐，哪怕不是朝參日，李知微所見的每位大小官員都穿著官服，連帽子都戴得一絲不茍，十分有十二分的鮮亮。
朱宣志是宰相，尚書在他這裏成了禮儀性頭銜。他大部分時間不在吏部，主掌事務的是左右侍郎，此刻也陪同一旁，為他們介紹如今吏部運轉之情況。
當然，這裏三個人裏有兩個曾經或現任的吏部尚書，主要是還是說給李知微聽的。
吏部有文選、勳封、考課三大職能，有吏部、司封、司勳、考功四司。五品以上，如有官員空缺，他們負責擬名單呈奏皇帝；六品以下，他們可以根據考功情況，推舉選任上奏，皇帝例行批準。
威權之大，可以想見。
從前庭繞到後院，他們恭敬詢問李知微想去哪裏，其實眼睛在看後面正在和朱宣志說話的裴照元。
李知微自己也很自覺，詢問道：“相公，我去吏部司好嗎？”
他人本來就生得好看，只是平日裏穿得素，哪怕條件好了，也愛惜衣服，多穿深色，怕臟了。今日一打扮，整個人都亮堂堂的，在雪地裏自生光暈，問裴照元的時候，語調上揚清脆，並不膽怯，反而活潑，有一股極為鮮妍的青春氣息。
裴照元說：“去做什麽？”
李知微想了想，靴子踢一踢雪，孩子氣，又像在思考：“我想去看甲歷。”
眾人心裏舒了口氣。
其實李知微這種敏/感的身份，應該去禮部，每天和那幫大儒吵關於祭祀古禮的懸浮之物，不該來吏部。
吏部威權太重。
李知微如果要去看考核、看人事，他們還真挺為難，畢竟，畢竟李知微身上沒有實際職務，幹什麽都名不正言不順。
譬如李知微一句話，要提拔六品官，他們是讓還是不讓？
不讓，他兒子還在宮裏，或一狀告給裴照元，大家吃不了兜著走；可要是讓了，皇帝那邊，多少也要以為他在培植自己勢力，到時候結局和前一種選擇一樣。
讓李知微來吏部，也更像是皇帝給他的一種試驗，試試他有沒有野心。
李知微自己提出來整理甲歷，對誰都好。
甲歷，每位官員，從步入官場開始的材料，什麽時候任什麽官任了幾年，考核等第，是否有褒獎，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吏部選人第一件事就是看甲歷。
它很重要，但是也沒那麽重要。
放甲歷的地方叫甲庫，這個甲庫中書、門下、吏部各設立了一個，一式三份，以策萬全。李知微別說去管甲歷了，就是一把火把甲庫燒了，還有別的兩份頂著呢。
就是三個一起燒了，全國各地還有分庫，天塌不下來。
李知微這人，真識趣啊！
裴照元卻問：“為什麽？”
李知微笑瞇瞇地：“甲歷多有趣，和看故事一樣。更何況，旁的事我也不懂，謄謄甲歷、靜靜心也好。”
聽說這人過目不忘，前頭抄了二百本古籍獲了郡王爵，看來是嘗到甜頭了。
朱宣志領頭笑了，氛圍就輕松起來，在笑聲簇擁裏，李知微坐到了左侍郎的辦公署內——至於左侍郎去了哪，那就不是李知微該操心的事了。
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椅上，左右各挨不著，重要的公文都被帶走，只留下一套文房四寶，李知微瞄了一眼徽記，明白過來那都是裴照元的手筆。
如果吏部辦公是這個標準，恐怕要統統抓起來查貪腐了。
除此外，還有幾份象征性的甲歷，用盒子裝好，李知微若是想幹，可以喊人再拿；不想幹，就順手抄了，不再有別的事。
裴照元氣定神閑，坐在下邊的客椅上。吏部的茶杯，他是堅決不碰：“看吧。”
李知微打開看了兩眼，按順序收歸：“我不要這些。”
裴照元問：“怎麽？”
李知微笑道：“相公看我的卷子，我看相公的甲歷，幫忙校對校對，不行嗎？”
裴照元看著他，也笑：“好啊。”
裴照元的甲歷，就從洛邑甲庫裏被調了出來。
李知微打開，仔細一條條校對起來，和審問似的。
“相公以蔭授羽林備身，為什麽先上值，後任命？時間對不上，是誰做的任命？具文呈來，說明情況。”
“仁宗皇帝口授，後來補的文書。所以先上值，後下書。”裴照元回答挺正經，煞有介事，“過幾日年關，到太廟去時，你記得提醒他，讓他補上。”
“好說。”李知微翻過幾本，又問，“你中了兩科的狀元，先是博學宏詞科，中了以後，授學士院的官，你身上原本羽林備身的官職為什麽沒有免去？”
“為什麽要免去？”裴照元反問，“可以兼任。”
李知微報以沈默。
仁宗晚年的備身人數和現在一樣，見濯已經忙得沒法回家了，如果兼任的話，裴照元就是白天給皇帝站崗，晚上給皇帝顧問，或反著來，大抵每天只能睡二三個時辰。
還又抽空中了賢良方正科的狀元，並靠著羽林備身的便利，兵變成功。
裴照元好心提醒他：“免備身的文書在建極元年，免羽林備身，任左金吾大將軍。”
建極元年，便是皇帝登基的第一年。皇帝一上位，便將裴照元提為正三品，與六部尚書、中書令齊平，掌管宮廷警衛。
李知微沒說話，大概是示意自己在看，往後翻了兩頁，他又問：“你任此職時一共三年，第二年為什麽沒有考評？”
裴照元說：“我請了長假。”
李知微問：“為什麽請假，生病了嗎？”
裴照元讓他往後翻。
李知微翻過一頁，揚高了聲調：“哦，原來是新婚燕爾啊。”
建極三年，裴照元尚主，開府儀同三司，進封衛國公，食實封一千三百戶。
建極四年，授吏部尚書，年底，授尚書右仆射、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正式拜相。
那年他還沒有三十歲。
裴照元說：“我父母前往揚州，我請假送行。你在想什麽？”
李知微說：“相公以為我在想什麽？”
他們就都笑了。
裴照元位極人臣的速度太快，履歷不厚，只有向上升，沒有向下掉，且很快升到了終點，李知微三兩下就翻完了，把它歸攏進紫錦包裹的盒中，日至正中，透過窗欞一點點，沒有溫度地照進來，匣子上開始閃光。
不同的人，不同的品級，包裹的錦緞也不一樣。
李知微伸了個懶腰：“該吃飯了。上工還挺好，沒有上學累。相公在哪兒吃？”
裴照元估計受不了他的閑散作風，回政事堂了。
李知微在小竈上吃了飯，睡了一覺，醒來以後到旁邊右侍郎的地方，發現左侍郎也在，於是三個人坐著聊了會兒天。
李知微是小年輕，他們是老狐貍，很快，小年輕就把底全部交出來了：他真不想幹活，你說有這麽一個好兒子，還有什麽活好幹？父憑子貴，多普適的道理。
他前二十年可是很辛苦的。
兩人聽了，齊齊說是，李知微舒服地嘆著氣，又在南邊最好的官署裏，一邊辦公，一邊曬太陽，剛點了兩份，就又睜不開眼睛，迷迷糊糊，當著太陽睡著了。
太陽漸漸落下，又陡然發亮。
李知微猛然睜開眼睛，裴見濯站在案前看他，不知道來了多久：“你睡得好沈。”
李知微轉移話題：“怪不得眼皮發亮，被你衣服閃的。”
裴見濯低頭看了看，花袍郎這稱號也不是白叫的，備身的衣服就是五光十色、五彩斑斕，金線銀線勾著，偶爾衣領上還嵌大珍珠，密密匝匝圍一圈，就為了配皇帝那把禦刀。
“有這麽閃嗎？”
刀和刀架，都要華麗。
他自己看習慣了，不覺得有什麽，徑自走到李知微身邊，李知微是不經意間睡著的，沒有蓋被子，醒來了手腳發冷，拉住他的手，坐著，用臉蹭他的衣服，臉被上面的金線獅子印出紅痕。
“你瞧，硌臉。”
到底誰發明的這件衣服？品味低劣！裴見濯轉移陣線：“我也覺得這衣服不好。”
他想把外頭袍子脫了，李知微卻伸手，摸到了他的蹀躞帶。
準確來說，是握住了蹀躞帶上的刀柄。
刀柄和刀鞘，向來是工匠的炫技之所，見濯所佩的這一把刀，黑漆木鞘，以金鈿為底座，鑲嵌七寶，並有流光暗紋，隨行走可見；刀柄施以龍鳳。
往外抽，出鞘。
刀很長，為了讓李知微順利抽出，裴見濯往後退了幾步。
唰啦——
刀鋒雪亮，上有禦制銘文“建極定業”，是皇帝登基時，造的第一把禦刀。
李知微在這樣刀鋒裏，看見了自己被扭曲、拉長的面容，照鏡子似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自己變成了刀面上的長臉鬼。
“這就是天子的刀啊。”李知微問，“開刃了嗎？”
“沒有，這是儀刀。”裴見濯說。
皇帝，是不用親自殺人的。
李知微把手指在刀刃上劃來劃去，鈍鈍的觸感，壓著人，半點血也不見。良久，他歸刀入鞘：“咱們走回去吧，我睡得骨頭疼。”
哪有這麽好的事。
裴見濯說：“李成鈞找你。”
李知微說：“你叫得親切點吧，當他面你也這麽叫嗎？”
裴見濯夾著嗓子道：“大王，您六皇兄找您。想問您辛不辛苦。”
和田懷恩的小徒弟長生，嗓子一模一樣。
天天在禦前，別的沒學到，學宦官說話，倒是像了個十成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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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紫微宮, 沿禦道一路向前，東邊的東邊, 就是尚書省。
如長生所說，尚書省頂頭第一間，便是吏部官署。
這裏所有的官署，用一個字來形容，就是矮。
這也是洛邑辦公的一個壞處。
像永樂城劃得好，各大官署分散，不貼著皇宮, 就各有各的威風氣派，李知微剛成婚的時候, 都愛去官署旁邊逛。
其實，等閑百姓稍微靠近就會被裏頭的警衛驅趕出來, 李知微要逛, 只能穿上昭文院的院服。
憑這身衣服, 他帶著薛妙持，大搖大擺穿梭其間，挑剔自己以後會去哪裏。
戶部管著錢，人口戶籍、國庫收支都得從這裏來, 但太辛苦, 且容易出錯；兵部麽, 他又不喜歡武功, 看地圖也費勁，再議；刑部要查案，若審錯了，傷人和；工部要管漕運水利興修，是個技術活, 也不好，而且升遷很慢，李守安就在工部下的水部，熬了十幾年。
禮部，又忙又窮。
“說了半天，你還是想去吏部。”薛妙持一針見血。
李知微在吏部外頭留的時間最久，弄得吏部官署看門的以為是尚書兒子從昭文院放了學來找爹，畢竟那時候昭文院剛剛開始擴招，大家的思維還停留在過去式，整個吏部只有尚書官銜還勉強夠得上兒子去昭文院讀書。
旁邊的人趕緊拉他：“尚書沒兒子，甭管他！”
那時候的吏部尚書還是以宰相之身兼任的裴照元。
後來朱宣志上位，他就把這一職銜讓出，以壯其聲勢。皇帝投桃報李，為了確定裴照元首相之威權，特加為尚書令，於是他那一長串頭銜就成了開府儀同三司、尚書令兼中書令、集賢殿學士、修國史、上柱國、衛國公。
裴照元在的時候，吏部官署是修得最好的，為了應付他偶爾回來辦公視察，裏頭上到侍郎，下到錄事，個個收拾得溜光水滑、花枝招展。
李知微特別愛在那裏逗留，幻想以後自己在裏面辦公的日子。
幻想了半日，李知微對薛妙持說：“能去吏部，誰要去別的地方，就是管甲歷，也比別人升得快。”
吏部本來就有實權，再加上當時吏部尚書裴照元的兩個特點，一個叫過目不忘，另一個叫任人唯親，哪怕在吏部打雜，被他記住，順手一提也就上來了。
他們離開官署門口，在街上溜達著散步，薛妙持笑道：“什麽叫‘就是管甲歷’，核甲歷的員外郎也要六品呢。”
六品，那真是了不得的官了。她父親薛延祚一輩子也就是九品錄事。李知微的父親是宗室，死是死在五品官上，可那不僅是臨終時人家看他可憐提的，而且也沒什麽實權。
要有實權，李知微也不會過成這樣了。
李知微對自己的仕途充滿希望，心高氣傲，帶著薛妙持走了，留下吏部官署在原地繼續芬芳撲鼻。
哦，裴照元第三個特點。
他上哪，哪就要熏香，不能聞一點汙濁氣。
五年後，他竟住到他家裏來了。
走出寢臥，李知微有些恍惚，有些自嘲地笑了。
今天，他要去吏部了。
他提出要找點事情做後，不知是長公主打了招呼，還是裴見濯當值的時候和皇帝說起，皇帝特地發話說去吧，人年紀還輕，又不讀書了，找點事情做沒什麽不好的。
言下之意是李知微現在沒事情做。
更言下的意思是，兒子已經歸我了，你趕緊找點事情做。
可別讓我覺得你舍不得兒子。
李知微很識趣。
他面帶笑容，陽光明媚、滿懷期待地去吏部報道。
去吏部前一天他把陣仗弄得很大，來回試了十來二十件衣服，侍從捧著衣服流水一樣來去，最後他敲定了一件棕底金花袍，敲了敲裴照元的房門，問他好不好看，仿佛迎接什麽重要慶典似的。
裴照元說好。
是好，還是好看？
裴照元笑了。
徐淑妃的侄子因水土不服病了，備身只剩兩個，一個遠支宗室，另一個就是見濯，他在宮裏更抽不開身，日夜顛倒，幹脆住在宮裏不回來。
其實很多羽林衛都是住宮裏的，外庭有專門一塊地方給他們，像裴見濯這種天天回家的才叫稀奇。
李知微出門的時候，還特地望了望，西院陰灰灰的。
他吐一口氣，白霧散盡後，跺跺腳，沖進寒風裏。
沖到了裴照元的轎子裏，笑瞇瞇地：“相公順路嗎，送我一程吧，到地方把我放下來就好。”
裴照元原本在閉目養神，聽到動靜，睜開眼睛。
李知微沒有穿官服，裹著一件白狐裘，隱約現出下頭金紋袍，臉被風一吹，凍得白生生，望著裴照元的時候，從眼睛到嘴巴，無一不是生動的笑臉。
他收回目光：“不順路。”
李知微沒有下轎的意思，伸手不打笑臉人。
轎子就送他到了吏部。
吏部官署門口，芬芳撲鼻。
典型的裴照元作風。
裴照元冬天和夏天熏的香不一樣，李知微聞起來，仿佛是胡椒混著一點松木，帶著一點辛辣味。
李知微感到一陣錯亂，仿佛他還是那個十七歲的少年，穿著昭文院院服，帶著新婚妻子上各大官署前誇耀。
可是……
兼任吏部尚書的宰相朱宣志迎出門來，對他拱手行禮：“大王。”
李知微擡手回禮，下意識側開一線，露出後頭正下轎的裴照元。
二相默契見禮。
朱宣志面容白瘦，符合皇帝審美，可惜臉有一些短，為了掩蓋這個缺點，他留了一把到胸口的長髯。
不過裴見濯說那些胡子估計是假的，他壓根沒那麽多毛，佐證是朱宣志即使大暑天也會裹襆頭，為了遮禿頂。
李知微情不自禁多看了兩眼。
朱宣志察覺到他的目光，一笑。
他出身寒微，人情練達，即使比裴照元大了一輪有餘，照樣謙恭，面對李知微這個嘴上沒毛，走了大運獲封郡王的小青年，也沒有任何異色，自在前面開路。
李知微被裴照元推到了前面。
除了朱宣志側著的身體外，沒有任何屏障，一覽無餘的吏部。
他沒想過有一天他真的到了吏部來，但卻是以一個……非常奇妙的身份。
原來吏部裏頭是這樣的。
房檐低矮，天頂綴在人頭上，沈沈壓著，走在裏面，就下意識地縮腦袋垂頭。
應該是提前得了吩咐，哪怕不是朝參日，李知微所見的每位大小官員都穿著官服，連帽子都戴得一絲不茍，十分有十二分的鮮亮。
朱宣志是宰相，尚書在他這裏成了禮儀性頭銜。他大部分時間不在吏部，主掌事務的是左右侍郎，此刻也陪同一旁，為他們介紹如今吏部運轉之情況。
當然，這裏三個人裏有兩個曾經或現任的吏部尚書，主要是還是說給李知微聽的。
吏部有文選、勳封、考課三大職能，有吏部、司封、司勳、考功四司。五品以上，如有官員空缺，他們負責擬名單呈奏皇帝；六品以下，他們可以根據考功情況，推舉選任上奏，皇帝例行批準。
威權之大，可以想見。
從前庭繞到後院，他們恭敬詢問李知微想去哪裏，其實眼睛在看後面正在和朱宣志說話的裴照元。
李知微自己也很自覺，詢問道：“相公，我去吏部司好嗎？”
他人本來就生得好看，只是平日裏穿得素，哪怕條件好了，也愛惜衣服，多穿深色，怕臟了。今日一打扮，整個人都亮堂堂的，在雪地裏自生光暈，問裴照元的時候，語調上揚清脆，並不膽怯，反而活潑，有一股極為鮮妍的青春氣息。
裴照元說：“去做什麽？”
李知微想了想，靴子踢一踢雪，孩子氣，又像在思考：“我想去看甲歷。”
眾人心裏舒了口氣。
其實李知微這種敏/感的身份，應該去禮部，每天和那幫大儒吵關於祭祀古禮的懸浮之物，不該來吏部。
吏部威權太重。
李知微如果要去看考核、看人事，他們還真挺為難，畢竟，畢竟李知微身上沒有實際職務，幹什麽都名不正言不順。
譬如李知微一句話，要提拔六品官，他們是讓還是不讓？
不讓，他兒子還在宮裏，或一狀告給裴照元，大家吃不了兜著走；可要是讓了，皇帝那邊，多少也要以為他在培植自己勢力，到時候結局和前一種選擇一樣。
讓李知微來吏部，也更像是皇帝給他的一種試驗，試試他有沒有野心。
李知微自己提出來整理甲歷，對誰都好。
甲歷，每位官員，從步入官場開始的材料，什麽時候任什麽官任了幾年，考核等第，是否有褒獎，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吏部選人第一件事就是看甲歷。
它很重要，但是也沒那麽重要。
放甲歷的地方叫甲庫，這個甲庫中書、門下、吏部各設立了一個，一式三份，以策萬全。李知微別說去管甲歷了，就是一把火把甲庫燒了，還有別的兩份頂著呢。
就是三個一起燒了，全國各地還有分庫，天塌不下來。
李知微這人，真識趣啊！
裴照元卻問：“為什麽？”
李知微笑瞇瞇地：“甲歷多有趣，和看故事一樣。更何況，旁的事我也不懂，謄謄甲歷、靜靜心也好。”
聽說這人過目不忘，前頭抄了二百本古籍獲了郡王爵，看來是嘗到甜頭了。
朱宣志領頭笑了，氛圍就輕松起來，在笑聲簇擁裏，李知微坐到了左侍郎的辦公署內——至於左侍郎去了哪，那就不是李知微該操心的事了。
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椅上，左右各挨不著，重要的公文都被帶走，只留下一套文房四寶，李知微瞄了一眼徽記，明白過來那都是裴照元的手筆。
如果吏部辦公是這個標準，恐怕要統統抓起來查貪腐了。
除此外，還有幾份象征性的甲歷，用盒子裝好，李知微若是想幹，可以喊人再拿；不想幹，就順手抄了，不再有別的事。
裴照元氣定神閑，坐在下邊的客椅上。吏部的茶杯，他是堅決不碰：“看吧。”
李知微打開看了兩眼，按順序收歸：“我不要這些。”
裴照元問：“怎麽？”
李知微笑道：“相公看我的卷子，我看相公的甲歷，幫忙校對校對，不行嗎？”
裴照元看著他，也笑：“好啊。”
裴照元的甲歷，就從洛邑甲庫裏被調了出來。
李知微打開，仔細一條條校對起來，和審問似的。
“相公以蔭授羽林備身，為什麽先上值，後任命？時間對不上，是誰做的任命？具文呈來，說明情況。”
“仁宗皇帝口授，後來補的文書。所以先上值，後下書。”裴照元回答挺正經，煞有介事，“過幾日年關，到太廟去時，你記得提醒他，讓他補上。”
“好說。”李知微翻過幾本，又問，“你中了兩科的狀元，先是博學宏詞科，中了以後，授學士院的官，你身上原本羽林備身的官職為什麽沒有免去？”
“為什麽要免去？”裴照元反問，“可以兼任。”
李知微報以沈默。
仁宗晚年的備身人數和現在一樣，見濯已經忙得沒法回家了，如果兼任的話，裴照元就是白天給皇帝站崗，晚上給皇帝顧問，或反著來，大抵每天只能睡二三個時辰。
還又抽空中了賢良方正科的狀元，並靠著羽林備身的便利，兵變成功。
裴照元好心提醒他：“免備身的文書在建極元年，免羽林備身，任左金吾大將軍。”
建極元年，便是皇帝登基的第一年。皇帝一上位，便將裴照元提為正三品，與六部尚書、中書令齊平，掌管宮廷警衛。
李知微沒說話，大概是示意自己在看，往後翻了兩頁，他又問：“你任此職時一共三年，第二年為什麽沒有考評？”
裴照元說：“我請了長假。”
李知微問：“為什麽請假，生病了嗎？”
裴照元讓他往後翻。
李知微翻過一頁，揚高了聲調：“哦，原來是新婚燕爾啊。”
建極三年，裴照元尚主，開府儀同三司，進封衛國公，食實封一千三百戶。
建極四年，授吏部尚書，年底，授尚書右仆射、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正式拜相。
那年他還沒有三十歲。
裴照元說：“我父母前往揚州，我請假送行。你在想什麽？”
李知微說：“相公以為我在想什麽？”
他們就都笑了。
裴照元位極人臣的速度太快，履歷不厚，只有向上升，沒有向下掉，且很快升到了終點，李知微三兩下就翻完了，把它歸攏進紫錦包裹的盒中，日至正中，透過窗欞一點點，沒有溫度地照進來，匣子上開始閃光。
不同的人，不同的品級，包裹的錦緞也不一樣。
李知微伸了個懶腰：“該吃飯了。上工還挺好，沒有上學累。相公在哪兒吃？”
裴照元估計受不了他的閑散作風，回政事堂了。
李知微在小竈上吃了飯，睡了一覺，醒來以後到旁邊右侍郎的地方，發現左侍郎也在，於是三個人坐著聊了會兒天。
李知微是小年輕，他們是老狐貍，很快，小年輕就把底全部交出來了：他真不想幹活，你說有這麽一個好兒子，還有什麽活好幹？父憑子貴，多普適的道理。
他前二十年可是很辛苦的。
兩人聽了，齊齊說是，李知微舒服地嘆著氣，又在南邊最好的官署裏，一邊辦公，一邊曬太陽，剛點了兩份，就又睜不開眼睛，迷迷糊糊，當著太陽睡著了。
太陽漸漸落下，又陡然發亮。
李知微猛然睜開眼睛，裴見濯站在案前看他，不知道來了多久：“你睡得好沈。”
李知微轉移話題：“怪不得眼皮發亮，被你衣服閃的。”
裴見濯低頭看了看，花袍郎這稱號也不是白叫的，備身的衣服就是五光十色、五彩斑斕，金線銀線勾著，偶爾衣領上還嵌大珍珠，密密匝匝圍一圈，就為了配皇帝那把禦刀。
“有這麽閃嗎？”
刀和刀架，都要華麗。
他自己看習慣了，不覺得有什麽，徑自走到李知微身邊，李知微是不經意間睡著的，沒有蓋被子，醒來了手腳發冷，拉住他的手，坐著，用臉蹭他的衣服，臉被上面的金線獅子印出紅痕。
“你瞧，硌臉。”
到底誰發明的這件衣服？品味低劣！裴見濯轉移陣線：“我也覺得這衣服不好。”
他想把外頭袍子脫了，李知微卻伸手，摸到了他的蹀躞帶。
準確來說，是握住了蹀躞帶上的刀柄。
刀柄和刀鞘，向來是工匠的炫技之所，見濯所佩的這一把刀，黑漆木鞘，以金鈿為底座，鑲嵌七寶，並有流光暗紋，隨行走可見；刀柄施以龍鳳。
往外抽，出鞘。
刀很長，為了讓李知微順利抽出，裴見濯往後退了幾步。
唰啦——
刀鋒雪亮，上有禦制銘文“建極定業”，是皇帝登基時，造的第一把禦刀。
李知微在這樣刀鋒裏，看見了自己被扭曲、拉長的面容，照鏡子似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自己變成了刀面上的長臉鬼。
“這就是天子的刀啊。”李知微問，“開刃了嗎？”
“沒有，這是儀刀。”裴見濯說。
皇帝，是不用親自殺人的。
李知微把手指在刀刃上劃來劃去，鈍鈍的觸感，壓著人，半點血也不見。良久，他歸刀入鞘：“咱們走回去吧，我睡得骨頭疼。”
哪有這麽好的事。
裴見濯說：“李成鈞找你。”
李知微說：“你叫得親切點吧，當他面你也這麽叫嗎？”
裴見濯夾著嗓子道：“大王，您六皇兄找您。想問您辛不辛苦。”
和田懷恩的小徒弟長生，嗓子一模一樣。
天天在禦前，別的沒學到，學宦官說話，倒是像了個十成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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