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青宮第十7 無疾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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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青宮第十7 無疾而終。
善思入宮後, 不知怎麽著，李知微也生起病來。
如此接二連三發病實在可疑, 有人向裴照元提議開壇做法攘災，裴照元居然有些心動。
因為李知微病得不尋常。
不同於善思，李知微身體一貫康健，知道沒錢買藥，從小到大都沒敢生過病，任什麽風吹雨打，都似銅墻鐵壁。在昭文院裏, 頂著大暑天，上完射課賣甜水, 冰化幹凈了，味道淡下來, 還有點底沒人要, 他扛回家裏喝了兩天, 第三天發現有點餿了，但想想前兩天喝了沒事，糖又挺貴，閉著眼睛喝了就喝了進去。
果然, 第三天也沒事。
他一向以這種身體自傲, 人窮, 健康是起家的本錢。
這次一生病, 仿佛過去二十來年積攢的病癥一起迸發出來，五臟六腑內骨外皮一起造反。
原本還好好的，善思進宮後，當天夜晚，他沒事人似的吃了飯, 夜裏就不知怎麽燒起來，搖床邊的鈴鐺叫來了人，醫官給他餵了貼藥下去。
第二天，燒得更駭人，咳了一盂的血出來，咳完他覺得舒服了，想睡覺，一閉眼睛就著，後來才知道不是睡著，是暈過去了。
暈了兩天一夜。
半夢半醒的時候睜不開眼，說不出話，李知微怕自己真死了，就使勁踢被子，誰知這被子銅墻鐵壁似的，怎麽也踢不開，還有人四手八腳來摁住，李知微覺得自己要被謀殺了，被被子悶死，真窩囊的死法！
可不能死啊！
他不知道怎麽治自己，就嚷著要吃飯，天大的事，吃了飯也就好了。為一口吃的，他睜開了眼睛，人家問他要吃什麽，他腦子裏就想了個特殊的東西：“我想喝米油……”
“什麽是米油？”
“不知道啊！”
裴家的侍從面面相覷，又想從郡王口裏說出來的東西一定金貴，真古怪，真稀奇，誰聽過那玩意兒了？
最後是宅外門口清糞的糞霸路過，看裴家全體上下忙得人仰馬翻，好奇過去問了一嘴，在聽到他們正找米油時哈哈大笑：“米油還要找，後頭竈上不全是？”
大家都楞住了：“不要亂說了，郡王等著吃呢！”
“等著吃，你們就趕緊熬去啊！”他說，“弄點小米，加點水，熬半個時辰，就有一層油似的東西浮上來，那就是米油了。”
這麽簡單？
他們才不信！
“是不是用的小米有講究，必須要永樂萬年縣福田裏的？”
福田是皇帝每年春耕時象征性勞作的地方，上頭結出來的粟米，臣子若能分到一株，那真是死而無憾。
“難不成快馬回永樂去取？水，一定是水，一定要用無根之水！”
“無根之水不就是雨嗎，這也太糙了，我看，人奶最補，吳三家的剛生了孩子，是個健壯的男娃娃，足見她是個有福之人，先叫她喝了藥湯，再弄出奶來，煮上小米，這米油裏不就有藥性了嗎？”
“你這得等到什麽時候去，郡王等著要呢。我看問題一定在熬粥的木頭上。不如，把人參扔到竈臺下頭當柴，藥性不就揮發出來，透過竈臺，滲進米裏了嗎？喝這樣一碗米油，如吃十株人參，真是上上大補，上上大補啊！”
“好主意好主意！”
“那竈臺……”
糞霸忍不住了：“就是小米，就是水，就是柴，娘沒奶，就熬米油餵嬰兒，快去做吧，照你們這麽折騰，餓死了他都喝不上！”
“怎麽說話的呢，敢咒我們郡王？”
“好啦好啦，不和他計較，咱們快去吧。”
最後什麽水啊柴啊都沒用上，大家想在米湯上下點功夫，不然顯不出用心，於是先拿來裴照元平日裏吃的胭脂米和菇米，加了蜂蜜乳酪，湊到李知微嘴邊讓他吃。
芬芳的氣味一傳來，李知微想起發餿的甜水，真難喝啊，要不是想吃點糖，他也不想吃，嘴巴閉得死緊。
眾人急得團團轉，連忙按裴照元平日裏食用標準，拿蠟燒起小鍋爐，配上黃沁米，加上泉水來了一碗，芬芳撲鼻，湊到李知微鼻子底下一聞，李知微駭了半死，心想非年非節的，葉揚荷為什麽給他吃這麽好的東西？不會又叫他去找周防露吧？
吃人嘴短，他閉緊了嘴巴也不吃。
這一下廢了兩碗，李知微一個時辰也沒吃上飯，眼看在床上都開始說胡話喊娘了，眾人只能照著那糞霸說的，放了把最普通不過的小米上去，黏糊糊開始冒油後盛出來。
黃膩膩、清淡淡的，眾人看了撇嘴，又不知道怎麽在裴照元面前邀功：相公，我給您的客人喝了米油，清湯寡水的，沒加人參也沒加鹿茸，連糖都沒放，但是我們自個兒都不吃的陳米配上井水，大竈上燒的——這不是活膩歪了嗎？
“他可真奇怪，普天下哪有這麽刁鉆的口味，要我吃，我就吃鮑魚燕窩、龍肝鳳膽！”侍從一邊端著米油，一邊道，“我方才問了我娘，你猜怎麽著，這米油真有典故。”
“怎麽說？”
“咱們家裏不是初一十五要賑濟乞丐麽，就熬粥，最上面那層就叫米油，還有為一口打起來的，很多人都搶了回去餵孩子呢。”
“啊呀，都討飯了還要餵孩子，生下來也是造孽——相公！”
裴照元不知道為什麽，孤零零一個人，在李知微房門口拐角處等著，見他們來了，伸出手。
把他們手上那碗米油拿走了。
李知微夢到自己那天除了葉揚荷給的東西外，再沒別的飯吃，餓得前胸貼後背，他向來信奉船到橋頭自然直，受了葉揚荷的賄賂，哪怕挨打也是明天的事，今天的餓可是實實在在的。
於是準備和葉揚荷認錯，連喊了四五聲娘，旁邊才傳來一陣香氣。
轉眼一看，裴見濯在他身邊，拿了碗黃澄澄的米油，白瓷碗裝著，看起來很誘人。
啊，葉揚荷死了來著。
李知微松了一口氣。
裴見濯拿勺子要餵他，李知微張開嘴，勺子就往李知微牙上嗑了一下，順著嘴唇往下淌，臟了李知微的臉和枕頭。
李知微埋怨道：“你怎麽越活越回去了？”
以前不是餵過嗎？
裴見濯說：“抱歉，你要坐起來喝嗎？”
李知微一直堅信一件事。
人只要吃得下東西，說得了話，就不會死。
他餓壞了，從床上撐坐起來，坐到見濯懷裏，靠著他喝米湯，把見濯嚇得往後一縮，他將信將疑地嗅嗅自己身上：“我身上餿了？”
見濯沈默著。
李知微忽然笑了，他發現不是自己身上餿了，是裴見濯今天太香了：“上哪弄的這一身，你往皇帝身邊一站，沒把他香暈過去嗎？”
過了會兒，見濯問：“味道很大嗎？”
難道裴家人長到一定年紀，就會和裴照元似的，每天香噴噴才肯出門？
對了，裴照元是誰？
李知微腦子模模糊糊的，又餓，吹涼了米油，一邊滋溜一邊吃，吃完了，還不滿：“你家明天要倒了？”
裴見濯說：“我想，應該不會。”
李知微說：“那怎麽連糖都沒了？”
可說著沒糖，他還是堅強地把一碗米油喝了進去，碗底也刮得幹幹凈凈。
裴見濯問他：“還要嗎？”
李知微說：“要。”
裴見濯說：“米油？”
李知微很難伺候，在他面前耍脾氣，刁鉆得很：“先燉兩只老母雞來吃吧。”
其實他現在無論如何也不缺雞吃了，只是病著，想起小時候過年的時候才有雞吃，雞油浮在湯上，像米油。他搶不上雞腿，現在在裴見濯這裏，他估計可以吃兩個，見濯一定會讓的。
結果裴見濯和他摳字眼：“公雞不好？”
李知微拍拍他的腿：“你再不去，下鍋把自己燉了。”
裴見濯就出去了，和外頭說了兩句什麽。
回來的時候，發現李知微轉回被窩裏，側躺著看他。
裴見濯走過去，坐在床邊，其實是個挺規矩的看病人姿勢，李知微把他挪了挪，頭枕在他腿上，閉著眼睛，長發披散，黑沈沈的睫毛壓下來。
就這一兩天，李知微就瘦了許多，兩頰微微凹陷，又懶得做表情，在裴見濯面前發刁鉆，嘴唇往下掛著，苦相又顯露。
見濯摸摸他的嘴角：“不開心？”
其實李知微沒有，他就是在發呆：“沒有，想事兒呢。”
見濯問他：“什麽事？”
李知微說：“我在想我為什麽要喝米油？”他自己都不知道，見濯更不知道了，於是兩廂沈默著，李知微想了半天，說：“我記得蔣姨和我說，我是喝米油長大的，可能剛才還以為自己在娘胎裏。”
裴見濯問：“你是不能喝奶嗎？”
李知微奇怪地橫了他一眼：“你是出門忘帶腦子了嗎？”
奶不要錢？米貴還是奶貴？
再說，嬰兒只喝米油，下面的米大人還能吃。
裴見濯說：“我是說，你娘不餵你嗎？”
李知微說：“餵奶會變胖，要喝下奶的……再殺兩條鯽魚來吃，要加豆腐。”
裴見濯不說還好，一說，他又想起來，家裏的姨娘生孩子時可以喝到奶白的鯽魚豆腐湯。見濯問他吃得下嗎，李知微沒回答，覺得自己挺浪費，但見濯還是去了，這次回來的時候，把李知微的頭撈起來，放在自己腿上。
裴見濯說：“還要吃別的什麽？”
李知微說：“不要了，再吃要胖了。”
裴見濯笑了：“怎麽你也不能胖？”
李知微說：“胖了不招人待見，不機靈。”
真奇怪，貓啊狗啊的，大家都覺得胖些可愛，可人好像不這樣，葉揚荷瘦骨伶仃，自覺很美，把自己那套傳授給了李知微。
“不機靈就不機靈了。”裴見濯說。
李知微搖搖頭：“不能不機靈，你娘也很難做的。”
見濯頓了一下：“什麽？”
李知微道：“我是別人家的孩子，收養我，你娘一定很為難，她也是在別人家裏，我得機靈點。”他想了想，又說：“要是咱們自己有個家就好了。”
李知微餓得流口水，想鯽魚湯的味道，他沒吃過鯽魚湯，只覺得奶白奶白的，像牛乳，很鮮美，葉揚荷跟他說，去了裴家就有很多好吃的。
她的整個人生都被李知微毀了，因為生了李知微，她變醜，變胖，臉發黃，還不能輕易被送出去，但如果李知微乖，好好讀書，以後有出息，她可以把他帶到裴家，在周姨身邊過日子。
鯽魚，裴家的貓都不稀罕喝鯽魚湯，只有院子裏這幫村婦一天到晚美滋滋，把這個當榮耀。
說李知微不羨慕裴家，不想去裴家，是假的，不然也不會這麽專心致志找周防露。
李知微說：“你說，你娘有沒有找過我娘啊？”
裴見濯沒回答：“你就是為這事鉆到我……鉆到棚子裏來的？”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她也做不了主。你得去求別人。”
李知微說：“求誰？”
裴見濯說：“裴照元。”
李知微在他腿上躺了會兒，想裴照元是誰，過了半天，他瞇起眼睛笑了，像吃到鯽魚的貓：“嗯，也行，大家都說我很懂事，很討人喜歡，吃得還少。”
裴見濯笑了：“兩只母雞，兩條鯽魚，還少嗎？”
李知微仰天躺著，隱隱約約覺得奇怪，又想見濯今天是不是洗頭了，怎麽下巴上有頭發，他拽一拽，問：“那你喜歡我嗎？”
裴見濯低下頭來，過了會兒，他嗯了一聲。
李知微陡然疾言厲色：“——那雞呢？”
裴見濯被他催得不行，起身出門了。
李知微沒有立刻喝到雞湯，醫生先過來給他診了脈，表情極為奇怪：“大王已痊愈了，就是身體還有些虛。”
昨天還命懸一線，就那麽一時半刻功夫，發了汗出來，人就好了！
這人是鐵打的不成？
確定李知微是清醒過來，而不是回光返照，大家都歇了一口氣。
人活著，吃飯吧！
吃飯真是天下第一要務。
可惜臨了臨了，李知微還是沒吃上老母雞，鯽魚也在水裏游，只有一盅雞湯，冒著油花，上頭不知誰的主意，用面粉做了荷花蓮葉出來，飄在湯面上。
芙蕖綠波，風動蓮舟。
……真不頂飽。
李知微說：“再來碗飯吧。”
侍從低眉順目地勸他：“郎君大病初愈，還是聽醫生的，多用些流食。”
這是什麽道理，能吃飯還不好？
但李知微也知道，人家也只是奉令辦事，不是為難自己，強行要吃自然能吃到，只是免不了人家受罰。
於是就此罷手，一直餓到後半夜，夜深人靜了，他悄悄從下人們專用的小門裏走出去，溜到了後竈。
裴家很大，除了各院裏自己的小竈外，還有大竈，專門做大鍋飯，構造差不多和昭文院一樣，好處在一年到頭從來熄火，甚至還有一鍋高湯，讓人可以下點湯餅吃。
這個點來吃飯的，大多是巡完夜的下人，再加上李知微刻意挑了件顏色暗的衣服，低頭含胸，守門人見他這個窩囊樣子，掠一眼便讓他進去了。
高湯香味撲鼻而來，李知微卻停了步子。
這時刻，竈上人還不少。
三三兩兩的人巡完夜，或做完活計，過來吃飯，還有人在竈前烤火暖手，大家或席地而坐，或蹲或站，聚在一起說話，間或傳來細細碎碎的笑聲，像鼻息，很快融化在黑夜裏。
只有一個人孤零零的，在角落裏吃湯餅。
洛邑的人到底見主人少，不認識他們的二郎君。
裴見濯餓極了，狼吞虎咽，吃得滿頭大汗。
李知微把手揣在袖子裏，來到裴見濯面前：“好吃嗎？”
裴見濯擡頭，定定瞧著他：“你好了！”
李知微道：“給我吃一口。”
他沒把手伸出來，坐在裴見濯身邊，要裴見濯餵他，一碗湯餅很快沒了，他倆圍著竈臺又下了一碗，現下現吃。
竈邊烤火的老頭子頻頻回顧，確定了好幾次，他們兩個人只用一個碗一雙筷子，神色變得難以言喻。
李知微察覺到他的眼神，故意對裴 見濯道：“跟著你，半天福都沒享過！”
老人轉過臉去，抖了一身雞皮疙瘩。
裴見濯道：“這怎麽話說？”
李知微道：“晌午餓得前胸貼後背，問你要幾只雞吃，現在還沒吃上。”
裴見濯道：“怎麽是問我？”
李知微道：“不問你問誰？……誰知道你背著我出來吃好吃的。”
清湯寡水，加了點鹽巴的湯餅。
裴見濯說：“加個蛋？”
李知微幽幽道：“加吧，沒有雞，有個蛋也好。”
裴見濯起來煮了個蛋，李知微蹭在他身後，仗著自己是病人，什麽活也不幹：“還有我的鯽魚湯。”
裴見濯心想他怎麽越說越真，難道是病糊塗了，腦子出了岔？他這幾天在宮裏，被皇帝拖到這時候才回來，餓得不行了，又不想驚動人，才跑到竈上吃東西。
鯽魚湯，大竈上肯定是沒有的。
他們兩個人只能又吃了一碗湯餅，臥了兩個雞蛋，才算吃飽，臨走的時候，李知微輕飄飄，一點也不在意地問：“善思還好嗎？”
裴見濯說：“今天已經能下床走動了。”
李知微笑一笑，沿著小路回到東院，在房門口，停住了腳步。
裴見濯，這個點為什麽會在家裏？
羽林備身這個職位，一當上少說要幹三年，但再長也不會超過五年，離皇帝近，升得快是一個原因，更大的問題是，這職位終年無休，又需要一直站立。
他們手上的那把刀，是皇帝的禦刀。
他們，說是皇帝的人形刀架也不為過。區別只在於刀不要休息，人要。
按班次來說，每人每天都要入宮。如今三個羽林備身，恰好輪著班，日夜都要進宮去，若碰上誰生病，幹脆就直接住宮裏，十天半個月不回來也是有的。
裴見濯下午來看過他，說明他下午在家裏。
那怎麽晚上還在？
李知微不由在房門口站住了，身後陡然傳來一道聲音：“怎麽站在外面，不進去？”
李知微回頭，發現雪夜裏，裴照元提著一盞燈，雪花撲簌簌擁上去，燒融。
李知微隨便找了個借口：“在想……去吏部的事。”
裴照元千年難遇地開了門：“吏部？”
李知微鉆入房間，脫去沾了雪的外袍，在地上盤腿坐好，神色如常，甚至還有些活潑，只剩下嗓子微啞，留下一點重病遺音：“之前，四姐姐問我，善思進宮後，要不要去吏部歷練歷練，一來見見人，二來也有個事做，相公以為怎麽樣？”
裴照元一楞：“你大病初愈，不如再休息兩天。”
李知微道：“躺著是休息不好的，人還是要動起來。您知道我為什麽生病嗎？”
裴照元很有耐心：“為什麽？”
李知微想了想，說：“為孩兒忙了五六年，驟然間放下心來，身上沒了擔子，就把病都生了。”
裴照元道：“怎麽放下心來？”
李知微道：“他已進宮去了，萬般便由他自己做主吧，我是無債一身輕了。”
裴照元說：“這麽講，孩兒是父母的病債了。”
李知微望著他，忽然笑起來。
在他的笑聲裏，裴照元擡著眼睛，一直望著他。
李知微說：“相公終身無病，未必不是一件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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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思入宮後, 不知怎麽著，李知微也生起病來。
如此接二連三發病實在可疑, 有人向裴照元提議開壇做法攘災，裴照元居然有些心動。
因為李知微病得不尋常。
不同於善思，李知微身體一貫康健，知道沒錢買藥，從小到大都沒敢生過病，任什麽風吹雨打，都似銅墻鐵壁。在昭文院裏, 頂著大暑天，上完射課賣甜水, 冰化幹凈了，味道淡下來, 還有點底沒人要, 他扛回家裏喝了兩天, 第三天發現有點餿了，但想想前兩天喝了沒事，糖又挺貴，閉著眼睛喝了就喝了進去。
果然, 第三天也沒事。
他一向以這種身體自傲, 人窮, 健康是起家的本錢。
這次一生病, 仿佛過去二十來年積攢的病癥一起迸發出來，五臟六腑內骨外皮一起造反。
原本還好好的，善思進宮後，當天夜晚，他沒事人似的吃了飯, 夜裏就不知怎麽燒起來，搖床邊的鈴鐺叫來了人，醫官給他餵了貼藥下去。
第二天，燒得更駭人，咳了一盂的血出來，咳完他覺得舒服了，想睡覺，一閉眼睛就著，後來才知道不是睡著，是暈過去了。
暈了兩天一夜。
半夢半醒的時候睜不開眼，說不出話，李知微怕自己真死了，就使勁踢被子，誰知這被子銅墻鐵壁似的，怎麽也踢不開，還有人四手八腳來摁住，李知微覺得自己要被謀殺了，被被子悶死，真窩囊的死法！
可不能死啊！
他不知道怎麽治自己，就嚷著要吃飯，天大的事，吃了飯也就好了。為一口吃的，他睜開了眼睛，人家問他要吃什麽，他腦子裏就想了個特殊的東西：“我想喝米油……”
“什麽是米油？”
“不知道啊！”
裴家的侍從面面相覷，又想從郡王口裏說出來的東西一定金貴，真古怪，真稀奇，誰聽過那玩意兒了？
最後是宅外門口清糞的糞霸路過，看裴家全體上下忙得人仰馬翻，好奇過去問了一嘴，在聽到他們正找米油時哈哈大笑：“米油還要找，後頭竈上不全是？”
大家都楞住了：“不要亂說了，郡王等著吃呢！”
“等著吃，你們就趕緊熬去啊！”他說，“弄點小米，加點水，熬半個時辰，就有一層油似的東西浮上來，那就是米油了。”
這麽簡單？
他們才不信！
“是不是用的小米有講究，必須要永樂萬年縣福田裏的？”
福田是皇帝每年春耕時象征性勞作的地方，上頭結出來的粟米，臣子若能分到一株，那真是死而無憾。
“難不成快馬回永樂去取？水，一定是水，一定要用無根之水！”
“無根之水不就是雨嗎，這也太糙了，我看，人奶最補，吳三家的剛生了孩子，是個健壯的男娃娃，足見她是個有福之人，先叫她喝了藥湯，再弄出奶來，煮上小米，這米油裏不就有藥性了嗎？”
“你這得等到什麽時候去，郡王等著要呢。我看問題一定在熬粥的木頭上。不如，把人參扔到竈臺下頭當柴，藥性不就揮發出來，透過竈臺，滲進米裏了嗎？喝這樣一碗米油，如吃十株人參，真是上上大補，上上大補啊！”
“好主意好主意！”
“那竈臺……”
糞霸忍不住了：“就是小米，就是水，就是柴，娘沒奶，就熬米油餵嬰兒，快去做吧，照你們這麽折騰，餓死了他都喝不上！”
“怎麽說話的呢，敢咒我們郡王？”
“好啦好啦，不和他計較，咱們快去吧。”
最後什麽水啊柴啊都沒用上，大家想在米湯上下點功夫，不然顯不出用心，於是先拿來裴照元平日裏吃的胭脂米和菇米，加了蜂蜜乳酪，湊到李知微嘴邊讓他吃。
芬芳的氣味一傳來，李知微想起發餿的甜水，真難喝啊，要不是想吃點糖，他也不想吃，嘴巴閉得死緊。
眾人急得團團轉，連忙按裴照元平日裏食用標準，拿蠟燒起小鍋爐，配上黃沁米，加上泉水來了一碗，芬芳撲鼻，湊到李知微鼻子底下一聞，李知微駭了半死，心想非年非節的，葉揚荷為什麽給他吃這麽好的東西？不會又叫他去找周防露吧？
吃人嘴短，他閉緊了嘴巴也不吃。
這一下廢了兩碗，李知微一個時辰也沒吃上飯，眼看在床上都開始說胡話喊娘了，眾人只能照著那糞霸說的，放了把最普通不過的小米上去，黏糊糊開始冒油後盛出來。
黃膩膩、清淡淡的，眾人看了撇嘴，又不知道怎麽在裴照元面前邀功：相公，我給您的客人喝了米油，清湯寡水的，沒加人參也沒加鹿茸，連糖都沒放，但是我們自個兒都不吃的陳米配上井水，大竈上燒的——這不是活膩歪了嗎？
“他可真奇怪，普天下哪有這麽刁鉆的口味，要我吃，我就吃鮑魚燕窩、龍肝鳳膽！”侍從一邊端著米油，一邊道，“我方才問了我娘，你猜怎麽著，這米油真有典故。”
“怎麽說？”
“咱們家裏不是初一十五要賑濟乞丐麽，就熬粥，最上面那層就叫米油，還有為一口打起來的，很多人都搶了回去餵孩子呢。”
“啊呀，都討飯了還要餵孩子，生下來也是造孽——相公！”
裴照元不知道為什麽，孤零零一個人，在李知微房門口拐角處等著，見他們來了，伸出手。
把他們手上那碗米油拿走了。
李知微夢到自己那天除了葉揚荷給的東西外，再沒別的飯吃，餓得前胸貼後背，他向來信奉船到橋頭自然直，受了葉揚荷的賄賂，哪怕挨打也是明天的事，今天的餓可是實實在在的。
於是準備和葉揚荷認錯，連喊了四五聲娘，旁邊才傳來一陣香氣。
轉眼一看，裴見濯在他身邊，拿了碗黃澄澄的米油，白瓷碗裝著，看起來很誘人。
啊，葉揚荷死了來著。
李知微松了一口氣。
裴見濯拿勺子要餵他，李知微張開嘴，勺子就往李知微牙上嗑了一下，順著嘴唇往下淌，臟了李知微的臉和枕頭。
李知微埋怨道：“你怎麽越活越回去了？”
以前不是餵過嗎？
裴見濯說：“抱歉，你要坐起來喝嗎？”
李知微一直堅信一件事。
人只要吃得下東西，說得了話，就不會死。
他餓壞了，從床上撐坐起來，坐到見濯懷裏，靠著他喝米湯，把見濯嚇得往後一縮，他將信將疑地嗅嗅自己身上：“我身上餿了？”
見濯沈默著。
李知微忽然笑了，他發現不是自己身上餿了，是裴見濯今天太香了：“上哪弄的這一身，你往皇帝身邊一站，沒把他香暈過去嗎？”
過了會兒，見濯問：“味道很大嗎？”
難道裴家人長到一定年紀，就會和裴照元似的，每天香噴噴才肯出門？
對了，裴照元是誰？
李知微腦子模模糊糊的，又餓，吹涼了米油，一邊滋溜一邊吃，吃完了，還不滿：“你家明天要倒了？”
裴見濯說：“我想，應該不會。”
李知微說：“那怎麽連糖都沒了？”
可說著沒糖，他還是堅強地把一碗米油喝了進去，碗底也刮得幹幹凈凈。
裴見濯問他：“還要嗎？”
李知微說：“要。”
裴見濯說：“米油？”
李知微很難伺候，在他面前耍脾氣，刁鉆得很：“先燉兩只老母雞來吃吧。”
其實他現在無論如何也不缺雞吃了，只是病著，想起小時候過年的時候才有雞吃，雞油浮在湯上，像米油。他搶不上雞腿，現在在裴見濯這裏，他估計可以吃兩個，見濯一定會讓的。
結果裴見濯和他摳字眼：“公雞不好？”
李知微拍拍他的腿：“你再不去，下鍋把自己燉了。”
裴見濯就出去了，和外頭說了兩句什麽。
回來的時候，發現李知微轉回被窩裏，側躺著看他。
裴見濯走過去，坐在床邊，其實是個挺規矩的看病人姿勢，李知微把他挪了挪，頭枕在他腿上，閉著眼睛，長發披散，黑沈沈的睫毛壓下來。
就這一兩天，李知微就瘦了許多，兩頰微微凹陷，又懶得做表情，在裴見濯面前發刁鉆，嘴唇往下掛著，苦相又顯露。
見濯摸摸他的嘴角：“不開心？”
其實李知微沒有，他就是在發呆：“沒有，想事兒呢。”
見濯問他：“什麽事？”
李知微說：“我在想我為什麽要喝米油？”他自己都不知道，見濯更不知道了，於是兩廂沈默著，李知微想了半天，說：“我記得蔣姨和我說，我是喝米油長大的，可能剛才還以為自己在娘胎裏。”
裴見濯問：“你是不能喝奶嗎？”
李知微奇怪地橫了他一眼：“你是出門忘帶腦子了嗎？”
奶不要錢？米貴還是奶貴？
再說，嬰兒只喝米油，下面的米大人還能吃。
裴見濯說：“我是說，你娘不餵你嗎？”
李知微說：“餵奶會變胖，要喝下奶的……再殺兩條鯽魚來吃，要加豆腐。”
裴見濯不說還好，一說，他又想起來，家裏的姨娘生孩子時可以喝到奶白的鯽魚豆腐湯。見濯問他吃得下嗎，李知微沒回答，覺得自己挺浪費，但見濯還是去了，這次回來的時候，把李知微的頭撈起來，放在自己腿上。
裴見濯說：“還要吃別的什麽？”
李知微說：“不要了，再吃要胖了。”
裴見濯笑了：“怎麽你也不能胖？”
李知微說：“胖了不招人待見，不機靈。”
真奇怪，貓啊狗啊的，大家都覺得胖些可愛，可人好像不這樣，葉揚荷瘦骨伶仃，自覺很美，把自己那套傳授給了李知微。
“不機靈就不機靈了。”裴見濯說。
李知微搖搖頭：“不能不機靈，你娘也很難做的。”
見濯頓了一下：“什麽？”
李知微道：“我是別人家的孩子，收養我，你娘一定很為難，她也是在別人家裏，我得機靈點。”他想了想，又說：“要是咱們自己有個家就好了。”
李知微餓得流口水，想鯽魚湯的味道，他沒吃過鯽魚湯，只覺得奶白奶白的，像牛乳，很鮮美，葉揚荷跟他說，去了裴家就有很多好吃的。
她的整個人生都被李知微毀了，因為生了李知微，她變醜，變胖，臉發黃，還不能輕易被送出去，但如果李知微乖，好好讀書，以後有出息，她可以把他帶到裴家，在周姨身邊過日子。
鯽魚，裴家的貓都不稀罕喝鯽魚湯，只有院子裏這幫村婦一天到晚美滋滋，把這個當榮耀。
說李知微不羨慕裴家，不想去裴家，是假的，不然也不會這麽專心致志找周防露。
李知微說：“你說，你娘有沒有找過我娘啊？”
裴見濯沒回答：“你就是為這事鉆到我……鉆到棚子裏來的？”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她也做不了主。你得去求別人。”
李知微說：“求誰？”
裴見濯說：“裴照元。”
李知微在他腿上躺了會兒，想裴照元是誰，過了半天，他瞇起眼睛笑了，像吃到鯽魚的貓：“嗯，也行，大家都說我很懂事，很討人喜歡，吃得還少。”
裴見濯笑了：“兩只母雞，兩條鯽魚，還少嗎？”
李知微仰天躺著，隱隱約約覺得奇怪，又想見濯今天是不是洗頭了，怎麽下巴上有頭發，他拽一拽，問：“那你喜歡我嗎？”
裴見濯低下頭來，過了會兒，他嗯了一聲。
李知微陡然疾言厲色：“——那雞呢？”
裴見濯被他催得不行，起身出門了。
李知微沒有立刻喝到雞湯，醫生先過來給他診了脈，表情極為奇怪：“大王已痊愈了，就是身體還有些虛。”
昨天還命懸一線，就那麽一時半刻功夫，發了汗出來，人就好了！
這人是鐵打的不成？
確定李知微是清醒過來，而不是回光返照，大家都歇了一口氣。
人活著，吃飯吧！
吃飯真是天下第一要務。
可惜臨了臨了，李知微還是沒吃上老母雞，鯽魚也在水裏游，只有一盅雞湯，冒著油花，上頭不知誰的主意，用面粉做了荷花蓮葉出來，飄在湯面上。
芙蕖綠波，風動蓮舟。
……真不頂飽。
李知微說：“再來碗飯吧。”
侍從低眉順目地勸他：“郎君大病初愈，還是聽醫生的，多用些流食。”
這是什麽道理，能吃飯還不好？
但李知微也知道，人家也只是奉令辦事，不是為難自己，強行要吃自然能吃到，只是免不了人家受罰。
於是就此罷手，一直餓到後半夜，夜深人靜了，他悄悄從下人們專用的小門裏走出去，溜到了後竈。
裴家很大，除了各院裏自己的小竈外，還有大竈，專門做大鍋飯，構造差不多和昭文院一樣，好處在一年到頭從來熄火，甚至還有一鍋高湯，讓人可以下點湯餅吃。
這個點來吃飯的，大多是巡完夜的下人，再加上李知微刻意挑了件顏色暗的衣服，低頭含胸，守門人見他這個窩囊樣子，掠一眼便讓他進去了。
高湯香味撲鼻而來，李知微卻停了步子。
這時刻，竈上人還不少。
三三兩兩的人巡完夜，或做完活計，過來吃飯，還有人在竈前烤火暖手，大家或席地而坐，或蹲或站，聚在一起說話，間或傳來細細碎碎的笑聲，像鼻息，很快融化在黑夜裏。
只有一個人孤零零的，在角落裏吃湯餅。
洛邑的人到底見主人少，不認識他們的二郎君。
裴見濯餓極了，狼吞虎咽，吃得滿頭大汗。
李知微把手揣在袖子裏，來到裴見濯面前：“好吃嗎？”
裴見濯擡頭，定定瞧著他：“你好了！”
李知微道：“給我吃一口。”
他沒把手伸出來，坐在裴見濯身邊，要裴見濯餵他，一碗湯餅很快沒了，他倆圍著竈臺又下了一碗，現下現吃。
竈邊烤火的老頭子頻頻回顧，確定了好幾次，他們兩個人只用一個碗一雙筷子，神色變得難以言喻。
李知微察覺到他的眼神，故意對裴 見濯道：“跟著你，半天福都沒享過！”
老人轉過臉去，抖了一身雞皮疙瘩。
裴見濯道：“這怎麽話說？”
李知微道：“晌午餓得前胸貼後背，問你要幾只雞吃，現在還沒吃上。”
裴見濯道：“怎麽是問我？”
李知微道：“不問你問誰？……誰知道你背著我出來吃好吃的。”
清湯寡水，加了點鹽巴的湯餅。
裴見濯說：“加個蛋？”
李知微幽幽道：“加吧，沒有雞，有個蛋也好。”
裴見濯起來煮了個蛋，李知微蹭在他身後，仗著自己是病人，什麽活也不幹：“還有我的鯽魚湯。”
裴見濯心想他怎麽越說越真，難道是病糊塗了，腦子出了岔？他這幾天在宮裏，被皇帝拖到這時候才回來，餓得不行了，又不想驚動人，才跑到竈上吃東西。
鯽魚湯，大竈上肯定是沒有的。
他們兩個人只能又吃了一碗湯餅，臥了兩個雞蛋，才算吃飽，臨走的時候，李知微輕飄飄，一點也不在意地問：“善思還好嗎？”
裴見濯說：“今天已經能下床走動了。”
李知微笑一笑，沿著小路回到東院，在房門口，停住了腳步。
裴見濯，這個點為什麽會在家裏？
羽林備身這個職位，一當上少說要幹三年，但再長也不會超過五年，離皇帝近，升得快是一個原因，更大的問題是，這職位終年無休，又需要一直站立。
他們手上的那把刀，是皇帝的禦刀。
他們，說是皇帝的人形刀架也不為過。區別只在於刀不要休息，人要。
按班次來說，每人每天都要入宮。如今三個羽林備身，恰好輪著班，日夜都要進宮去，若碰上誰生病，幹脆就直接住宮裏，十天半個月不回來也是有的。
裴見濯下午來看過他，說明他下午在家裏。
那怎麽晚上還在？
李知微不由在房門口站住了，身後陡然傳來一道聲音：“怎麽站在外面，不進去？”
李知微回頭，發現雪夜裏，裴照元提著一盞燈，雪花撲簌簌擁上去，燒融。
李知微隨便找了個借口：“在想……去吏部的事。”
裴照元千年難遇地開了門：“吏部？”
李知微鉆入房間，脫去沾了雪的外袍，在地上盤腿坐好，神色如常，甚至還有些活潑，只剩下嗓子微啞，留下一點重病遺音：“之前，四姐姐問我，善思進宮後，要不要去吏部歷練歷練，一來見見人，二來也有個事做，相公以為怎麽樣？”
裴照元一楞：“你大病初愈，不如再休息兩天。”
李知微道：“躺著是休息不好的，人還是要動起來。您知道我為什麽生病嗎？”
裴照元很有耐心：“為什麽？”
李知微想了想，說：“為孩兒忙了五六年，驟然間放下心來，身上沒了擔子，就把病都生了。”
裴照元道：“怎麽放下心來？”
李知微道：“他已進宮去了，萬般便由他自己做主吧，我是無債一身輕了。”
裴照元說：“這麽講，孩兒是父母的病債了。”
李知微望著他，忽然笑起來。
在他的笑聲裏，裴照元擡著眼睛，一直望著他。
李知微說：“相公終身無病，未必不是一件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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