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青宮第十6 浪生微瀾。
關燈
小
中
大
第62章 青宮第十6 浪生微瀾。
“郎君, 齊王世子——啊！！”
裴宅，侍從來到李知微房中, 趨步入內通報，卻在看清李知微桌上東西時大驚失色，又立刻伏地。
“奴萬死，驚擾郎君！”
李知微桌上，是一個硝制好的空洞頭顱。
前幾天李重憲送來“賠禮道歉”的禮物。
那個驅車沖撞李知微，執鞭鞭及李知微的家奴，被挖去眼睛的頭顱。
李重憲送頭過來的時候, 恰逢李知微郡王冊禮結束，新砍的頭顱, 頭下還連著筋脈，血淋淋的隨著眼珠子, 一下子就把善思嚇得抽搐過去, 五六天了還時昏時醒, 高燒不退。
頭顱硝制好以後，染上一層灰敗顏色，侍從從後看，只能看到同樣被斬斷的, 失去光澤的枯發, 其實並不怎麽嚇人。
嚇人的, 是李知微的表情。
這位一向以笑示人, 態度溫和，並父憑子貴獲得爵位卻仍然寄居在裴宅的郡王，看著頭顱時，竟唇角含笑。
見侍從進來，也毫不避諱, 把頭推到桌角，溫聲道：“是我嚇到你了，快起來，有什麽事？”
侍從在洛邑侍奉，三兩年也見不得主人一次，一時失聲，但好在平時訓練有素，到底緩了過來，恭聲稟告道：“齊王世子那邊傳信過來，聽說小殿下病了，想來看一看。”
李知微說：“不必來。”
這話自然有人為他婉轉掩飾一番報給齊王世子那邊，只要表達出這個意思就可以了。
侍從領命，又道：“他家裏還送了些東西過來，收在庫中，請郎君過目。”
齊王世子李景毅與新樂郡王李知微，是這場皇嗣角逐 賽中，最後兩名競爭者。
皇嗣之爭，又不是科舉考試，狀元最好，榜眼也不錯。那是成王敗寇，容不得一步差錯。
原本想著子憑父貴，李知微血脈疏遠，又身無功名，善思贏面不大，誰知道他後來者居上，搶先得了郡王爵，一時間風頭無兩，可笑還沒過三聲，兒子先病倒了！
想李重憲當時是如何風光，沒了兒子，不也沒戲唱嗎？
如今，這齊王世子送藥材是假，探病是假，想來看看李知微的兒子死透了沒有，才是真。
作為裴家人，他當然知道善思如今還吊著一口氣，還醒過幾次，能說話能喝水的，不怕人看，相反，李知微越不讓人看，外頭傳言越烈，如今民間還有人說裴照元正在挨家挨戶搜索和善思容貌體型相似的孩子，要偷天換日。
應該是從花鳥使搜尋上獲得的靈感。
不過李知微不讓人來看，也能理解，畢竟孩子病著，一會兒一個人來，一會兒一個人來，人多眼雜，空氣汙濁，到底不好。
但李知微接下來那句話，卻讓侍從摸不著頭腦：“他都送了些什麽？帶我去庫裏看看吧。”
說這人是窮苦出身，還真是沒見過世面。
送病探病，無非都是那些人參鹿茸一類滋補藥材，要的就是一個名頭大、沒有用。
名頭大，就是“千年”“萬年”，什麽流金丹鳳，異形奇色，主打一個噱頭十足。
沒有用，就是吃了也行，不吃也行，不吃不會死，吃了也好不了。
而且要有口皆碑，禁止獨出心裁，從民間挖出的奇花異草可萬萬不能送來，若吃了死了，那不成恩反結仇了。
這次，齊王世子家送來的藥材也是這樣，打頭的是高麗國挖來的千年人參，品相倒好，幾乎成了人形，再配上別的幾味藥材，可以說是厚禮。
可惜是在裴家。
這幾日，藥流水一樣灌下去，不說裴家，就是皇宮大內都遞了東西出來，這千年人參早黯然失色了。
但李知微要看，就看吧。
侍從帶著李知微到庫房裏翻看，展示了那根人參。
李知微說是要看，眼睛一掠，也就過去了，侍從見狀，知道李知微醉翁之意不在酒。
這不是要看齊王府送了什麽，而是要清點這幾日的禮物清單呢！
庫房裏，百寶架上琳瑯滿目，箱籠抽屜也一層壘著一層，幾乎沒地方可以下腳。
都是這些天裏各大家族送給善思的慰問藥品。
侍從逐個介紹：“這是博陵崔丈家送來。”
崔融作為裴照元的舅舅，是第一時間送藥材來的，且個個實用，並沒有什麽虛頭巴腦的祈福香囊一類，有他領頭，再加上皇帝派遣醫官撫慰賜藥，旁人個個跟上，山東五姓七望一個都沒有落下，甚至滎陽鄭氏因為鄭安和李重憲的緣故，多少心虛，送的尤為豐厚。
這之後，關隴的韋氏、竇氏等也個個上門，因是在洛邑，他們存留的寶物不多，先派人來問候，又快馬去永樂去取。
一時之間，李知微的庫房成了各大家族獻寶之地、攀比之所。
“韋家是他們的七郎君弘貞送來禮物，還在門口碰見了二郎君，但沒有進來，怕打擾到您。”侍從稟告道，“竇家還帶了太夫人的手信來，問郎君可要她過來照應？”
太夫人，說的便是李知微的嫡母竇氏了；當然，從薛妙持那邊來算，她還是知微的姨母。
竇家最知道葉揚荷拿不出手，對外已經宣稱李知微是竇氏親自撫養長大——至於是誰生的，那別管。就是掐準了李知微如今不能承認自己那個妓女母親，狠吃住這個啞巴虧。
蒙得了別人，他們雙方卻心知肚明。
善思生下來都沒見過竇氏幾回，所謂過來照料，只是說著好聽，真要過來早過來了，竇家看樣子還是要在老虎和善思之間兩頭搖擺，給李知微送的禮物並不出格，湮沒在人堆裏發現不了。
嫡母對李知微不苛待，周全衣食，持家公正，稱得上是盡職盡責，李知微也不戳穿，只說不用了，請母親好好休息。
侍從繼續介紹：“這是薛家送來。”
李知微擡了擡眼皮：“拿來我看。”
侍從因為在洛邑生活，消息不如永樂靈通，以為李知微的妻子是薛延清的親侄女，暗忖到底薛家是妻族，究竟不同，李知微流水一樣看禮物，只在薛家這裏停了下來。
薛家送的，也的確夠親昵。
先頭說過送禮的準則，人參鹿茸，寧可不送，不要出錯。
薛家作為世家大族，不可能不懂這個道理。
結果匣子打開，裏頭躺了一根仙茅，並一瓶藥丸。
仙茅也就算了，藥丸裏頭，治什麽，是用什麽藥做的，半點不說，李知微拿過，倒出兩粒，只見一粒色澤丹紅如血，用朱砂包裹；再一粒棕褐色，隱約有金色流光。
這種沒來頭的藥，敢送的也只有母親家裏了；而敢收的，也只有李知微。
他把藥放進袖子裏，侍從疑問道：“郎君這……可要請醫官來看看藥性？”
李知微並沒有理睬他，而是站在架前，像巡視領地一樣，巡視自己的財富，巡視自己兒子的痛苦，又問：“王家沒有送東西來嗎？”
“……沒有。”
到這裏，侍從終於明白了李知微的意思。
誰送，李知微不一定記得住；
誰沒送，李知微一定記得住。
哪怕和王家姻親相關的杜家等，也略備薄禮，齊王府作為競爭對手，也再三慰問，唯有太原王氏，行動遲緩，至今連一句問候都沒有。
李知微再沒有留戀，轉身離去。
屋外，寒冷已經很深，很深了。
天地間都沒了色彩。
他九月離開永樂的時候，還是深秋，一壺茱萸酒飲下，仍可著單衣縱馬，到了洛邑，十月份，洛邑土地厚重，比永樂風沙小些，也更溫暖。
如今已是臘月，再過一陣子，就要過年了。
他們說今年是個暖冬，暖冬對人好，對莊稼不好，凍不死蟲子，明年要歉收。
那明年還回得去永樂嗎？
昨日大風呼呼刮了一夜，善思半夢半醒間聽到了風聲，問李知微有沒有下雪，他以前很怕下雪，但現在不怕了，屋子暖和，被子暖和，他說裴見濯前幾天來看他的時候答應他了，說過一陣子就把他挪到西院去。
西院是裴見濯的地方，人要少很多。
如果去了西院，裴見濯會把他安排在自己的臥室裏，外面是一片大院子，大家都貼著墻邊沿過，誰也不許踩碎善思的雪，善思能看見四四方方，一整塊雲朵一樣的雪，潔白的，一點腳印都沒有。
去年在昭文院，裴見濯踩碎了雪，善思記到現在。
爹爹，什麽時候下雪？善思問。
風刮完就下了。李知微說。
風是怎麽來的，為什麽它無窮無盡，收不回去？善思問。他腦子裏的好奇太多，李知微也不知道風是怎麽來的，沒有人的時候就有風，一千年一萬年以前就有風了。
但好在他讀過很多書。
他告訴善思，在最開始，只是兩株青萍撞在了一起，最後凝聚、呼嘯，變成了大風，這就是大風起於青萍之末。
呼呼、呼呼、呼呼——
天地被吹去顏色，李知微在走廊下，看見一重又一重的拱門白墻，聽見它們關閉、開啟、關閉、開啟，把風都吸了進去。
幾抹青袍劃過，不屬於裴宅的色彩。
風聲消失，天地歸於寂靜。
一粒、兩粒、三粒。
侍從們奔走相告：“下雪了！下雪了！”
他們要去給李知微拿雪笠裘衣，李知微停在廊下，聽雪落下的聲音，像硬硬的雨，消散在天地間。
風流雲散，一別如雨。
落下來，各自消失。
人生的別離重逢就是從雨，從雪開始的。
兩粒雪碰撞在一起，凝成新的寒風，雪粒斜飛，天底下只有白茫茫、霧蒙蒙的一片。
李知微戴著雪粒，依舊佇立廊下。
門開關、合上；開關、合上。
裴見濯金光燦爛的花袍，成了天地間唯一的顏色。
裴見濯不該回來的，此時此刻，他應該在宮裏上值。
但他回來了，遠遠地看著李知微，沒有走近。
李知微不見異色，神情如常地喊他：“見濯，你來了，我有事找你。”
裴見濯就跟他到房中去。
空曠的房間，兩個人說話都有回音，李知微講話輕輕緩緩，似乎冷極了。裴見濯掏出李知微藏在袖下的一雙手，緩慢揉搓著升溫。
兩株青萍，一場颶風。
李知微雙手漸漸有了溫度，他說：“見濯，我真後悔。”
裴見濯說：“後悔什麽。”
李知微吐了口氣，又吸一口，像夏天打雷時候忍不住浮上水面的雨，他沒回答裴見濯。
一切都在不言中。
他後悔卷進來，後悔自己的野心，後悔……連累了善思，這種感覺在如意死時就有，到現在愈發強烈。
鬥爭是真的，是真的，會死人的。
也許裴見濯當時勸他是對的，他應該走，應該離開，波雲詭譎的朝堂，各懷心事的世家，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以為那是昭文院的考試，他可以憑借一些小聰明，靠孔明達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永遠留在黃字齋做生意。
勾搭上了裴見濯，就是勾搭上了裴照元，勾搭上了長寧長公主，美言兩句，皇帝就樂呵呵收養他兒子了！
他以為自己坐收漁翁，實際上，早被網住了。
不是他勾搭上了裴照元，是裴照元……不知為什麽，早就選中了他。
天羅地網。
性命，在刀尖上起舞。
李知微怔怔盯著案上頭顱。
裴見濯輕聲道：“把這東西收起來吧。”
李知微搖搖頭：“見濯，我看著他，就好像看見我自己。”
枯槁的，失去血色的頭顱。
“光武再造炎漢後，把王莽的頭放在皇宮武庫中。我當時想，大丈夫應如是，真了不起，他收藏了最偉大的戰利品，供給子孫後代瞻仰。”
“但其實不是，他留下這顆頭，是讓後世每一個看過這顆頭的皇帝，明白一件事。”
“失敗者，就是這個下場。”
梟首。
如意做錯了嗎？他說妙覺是白眼鬼，當然不好聽，但憑什麽被扔進不見底的深坑裏活活凍死，死後還要挫骨揚灰；這個家奴，仗勢欺人固然可惡，但為什麽要被砍下頭，挖出眼睛？
善思有一天會不會也這樣？
他生下了善思，要對善思負責，結果負責著負責著，負到了網裏去。
如果抽身就走，那他對善思的負責，就是全然為了安慰自己，全然是自私的。
他就成了葉揚荷，成了李守安了！
所以。
李知微對裴見濯笑一笑，窩在他的懷裏，兩個人身上都有一些風雪氣，混雜著裴宅的香味。
李知微吻他，在失敗者的證明面前。
他說：“見濯，抱歉，我不能和你去揚州了。”
揚州很大，不一樣的人說不一樣的話，你要去嗎？
裴見濯說：“我會留下來。”李知微詫異地擡起眼睛，裴見濯說：“我會陪著你。”
李知微說：“做你該做的事，不要忤逆皇帝……和裴照元。”
“你忤逆也沒有用，權力在他們手裏。”他像羅睺魔，在裴見濯耳邊說，“不管你忤逆與否，他們都不在乎。”
只要他們還活著，掌握著權力，掌握著天下，你再怎麽放浪形骸，再怎麽自毀，再怎麽不合作，他們也會操控著你，逼你做出合他們心意的選擇。
“可你知道，有一個東西，他們和我們一樣，所有人都一樣。”
李知微攥緊了裴見濯的肩膀，拍一拍。
兩個人一起走到善思房中。
地龍燒得很旺，卻不見一絲火氣，善思虛虛地睜開眼睛：“爹爹……外頭下雪啦。”
他沒看見，站在李知微背後的，不是裴宅的烏衣侍從。
而是宮中的青衣宦官。
善思轉轉眼睛，往旁邊，看到裴見濯：“我……什麽時候……到你房裏……？”
這是不公平的，裴見濯時常到他們家來，可他還沒去過裴見濯的房間：“你……來……接我？”
裴見濯望著他，善思指一指屏風上掛著的紅衣服，在李知微耳邊說悄悄話：“爹爹……我要穿那件……。”
他們都沒有說話，一個打頭的貂帽無須宦官走出來，笑道：“小殿下，咱們不穿那件，咱們裹著被子就走了，啊？”
善思不認識他，啞著嗓子道：“去、去哪兒？”
他看看李知微，又看看裴見濯，腦子裏模模糊糊的，身上總發冷汗。滿臉和氣的宦官擰幹熱毛巾，一點點給他擦額頭，善思舒服地閉著眼睛，躺在他懷裏：“去伯伯家裏啊。”
“伯伯家？”
“是呀，我的小殿下，你生了病，你伯伯是一天天睡不著覺，吃不下飯，沒過一會兒，都要叫我出來問問你，說‘伯伯的善思好了沒有呀？’‘伯伯的善思怎麽樣了？’小殿下，你忍心見著伯伯這麽難過嗎？他可是聖人大皇帝呀！”
善思幾乎要哭了：“伯伯……”
“然後我就說，我說，您這麽擔心，也不是個事兒，要不，就把小殿下接進來，您好時時刻刻看著他，好不好？”
善思低低道：“把我，接到伯伯家去？”
“是啊！伯伯是真龍天子，住在大皇宮裏，小殿下，您在他身邊，一定會馬上好起來的，伯伯還說了，您的兩個好朋友，老虎和妙覺，都一起來陪著您，做一條大大的被子，一起蓋，一個大大的碗，一起吃，好不好？”
善思含糊說了一句什麽，大家夥沒聽清，宦官拿眼神問李知微，李知微靠到床邊，聽見善思氣若游絲：“如意呢？”
他還有一個好朋友如意呢，為什麽不叫上他？
大家知道他病懵了，都不說話。
厚被子一裹，數個小宦官展開移動錦幛，像一個小型移動帳篷一樣，把善思護送上了通往皇宮的暖轎。
裴見濯站在原地。
李知微從他帶著宦官來家裏就猜出了什麽事，靠在床頭，冷靜道：“聖人派你來，問我要善思，你要到了，趕緊回宮去。”
裴見濯上前，握了握他的手。
仿佛一個開關似的，李知微的眼淚終於滑落下來，他靠在裴見濯的肩頭，痛哭失聲：“我舍不得他！我舍不得他！他生下來就沒離開過我！”
你說，我是怎麽想的？在最開始，想把他送進宮裏去，給別人做孩子，那是他的前程嗎？
那是惠子和莊子在橋上的詢問。
魚兒游得真開心啊。
你又不是魚，你怎麽知道魚兒開不開心呢？
可知不知道、舍不舍得，李知微也只剩被子下的一點餘溫了。
還有屏風上，善思預備下雪天拿出來穿的紅衣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郎君, 齊王世子——啊！！”
裴宅，侍從來到李知微房中, 趨步入內通報，卻在看清李知微桌上東西時大驚失色，又立刻伏地。
“奴萬死，驚擾郎君！”
李知微桌上，是一個硝制好的空洞頭顱。
前幾天李重憲送來“賠禮道歉”的禮物。
那個驅車沖撞李知微，執鞭鞭及李知微的家奴，被挖去眼睛的頭顱。
李重憲送頭過來的時候, 恰逢李知微郡王冊禮結束，新砍的頭顱, 頭下還連著筋脈，血淋淋的隨著眼珠子, 一下子就把善思嚇得抽搐過去, 五六天了還時昏時醒, 高燒不退。
頭顱硝制好以後，染上一層灰敗顏色，侍從從後看，只能看到同樣被斬斷的, 失去光澤的枯發, 其實並不怎麽嚇人。
嚇人的, 是李知微的表情。
這位一向以笑示人, 態度溫和，並父憑子貴獲得爵位卻仍然寄居在裴宅的郡王，看著頭顱時，竟唇角含笑。
見侍從進來，也毫不避諱, 把頭推到桌角，溫聲道：“是我嚇到你了，快起來，有什麽事？”
侍從在洛邑侍奉，三兩年也見不得主人一次，一時失聲，但好在平時訓練有素，到底緩了過來，恭聲稟告道：“齊王世子那邊傳信過來，聽說小殿下病了，想來看一看。”
李知微說：“不必來。”
這話自然有人為他婉轉掩飾一番報給齊王世子那邊，只要表達出這個意思就可以了。
侍從領命，又道：“他家裏還送了些東西過來，收在庫中，請郎君過目。”
齊王世子李景毅與新樂郡王李知微，是這場皇嗣角逐 賽中，最後兩名競爭者。
皇嗣之爭，又不是科舉考試，狀元最好，榜眼也不錯。那是成王敗寇，容不得一步差錯。
原本想著子憑父貴，李知微血脈疏遠，又身無功名，善思贏面不大，誰知道他後來者居上，搶先得了郡王爵，一時間風頭無兩，可笑還沒過三聲，兒子先病倒了！
想李重憲當時是如何風光，沒了兒子，不也沒戲唱嗎？
如今，這齊王世子送藥材是假，探病是假，想來看看李知微的兒子死透了沒有，才是真。
作為裴家人，他當然知道善思如今還吊著一口氣，還醒過幾次，能說話能喝水的，不怕人看，相反，李知微越不讓人看，外頭傳言越烈，如今民間還有人說裴照元正在挨家挨戶搜索和善思容貌體型相似的孩子，要偷天換日。
應該是從花鳥使搜尋上獲得的靈感。
不過李知微不讓人來看，也能理解，畢竟孩子病著，一會兒一個人來，一會兒一個人來，人多眼雜，空氣汙濁，到底不好。
但李知微接下來那句話，卻讓侍從摸不著頭腦：“他都送了些什麽？帶我去庫裏看看吧。”
說這人是窮苦出身，還真是沒見過世面。
送病探病，無非都是那些人參鹿茸一類滋補藥材，要的就是一個名頭大、沒有用。
名頭大，就是“千年”“萬年”，什麽流金丹鳳，異形奇色，主打一個噱頭十足。
沒有用，就是吃了也行，不吃也行，不吃不會死，吃了也好不了。
而且要有口皆碑，禁止獨出心裁，從民間挖出的奇花異草可萬萬不能送來，若吃了死了，那不成恩反結仇了。
這次，齊王世子家送來的藥材也是這樣，打頭的是高麗國挖來的千年人參，品相倒好，幾乎成了人形，再配上別的幾味藥材，可以說是厚禮。
可惜是在裴家。
這幾日，藥流水一樣灌下去，不說裴家，就是皇宮大內都遞了東西出來，這千年人參早黯然失色了。
但李知微要看，就看吧。
侍從帶著李知微到庫房裏翻看，展示了那根人參。
李知微說是要看，眼睛一掠，也就過去了，侍從見狀，知道李知微醉翁之意不在酒。
這不是要看齊王府送了什麽，而是要清點這幾日的禮物清單呢！
庫房裏，百寶架上琳瑯滿目，箱籠抽屜也一層壘著一層，幾乎沒地方可以下腳。
都是這些天裏各大家族送給善思的慰問藥品。
侍從逐個介紹：“這是博陵崔丈家送來。”
崔融作為裴照元的舅舅，是第一時間送藥材來的，且個個實用，並沒有什麽虛頭巴腦的祈福香囊一類，有他領頭，再加上皇帝派遣醫官撫慰賜藥，旁人個個跟上，山東五姓七望一個都沒有落下，甚至滎陽鄭氏因為鄭安和李重憲的緣故，多少心虛，送的尤為豐厚。
這之後，關隴的韋氏、竇氏等也個個上門，因是在洛邑，他們存留的寶物不多，先派人來問候，又快馬去永樂去取。
一時之間，李知微的庫房成了各大家族獻寶之地、攀比之所。
“韋家是他們的七郎君弘貞送來禮物，還在門口碰見了二郎君，但沒有進來，怕打擾到您。”侍從稟告道，“竇家還帶了太夫人的手信來，問郎君可要她過來照應？”
太夫人，說的便是李知微的嫡母竇氏了；當然，從薛妙持那邊來算，她還是知微的姨母。
竇家最知道葉揚荷拿不出手，對外已經宣稱李知微是竇氏親自撫養長大——至於是誰生的，那別管。就是掐準了李知微如今不能承認自己那個妓女母親，狠吃住這個啞巴虧。
蒙得了別人，他們雙方卻心知肚明。
善思生下來都沒見過竇氏幾回，所謂過來照料，只是說著好聽，真要過來早過來了，竇家看樣子還是要在老虎和善思之間兩頭搖擺，給李知微送的禮物並不出格，湮沒在人堆裏發現不了。
嫡母對李知微不苛待，周全衣食，持家公正，稱得上是盡職盡責，李知微也不戳穿，只說不用了，請母親好好休息。
侍從繼續介紹：“這是薛家送來。”
李知微擡了擡眼皮：“拿來我看。”
侍從因為在洛邑生活，消息不如永樂靈通，以為李知微的妻子是薛延清的親侄女，暗忖到底薛家是妻族，究竟不同，李知微流水一樣看禮物，只在薛家這裏停了下來。
薛家送的，也的確夠親昵。
先頭說過送禮的準則，人參鹿茸，寧可不送，不要出錯。
薛家作為世家大族，不可能不懂這個道理。
結果匣子打開，裏頭躺了一根仙茅，並一瓶藥丸。
仙茅也就算了，藥丸裏頭，治什麽，是用什麽藥做的，半點不說，李知微拿過，倒出兩粒，只見一粒色澤丹紅如血，用朱砂包裹；再一粒棕褐色，隱約有金色流光。
這種沒來頭的藥，敢送的也只有母親家裏了；而敢收的，也只有李知微。
他把藥放進袖子裏，侍從疑問道：“郎君這……可要請醫官來看看藥性？”
李知微並沒有理睬他，而是站在架前，像巡視領地一樣，巡視自己的財富，巡視自己兒子的痛苦，又問：“王家沒有送東西來嗎？”
“……沒有。”
到這裏，侍從終於明白了李知微的意思。
誰送，李知微不一定記得住；
誰沒送，李知微一定記得住。
哪怕和王家姻親相關的杜家等，也略備薄禮，齊王府作為競爭對手，也再三慰問，唯有太原王氏，行動遲緩，至今連一句問候都沒有。
李知微再沒有留戀，轉身離去。
屋外，寒冷已經很深，很深了。
天地間都沒了色彩。
他九月離開永樂的時候，還是深秋，一壺茱萸酒飲下，仍可著單衣縱馬，到了洛邑，十月份，洛邑土地厚重，比永樂風沙小些，也更溫暖。
如今已是臘月，再過一陣子，就要過年了。
他們說今年是個暖冬，暖冬對人好，對莊稼不好，凍不死蟲子，明年要歉收。
那明年還回得去永樂嗎？
昨日大風呼呼刮了一夜，善思半夢半醒間聽到了風聲，問李知微有沒有下雪，他以前很怕下雪，但現在不怕了，屋子暖和，被子暖和，他說裴見濯前幾天來看他的時候答應他了，說過一陣子就把他挪到西院去。
西院是裴見濯的地方，人要少很多。
如果去了西院，裴見濯會把他安排在自己的臥室裏，外面是一片大院子，大家都貼著墻邊沿過，誰也不許踩碎善思的雪，善思能看見四四方方，一整塊雲朵一樣的雪，潔白的，一點腳印都沒有。
去年在昭文院，裴見濯踩碎了雪，善思記到現在。
爹爹，什麽時候下雪？善思問。
風刮完就下了。李知微說。
風是怎麽來的，為什麽它無窮無盡，收不回去？善思問。他腦子裏的好奇太多，李知微也不知道風是怎麽來的，沒有人的時候就有風，一千年一萬年以前就有風了。
但好在他讀過很多書。
他告訴善思，在最開始，只是兩株青萍撞在了一起，最後凝聚、呼嘯，變成了大風，這就是大風起於青萍之末。
呼呼、呼呼、呼呼——
天地被吹去顏色，李知微在走廊下，看見一重又一重的拱門白墻，聽見它們關閉、開啟、關閉、開啟，把風都吸了進去。
幾抹青袍劃過，不屬於裴宅的色彩。
風聲消失，天地歸於寂靜。
一粒、兩粒、三粒。
侍從們奔走相告：“下雪了！下雪了！”
他們要去給李知微拿雪笠裘衣，李知微停在廊下，聽雪落下的聲音，像硬硬的雨，消散在天地間。
風流雲散，一別如雨。
落下來，各自消失。
人生的別離重逢就是從雨，從雪開始的。
兩粒雪碰撞在一起，凝成新的寒風，雪粒斜飛，天底下只有白茫茫、霧蒙蒙的一片。
李知微戴著雪粒，依舊佇立廊下。
門開關、合上；開關、合上。
裴見濯金光燦爛的花袍，成了天地間唯一的顏色。
裴見濯不該回來的，此時此刻，他應該在宮裏上值。
但他回來了，遠遠地看著李知微，沒有走近。
李知微不見異色，神情如常地喊他：“見濯，你來了，我有事找你。”
裴見濯就跟他到房中去。
空曠的房間，兩個人說話都有回音，李知微講話輕輕緩緩，似乎冷極了。裴見濯掏出李知微藏在袖下的一雙手，緩慢揉搓著升溫。
兩株青萍，一場颶風。
李知微雙手漸漸有了溫度，他說：“見濯，我真後悔。”
裴見濯說：“後悔什麽。”
李知微吐了口氣，又吸一口，像夏天打雷時候忍不住浮上水面的雨，他沒回答裴見濯。
一切都在不言中。
他後悔卷進來，後悔自己的野心，後悔……連累了善思，這種感覺在如意死時就有，到現在愈發強烈。
鬥爭是真的，是真的，會死人的。
也許裴見濯當時勸他是對的，他應該走，應該離開，波雲詭譎的朝堂，各懷心事的世家，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以為那是昭文院的考試，他可以憑借一些小聰明，靠孔明達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永遠留在黃字齋做生意。
勾搭上了裴見濯，就是勾搭上了裴照元，勾搭上了長寧長公主，美言兩句，皇帝就樂呵呵收養他兒子了！
他以為自己坐收漁翁，實際上，早被網住了。
不是他勾搭上了裴照元，是裴照元……不知為什麽，早就選中了他。
天羅地網。
性命，在刀尖上起舞。
李知微怔怔盯著案上頭顱。
裴見濯輕聲道：“把這東西收起來吧。”
李知微搖搖頭：“見濯，我看著他，就好像看見我自己。”
枯槁的，失去血色的頭顱。
“光武再造炎漢後，把王莽的頭放在皇宮武庫中。我當時想，大丈夫應如是，真了不起，他收藏了最偉大的戰利品，供給子孫後代瞻仰。”
“但其實不是，他留下這顆頭，是讓後世每一個看過這顆頭的皇帝，明白一件事。”
“失敗者，就是這個下場。”
梟首。
如意做錯了嗎？他說妙覺是白眼鬼，當然不好聽，但憑什麽被扔進不見底的深坑裏活活凍死，死後還要挫骨揚灰；這個家奴，仗勢欺人固然可惡，但為什麽要被砍下頭，挖出眼睛？
善思有一天會不會也這樣？
他生下了善思，要對善思負責，結果負責著負責著，負到了網裏去。
如果抽身就走，那他對善思的負責，就是全然為了安慰自己，全然是自私的。
他就成了葉揚荷，成了李守安了！
所以。
李知微對裴見濯笑一笑，窩在他的懷裏，兩個人身上都有一些風雪氣，混雜著裴宅的香味。
李知微吻他，在失敗者的證明面前。
他說：“見濯，抱歉，我不能和你去揚州了。”
揚州很大，不一樣的人說不一樣的話，你要去嗎？
裴見濯說：“我會留下來。”李知微詫異地擡起眼睛，裴見濯說：“我會陪著你。”
李知微說：“做你該做的事，不要忤逆皇帝……和裴照元。”
“你忤逆也沒有用，權力在他們手裏。”他像羅睺魔，在裴見濯耳邊說，“不管你忤逆與否，他們都不在乎。”
只要他們還活著，掌握著權力，掌握著天下，你再怎麽放浪形骸，再怎麽自毀，再怎麽不合作，他們也會操控著你，逼你做出合他們心意的選擇。
“可你知道，有一個東西，他們和我們一樣，所有人都一樣。”
李知微攥緊了裴見濯的肩膀，拍一拍。
兩個人一起走到善思房中。
地龍燒得很旺，卻不見一絲火氣，善思虛虛地睜開眼睛：“爹爹……外頭下雪啦。”
他沒看見，站在李知微背後的，不是裴宅的烏衣侍從。
而是宮中的青衣宦官。
善思轉轉眼睛，往旁邊，看到裴見濯：“我……什麽時候……到你房裏……？”
這是不公平的，裴見濯時常到他們家來，可他還沒去過裴見濯的房間：“你……來……接我？”
裴見濯望著他，善思指一指屏風上掛著的紅衣服，在李知微耳邊說悄悄話：“爹爹……我要穿那件……。”
他們都沒有說話，一個打頭的貂帽無須宦官走出來，笑道：“小殿下，咱們不穿那件，咱們裹著被子就走了，啊？”
善思不認識他，啞著嗓子道：“去、去哪兒？”
他看看李知微，又看看裴見濯，腦子裏模模糊糊的，身上總發冷汗。滿臉和氣的宦官擰幹熱毛巾，一點點給他擦額頭，善思舒服地閉著眼睛，躺在他懷裏：“去伯伯家裏啊。”
“伯伯家？”
“是呀，我的小殿下，你生了病，你伯伯是一天天睡不著覺，吃不下飯，沒過一會兒，都要叫我出來問問你，說‘伯伯的善思好了沒有呀？’‘伯伯的善思怎麽樣了？’小殿下，你忍心見著伯伯這麽難過嗎？他可是聖人大皇帝呀！”
善思幾乎要哭了：“伯伯……”
“然後我就說，我說，您這麽擔心，也不是個事兒，要不，就把小殿下接進來，您好時時刻刻看著他，好不好？”
善思低低道：“把我，接到伯伯家去？”
“是啊！伯伯是真龍天子，住在大皇宮裏，小殿下，您在他身邊，一定會馬上好起來的，伯伯還說了，您的兩個好朋友，老虎和妙覺，都一起來陪著您，做一條大大的被子，一起蓋，一個大大的碗，一起吃，好不好？”
善思含糊說了一句什麽，大家夥沒聽清，宦官拿眼神問李知微，李知微靠到床邊，聽見善思氣若游絲：“如意呢？”
他還有一個好朋友如意呢，為什麽不叫上他？
大家知道他病懵了，都不說話。
厚被子一裹，數個小宦官展開移動錦幛，像一個小型移動帳篷一樣，把善思護送上了通往皇宮的暖轎。
裴見濯站在原地。
李知微從他帶著宦官來家裏就猜出了什麽事，靠在床頭，冷靜道：“聖人派你來，問我要善思，你要到了，趕緊回宮去。”
裴見濯上前，握了握他的手。
仿佛一個開關似的，李知微的眼淚終於滑落下來，他靠在裴見濯的肩頭，痛哭失聲：“我舍不得他！我舍不得他！他生下來就沒離開過我！”
你說，我是怎麽想的？在最開始，想把他送進宮裏去，給別人做孩子，那是他的前程嗎？
那是惠子和莊子在橋上的詢問。
魚兒游得真開心啊。
你又不是魚，你怎麽知道魚兒開不開心呢？
可知不知道、舍不舍得，李知微也只剩被子下的一點餘溫了。
還有屏風上，善思預備下雪天拿出來穿的紅衣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