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青宮第十4 雄狐綏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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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青宮第十4 雄狐綏綏。
世事多變, 如槿花開墜。
如今洛邑城內第一炙手可熱人物，當屬新樂郡王李知微。
皇帝臨軒, 宰相親使，大珰宣詔，昭告中外。
“國之宗盟，樹以藩屏，用親九族，以制萬邦。李知微，金相玉質, 芝秀蘭芳。綠車承貺，載延宗戚之輝；朱紱斯皇, 宜啟山河之賦。可封新樂郡王，食邑三千戶。”
洛邑, 紫微宮, 乾元殿。
田懷恩親手將金冊玉印交到了他手上。
李知微戴遠游三梁冠, 穿絳紗衣、白裙襦，三跪九叩，雙手接過，叩謝皇恩。
禮成在一個蒼白的冬天。
儀式結束後, 皇帝笑吟吟地問他：“鄭安寫的這封詔令怎麽樣？”
李知微褪去禮袍, 換了常服, 在禦前謝恩回話。
面聖, 常服也不能是隨意穿著，而是按照郡王品級來的，從一品，紫袍玉帶，與宰相等同：“鄭學士文辭兼美, 臣弟受之有愧。”
皇帝點點頭：“嗯，因為本來也不是給你的。”
比起金谷園、北邙山以及裴照元府邸前的相見，皇帝這次穿著正式得多，黃袍紅帶，已是接見官員的標準，就是不曾戴襆頭，只頂了個冠。
“這冊文原本準備給李重憲的，可惜沒由頭。我又不忍見鄭安一把年紀，官丟了，辛辛苦苦寫的東西也沒了，怕他想不開一岔氣死了，就只能改改給你用，你不要嫌棄。”
李知微恭敬道：“臣不敢。”
不管皇帝說什麽，李知微都回答不敢、不知，臣福薄命淺，臣愧不敢當，將死板無趣發揮到了極致。
因為，這是他第一次，一個人站在皇帝面前。
如果說裴照元的悲喜尚有來由，皇帝的嬉笑怒罵則真正應了那一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黃袍的陰影籠罩著他，皇帝把他叫到跟前，叫他擡著頭。
李知微揚著下巴，眼睛仍然垂著，落在皇帝紅革帶的玉鉈尾上，那裏刻著一頭活靈活現的獅子。
“你真是長大了。朕還記得你小時候光景，小小一個，躥到裴家棚子來，要不是長得可愛，早被人踹下去了。”
皇帝發自內心地品評道。
“善思像你，三個孩子裏，我看他最好看。老虎太吵，嘰裏呱啦個沒完，朕耳朵疼；如意，死都死了。善思安安靜靜的，像女孩子，朕最喜歡女孩子，朕的兩個女兒，蘭陵和武清，你都沒見過，你猜朕喜歡哪個？”
“公主是金枝玉葉，膝下承歡，頤樂天顏，臣不敢答。”李知微道。
恭恭敬敬，拒不合作。
“是武清。”皇帝揭曉謎底，“女兒像爹，蘭陵長得太像我，每次見到她，我都感覺自己在穿女裝；武清長得像娘。和你一樣。”皇帝興致勃勃，“你長得就很像周防露。你知道她是妓女嗎？”
“臣嫡母姓竇，親母姓葉。周防露不是臣的母親。”李知微回答。
“哦，你親娘是幹什麽的？”皇帝問。
“妓女。”李知微回答皇帝想聽的話。
皇帝不會不知道他母親的經歷，問，無非就是要他親口說出來。
皇帝撫掌大笑：“妓女好，妓女好啊，妓女比一般女人好。”他隨手指了指殿後一個正在打扇的宮女：“她以前也是妓女，我準備封她做才人。”
李知微不看女人，舉止規矩：“恭喜陛下又得佳人。”
皇帝擺擺手：“好說。”李知微垂著眼睛，沒見他眼神望遠：“他恭喜我，那麽我也要恭喜恭喜你了——”
“小玄。”
我也恭喜你，又得佳人。
李知微沒有回頭，聽見裴照元的靴子一點點踱過來，心裏暗自數他的步子，大概距離七步左右，裴照元身上的香就一點點傳過來，還帶著外面的一點冷氣。
皇帝逐客道：“知微，你去吧。”
李知微叩拜：“臣告退。”
皇帝笑了一聲：“那個什麽，記得把腰帶還人家。”
李知微一楞，面上頭次出現了錯愕的神情，皇帝道：“你禮服上的綠綟綬，織一條要一個月，冊封禮又急，是我們裴大相公忍痛割愛，借你穿了一白天，他自己就沒有了，不然，今天冊封禮他也得來。所以，記得洗幹凈了還人家。”
李知微轉頭道：“多謝相公。”
裴照元走到他身邊，那股香濃烈起來：“別洗，陛下和你說笑的，這東西洗不來。”
皇帝大笑：“你叫他洗，洗壞了，賠你錢不好嗎？”
還不如賠錢。
李知微現在有很多錢。
他彎腰後退，一直到腳後跟碰到門檻，才轉身出殿。
走出溫暖如春的乾元殿，寒風撲面而來，冊封禮簡單的如同他的冊封理由，但也花去了一上午。
田懷恩把小徒弟長生，就是前些日子到裴家給李知微報喜的小黃門叫來，讓他把李知微送到宮門口。
長生難得能出來放風，很是活潑，像嘰嘰喳喳的鳥雀。
在長長的宮廷甬道裏，李知微和他聊了一路。
“這兒和蓬萊宮不一樣，有許多樹，可惜是冬天，都禿了。”長生說。
他長得很討喜，一雙眼睛圓溜溜，讓李知微想起了白馬寺的葡萄。
洛邑是陪都，紫微宮自然也算是行宮，不像蓬萊宮那樣嚴格，需要砍掉大樹。
樹不高，對於生長在蓬萊宮中的長生來說卻很稀奇。
李知微順著長生的目光看去，樹幹越往上越纖細，在朔風中搖曳，枯褐成了紫微宮最濃郁的色彩。
陰天，沒有太陽，草木零落、群芳蕪穢，在宮墻的夾縫裏，李知微發現了一叢蒿草，大概是哪一只南飛的雁腹中遺下，在天壤之間掙紮求存。
他們一路聊到了宮門口，長生也沒有止步的意思。李知微見宮門口沒有馬車等待，索性跟著他一路向前。
紫微宮的構造和永樂不同，出了宮門，緊連著三省及中心官署，樓次櫛比，朱瓦琉璃，但都屋檐低矮，壓在宮墻下頭。
這是為了避免人登高遠望，窺見皇帝影蹤。
矮了，自然也沒有氣勢，屋頂像沈沈壓在人頭頂的天，永遠擋住太陽，讓人喘不過氣，自覺渺小，臣服在天家威嚴之下。
李知微就壓在昭文院的小屋底下五年，踮著腳望，怎麽也望不見皇宮的檐角，只能聽見絲竹韶樂，歌一樣傳度過來。
“宮門裏頭，外臣能辦公的地方，就只有內書院和宰相們的政事堂。”長生說，並十分知趣地跳過政事堂不介紹，“內書院一年到頭、一天到晚都不能少人，有時候大家晚上興致來了還要宣召，很是辛苦。但大家召問時，若答得好，真是青雲直上。朱相當年就是在內書院裏嶄露頭角。”
內書院裏坐的大多都是前幾年的狀元榜眼，再次也是二甲，平日裏大多修書擬旨，工作枯燥且無甚權力，只有離皇帝近這一個好處。
可惜得很，皇帝這兩年已經沒了夜訪內書院，挖掘滄海遺珠的雄心壯志。
內書院也就不再吃香了。
長生在宮中長大，自然也清楚這一點，繼續介紹道：“宮門外頭，西邊是中書省和秘書省。東邊是門下省和尚書省，郡王日後在的吏部就在尚書 省頂頭第一間，可要過去看看？”
我要去吏部，我怎麽不知道？
李知微面上出現一點空白，隨即又想起長寧之前在金谷園裏，的確和裴照元說起過吏部有缺，要李知微去補的事。
但那是個侍郎的缺。
李知微的父親李守安一輩子應酬宴請，輾轉酒席，又有宗室身份，最後也沒在水部混上侍郎，更不要提在六部之首的吏部有一席之地。
若是一年前人家說李知微要做到吏部侍郎，李知微會以為他是來騙錢的，吏部官可稱為天官，更不要提吏部排第二的侍郎職務。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再次恍恍惚惚地想起自己的身份，從一品的郡王頭銜，穿上和裴照元一樣的紫袍，從一品雖然只是爵位，並無實權，但若是要到吏部去，休說侍郎，就是尚書的位置也是不夠的。
長生看出了他的疑慮：“殿下和爺說了，您如今身份不同往日，只是看看見見，找個趣罷了。爺說，可惜紫微宮裏沒有昭文院，要不然，您去昭文院教書，那保準也是座無虛席。”
教他們怎麽生個好兒子嗎？李知微心下自嘲。
李知微道：“我何德何能，憂勞阿兄如此，恐亂了朝綱運轉，在家中閑居即可。”
長生吃吃笑了：“這是郡王您家的天下，休說我們，就是甚麽尚書、侍郎，也是您的臣妾奴仆罷了。”
是啊，他說得沒錯。
在家裏，頂多就是使喚使喚奴仆婢女，有什麽意思？看那些或寒窗苦讀的庶士，或眼高於頂的世家子弟，在面前敢怒不敢言，聽候差遣、忍氣吞聲，那才是真正的痛快。
皇帝就是這麽痛快。
他就喜歡當著李知微的面，說他娘是妓女，毫不掩飾，因為李知微無法反抗，又像九州池裏的魚一樣，嗷嗷等著他的哺餵。
見李知微仍然神情猶豫，長生葡萄似的大眼睛一轉：“等小殿下……”
說到就到，遠遠地，他們看見一輛金車。
長生喜道：“小殿下等著您呢！”
他比李知微更興奮地往前撲去，喚道：“小殿下，我是長生。小殿下不要下來，外頭有風。我給小殿下戴帽子，殿下的額頭真好看。”
六年前，皇帝曾下令，說世風浮爛，人們越級稱呼，將尚書侍郎等也呼為相公，郡王郡主也稱為殿下，今後只許宰相稱相公，親王公主稱殿下。
郡王，頂多是模糊掉一個郡字，譬如稱李知微為“新樂王”，已是尊重。“殿下”二字，是不可再提。
善思這一聲“小殿下”，不是憑借李知微郡王的身份；恰恰相反，沒有他，李知微做不了這個郡王。
善思走出馬車，孩子一天一個樣，李知微天天看著他，不覺得有什麽變化，可要是和半年前比，善思明顯高了一截，臉上也不再有病態的潮紅。
更重要的是，他不害怕和人說話了。
長生幾乎是餓虎撲食一樣地抱上去，他也乖乖在長生的臂彎上坐著，一點也沒有了以前坐立難安的樣子，記得裴家侍從第一次抱他的時候，他當時沒說什麽，回房間以後卻很害怕，他說，爹爹，我當時離地好高，動也不敢動。
他怕侍從摔死他。
他看過雜役拿貓出氣，舉起來，扔下去，啊一聲，貓就跑遠了。
如今白狐風帽底下，善思笑著：“爹爹，姑姑讓我來請你吃飯。”
長生依依不舍地把善思抱給知微，告別回宮，還一步三回頭，善思忽然叫住了他：“長生！”
長生磁針石一般跑回來：“小殿下？”
善思說：“小殿下是我嗎？”他沒等到回答，善思就認下了這個稱呼，他在自己的身上掏一掏，拿出一個小金盒子，樹葉大小，打開是個小泥糕。
善思連盒子帶糕點一起給了長生：“姑姑讓我帶給你吃，我揣著，一直沒冷。我和爹爹回去啦。”
長生再三道謝，目送父子遠去，李知微走出好遠，發現他還待在原地：“他喜歡吃這個？”
那一看就是小孩子吃的，軟塌塌，蒸一蒸，含到嘴裏就化了，善思護在懷裏，可惜馬車顛簸，打開來的時候，多少有些變形，但依稀看得出來是個兔子模樣。
應該就是專門做給善思吃的。
果然，善思說：“我喜歡吃呀。”
李知微失笑：“你一個人來的嗎？”
善思說：“小咪陪我一起來的。”
簾子掀開，妙覺穿著黑僧衣，端坐車中。
從表面上來看，妙覺其實是個非常老成的孩子，大抵是先天殘缺，又缺乏同齡人的緣故，他甚少言語，在公主宅中，也一定程度上遵守了佛門戒律，比如不穿任何動物皮毛制成的衣服，不食肉，不飲酒。
加上他面容俊朗，如此作派，真有端嚴相。
但很偶爾，李知微會發現他的一點孩子氣。
譬如那天在金谷園，王娘子為了討好長公主，把他誇的天上有地下無，他就故意睜開眼睛，露出白瞳仁來嚇唬王娘子。
又譬如現在。
聽到李知微上來的動靜，他笑了。
那是一個……怎麽樣的笑呢？
在表情管理上，妙覺如同初生嬰兒，他生下來沒見過別人笑，所以不知道怎麽笑，也不會什麽皮笑肉不笑，他只是很原始地表達開心。
“郡王足下。”妙覺說，“現在，你比郡公要大了？”
他在邀功。
他在……對李知微誇耀自己的能力。
李重憲的家仆仗著主人是郡公，欺負沒爵位的李知微，在妙覺樸素的觀念裏，他就要和長公主去說，讓李知微得到一個比李重憲更高，更威風的爵位，讓李重憲被李知微欺負。
馬車轆轆行駛，往公主宅駛去，行駛間，車簾晃動，李知微坐上了自己夢寐以求的金車。
善思說：“小咪和我說，郡王是從一品，郡公是從二品，我說二比一大，是郡公大，郡王小。我和他打賭了，爹爹，咱們誰輸誰贏？”
李知微說：“阿覺懂的比你多很多呢。數越小，官越大。”
妙覺笑了。
他終年沈默，沒人教他怎麽笑，笑起來的時候並沒有任何掩飾，並且會一直維持著肌肉的形狀。
善思被指出錯誤，也一點不生氣：“小咪真厲害，是我見過……”他伸出手指頭數一數：“一、二、三、四……”
“爹爹、姑姑、姑父、伯伯、阿翁……小咪是我見過第五聰明的人。”
妙覺問：“你一共認識幾個人？”
善思很公正：“我還認識老虎，他沒你聰明。”
合著他是倒數第二？
妙覺用嘴唇把牙蓋上。
善思嘻嘻笑開，一溜煙鉆到李知微懷裏，摟著他的脖子，晃一晃腦袋，頭上的白狐帽子一點點蹭著李知微的脖頸。
無憂無慮、天真可愛。
善思數了半天，也沒數到如意，不然，妙覺應該能榮登倒數第三。
他已經把如意忘了。
或者說，在善思的意識裏，如意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
但李知微忘不了。
沒有如意，李知微早就忘乎所以了。
不因為自己封了郡王，那只是皇帝的一種制衡，他沒有勢力，更要擡舉，甚至公主讓他去吏部，也只是為了讓更多大臣看見他、接近他。
不因為長生的那句小殿下，那可能也只是一句恭維。
而是因為妙覺。
一句話，把他從公爵變成王爵的人。
他的父親，長公主一輩子都無法嫁與的人，讓裴照元望而卻步的人。
南山巍巍，雄狐綏綏！
誰都會被利用，拿來做幌子，妙覺不會。從一開始，善思就被接到公主宅，和妙覺一起玩了。
也是因為妙覺，他找到了如意的死因。
“白——眼——鬼——”
童言無忌，長刀斬入，皇帝前來赴宴。
李知微要記得如意的死。
他不能忘記，他不敢忘記，他要比李重憲還記得，如意是怎麽死的。
他不是死在自己的嘴上，而是死在皇帝的威權之下，一念之間。
李知微說：“阿覺，我有一件事想請求你，不知你方不方便？”
妙覺感受到了自己的威力：“請講。”
李知微說：“過幾日，便是善思的生日，也是善思母親，我妻子的……忌日，又有這樣一件大喜事，我聽你最近在教善思念往生咒，我也抄了幾份經，你道行精深，能否請你幫我祈福？”
妙覺點點頭：“好。”
李知微又道：“我還有個不情之請，我們父子如今……若是貿然寄信回永樂，怕被有心人弄些什麽事出來。你是佛門中人，又有殿下庇護，能否幫我將經書送到永樂，善思外祖家裏？”
妙覺皺眉道：“可我不認識善思的外祖家。”
善思正雀躍著要說出外祖家地址，李知微捂住了他的嘴，等待妙覺自己解決問題。
終於，妙覺想起來：“我把信和經書寄給薛叔叔，不就行了嗎？剛好我也有一些東西要給他。”
李知微如願以償：“那就多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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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多變, 如槿花開墜。
如今洛邑城內第一炙手可熱人物，當屬新樂郡王李知微。
皇帝臨軒, 宰相親使，大珰宣詔，昭告中外。
“國之宗盟，樹以藩屏，用親九族，以制萬邦。李知微，金相玉質, 芝秀蘭芳。綠車承貺，載延宗戚之輝；朱紱斯皇, 宜啟山河之賦。可封新樂郡王，食邑三千戶。”
洛邑, 紫微宮, 乾元殿。
田懷恩親手將金冊玉印交到了他手上。
李知微戴遠游三梁冠, 穿絳紗衣、白裙襦，三跪九叩，雙手接過，叩謝皇恩。
禮成在一個蒼白的冬天。
儀式結束後, 皇帝笑吟吟地問他：“鄭安寫的這封詔令怎麽樣？”
李知微褪去禮袍, 換了常服, 在禦前謝恩回話。
面聖, 常服也不能是隨意穿著，而是按照郡王品級來的，從一品，紫袍玉帶，與宰相等同：“鄭學士文辭兼美, 臣弟受之有愧。”
皇帝點點頭：“嗯，因為本來也不是給你的。”
比起金谷園、北邙山以及裴照元府邸前的相見，皇帝這次穿著正式得多，黃袍紅帶，已是接見官員的標準，就是不曾戴襆頭，只頂了個冠。
“這冊文原本準備給李重憲的，可惜沒由頭。我又不忍見鄭安一把年紀，官丟了，辛辛苦苦寫的東西也沒了，怕他想不開一岔氣死了，就只能改改給你用，你不要嫌棄。”
李知微恭敬道：“臣不敢。”
不管皇帝說什麽，李知微都回答不敢、不知，臣福薄命淺，臣愧不敢當，將死板無趣發揮到了極致。
因為，這是他第一次，一個人站在皇帝面前。
如果說裴照元的悲喜尚有來由，皇帝的嬉笑怒罵則真正應了那一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黃袍的陰影籠罩著他，皇帝把他叫到跟前，叫他擡著頭。
李知微揚著下巴，眼睛仍然垂著，落在皇帝紅革帶的玉鉈尾上，那裏刻著一頭活靈活現的獅子。
“你真是長大了。朕還記得你小時候光景，小小一個，躥到裴家棚子來，要不是長得可愛，早被人踹下去了。”
皇帝發自內心地品評道。
“善思像你，三個孩子裏，我看他最好看。老虎太吵，嘰裏呱啦個沒完，朕耳朵疼；如意，死都死了。善思安安靜靜的，像女孩子，朕最喜歡女孩子，朕的兩個女兒，蘭陵和武清，你都沒見過，你猜朕喜歡哪個？”
“公主是金枝玉葉，膝下承歡，頤樂天顏，臣不敢答。”李知微道。
恭恭敬敬，拒不合作。
“是武清。”皇帝揭曉謎底，“女兒像爹，蘭陵長得太像我，每次見到她，我都感覺自己在穿女裝；武清長得像娘。和你一樣。”皇帝興致勃勃，“你長得就很像周防露。你知道她是妓女嗎？”
“臣嫡母姓竇，親母姓葉。周防露不是臣的母親。”李知微回答。
“哦，你親娘是幹什麽的？”皇帝問。
“妓女。”李知微回答皇帝想聽的話。
皇帝不會不知道他母親的經歷，問，無非就是要他親口說出來。
皇帝撫掌大笑：“妓女好，妓女好啊，妓女比一般女人好。”他隨手指了指殿後一個正在打扇的宮女：“她以前也是妓女，我準備封她做才人。”
李知微不看女人，舉止規矩：“恭喜陛下又得佳人。”
皇帝擺擺手：“好說。”李知微垂著眼睛，沒見他眼神望遠：“他恭喜我，那麽我也要恭喜恭喜你了——”
“小玄。”
我也恭喜你，又得佳人。
李知微沒有回頭，聽見裴照元的靴子一點點踱過來，心裏暗自數他的步子，大概距離七步左右，裴照元身上的香就一點點傳過來，還帶著外面的一點冷氣。
皇帝逐客道：“知微，你去吧。”
李知微叩拜：“臣告退。”
皇帝笑了一聲：“那個什麽，記得把腰帶還人家。”
李知微一楞，面上頭次出現了錯愕的神情，皇帝道：“你禮服上的綠綟綬，織一條要一個月，冊封禮又急，是我們裴大相公忍痛割愛，借你穿了一白天，他自己就沒有了，不然，今天冊封禮他也得來。所以，記得洗幹凈了還人家。”
李知微轉頭道：“多謝相公。”
裴照元走到他身邊，那股香濃烈起來：“別洗，陛下和你說笑的，這東西洗不來。”
皇帝大笑：“你叫他洗，洗壞了，賠你錢不好嗎？”
還不如賠錢。
李知微現在有很多錢。
他彎腰後退，一直到腳後跟碰到門檻，才轉身出殿。
走出溫暖如春的乾元殿，寒風撲面而來，冊封禮簡單的如同他的冊封理由，但也花去了一上午。
田懷恩把小徒弟長生，就是前些日子到裴家給李知微報喜的小黃門叫來，讓他把李知微送到宮門口。
長生難得能出來放風，很是活潑，像嘰嘰喳喳的鳥雀。
在長長的宮廷甬道裏，李知微和他聊了一路。
“這兒和蓬萊宮不一樣，有許多樹，可惜是冬天，都禿了。”長生說。
他長得很討喜，一雙眼睛圓溜溜，讓李知微想起了白馬寺的葡萄。
洛邑是陪都，紫微宮自然也算是行宮，不像蓬萊宮那樣嚴格，需要砍掉大樹。
樹不高，對於生長在蓬萊宮中的長生來說卻很稀奇。
李知微順著長生的目光看去，樹幹越往上越纖細，在朔風中搖曳，枯褐成了紫微宮最濃郁的色彩。
陰天，沒有太陽，草木零落、群芳蕪穢，在宮墻的夾縫裏，李知微發現了一叢蒿草，大概是哪一只南飛的雁腹中遺下，在天壤之間掙紮求存。
他們一路聊到了宮門口，長生也沒有止步的意思。李知微見宮門口沒有馬車等待，索性跟著他一路向前。
紫微宮的構造和永樂不同，出了宮門，緊連著三省及中心官署，樓次櫛比，朱瓦琉璃，但都屋檐低矮，壓在宮墻下頭。
這是為了避免人登高遠望，窺見皇帝影蹤。
矮了，自然也沒有氣勢，屋頂像沈沈壓在人頭頂的天，永遠擋住太陽，讓人喘不過氣，自覺渺小，臣服在天家威嚴之下。
李知微就壓在昭文院的小屋底下五年，踮著腳望，怎麽也望不見皇宮的檐角，只能聽見絲竹韶樂，歌一樣傳度過來。
“宮門裏頭，外臣能辦公的地方，就只有內書院和宰相們的政事堂。”長生說，並十分知趣地跳過政事堂不介紹，“內書院一年到頭、一天到晚都不能少人，有時候大家晚上興致來了還要宣召，很是辛苦。但大家召問時，若答得好，真是青雲直上。朱相當年就是在內書院裏嶄露頭角。”
內書院裏坐的大多都是前幾年的狀元榜眼，再次也是二甲，平日裏大多修書擬旨，工作枯燥且無甚權力，只有離皇帝近這一個好處。
可惜得很，皇帝這兩年已經沒了夜訪內書院，挖掘滄海遺珠的雄心壯志。
內書院也就不再吃香了。
長生在宮中長大，自然也清楚這一點，繼續介紹道：“宮門外頭，西邊是中書省和秘書省。東邊是門下省和尚書省，郡王日後在的吏部就在尚書 省頂頭第一間，可要過去看看？”
我要去吏部，我怎麽不知道？
李知微面上出現一點空白，隨即又想起長寧之前在金谷園裏，的確和裴照元說起過吏部有缺，要李知微去補的事。
但那是個侍郎的缺。
李知微的父親李守安一輩子應酬宴請，輾轉酒席，又有宗室身份，最後也沒在水部混上侍郎，更不要提在六部之首的吏部有一席之地。
若是一年前人家說李知微要做到吏部侍郎，李知微會以為他是來騙錢的，吏部官可稱為天官，更不要提吏部排第二的侍郎職務。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再次恍恍惚惚地想起自己的身份，從一品的郡王頭銜，穿上和裴照元一樣的紫袍，從一品雖然只是爵位，並無實權，但若是要到吏部去，休說侍郎，就是尚書的位置也是不夠的。
長生看出了他的疑慮：“殿下和爺說了，您如今身份不同往日，只是看看見見，找個趣罷了。爺說，可惜紫微宮裏沒有昭文院，要不然，您去昭文院教書，那保準也是座無虛席。”
教他們怎麽生個好兒子嗎？李知微心下自嘲。
李知微道：“我何德何能，憂勞阿兄如此，恐亂了朝綱運轉，在家中閑居即可。”
長生吃吃笑了：“這是郡王您家的天下，休說我們，就是甚麽尚書、侍郎，也是您的臣妾奴仆罷了。”
是啊，他說得沒錯。
在家裏，頂多就是使喚使喚奴仆婢女，有什麽意思？看那些或寒窗苦讀的庶士，或眼高於頂的世家子弟，在面前敢怒不敢言，聽候差遣、忍氣吞聲，那才是真正的痛快。
皇帝就是這麽痛快。
他就喜歡當著李知微的面，說他娘是妓女，毫不掩飾，因為李知微無法反抗，又像九州池裏的魚一樣，嗷嗷等著他的哺餵。
見李知微仍然神情猶豫，長生葡萄似的大眼睛一轉：“等小殿下……”
說到就到，遠遠地，他們看見一輛金車。
長生喜道：“小殿下等著您呢！”
他比李知微更興奮地往前撲去，喚道：“小殿下，我是長生。小殿下不要下來，外頭有風。我給小殿下戴帽子，殿下的額頭真好看。”
六年前，皇帝曾下令，說世風浮爛，人們越級稱呼，將尚書侍郎等也呼為相公，郡王郡主也稱為殿下，今後只許宰相稱相公，親王公主稱殿下。
郡王，頂多是模糊掉一個郡字，譬如稱李知微為“新樂王”，已是尊重。“殿下”二字，是不可再提。
善思這一聲“小殿下”，不是憑借李知微郡王的身份；恰恰相反，沒有他，李知微做不了這個郡王。
善思走出馬車，孩子一天一個樣，李知微天天看著他，不覺得有什麽變化，可要是和半年前比，善思明顯高了一截，臉上也不再有病態的潮紅。
更重要的是，他不害怕和人說話了。
長生幾乎是餓虎撲食一樣地抱上去，他也乖乖在長生的臂彎上坐著，一點也沒有了以前坐立難安的樣子，記得裴家侍從第一次抱他的時候，他當時沒說什麽，回房間以後卻很害怕，他說，爹爹，我當時離地好高，動也不敢動。
他怕侍從摔死他。
他看過雜役拿貓出氣，舉起來，扔下去，啊一聲，貓就跑遠了。
如今白狐風帽底下，善思笑著：“爹爹，姑姑讓我來請你吃飯。”
長生依依不舍地把善思抱給知微，告別回宮，還一步三回頭，善思忽然叫住了他：“長生！”
長生磁針石一般跑回來：“小殿下？”
善思說：“小殿下是我嗎？”他沒等到回答，善思就認下了這個稱呼，他在自己的身上掏一掏，拿出一個小金盒子，樹葉大小，打開是個小泥糕。
善思連盒子帶糕點一起給了長生：“姑姑讓我帶給你吃，我揣著，一直沒冷。我和爹爹回去啦。”
長生再三道謝，目送父子遠去，李知微走出好遠，發現他還待在原地：“他喜歡吃這個？”
那一看就是小孩子吃的，軟塌塌，蒸一蒸，含到嘴裏就化了，善思護在懷裏，可惜馬車顛簸，打開來的時候，多少有些變形，但依稀看得出來是個兔子模樣。
應該就是專門做給善思吃的。
果然，善思說：“我喜歡吃呀。”
李知微失笑：“你一個人來的嗎？”
善思說：“小咪陪我一起來的。”
簾子掀開，妙覺穿著黑僧衣，端坐車中。
從表面上來看，妙覺其實是個非常老成的孩子，大抵是先天殘缺，又缺乏同齡人的緣故，他甚少言語，在公主宅中，也一定程度上遵守了佛門戒律，比如不穿任何動物皮毛制成的衣服，不食肉，不飲酒。
加上他面容俊朗，如此作派，真有端嚴相。
但很偶爾，李知微會發現他的一點孩子氣。
譬如那天在金谷園，王娘子為了討好長公主，把他誇的天上有地下無，他就故意睜開眼睛，露出白瞳仁來嚇唬王娘子。
又譬如現在。
聽到李知微上來的動靜，他笑了。
那是一個……怎麽樣的笑呢？
在表情管理上，妙覺如同初生嬰兒，他生下來沒見過別人笑，所以不知道怎麽笑，也不會什麽皮笑肉不笑，他只是很原始地表達開心。
“郡王足下。”妙覺說，“現在，你比郡公要大了？”
他在邀功。
他在……對李知微誇耀自己的能力。
李重憲的家仆仗著主人是郡公，欺負沒爵位的李知微，在妙覺樸素的觀念裏，他就要和長公主去說，讓李知微得到一個比李重憲更高，更威風的爵位，讓李重憲被李知微欺負。
馬車轆轆行駛，往公主宅駛去，行駛間，車簾晃動，李知微坐上了自己夢寐以求的金車。
善思說：“小咪和我說，郡王是從一品，郡公是從二品，我說二比一大，是郡公大，郡王小。我和他打賭了，爹爹，咱們誰輸誰贏？”
李知微說：“阿覺懂的比你多很多呢。數越小，官越大。”
妙覺笑了。
他終年沈默，沒人教他怎麽笑，笑起來的時候並沒有任何掩飾，並且會一直維持著肌肉的形狀。
善思被指出錯誤，也一點不生氣：“小咪真厲害，是我見過……”他伸出手指頭數一數：“一、二、三、四……”
“爹爹、姑姑、姑父、伯伯、阿翁……小咪是我見過第五聰明的人。”
妙覺問：“你一共認識幾個人？”
善思很公正：“我還認識老虎，他沒你聰明。”
合著他是倒數第二？
妙覺用嘴唇把牙蓋上。
善思嘻嘻笑開，一溜煙鉆到李知微懷裏，摟著他的脖子，晃一晃腦袋，頭上的白狐帽子一點點蹭著李知微的脖頸。
無憂無慮、天真可愛。
善思數了半天，也沒數到如意，不然，妙覺應該能榮登倒數第三。
他已經把如意忘了。
或者說，在善思的意識裏，如意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
但李知微忘不了。
沒有如意，李知微早就忘乎所以了。
不因為自己封了郡王，那只是皇帝的一種制衡，他沒有勢力，更要擡舉，甚至公主讓他去吏部，也只是為了讓更多大臣看見他、接近他。
不因為長生的那句小殿下，那可能也只是一句恭維。
而是因為妙覺。
一句話，把他從公爵變成王爵的人。
他的父親，長公主一輩子都無法嫁與的人，讓裴照元望而卻步的人。
南山巍巍，雄狐綏綏！
誰都會被利用，拿來做幌子，妙覺不會。從一開始，善思就被接到公主宅，和妙覺一起玩了。
也是因為妙覺，他找到了如意的死因。
“白——眼——鬼——”
童言無忌，長刀斬入，皇帝前來赴宴。
李知微要記得如意的死。
他不能忘記，他不敢忘記，他要比李重憲還記得，如意是怎麽死的。
他不是死在自己的嘴上，而是死在皇帝的威權之下，一念之間。
李知微說：“阿覺，我有一件事想請求你，不知你方不方便？”
妙覺感受到了自己的威力：“請講。”
李知微說：“過幾日，便是善思的生日，也是善思母親，我妻子的……忌日，又有這樣一件大喜事，我聽你最近在教善思念往生咒，我也抄了幾份經，你道行精深，能否請你幫我祈福？”
妙覺點點頭：“好。”
李知微又道：“我還有個不情之請，我們父子如今……若是貿然寄信回永樂，怕被有心人弄些什麽事出來。你是佛門中人，又有殿下庇護，能否幫我將經書送到永樂，善思外祖家裏？”
妙覺皺眉道：“可我不認識善思的外祖家。”
善思正雀躍著要說出外祖家地址，李知微捂住了他的嘴，等待妙覺自己解決問題。
終於，妙覺想起來：“我把信和經書寄給薛叔叔，不就行了嗎？剛好我也有一些東西要給他。”
李知微如願以償：“那就多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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