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青宮第十3 悲兮樂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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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青宮第十3 悲兮樂兮。
“開不開燈？”
“不開。”
“我給你把衣服脫了, 一身的草。”
李知微蹬了幾下被子，裴見濯閉著眼睛在他身上摩挲, 少頃，衫裙從被子下扔了出去，小石子在地上彈跳起來，可見李知微一路過來，走的都不是正路：“你從哪來的？我記得門鎖了。”
李知微說：“我今天瞧見兩道門間有個狗洞。”
裴見濯笑了，他說：“我鑿鑿，給它弄大些。”
李知微冷場很快, 直截了當：“以後不來了。”
裴見濯頓了頓，笑一聲, 李知微趴在他身上，熱烘烘的, 抱著他, 身上哪怕只有一件單衣也不冷, 手指露在被子外，也有些涼，就摁在見濯的脖子上：“鐘無艷，你知道妙覺是誰嗎？”
裴見濯在黑暗裏抱著他：“你怎麽不去問夏迎春？”
李知微也不隱瞞：“夏迎春可不跟我說實話。況且, 他和我說假話, 我也聽不出來。”
裴見濯閉著眼睛, 反正沒開燈, 睜開閉上都是一個樣子：“我就不會撒謊了？”
李知微說：“你撒謊，我聽得出來。”
李知微說這話時，壓在他身上，嘴唇輕而易舉碰到他脖子，流連兩下。
裴見濯交代道：“我從揚州來永樂的時候, 妙覺已經在長公主身邊了。”
李知微動了動脖子上溫著的兩根手指，示意他說點稀奇的。
“他的眼睛，大概是天生的，因此被親生父母就扔在慈雲寺門口，他命不該絕，剛碰見薛延清路過，於心不忍，把他抱了進去。也因為薛延清的面子，他由當時的方丈收在門下，成了妙字輩的關門弟子。”
“三年後，文惠皇後冥誕，長公主去慈雲寺祈福，見到了妙覺。妙字輩的僧眾裏，只有他一個稚子，話都說不全，就已經開始念經，長公主便多看了他兩眼。”
“妙覺當時的繈褓裏，寫著他的出生時日，恰好與文惠皇後相同。長公主覺得有緣，便將他帶在身邊，再之後，就是你見到的這樣。”
李知微玩味道：“我明白了，這件事，說到底還是要怪裴照元。”
裴見濯脫口而出：“為什麽？”
李知微翻過身，躺在他身邊，順便搶走了他一半被子：“長公主收養妙覺，無非是覺得膝下寂寞，又剛好與這孩子有緣。若裴照元能和她有個孩子，自然也不會有這麽多事了。”
沈默。
裴見濯閉著眼睛，過了會兒，又睜開，發現眼前仍然黑黝黝，什麽也沒變：“你為什麽忽然問妙覺？”
李知微立刻道：“你為什麽反問我？你先說，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李知微支起身體，冷風從被子裏頭灌：“說起來，還有件事，我覺得挺奇妙，長公主與裴照元多年無出，怎麽好像沒人著急？”
裴見濯道：“他是不敢，只能和田懷恩一樣。”
這話倒是說得和薛延清差不多，在慈雲寺裏，他也這麽向李知微解釋裴照元無子的因由。
無家無後的宦官，才是皇帝最忠心的人。
換而言之，要博取皇帝的信任，就要把自己當宦官用。
譬如絕後。
尤其是裴照元這樣的高門勳貴。
絳朝先祖在前朝也是國家柱石、勳舊之一，無獨有偶，先代篡位成功者，譬如操、莽，多的是重臣將軍。
這一套流程幾乎是固定的：女兒做皇後，生下外孫，先加九錫，後立封國，最後禪讓。
這借口足夠塞人，李知微並不反駁，手指在見濯脖子上，彈琴一樣撥弄著。
裴見濯的脖子，完全對他袒露著。
如果此時李知微的手指上有塊刀片，只消輕輕劃一下，裴見濯這個人，就會消失在世界上，或者他只要收攏雙手——
人，脆弱得像蘆葦。
在這種威脅下，還能昏昏欲睡的，就只有裴見濯這種奇才。
李知微撫弄他，撫得半夢半醒之間，忽然問道：“長公主的情夫是誰？”
裴見濯頓時清醒，大駭：“我怎麽知道？！”
李知微坐起來，摸索著，板正裴見濯的下巴：“你是不知道，還是不告訴我？”
總之，不是“沒有”。
黑暗裏，眼睛裏的波光像星星。
“裴照元肯為了權勢不近女色，不親近公主，我信；可公主憑什麽陪著他守活寡？”
李知微的手指一點點上移，捏著見濯的下巴摩挲，發現見濯該刮胡子了，頜上有一點點青茬。
“無論如何，這門婚事，都該是裴照元求著公主吧？”
“再說生孩子，雖有這個可能，聖人若有猜疑，不聯姻不就行了？李斯與始皇互通嫁娶，最後登基的胡亥，是他的女婿嗎？”
裴見濯說：“其實我有個事，一直沒有告訴你。”
李知微說：“你說。”
裴見濯輕聲道：“其實裴照元，不/舉。”
李知微同樣壓低聲音：“你猜……”裴見濯屏住呼吸，李知微用氣音，俯下身，在他耳邊道：“我知不知道他不/舉？”
黑夜裏，見濯睜大眼睛。
天地旋轉，他直起身來，騎在李知微身上：“你嘴真快。”
李知微問：“你猜我還有什麽快？”
他伸出手，摟住見濯的脖子，被子從見濯肩膀上滑落，李知微有點不滿：“貼著我，風鉆進來了。”
見濯就又把他摟緊了。
熱烘烘的，衣服很薄，心臟貼著跳。
裴見濯有點委屈：“咱們為什麽大半夜裏研究他們？”
李知微淡淡道：“因為你對我撒謊。”
裴見濯差點甩開他，或者說，想要把燈打開，看看說這話的人是不是披著李知微面具的裴照元。
太像了。
即使黑夜裏看不清面目，他也能想象出李知微臉上的那種神情，與李成鈞、裴照元一模一樣的神情語調。
他們都不愛說問句，問的每一個問題，其實在心裏都有了答案，問，不過是貓抓耗子的一種折磨形式。皇帝愛逗人，喜歡看人掙紮，所以多問，裴照元懶得廢話，就一擊即中。
李知微真是學到了關竅。
忽然冒出一句罪名，不分青紅皂白，直接把人釘死。
偏偏還釘對了。
“長公主下降裴照元，多年無出，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是他們中間有人不行。可這麽多年，他們從未延醫問藥、祈請鬼神。”
“他們就是不喜歡孩子啊。”裴見濯反駁道。
“裴照元不喜歡，公主可以養面首；公主不喜歡，裴照元可以找媵妾，他們竟然如此巧合，都不喜歡，都不要孩子，都沒有旁人。如此相配的兩人湊到一起，還門當戶對，年齡合適，真是緣分。”
李知微愛撫著他：“如此默契的愛侶，在金谷園，怎麽這麽生疏？”
兩個人有沒有發生過親密關系——不局限於男女，也不局限於愛情，父母子女、兄弟姐妹都算——是一望即知的事，換句話來說，就是見過“光屁/股的時候”。
剝去衣冠，只剩禽獸。見過人最接近禽獸的一面。
這就是親密。
金谷園裏，裴照元與長寧相敬如冰，再之前，李知微跟著裴照元從萬年縣回來，長寧從宮城裏闖歸，拉開裴照元的車簾，簡單交代了兩句。
“——我給你惹了點麻煩。”
“——嗯。”
這就是夫妻倆的對話。
這幾次李知微和長寧相處下來，發現她稟性溫和——甚至可以說是良善周到，起碼這一次，如果不是她，李知微在永樂就要和善思分開。
這樣一個人，毆傷羽林衛，肯定是反常的。
李知微捫心自問，如果自己闖了禍，回家去，遇見裴見濯的車——
再怎麽樣，他也是要上車，和裴見濯說兩句的。
他不說，如此反常，裴見濯也是要問的。
但沒有，馬蹄奔騰而過。
裴見濯沈默片刻，忽然冷哼一聲：“怎麽，非要手拉手，才叫親密嗎？”
李知微知道他說的是白天自己和裴照元牽手的事：“是啊，為什麽非要手拉手呢？”
在裴見濯準備借機生事、轉移話題的時候。
李知微強行壓住了他的手：“第二。”
長寧與裴照元沒有孩子的第二種可能。
“第二，她嫁不了自己想嫁的人。”李知微說，“或是力工，或是庶民，或是早死之人，或是……她不能嫁的人。”
裴見濯再次反駁：“怎麽就不能是裴照元娶不了自己想娶的人？”
李知微驚訝道：“在你眼裏，裴照元竟然如此高風亮節嗎？”
為了虛無縹緲的愛情，放棄擁有皇族血脈的孩子？
得寵如長寧，起碼能保家族三代不衰！
裴見濯一哽：“你心裏既然早就有了答案，何必問我，反正我說什麽，你也不會聽。”
李知微理所當然：“因為你好騙啊。”
裴見濯氣得甩開他的手，李知微緊緊握住：“我錯了，我錯了，二郎君開恩，答我一句話。”
裴見濯沒動彈，示意他快問。
一秒，兩秒，三秒。
李知微忽然開口：“——妙覺是長公主的孩子。”
“……”
“別僵著，你的手在我手裏。”李知微說。
被子底下，他牢牢抓住見濯的手。
被我說中了吧。
狡黠的，月光下的狐貍，肖似人形。
“見濯，我有眼睛，我會看。”
李知微不信裴見濯的話，他只撫摸他的肌膚，緊張或舒緩的肌肉，親密關系發生以後就是這樣，他熟知他每一個動作，以及背後的含義。
還有人的下意識反應。
邙山上，如意暴死，鄭娘子沖到如意身邊，王娘子帶著老虎直奔李景毅，李知微下意識貼著裴見濯站。
皇帝問他身邊的長寧公主要不要吃核桃。
裴照元孤零零一個人，站在一側。
“眼睛比耳朵可靠得多。”李知微說。
一個前腳被扔到慈雲寺門口，後腳就能被宰相撿到，被公主撫養，出入與王公等同的——瞎眼僧人。
天方夜譚！
“妙覺的父親是誰？”李知微問，“我知道你不會告訴我，也不用你告訴我。你不害我，但你說的話，我不信。”
“會有人告訴我的。”
李知微摟住他，蓋上被子，在黑夜裏，手游走過見濯的背部的肌肉。
裴見濯是他手底下，荒腔走板的琴。
“誰？”裴見濯問。
“裴照元。”李知微吐出這三個字，“他已經為我進宮請爵去了。”
父憑子貴、子憑父貴，如意死了，只剩下善思和老虎兩個孩子，到了最後角逐的時刻，李景毅是齊王世子，優勢太明顯，皇帝不會讓李知微繼續做一個白身，這樣就落後太多了。
那一箱古書，就是李知微封爵的由頭。勤學的宗室子，過目不忘的天才，把自己看過的書全部背下來，一字不差地送給昭文院，必然能換來一個爵位。
但爵位和爵位之間也不一樣，九等爵位，一級都是天壤。李知微猜想皇帝會給自己一個像李重憲差不多的郡公爵位，畢竟李景毅也就是個世子，還沒有真正做親王。
而妙覺剛好去找長公主告狀。
李知微只有爵位，爵位的高低，端看妙覺在皇帝心裏的份量。
到底是外甥，還是——
“等吧，明天就見分曉了。”
裴見濯無可奈何。
琴弦乍崩。
他們滾在一起，帷帳拉得緊，高高低低的琴聲，徵羽宮商，都在小世界裏奏響，一絲冷氣鉆進來，被子扔到外頭，和李知微的衫裙貼在一起。
汗從肩膀，沿著背後的肌肉一路滾落，最終隱沒。
李知微坐在他身上，接著的地方不覺得冷，肩膀受了一點寒，他隨手摸了件見濯的衣服披上，衣服有點大，垂落在見濯腹部，李知微把手撐上去，警告道：“不要亂動！”
裴見濯說：“你也不要亂動！”
李知微彎下腰，吐出來一點：“要滑出去了。”
“那就滑……”
篤、篤、篤。
不緊不慢的三聲。
李知微捂住了裴見濯的嘴，緩緩坐下，又再次擡起。
帳中琴聲幾不可聞。
過了一會兒，敲門聲再次響起。
篤、篤、篤。
沒等到應答，門外來人終於出聲：“見濯，睡了嗎？”
帷帳裏，他們倆被點住一般，裴見濯一抖，李知微一口咬在他肩上，才勉強抑制住。
還是沒人說話。
直到侍從的聲音在外面響起：“相公。”
裴照元問：“二郎君睡了嗎？”
見濯的屋子都熄了燈，且敲門不答，且夜色深深，多半是睡著了。
再說，又沒鎖門，不能直接推嗎？
事出反常必有妖，侍從為難道：“這……”
裴照元吐字清晰：“開門。”
侍從聽命：“是。”
幾乎侍從的手碰到房門上，發出碰撞的一剎那，裴見濯出聲道。
“出去。”
侍從的手一停。
裴照元站在門外：“我不找你。”篤定指明：“知微，我有事找你。”
裏頭再也沒有傳出來聲音。過了一會兒，才朦朦朧朧亮了燈光。
裴照元站在冷風中，大概等了一刻鐘，門才開開。
開門的人，不是裴見濯。
“我以為相公今日睡在宮中。”李知微衣冠整潔，簪發束帶。他身後，裴見濯睡眼朦朧地靠在床頭，一副大夢初醒的樣子。
裴照元在門外，沒有立刻進去，直到風把裏頭氣氛換幹凈。
其實也很正常，侍從心想，他早聽說過新來居住的李郎君和二郎君是同學，又是在洛邑這種半生不熟的地方，同學間更親近很正常。
果然裴照元道：“在夜聊？”
李知微道：“是，一時興起。”
裴照元面色如常：“興盡而返即可。”
裴見濯的屋子與裴照元不同，家具擺設一應俱全，裴照元緩步入內，坐在床前圓凳上。
李知微動動腿，把一塊布料踢進床底，與裴照元分坐兩邊：“不自覺聊忘了時辰。”
門再次關上，花蠟在纏枝金燈上靜靜燃燒，偶爾晃動一下，依依照過在場三人。
半晌無人開口，裴見濯坐在床上，不耐煩道：“我要睡了。”
李知微如蒙大赦，起身道：“馬上便要天明，不如……”
裴照元從袖中掏出一張泥金彩箋：“原本睡在宮中，聖人要我為你擬幾個封號，我瞧著都好，無法決定，便連夜回來，想問問你喜歡哪個，好明日施行。”
李知微道：“我……”
哪有人自己給自己定封號的？
李知微正斟酌語句間，裴照元將彩箋展開，李知微的目光不自覺被上頭幾個墨字吸引。
壽春、新樂、博陵。
他眼底劃過這幾個字，心裏已經有數。
國朝的公爵，分為國公、郡公、縣公三檔，封號大多采用地名，譬如裴照元的衛國公即衛州，李重憲的彭城郡公即彭城縣，州有大小，縣亦有高低。
裴照元給他的這三個，都是縣名。
這和李知微心裏想的差不多。
公爵，剛好與李景毅的王世子平齊。
至於封號是什麽壓根無所謂，又不是像前代那樣要就藩，擔心去到什麽窮鄉僻壤，現在封號只是好聽，就是叫他狗屁郡公，俸祿也少不了一分：“仰賴相公作主。”
裴照元問：“見濯，要不要幫同學參詳？”
裴見濯僵坐不動，仿佛殘疾，裴照元親自起身，將彩箋遞到他手中，等待他的意見。
裴見濯掠過幾眼，真的給了意見：“壽春好。”
裴照元問：“怎麽？”
裴見濯說：“長壽。”
壽春是壽州治所，可謂是壽上加壽。
裴照元“嗯”一聲，很是讚同，那張彩箋又到了李知微手裏，李知微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選壽春。
他隱隱覺得裴照元有點生氣。
但既然已經生氣了。
不管自己選不選，都沒什麽區別。
李知微說：“我也覺得壽春好。”
裴照元盯著他看了三秒，對於裴照元來說，這種視線停留已經算很長久了：“袁術在壽春僭號，不旋踵而亡，未必好。”
那都是六百年前的掌故了，裴照元說：“我倒覺得新樂好，樂莫樂兮新相知。”
早應該想到的，裴照元這個人心裏，是沒什麽“問題”的，他問裴見濯，問李知微哪個封號好，其實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新樂郡王。”裴照元念過一遍，“挺好。”
李知微猛擡起眼：“郡王？”
裴照元被取悅了，露出了今夜的第一個笑：“是啊，王上。”
王爵？！
王爵和公爵，堪稱天壤，皇子封親王，皇孫封郡王，異姓之中唯有松漠、吐蕃幾個異姓，那也是天高皇帝遠，等同於藩國了，正常在朝的臣子，非再造之功不可封王。
如裴照元，貴戚兼宰相，因不姓李，終身止步國公。
所以裴照元報縣名出來的時候，李知微壓根沒往郡王爵上去想，以為是郡公或者是縣公——妙覺告狀效果一般，沒給他掙回來一個國公，身份尚待商榷。
可是，郡王。
李知微久久不能回神，裴照元倒不以為奇，說完這話，他便輕飄飄走了，留下外頭的門沒關，李知微坐在凳子上，聽冷風吹進來，身下漸漸變得幹涸，外頭天光大亮。
初生的太陽並不刺眼，庭中草木葳蕤結霜，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李知微對著外面吐了口氣，暖意立刻消失，他後退一步，關上門，後背抵在門上。
裴見濯才掀開被子——李知微摸黑找不著衣服，把他的穿走了——走到他身邊。
李知微勉強露出一個笑：“壞了。”
裴見濯問：“什麽壞了？”
李知微說：“流出來了。你說，他不會看到了吧？”
裴見濯說：“不會。”
李知微其實不在乎裴照元會不會看到，他只想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因為他有點害怕，比面對崔融和裴照元更恐懼。他甚至害怕裴見濯和他提起方才的事。
你說裴照元已經進宮為你討爵位了，以縣公為基準，越往上，妙覺的身份越高。
現在你是郡王了，那妙覺是誰？
但還好，裴見濯沒問，只是低頭，看著李知微貌似整潔，倉促穿成的衣裝，尾指在他腰上微微一勾。
“但你系著我的腰帶。”裴見濯說。
李知微低頭一看，羽林備身的蹀躞帶並入宮魚符，正在自己腰間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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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不開燈？”
“不開。”
“我給你把衣服脫了, 一身的草。”
李知微蹬了幾下被子，裴見濯閉著眼睛在他身上摩挲, 少頃，衫裙從被子下扔了出去，小石子在地上彈跳起來，可見李知微一路過來，走的都不是正路：“你從哪來的？我記得門鎖了。”
李知微說：“我今天瞧見兩道門間有個狗洞。”
裴見濯笑了，他說：“我鑿鑿，給它弄大些。”
李知微冷場很快, 直截了當：“以後不來了。”
裴見濯頓了頓，笑一聲, 李知微趴在他身上，熱烘烘的, 抱著他, 身上哪怕只有一件單衣也不冷, 手指露在被子外，也有些涼，就摁在見濯的脖子上：“鐘無艷，你知道妙覺是誰嗎？”
裴見濯在黑暗裏抱著他：“你怎麽不去問夏迎春？”
李知微也不隱瞞：“夏迎春可不跟我說實話。況且, 他和我說假話, 我也聽不出來。”
裴見濯閉著眼睛, 反正沒開燈, 睜開閉上都是一個樣子：“我就不會撒謊了？”
李知微說：“你撒謊，我聽得出來。”
李知微說這話時，壓在他身上，嘴唇輕而易舉碰到他脖子，流連兩下。
裴見濯交代道：“我從揚州來永樂的時候, 妙覺已經在長公主身邊了。”
李知微動了動脖子上溫著的兩根手指，示意他說點稀奇的。
“他的眼睛，大概是天生的，因此被親生父母就扔在慈雲寺門口，他命不該絕，剛碰見薛延清路過，於心不忍，把他抱了進去。也因為薛延清的面子，他由當時的方丈收在門下，成了妙字輩的關門弟子。”
“三年後，文惠皇後冥誕，長公主去慈雲寺祈福，見到了妙覺。妙字輩的僧眾裏，只有他一個稚子，話都說不全，就已經開始念經，長公主便多看了他兩眼。”
“妙覺當時的繈褓裏，寫著他的出生時日，恰好與文惠皇後相同。長公主覺得有緣，便將他帶在身邊，再之後，就是你見到的這樣。”
李知微玩味道：“我明白了，這件事，說到底還是要怪裴照元。”
裴見濯脫口而出：“為什麽？”
李知微翻過身，躺在他身邊，順便搶走了他一半被子：“長公主收養妙覺，無非是覺得膝下寂寞，又剛好與這孩子有緣。若裴照元能和她有個孩子，自然也不會有這麽多事了。”
沈默。
裴見濯閉著眼睛，過了會兒，又睜開，發現眼前仍然黑黝黝，什麽也沒變：“你為什麽忽然問妙覺？”
李知微立刻道：“你為什麽反問我？你先說，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李知微支起身體，冷風從被子裏頭灌：“說起來，還有件事，我覺得挺奇妙，長公主與裴照元多年無出，怎麽好像沒人著急？”
裴見濯道：“他是不敢，只能和田懷恩一樣。”
這話倒是說得和薛延清差不多，在慈雲寺裏，他也這麽向李知微解釋裴照元無子的因由。
無家無後的宦官，才是皇帝最忠心的人。
換而言之，要博取皇帝的信任，就要把自己當宦官用。
譬如絕後。
尤其是裴照元這樣的高門勳貴。
絳朝先祖在前朝也是國家柱石、勳舊之一，無獨有偶，先代篡位成功者，譬如操、莽，多的是重臣將軍。
這一套流程幾乎是固定的：女兒做皇後，生下外孫，先加九錫，後立封國，最後禪讓。
這借口足夠塞人，李知微並不反駁，手指在見濯脖子上，彈琴一樣撥弄著。
裴見濯的脖子，完全對他袒露著。
如果此時李知微的手指上有塊刀片，只消輕輕劃一下，裴見濯這個人，就會消失在世界上，或者他只要收攏雙手——
人，脆弱得像蘆葦。
在這種威脅下，還能昏昏欲睡的，就只有裴見濯這種奇才。
李知微撫弄他，撫得半夢半醒之間，忽然問道：“長公主的情夫是誰？”
裴見濯頓時清醒，大駭：“我怎麽知道？！”
李知微坐起來，摸索著，板正裴見濯的下巴：“你是不知道，還是不告訴我？”
總之，不是“沒有”。
黑暗裏，眼睛裏的波光像星星。
“裴照元肯為了權勢不近女色，不親近公主，我信；可公主憑什麽陪著他守活寡？”
李知微的手指一點點上移，捏著見濯的下巴摩挲，發現見濯該刮胡子了，頜上有一點點青茬。
“無論如何，這門婚事，都該是裴照元求著公主吧？”
“再說生孩子，雖有這個可能，聖人若有猜疑，不聯姻不就行了？李斯與始皇互通嫁娶，最後登基的胡亥，是他的女婿嗎？”
裴見濯說：“其實我有個事，一直沒有告訴你。”
李知微說：“你說。”
裴見濯輕聲道：“其實裴照元，不/舉。”
李知微同樣壓低聲音：“你猜……”裴見濯屏住呼吸，李知微用氣音，俯下身，在他耳邊道：“我知不知道他不/舉？”
黑夜裏，見濯睜大眼睛。
天地旋轉，他直起身來，騎在李知微身上：“你嘴真快。”
李知微問：“你猜我還有什麽快？”
他伸出手，摟住見濯的脖子，被子從見濯肩膀上滑落，李知微有點不滿：“貼著我，風鉆進來了。”
見濯就又把他摟緊了。
熱烘烘的，衣服很薄，心臟貼著跳。
裴見濯有點委屈：“咱們為什麽大半夜裏研究他們？”
李知微淡淡道：“因為你對我撒謊。”
裴見濯差點甩開他，或者說，想要把燈打開，看看說這話的人是不是披著李知微面具的裴照元。
太像了。
即使黑夜裏看不清面目，他也能想象出李知微臉上的那種神情，與李成鈞、裴照元一模一樣的神情語調。
他們都不愛說問句，問的每一個問題，其實在心裏都有了答案，問，不過是貓抓耗子的一種折磨形式。皇帝愛逗人，喜歡看人掙紮，所以多問，裴照元懶得廢話，就一擊即中。
李知微真是學到了關竅。
忽然冒出一句罪名，不分青紅皂白，直接把人釘死。
偏偏還釘對了。
“長公主下降裴照元，多年無出，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是他們中間有人不行。可這麽多年，他們從未延醫問藥、祈請鬼神。”
“他們就是不喜歡孩子啊。”裴見濯反駁道。
“裴照元不喜歡，公主可以養面首；公主不喜歡，裴照元可以找媵妾，他們竟然如此巧合，都不喜歡，都不要孩子，都沒有旁人。如此相配的兩人湊到一起，還門當戶對，年齡合適，真是緣分。”
李知微愛撫著他：“如此默契的愛侶，在金谷園，怎麽這麽生疏？”
兩個人有沒有發生過親密關系——不局限於男女，也不局限於愛情，父母子女、兄弟姐妹都算——是一望即知的事，換句話來說，就是見過“光屁/股的時候”。
剝去衣冠，只剩禽獸。見過人最接近禽獸的一面。
這就是親密。
金谷園裏，裴照元與長寧相敬如冰，再之前，李知微跟著裴照元從萬年縣回來，長寧從宮城裏闖歸，拉開裴照元的車簾，簡單交代了兩句。
“——我給你惹了點麻煩。”
“——嗯。”
這就是夫妻倆的對話。
這幾次李知微和長寧相處下來，發現她稟性溫和——甚至可以說是良善周到，起碼這一次，如果不是她，李知微在永樂就要和善思分開。
這樣一個人，毆傷羽林衛，肯定是反常的。
李知微捫心自問，如果自己闖了禍，回家去，遇見裴見濯的車——
再怎麽樣，他也是要上車，和裴見濯說兩句的。
他不說，如此反常，裴見濯也是要問的。
但沒有，馬蹄奔騰而過。
裴見濯沈默片刻，忽然冷哼一聲：“怎麽，非要手拉手，才叫親密嗎？”
李知微知道他說的是白天自己和裴照元牽手的事：“是啊，為什麽非要手拉手呢？”
在裴見濯準備借機生事、轉移話題的時候。
李知微強行壓住了他的手：“第二。”
長寧與裴照元沒有孩子的第二種可能。
“第二，她嫁不了自己想嫁的人。”李知微說，“或是力工，或是庶民，或是早死之人，或是……她不能嫁的人。”
裴見濯再次反駁：“怎麽就不能是裴照元娶不了自己想娶的人？”
李知微驚訝道：“在你眼裏，裴照元竟然如此高風亮節嗎？”
為了虛無縹緲的愛情，放棄擁有皇族血脈的孩子？
得寵如長寧，起碼能保家族三代不衰！
裴見濯一哽：“你心裏既然早就有了答案，何必問我，反正我說什麽，你也不會聽。”
李知微理所當然：“因為你好騙啊。”
裴見濯氣得甩開他的手，李知微緊緊握住：“我錯了，我錯了，二郎君開恩，答我一句話。”
裴見濯沒動彈，示意他快問。
一秒，兩秒，三秒。
李知微忽然開口：“——妙覺是長公主的孩子。”
“……”
“別僵著，你的手在我手裏。”李知微說。
被子底下，他牢牢抓住見濯的手。
被我說中了吧。
狡黠的，月光下的狐貍，肖似人形。
“見濯，我有眼睛，我會看。”
李知微不信裴見濯的話，他只撫摸他的肌膚，緊張或舒緩的肌肉，親密關系發生以後就是這樣，他熟知他每一個動作，以及背後的含義。
還有人的下意識反應。
邙山上，如意暴死，鄭娘子沖到如意身邊，王娘子帶著老虎直奔李景毅，李知微下意識貼著裴見濯站。
皇帝問他身邊的長寧公主要不要吃核桃。
裴照元孤零零一個人，站在一側。
“眼睛比耳朵可靠得多。”李知微說。
一個前腳被扔到慈雲寺門口，後腳就能被宰相撿到，被公主撫養，出入與王公等同的——瞎眼僧人。
天方夜譚！
“妙覺的父親是誰？”李知微問，“我知道你不會告訴我，也不用你告訴我。你不害我，但你說的話，我不信。”
“會有人告訴我的。”
李知微摟住他，蓋上被子，在黑夜裏，手游走過見濯的背部的肌肉。
裴見濯是他手底下，荒腔走板的琴。
“誰？”裴見濯問。
“裴照元。”李知微吐出這三個字，“他已經為我進宮請爵去了。”
父憑子貴、子憑父貴，如意死了，只剩下善思和老虎兩個孩子，到了最後角逐的時刻，李景毅是齊王世子，優勢太明顯，皇帝不會讓李知微繼續做一個白身，這樣就落後太多了。
那一箱古書，就是李知微封爵的由頭。勤學的宗室子，過目不忘的天才，把自己看過的書全部背下來，一字不差地送給昭文院，必然能換來一個爵位。
但爵位和爵位之間也不一樣，九等爵位，一級都是天壤。李知微猜想皇帝會給自己一個像李重憲差不多的郡公爵位，畢竟李景毅也就是個世子，還沒有真正做親王。
而妙覺剛好去找長公主告狀。
李知微只有爵位，爵位的高低，端看妙覺在皇帝心裏的份量。
到底是外甥，還是——
“等吧，明天就見分曉了。”
裴見濯無可奈何。
琴弦乍崩。
他們滾在一起，帷帳拉得緊，高高低低的琴聲，徵羽宮商，都在小世界裏奏響，一絲冷氣鉆進來，被子扔到外頭，和李知微的衫裙貼在一起。
汗從肩膀，沿著背後的肌肉一路滾落，最終隱沒。
李知微坐在他身上，接著的地方不覺得冷，肩膀受了一點寒，他隨手摸了件見濯的衣服披上，衣服有點大，垂落在見濯腹部，李知微把手撐上去，警告道：“不要亂動！”
裴見濯說：“你也不要亂動！”
李知微彎下腰，吐出來一點：“要滑出去了。”
“那就滑……”
篤、篤、篤。
不緊不慢的三聲。
李知微捂住了裴見濯的嘴，緩緩坐下，又再次擡起。
帳中琴聲幾不可聞。
過了一會兒，敲門聲再次響起。
篤、篤、篤。
沒等到應答，門外來人終於出聲：“見濯，睡了嗎？”
帷帳裏，他們倆被點住一般，裴見濯一抖，李知微一口咬在他肩上，才勉強抑制住。
還是沒人說話。
直到侍從的聲音在外面響起：“相公。”
裴照元問：“二郎君睡了嗎？”
見濯的屋子都熄了燈，且敲門不答，且夜色深深，多半是睡著了。
再說，又沒鎖門，不能直接推嗎？
事出反常必有妖，侍從為難道：“這……”
裴照元吐字清晰：“開門。”
侍從聽命：“是。”
幾乎侍從的手碰到房門上，發出碰撞的一剎那，裴見濯出聲道。
“出去。”
侍從的手一停。
裴照元站在門外：“我不找你。”篤定指明：“知微，我有事找你。”
裏頭再也沒有傳出來聲音。過了一會兒，才朦朦朧朧亮了燈光。
裴照元站在冷風中，大概等了一刻鐘，門才開開。
開門的人，不是裴見濯。
“我以為相公今日睡在宮中。”李知微衣冠整潔，簪發束帶。他身後，裴見濯睡眼朦朧地靠在床頭，一副大夢初醒的樣子。
裴照元在門外，沒有立刻進去，直到風把裏頭氣氛換幹凈。
其實也很正常，侍從心想，他早聽說過新來居住的李郎君和二郎君是同學，又是在洛邑這種半生不熟的地方，同學間更親近很正常。
果然裴照元道：“在夜聊？”
李知微道：“是，一時興起。”
裴照元面色如常：“興盡而返即可。”
裴見濯的屋子與裴照元不同，家具擺設一應俱全，裴照元緩步入內，坐在床前圓凳上。
李知微動動腿，把一塊布料踢進床底，與裴照元分坐兩邊：“不自覺聊忘了時辰。”
門再次關上，花蠟在纏枝金燈上靜靜燃燒，偶爾晃動一下，依依照過在場三人。
半晌無人開口，裴見濯坐在床上，不耐煩道：“我要睡了。”
李知微如蒙大赦，起身道：“馬上便要天明，不如……”
裴照元從袖中掏出一張泥金彩箋：“原本睡在宮中，聖人要我為你擬幾個封號，我瞧著都好，無法決定，便連夜回來，想問問你喜歡哪個，好明日施行。”
李知微道：“我……”
哪有人自己給自己定封號的？
李知微正斟酌語句間，裴照元將彩箋展開，李知微的目光不自覺被上頭幾個墨字吸引。
壽春、新樂、博陵。
他眼底劃過這幾個字，心裏已經有數。
國朝的公爵，分為國公、郡公、縣公三檔，封號大多采用地名，譬如裴照元的衛國公即衛州，李重憲的彭城郡公即彭城縣，州有大小，縣亦有高低。
裴照元給他的這三個，都是縣名。
這和李知微心裏想的差不多。
公爵，剛好與李景毅的王世子平齊。
至於封號是什麽壓根無所謂，又不是像前代那樣要就藩，擔心去到什麽窮鄉僻壤，現在封號只是好聽，就是叫他狗屁郡公，俸祿也少不了一分：“仰賴相公作主。”
裴照元問：“見濯，要不要幫同學參詳？”
裴見濯僵坐不動，仿佛殘疾，裴照元親自起身，將彩箋遞到他手中，等待他的意見。
裴見濯掠過幾眼，真的給了意見：“壽春好。”
裴照元問：“怎麽？”
裴見濯說：“長壽。”
壽春是壽州治所，可謂是壽上加壽。
裴照元“嗯”一聲，很是讚同，那張彩箋又到了李知微手裏，李知微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選壽春。
他隱隱覺得裴照元有點生氣。
但既然已經生氣了。
不管自己選不選，都沒什麽區別。
李知微說：“我也覺得壽春好。”
裴照元盯著他看了三秒，對於裴照元來說，這種視線停留已經算很長久了：“袁術在壽春僭號，不旋踵而亡，未必好。”
那都是六百年前的掌故了，裴照元說：“我倒覺得新樂好，樂莫樂兮新相知。”
早應該想到的，裴照元這個人心裏，是沒什麽“問題”的，他問裴見濯，問李知微哪個封號好，其實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新樂郡王。”裴照元念過一遍，“挺好。”
李知微猛擡起眼：“郡王？”
裴照元被取悅了，露出了今夜的第一個笑：“是啊，王上。”
王爵？！
王爵和公爵，堪稱天壤，皇子封親王，皇孫封郡王，異姓之中唯有松漠、吐蕃幾個異姓，那也是天高皇帝遠，等同於藩國了，正常在朝的臣子，非再造之功不可封王。
如裴照元，貴戚兼宰相，因不姓李，終身止步國公。
所以裴照元報縣名出來的時候，李知微壓根沒往郡王爵上去想，以為是郡公或者是縣公——妙覺告狀效果一般，沒給他掙回來一個國公，身份尚待商榷。
可是，郡王。
李知微久久不能回神，裴照元倒不以為奇，說完這話，他便輕飄飄走了，留下外頭的門沒關，李知微坐在凳子上，聽冷風吹進來，身下漸漸變得幹涸，外頭天光大亮。
初生的太陽並不刺眼，庭中草木葳蕤結霜，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李知微對著外面吐了口氣，暖意立刻消失，他後退一步，關上門，後背抵在門上。
裴見濯才掀開被子——李知微摸黑找不著衣服，把他的穿走了——走到他身邊。
李知微勉強露出一個笑：“壞了。”
裴見濯問：“什麽壞了？”
李知微說：“流出來了。你說，他不會看到了吧？”
裴見濯說：“不會。”
李知微其實不在乎裴照元會不會看到，他只想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因為他有點害怕，比面對崔融和裴照元更恐懼。他甚至害怕裴見濯和他提起方才的事。
你說裴照元已經進宮為你討爵位了，以縣公為基準，越往上，妙覺的身份越高。
現在你是郡王了，那妙覺是誰？
但還好，裴見濯沒問，只是低頭，看著李知微貌似整潔，倉促穿成的衣裝，尾指在他腰上微微一勾。
“但你系著我的腰帶。”裴見濯說。
李知微低頭一看，羽林備身的蹀躞帶並入宮魚符，正在自己腰間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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