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青宮第十2 奉旨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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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青宮第十2 奉旨背書。
博陵崔氏, 自漢時興旺，迄今已有五百年整, 有天下第一望族之稱。
本朝太宗一日閑暇，在庫中翻開前朝《氏族志》，見博陵崔氏是第一等“上上”，排名甚至超過了皇族隴西李氏，不由龍顏大怒，勒令有司重修。
新譜定的氏族志，以皇族為第一等, 與皇族有姻親的太原王氏、弘農楊氏、京兆杜氏等勳爵大族次之。
而博陵崔氏，則成了第三等“中下”。
個中緣由, 說起來又是百年的淵源。
大抵是漢末逐鹿，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最終西邊的打贏了東邊的, 統一北方, 北方再打贏南方，也就有了一統的絳朝。
博陵崔氏，看郡望就是在崤山以東，又不像裴氏那樣乖覺, 早早投奔隴西, 改朝換代後, 自然要被打壓。
還好沒多久, 皇帝開始厭煩西邊，給了東邊一點好臉色，博陵崔氏也就有了喘息的機會。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便是這個道理。
到了這一代族長崔融身上, 局面更好。
他有兩個女人作法寶。
頭一個是他的堂妹，也就是文惠皇後，十五歲的少女嫁給五十歲的老頭，好在肚皮爭氣，三年抱倆生了當今皇帝與長寧公主。
第二個，是他的親妹妹，給崔家生下了裴照元。裴照元輔夑二十年，從不避嫌，崔家和裴家的兒郎在他手底下就是提拔得比別人快。
譬如崔融的大兒子崔慎獨，年紀輕輕就做上了大理寺少卿，前些日子更是鐵面無私，偵破了張道采與盧璇舞弊案，得到了皇帝的親自嘉獎，想必年後便能高升。
因此，即使崔融早乞骸骨，回鄉經營，仍舊在博陵過著皇帝般的日子。年登古稀，依然精神矍鑠，頭發用烏藥汁子仔仔細細染過，乍一看過去，仿佛才四五十光景。
說話聲音也中氣十足。
李知微和裴照元步入中堂，便聽見崔融爽朗的笑聲：“玄郎啊玄郎，你要的東西，舅舅全給你帶來了……哦，這位是？”
李知微掙了掙，手卻仍舊被裴照元握著，二人聯袂攜手，到崔融跟前，裴照元才放下手：“舅舅。”
崔融看見李知微，正猶疑之際，裴照元介紹道：“這便是舒獻王五世孫知微。”
崔融聞聽，果然大喜：“久仰郎君大名，今瞻儀表，真神人也！”
李知微退開一線，揖道：“晚生輩何以克當，拜見崔七丈。”
裴照元道：“你也叫舅舅就好。”
崔融也爽朗一笑，扶起李知微，把他引到上座，自己坐在旁邊，竟叫裴照元陪在下手：“是啊，都是一家人，何必丈人來，郎君去的，你叫我舅舅，我叫你知微，這樣不得了嗎？”
見李知微開口想要辭座，崔融立刻先發制人：“知微，你又不是半大的孩子，舅舅還能吃了你不成，何必貼著照元一起坐？”
李知微沒辦法，只能坐定：“那我失禮了。”
崔融請他放開些，兩人寒暄幾句，他便切入了正題：“不知善思在不在啊？”
李知微瞬間明白醉翁之意。
前些日子，李重憲在永樂風頭正勁，滎陽鄭家便放話出來，要去博陵請崔融出山，叫他去說服裴照元支持李重憲。畢竟山東士族多少有些姻親故舊，若讓王家扶持李景毅上位，那真是永無翻身之日了。
如今風水輪流轉，李重憲死了兒子，再加上裴照元旗幟鮮明，崔融自然也要看看善思的資質了。
裴照元開口道：“善思今日去了白馬寺，這會兒已經睡了，天冷，就不讓他穿衣服起來。”
崔融很是理解，連連道：“應該的，孩子要千萬仔細著養，尤其是如今秋冬，更要愛惜。那我給他帶的小玩意兒，就勞煩知微你轉交了。”
李知微像模像樣推拒一下：“他一個小童，如何受得起舅翁厚禮？”
崔融被舅翁兩個字哄得很開心：“我說是小玩意兒，就是小玩意兒，你就是要金的要銀的厚禮，我一個老人家，也沒地方找去啊。”
說著，他招招手，身邊侍從便向李知微送來一個木盒，李知微掂在手裏，感覺很輕。
崔融道：“我聽照元說，孩兒有些羸疾？你只將這塊布，墊在他枕頭底下，保準百病全消。”
李知微不好當人面打開：“布？”
崔融撚撚長須：“舅舅活了七十歲，頗見過些孩子，越是命格主貴，幼年難免磋磨些，這是天上紫微星宿落入凡胎，還不曾適應哩！若是熬過去，那自然是順風順水。這布是一百個生於寅月寅日寅時的純陽男嬰繈褓上小布制成，並不貴重，你一定收下。”
崔融還真說中了李知微心坎上的毛病，真可謂陽謀。
為了善思，他什麽偏方都試過，現在崔融就是要收回去這布，李知微也不給了：“那我卻之不恭，多謝舅父。”
崔融聽到舅父兩個字，一楞，又哈哈笑開：“既然收了舅父這一個禮，下一個禮，你也得收下，不然，舅父就把這布收回去了！”
李知微連忙站起作揖：“我是晚輩，當是我向舅父見禮，舅父如此厚愛，我怎麽敢當？”他禍水東引：“怪相公不曾告訴我舅父來，我也身無長物，請舅父恕罪。”
崔融道：“你這話就奇怪了，叫我舅父，那是一家人了，還叫他相公幹什麽？索性今日改口，也叫兄長得了！”
李知微其實在算裴照元和李守安年紀差的多，還是他和裴照元差的多。
裴照元對兄長這稱呼敬謝不敏，指了指李知微身後：“舅舅，這便是了？”
李知微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見簾後果然擺著一個大號樟木箱，崔融見他好奇，立刻引他來看：“知微啊，打開看看吧。”
李知微一頭霧水，望望裴照元，又望望崔融，將信將疑地打開箱子。
裏面竟然是一箱書。
崔融笑對裴照元道：“要不要過來點點？”
裴照元道：“舅舅讓知微點吧。”
李知微不明所以，上前查看，信手拿起一本翻開，發現是前朝某名士的詩集。
這書前幾年時他在昭文院不僅讀過還借過，不是因為多喜歡，而是因為作者是宰相朱宣志的老師之一。
很多舉子在進京考試的時候，會向宰相公卿投詩，以求引薦，李知微認為這是個商機，想幫人寫詩投稿，自然要弄清楚高官們的喜好師承，奈何他是在沒開寫詩這個竅，突擊苦學了半年也沒成功，那本書也就扔在一邊了。
李知微道：“讀過，我少時想學詩，見瑯琊王公雋的詩秀氣靈逸，便借來一讀，可惜還是作不出詩來。”
崔融道：“不要緊，不要緊，作詩不過是翰林勾當罷了，若要事事都要勞動自己，還要他們作什麽？”
李知微笑道：“我還以為舅父送我這本書，是想讓我學詩，差些求饒。”
他說完這話，崔融明顯一楞，直到裴照元說：“他前些日子在金谷園裏養神，不知此事。”
李知微和崔融又回到座位上，還親自為崔融倒了茶，崔融道：“既然不知，那便我來和知微說吧。”
李知微願聞其詳。
崔融簡明扼要道：“昭文院失竊了。”
他接下來的話，就是圍繞這六個字展開的。
九月，皇帝離開永樂城後，蓬萊宮只留下幾位嬪妃，可以說是無主狀態。
昭文院課雖然還照開，但也大不如前。昭文院裏好些老師，原本也兼著朝廷官職，如今跟著皇帝去了洛邑。
老師走了，學院又不能自己做主招徠，於是課程就空在那裏，學生想坐著就坐著，不想坐就回家；除此以外，學生們也跟著家裏走了一大半，整個書院冰封凍結，只等著皇帝來解開。
原本，大家就這樣懶懶散散過日子了，就當自己給自己放假。
奈何出現了一朵奇葩，姚時止。
老師不上課，他就泡在藏書樓裏，四時無休，有人嘲笑他窮酸，他只說聖人叫他好好讀書，他不敢忘懷，於是人稱“奉旨讀書姚時止”。
他這麽一用功，事情就來了。
他發現昭文院登記在冊的書，好多都不見了！
一般人發現書不見了，第一問雜役，第二是找先生，第三找院丞，第四找學正，實在找不到，那也要學正去上告。
姚時止才不這麽幹呢。
他洋洋灑灑血書三千字，揣著出門，上告京畿府。
有人偷聖人的家，你管不管吧？
府尹嚇得靴子都跑掉了，說哪裏來的江洋大盜敢偷皇宮，不想活了嗎——原來是昭文院！
昭文院開院二百年，登記簿冊卷帙浩繁，像之前姚思廉的《清渠集》，原本在昭文院藏了一份，皇帝要拿來給妹妹做陪嫁，順手就送給裴家了，也沒個流程，不知是哪年月的事。
管中窺豹，這種事兒估計發生過不止一兩次。
再說了，讀書人的事怎麽能叫偷，可能就是放袖子裏順手……順了唄，這麽計較幹什麽？
而姚時止竟然花了一個月時間，日以繼夜、夜以繼日幫昭文院清點好了，一共丟了六百四十三本書，有零有整，書單都列了出來。
府尹被逼處理了這件事，在薛延清首肯、羽林衛監督、金吾衛協助，大理寺幫忙的情況下，頭皮發麻地校對完畢，寫劄具呈皇帝，快馬送往永樂。
是的，陛下，昭文院，祖宗之地，蟲蛀蛇咬，天災人禍，丟了六百四十三本書。
皇帝龍顏大怒。
崔融說到這裏的時候，李知微又想起皇帝燥紅的臉龐，心裏說不羨慕，那是假的，皇帝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人家死了孩子，他吃核桃，人家也敢怒不敢言。
皇帝才沒什麽喜怒不形於色，到了他這種說一不二的地位上，也就沒有深沈的必要，所有人都以他的意志為轉移。
居其所而眾星拱之。
他一生氣，後果就嚴重。
旨意從洛邑發回永樂，和姚時止一樣，皇帝上綱上線，洋洋灑灑辱罵千餘字，今天書丟了不知道，明日有人把朕的玉璽丟了，你們是不是也不知道啊？查，查不出來，朕也叫你們丟個東西看看。
丟的是什麽，你們自己想想吧。
所有人摸摸自己脖子上的腦袋，心裏痛罵姚時止。
這件事情最後也查不出個所以然，這又不是一次性丟的，再說來昭文院讀書的人非富即貴，都不好招惹。
皇帝也十分體諒，把事情分成兩點。
第一，朕的書沒了，朕要是不罰，以後大家都不把這個當回事，朕是仁德之君，但那是列祖列宗留下來的書，鄭安無能，就地削職，外放潮州。
第二，把朕的書補上。書單不是開出來了嗎？去找吧！
大家夥保住了腦袋，齊齊叩謝皇恩，四散去找這些書，昭文院所收的大多都是孤本，世所罕見，只能到各大世家去碰運氣。
至於鄭安，沒人管他。
因為，李重憲的兒子死了。
廳內燒了地龍，李知微去了外頭大衣服，通體生熱，捏住一本書，手卻忍不住發抖。
姚時止不是鄭安的人嗎？
姚時止受鄭安引薦來到昭文院，先搶李知微謀生的行當，再在小院裏監視李知微的行動，舉報李知微偷書，平日裏也神出鬼沒，一幅不把李知微弄臭不甘心的架勢。
他為什麽舉報鄭安？別說他沒想到，這件事情捅上去，第一個吃掛落的肯定是作為學正的鄭安。
如果他不是鄭安的人，是誰的人？
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如意一死，就墻倒眾人推。轉眼間，鄭安就被流放，崔融也站在了他這邊。
被這些人擁戴是好事嗎？李重憲殷鑒未遠。
如今，就只剩下他和李景毅分庭抗禮，危險的可能再多一重。
不是他死，就是李景毅亡。
老虎，或者善思，或者老虎和善思，都會變成如意那樣。
崔融道：“聖人向天下求書，我便照著書單，和家裏的藏書，再請照元調來你從前的借閱記錄，歸出二百本，叫人謄抄，只待你來日入宮面聖獻上。”
李知微回過神來，當場拜下：“我不知如何感謝舅父！”
崔融扶住他：“有你一口茶喝，不比什麽什麽都好嗎？”
說著，他把李知微攙到座位上。
李知微湊近了，才發現他面上歲月的痕跡其實很明顯，每一條皺紋，在李知微面前都是善良、慈祥、和藹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好孩子，你是苦盡甘來了。”
李知微一剎那便哭了出來。
一半是演戲，一半是真怕。
往日裏，他在昭文院小打小鬧，幹過最大的事無非就是押題偷書，最壞的後果無非就是被昭文院趕出門去，半年之內天翻地覆，稍有不慎，便要墜入深淵。
說一點也不害怕，那是假的。
如意青白的臉，總在他面前晃；白日裏出發的時候，還是那樣可愛鮮，小嘴一張，從山底說到山腰，連李知微都許諾他要給他找一只兔子來玩。
他甚至還想過，若善思 能和如意一樣健康該多好。
枉他曾經天真到以為通過裴見濯搭上裴照元的線，由裴照元引薦善思作太子，太子即位後，他便可安安心心做個親王，聊此餘生。
他還想得挺美：雖然利用了見濯，但一輩子很長很長。
可才走到第二步，大家就死的死，傷的傷，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
一方帕子摁到他眼上，輕柔拂過。
裴照元問：“舅舅已經走了，怎麽還哭？”
他以為李知微全然在演戲。
因為我害怕，我怕的就是你。李知微空茫茫地想，又扶住眼角的帕子，恨恨道：“停不住了。”
裴照元見他這樣有點孩子氣，小孩子也是這樣，哭噎了就收不住：“那喝口水再哭。”
李知微搖頭，裴照元在他旁邊坐了會兒，忽然站起來。
李知微一見，果然不哭了，依依詢問：“入夜了，相公還幹什麽去？”
裴照元笑著回頭，伸展雙臂，侍從擁上來給他穿衣服：“不是喊兄長？”
夏迎春不也喊你兄長，叫起來不知道誰膈應誰，李知微不接這句話，又想，好像的確沒怎麽聽過裴見濯喊他兄長，都是叫大哥的。
見李知微別過臉，裴照元報備道：“入宮。把你那些書給聖人，給你換些好處來。”
李知微道：“不過幾天功夫，我一個人怎麽抄得完這許多？恐怕聖人問起。”
裴照元道：“只有上面兩本是你的字跡，剩下的，不是你口述，別人抄寫的嗎？說到嗓子都啞了。”
李知微又問：“那字跡……”
裴照元忽然笑了，擡了擡下巴，讓侍從為他把扣子系好：“知微。”
“‘仲’字，那一豎，四年也沒什麽改變。”他教授道，“起筆轉折，一搨而下，提筆牽絲，不要刻意。”
“用筆，要果斷些。”
果然，裴照元把他在昭文院所有的行卷都看完了，再叫人去謄抄。
那些他自己都不敢再看第二遍的，不是丙就是丁的測卷。
他應該看出來了吧，自己的字，是模仿他的。
李知微幾度張口，最後道：“相公給我換個大好處回來。”
裴照元竟然應承了：“好啊。”
李知微望著他一襲黑氅走入夜色，自己又披起漏風的狐裘回去，裴照元的寢臥就是那麽奇怪，幹幹凈凈到沒有任何生活氣息，哪怕李知微忽然闖入，除了換一套床褥外，根本不怕他看。
空蕩蕩的，李知微赤腳踩在地毯上，一直等待。
等著等著，他聽見更漏長長響過一聲，知道裴照元不會回來了，多半要睡在紫微宮裏的政事堂，或者在皇帝殿中就地睡了。
他也遣散侍從，熄了燈：“天寒，你們回房間去睡，不要在外面。”
然後，他在夜色下跳出窗去。
裴見濯睡在床上，半夢半醒，忽然有一具冰涼，帶著草木冷氣壓上來。
他陡然睜開眼睛，李知微手腳冰涼，掀開他的被子。
“誰？”裴見濯睜開眼睛，把他摟在懷裏，用被子卷成一個大粽子，“幹什麽上來就親？！”
李知微壓低聲音：“不知道是誰，你就親？”他壓在裴見濯身上，被子冷風透進來，裴見濯真是怕熱不怕冷，這個季節還沒有點爐子：“我有話問你……”
還沒問是什麽話，裴見濯就冷哼一聲，故作兇狠：“我就知道你。”
“知道我什麽？”
“有事鐘無艷，無事夏迎春。”
“……”
“笑什麽？有這麽好笑嗎？”裴見濯說，“……別親了，全親眼睛上了，你找不著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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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陵崔氏, 自漢時興旺，迄今已有五百年整, 有天下第一望族之稱。
本朝太宗一日閑暇，在庫中翻開前朝《氏族志》，見博陵崔氏是第一等“上上”，排名甚至超過了皇族隴西李氏，不由龍顏大怒，勒令有司重修。
新譜定的氏族志，以皇族為第一等, 與皇族有姻親的太原王氏、弘農楊氏、京兆杜氏等勳爵大族次之。
而博陵崔氏，則成了第三等“中下”。
個中緣由, 說起來又是百年的淵源。
大抵是漢末逐鹿，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最終西邊的打贏了東邊的, 統一北方, 北方再打贏南方，也就有了一統的絳朝。
博陵崔氏，看郡望就是在崤山以東，又不像裴氏那樣乖覺, 早早投奔隴西, 改朝換代後, 自然要被打壓。
還好沒多久, 皇帝開始厭煩西邊，給了東邊一點好臉色，博陵崔氏也就有了喘息的機會。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便是這個道理。
到了這一代族長崔融身上, 局面更好。
他有兩個女人作法寶。
頭一個是他的堂妹，也就是文惠皇後，十五歲的少女嫁給五十歲的老頭，好在肚皮爭氣，三年抱倆生了當今皇帝與長寧公主。
第二個，是他的親妹妹，給崔家生下了裴照元。裴照元輔夑二十年，從不避嫌，崔家和裴家的兒郎在他手底下就是提拔得比別人快。
譬如崔融的大兒子崔慎獨，年紀輕輕就做上了大理寺少卿，前些日子更是鐵面無私，偵破了張道采與盧璇舞弊案，得到了皇帝的親自嘉獎，想必年後便能高升。
因此，即使崔融早乞骸骨，回鄉經營，仍舊在博陵過著皇帝般的日子。年登古稀，依然精神矍鑠，頭發用烏藥汁子仔仔細細染過，乍一看過去，仿佛才四五十光景。
說話聲音也中氣十足。
李知微和裴照元步入中堂，便聽見崔融爽朗的笑聲：“玄郎啊玄郎，你要的東西，舅舅全給你帶來了……哦，這位是？”
李知微掙了掙，手卻仍舊被裴照元握著，二人聯袂攜手，到崔融跟前，裴照元才放下手：“舅舅。”
崔融看見李知微，正猶疑之際，裴照元介紹道：“這便是舒獻王五世孫知微。”
崔融聞聽，果然大喜：“久仰郎君大名，今瞻儀表，真神人也！”
李知微退開一線，揖道：“晚生輩何以克當，拜見崔七丈。”
裴照元道：“你也叫舅舅就好。”
崔融也爽朗一笑，扶起李知微，把他引到上座，自己坐在旁邊，竟叫裴照元陪在下手：“是啊，都是一家人，何必丈人來，郎君去的，你叫我舅舅，我叫你知微，這樣不得了嗎？”
見李知微開口想要辭座，崔融立刻先發制人：“知微，你又不是半大的孩子，舅舅還能吃了你不成，何必貼著照元一起坐？”
李知微沒辦法，只能坐定：“那我失禮了。”
崔融請他放開些，兩人寒暄幾句，他便切入了正題：“不知善思在不在啊？”
李知微瞬間明白醉翁之意。
前些日子，李重憲在永樂風頭正勁，滎陽鄭家便放話出來，要去博陵請崔融出山，叫他去說服裴照元支持李重憲。畢竟山東士族多少有些姻親故舊，若讓王家扶持李景毅上位，那真是永無翻身之日了。
如今風水輪流轉，李重憲死了兒子，再加上裴照元旗幟鮮明，崔融自然也要看看善思的資質了。
裴照元開口道：“善思今日去了白馬寺，這會兒已經睡了，天冷，就不讓他穿衣服起來。”
崔融很是理解，連連道：“應該的，孩子要千萬仔細著養，尤其是如今秋冬，更要愛惜。那我給他帶的小玩意兒，就勞煩知微你轉交了。”
李知微像模像樣推拒一下：“他一個小童，如何受得起舅翁厚禮？”
崔融被舅翁兩個字哄得很開心：“我說是小玩意兒，就是小玩意兒，你就是要金的要銀的厚禮，我一個老人家，也沒地方找去啊。”
說著，他招招手，身邊侍從便向李知微送來一個木盒，李知微掂在手裏，感覺很輕。
崔融道：“我聽照元說，孩兒有些羸疾？你只將這塊布，墊在他枕頭底下，保準百病全消。”
李知微不好當人面打開：“布？”
崔融撚撚長須：“舅舅活了七十歲，頗見過些孩子，越是命格主貴，幼年難免磋磨些，這是天上紫微星宿落入凡胎，還不曾適應哩！若是熬過去，那自然是順風順水。這布是一百個生於寅月寅日寅時的純陽男嬰繈褓上小布制成，並不貴重，你一定收下。”
崔融還真說中了李知微心坎上的毛病，真可謂陽謀。
為了善思，他什麽偏方都試過，現在崔融就是要收回去這布，李知微也不給了：“那我卻之不恭，多謝舅父。”
崔融聽到舅父兩個字，一楞，又哈哈笑開：“既然收了舅父這一個禮，下一個禮，你也得收下，不然，舅父就把這布收回去了！”
李知微連忙站起作揖：“我是晚輩，當是我向舅父見禮，舅父如此厚愛，我怎麽敢當？”他禍水東引：“怪相公不曾告訴我舅父來，我也身無長物，請舅父恕罪。”
崔融道：“你這話就奇怪了，叫我舅父，那是一家人了，還叫他相公幹什麽？索性今日改口，也叫兄長得了！”
李知微其實在算裴照元和李守安年紀差的多，還是他和裴照元差的多。
裴照元對兄長這稱呼敬謝不敏，指了指李知微身後：“舅舅，這便是了？”
李知微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見簾後果然擺著一個大號樟木箱，崔融見他好奇，立刻引他來看：“知微啊，打開看看吧。”
李知微一頭霧水，望望裴照元，又望望崔融，將信將疑地打開箱子。
裏面竟然是一箱書。
崔融笑對裴照元道：“要不要過來點點？”
裴照元道：“舅舅讓知微點吧。”
李知微不明所以，上前查看，信手拿起一本翻開，發現是前朝某名士的詩集。
這書前幾年時他在昭文院不僅讀過還借過，不是因為多喜歡，而是因為作者是宰相朱宣志的老師之一。
很多舉子在進京考試的時候，會向宰相公卿投詩，以求引薦，李知微認為這是個商機，想幫人寫詩投稿，自然要弄清楚高官們的喜好師承，奈何他是在沒開寫詩這個竅，突擊苦學了半年也沒成功，那本書也就扔在一邊了。
李知微道：“讀過，我少時想學詩，見瑯琊王公雋的詩秀氣靈逸，便借來一讀，可惜還是作不出詩來。”
崔融道：“不要緊，不要緊，作詩不過是翰林勾當罷了，若要事事都要勞動自己，還要他們作什麽？”
李知微笑道：“我還以為舅父送我這本書，是想讓我學詩，差些求饒。”
他說完這話，崔融明顯一楞，直到裴照元說：“他前些日子在金谷園裏養神，不知此事。”
李知微和崔融又回到座位上，還親自為崔融倒了茶，崔融道：“既然不知，那便我來和知微說吧。”
李知微願聞其詳。
崔融簡明扼要道：“昭文院失竊了。”
他接下來的話，就是圍繞這六個字展開的。
九月，皇帝離開永樂城後，蓬萊宮只留下幾位嬪妃，可以說是無主狀態。
昭文院課雖然還照開，但也大不如前。昭文院裏好些老師，原本也兼著朝廷官職，如今跟著皇帝去了洛邑。
老師走了，學院又不能自己做主招徠，於是課程就空在那裏，學生想坐著就坐著，不想坐就回家；除此以外，學生們也跟著家裏走了一大半，整個書院冰封凍結，只等著皇帝來解開。
原本，大家就這樣懶懶散散過日子了，就當自己給自己放假。
奈何出現了一朵奇葩，姚時止。
老師不上課，他就泡在藏書樓裏，四時無休，有人嘲笑他窮酸，他只說聖人叫他好好讀書，他不敢忘懷，於是人稱“奉旨讀書姚時止”。
他這麽一用功，事情就來了。
他發現昭文院登記在冊的書，好多都不見了！
一般人發現書不見了，第一問雜役，第二是找先生，第三找院丞，第四找學正，實在找不到，那也要學正去上告。
姚時止才不這麽幹呢。
他洋洋灑灑血書三千字，揣著出門，上告京畿府。
有人偷聖人的家，你管不管吧？
府尹嚇得靴子都跑掉了，說哪裏來的江洋大盜敢偷皇宮，不想活了嗎——原來是昭文院！
昭文院開院二百年，登記簿冊卷帙浩繁，像之前姚思廉的《清渠集》，原本在昭文院藏了一份，皇帝要拿來給妹妹做陪嫁，順手就送給裴家了，也沒個流程，不知是哪年月的事。
管中窺豹，這種事兒估計發生過不止一兩次。
再說了，讀書人的事怎麽能叫偷，可能就是放袖子裏順手……順了唄，這麽計較幹什麽？
而姚時止竟然花了一個月時間，日以繼夜、夜以繼日幫昭文院清點好了，一共丟了六百四十三本書，有零有整，書單都列了出來。
府尹被逼處理了這件事，在薛延清首肯、羽林衛監督、金吾衛協助，大理寺幫忙的情況下，頭皮發麻地校對完畢，寫劄具呈皇帝，快馬送往永樂。
是的，陛下，昭文院，祖宗之地，蟲蛀蛇咬，天災人禍，丟了六百四十三本書。
皇帝龍顏大怒。
崔融說到這裏的時候，李知微又想起皇帝燥紅的臉龐，心裏說不羨慕，那是假的，皇帝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人家死了孩子，他吃核桃，人家也敢怒不敢言。
皇帝才沒什麽喜怒不形於色，到了他這種說一不二的地位上，也就沒有深沈的必要，所有人都以他的意志為轉移。
居其所而眾星拱之。
他一生氣，後果就嚴重。
旨意從洛邑發回永樂，和姚時止一樣，皇帝上綱上線，洋洋灑灑辱罵千餘字，今天書丟了不知道，明日有人把朕的玉璽丟了，你們是不是也不知道啊？查，查不出來，朕也叫你們丟個東西看看。
丟的是什麽，你們自己想想吧。
所有人摸摸自己脖子上的腦袋，心裏痛罵姚時止。
這件事情最後也查不出個所以然，這又不是一次性丟的，再說來昭文院讀書的人非富即貴，都不好招惹。
皇帝也十分體諒，把事情分成兩點。
第一，朕的書沒了，朕要是不罰，以後大家都不把這個當回事，朕是仁德之君，但那是列祖列宗留下來的書，鄭安無能，就地削職，外放潮州。
第二，把朕的書補上。書單不是開出來了嗎？去找吧！
大家夥保住了腦袋，齊齊叩謝皇恩，四散去找這些書，昭文院所收的大多都是孤本，世所罕見，只能到各大世家去碰運氣。
至於鄭安，沒人管他。
因為，李重憲的兒子死了。
廳內燒了地龍，李知微去了外頭大衣服，通體生熱，捏住一本書，手卻忍不住發抖。
姚時止不是鄭安的人嗎？
姚時止受鄭安引薦來到昭文院，先搶李知微謀生的行當，再在小院裏監視李知微的行動，舉報李知微偷書，平日裏也神出鬼沒，一幅不把李知微弄臭不甘心的架勢。
他為什麽舉報鄭安？別說他沒想到，這件事情捅上去，第一個吃掛落的肯定是作為學正的鄭安。
如果他不是鄭安的人，是誰的人？
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如意一死，就墻倒眾人推。轉眼間，鄭安就被流放，崔融也站在了他這邊。
被這些人擁戴是好事嗎？李重憲殷鑒未遠。
如今，就只剩下他和李景毅分庭抗禮，危險的可能再多一重。
不是他死，就是李景毅亡。
老虎，或者善思，或者老虎和善思，都會變成如意那樣。
崔融道：“聖人向天下求書，我便照著書單，和家裏的藏書，再請照元調來你從前的借閱記錄，歸出二百本，叫人謄抄，只待你來日入宮面聖獻上。”
李知微回過神來，當場拜下：“我不知如何感謝舅父！”
崔融扶住他：“有你一口茶喝，不比什麽什麽都好嗎？”
說著，他把李知微攙到座位上。
李知微湊近了，才發現他面上歲月的痕跡其實很明顯，每一條皺紋，在李知微面前都是善良、慈祥、和藹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好孩子，你是苦盡甘來了。”
李知微一剎那便哭了出來。
一半是演戲，一半是真怕。
往日裏，他在昭文院小打小鬧，幹過最大的事無非就是押題偷書，最壞的後果無非就是被昭文院趕出門去，半年之內天翻地覆，稍有不慎，便要墜入深淵。
說一點也不害怕，那是假的。
如意青白的臉，總在他面前晃；白日裏出發的時候，還是那樣可愛鮮，小嘴一張，從山底說到山腰，連李知微都許諾他要給他找一只兔子來玩。
他甚至還想過，若善思 能和如意一樣健康該多好。
枉他曾經天真到以為通過裴見濯搭上裴照元的線，由裴照元引薦善思作太子，太子即位後，他便可安安心心做個親王，聊此餘生。
他還想得挺美：雖然利用了見濯，但一輩子很長很長。
可才走到第二步，大家就死的死，傷的傷，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
一方帕子摁到他眼上，輕柔拂過。
裴照元問：“舅舅已經走了，怎麽還哭？”
他以為李知微全然在演戲。
因為我害怕，我怕的就是你。李知微空茫茫地想，又扶住眼角的帕子，恨恨道：“停不住了。”
裴照元見他這樣有點孩子氣，小孩子也是這樣，哭噎了就收不住：“那喝口水再哭。”
李知微搖頭，裴照元在他旁邊坐了會兒，忽然站起來。
李知微一見，果然不哭了，依依詢問：“入夜了，相公還幹什麽去？”
裴照元笑著回頭，伸展雙臂，侍從擁上來給他穿衣服：“不是喊兄長？”
夏迎春不也喊你兄長，叫起來不知道誰膈應誰，李知微不接這句話，又想，好像的確沒怎麽聽過裴見濯喊他兄長，都是叫大哥的。
見李知微別過臉，裴照元報備道：“入宮。把你那些書給聖人，給你換些好處來。”
李知微道：“不過幾天功夫，我一個人怎麽抄得完這許多？恐怕聖人問起。”
裴照元道：“只有上面兩本是你的字跡，剩下的，不是你口述，別人抄寫的嗎？說到嗓子都啞了。”
李知微又問：“那字跡……”
裴照元忽然笑了，擡了擡下巴，讓侍從為他把扣子系好：“知微。”
“‘仲’字，那一豎，四年也沒什麽改變。”他教授道，“起筆轉折，一搨而下，提筆牽絲，不要刻意。”
“用筆，要果斷些。”
果然，裴照元把他在昭文院所有的行卷都看完了，再叫人去謄抄。
那些他自己都不敢再看第二遍的，不是丙就是丁的測卷。
他應該看出來了吧，自己的字，是模仿他的。
李知微幾度張口，最後道：“相公給我換個大好處回來。”
裴照元竟然應承了：“好啊。”
李知微望著他一襲黑氅走入夜色，自己又披起漏風的狐裘回去，裴照元的寢臥就是那麽奇怪，幹幹凈凈到沒有任何生活氣息，哪怕李知微忽然闖入，除了換一套床褥外，根本不怕他看。
空蕩蕩的，李知微赤腳踩在地毯上，一直等待。
等著等著，他聽見更漏長長響過一聲，知道裴照元不會回來了，多半要睡在紫微宮裏的政事堂，或者在皇帝殿中就地睡了。
他也遣散侍從，熄了燈：“天寒，你們回房間去睡，不要在外面。”
然後，他在夜色下跳出窗去。
裴見濯睡在床上，半夢半醒，忽然有一具冰涼，帶著草木冷氣壓上來。
他陡然睜開眼睛，李知微手腳冰涼，掀開他的被子。
“誰？”裴見濯睜開眼睛，把他摟在懷裏，用被子卷成一個大粽子，“幹什麽上來就親？！”
李知微壓低聲音：“不知道是誰，你就親？”他壓在裴見濯身上，被子冷風透進來，裴見濯真是怕熱不怕冷，這個季節還沒有點爐子：“我有話問你……”
還沒問是什麽話，裴見濯就冷哼一聲，故作兇狠：“我就知道你。”
“知道我什麽？”
“有事鐘無艷，無事夏迎春。”
“……”
“笑什麽？有這麽好笑嗎？”裴見濯說，“……別親了，全親眼睛上了，你找不著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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