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白日第九5 一別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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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白日第九5 一別如雨。
“啊——啊——”
鄭娘子的慘叫隔著帳篷, 在營地上空盤旋。
皇帝原本的打算是游獵一日，次日清晨回宮, 娛樂而已，所在的王帳也不過比李知微等人的稍大一些，聊作區分。
帳篷間挨得緊密，營地中間是巨型篝火堆，按原來的設想，他們應該滿載而歸，圍著火堆烤肉歌舞。
可惜現在, 篝火旁邊，坐著懷抱著如意的田懷恩。
皇帝死慣了孩子, 見塵埃落定，便甩手進帳篷休息去了, 將所有的事交給田懷恩。
田懷恩領命, 讓人把李知微三個叫了過來。
他面闊、膚白、無須, 是很和善的長相，開場白也挺溫情。
“聖人頭幾個皇子出生時，總叫我抱著，我開始不會不敢, 手忙腳亂的, 聖人還和我說, 老奴才, 你慌什麽，就是摔了又怎麽樣？我說，這可不行，孩兒骨頭輕，哪禁得住摔呢？聖人說, 要是禁不住摔，那就是還沒做人的命數，投到世上來只是為充數的，並不是真的人。”
“——你說這話是不是，十二郎？”
李重憲魂不守舍，面色煞白，望著妻子帳篷的方向，聽到田懷恩點他的名字，又猛然回神：“是……是，阿翁。”
田懷恩滿目慈愛地拍哄永遠醒不過來的孩子，低頭不說話，三人在寒天裏冷一陣熱一陣，身上皮毛保暖，捂得他們出汗，可遠處王帳裏未曾熄滅的燈叫他們心驚膽戰。
沈默一直持續到長公主的老侍女從鄭娘子的帳篷裏出來，搖搖頭。
田懷恩見狀，感嘆道：“哎呀、哎呀呀……”又揚一揚下巴，示意老侍女和李重憲去說。
老侍女轉身，對李重憲道：“郎君，娘子肚裏的孩子，沒有保住。”
一盆盆血水從帳篷裏運出。
李重憲再也支撐不住，跌坐在地上。
如意的屍體被送回來後，鄭娘子慘叫一聲以後就暈過去，裙下瀝瀝淌出血來，長公主讓帳下學醫的老侍女診治，發現她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眾人的眼神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從皇帝選出三個孩子到今天，滿打滿算也不過三個月。
而鄭娘子，懷孕兩個月。
李重憲膝下庶子庶女頗有幾個，鄭娘子所出，五年來只有如意，如此微妙的時間再次懷孕，憑誰也猜出他的心思。
因為李重憲還有一個優勢。
老虎、善思都是獨子，甚至李知微還是鰥夫。
從道義上來講，過繼人家獨子，總歸是不仁義的。
如果在這個時候能讓鄭娘子懷孕，如意從爹娘兩面上來說都不是獨子，可以讓皇帝過繼得更加心安理得、順理成章。
他可真是面面俱到。
田懷恩看破不說破，吹了一點熱氣，在僵冷孩兒面上：“可憐的孩子！來人，把十二郎扶起來。”
李重憲呆呆坐著，任人施為，再沒了往日的飛揚神采。
妻子流產事小，死了孩子事也小，死哪一個都行，可為什麽偏偏是如意？馬上就要進宮做太子的如意！
全沒了，太子位、皇位，他作為本生父的榮耀，原本他也可以是皇帝！
一切都沒了。
只差最後一步。
皇帝都在跟前了，打完獵讓皇帝把孩子們帶進宮去，哪怕讓如意死在宮裏也好，死在宮裏就是皇帝沒有照顧好，他起碼還能得到一些好處！
為什麽到處亂跑？
不對、不對！
如意這麽小，怎麽會亂跑，還跑得那麽遠？
一定是誰，一定是誰……
羽林衛一左一右扶住李 重憲，讓他站立回話，田懷恩嘆一口氣：“女人小月雖說沒什麽，但這到底是駕前，這麽叫著，聖人如何安眠？十二郎，你即刻下山去吧。”
遠處，金星若隱若現，白霧一層層侵蝕黑夜。
李重憲張大嘴：“啊。”
任他如何顧盼精采的眼睛，此刻也做了魚目珠子。
沒有什麽比田懷恩無情的驅趕來得更直接，更清楚，能讓李重憲認識到自己出局的事實了。
我們這是來選太子的，如意死了，你還呆在這裏幹什麽？
滾吧！
羽林衛見李重憲站在原地不滾，便手動幫他滾，左右拉他，卻不想手剛碰到他的胳膊，便被狠狠甩開。
李重憲徑直向李景毅沖去。
李知微原本和李景毅站在一起，忽感到胳膊旁一陣拉力，裴見濯把他拉到一邊，一轉頭，李重憲已經把李景毅一拳打倒在地。
砰！
羽林衛都看傻了眼。
皇帝就在不遠處帳子裏，燈還沒熄，他倆就打起來了！
李景毅猝不及防，下巴上挨了一拳，魂都飛出來一半，好在他反應敏捷，很快回過神來，飛起一腳掀翻李重憲，兩個人打得飛沙走石、念念有詞，無人敢上前拆圈，由著兩人嗷嗷亂叫，新仇舊恨一起算。
罵的是什麽，大家都聽不清，比起罵更像嘶吼，拳拳到肉，看得大家牙酸。
到底李景毅是練家子，李重憲雖因瘋生力，但一個不慎，還是被他壓在身下掐牢：“你他媽的瘋了，關老子屁事？”
李景毅不問“打我幹嘛”，可見心裏是有數的。
為了顯示自己不心虛，李景毅絲毫不顧念同學之情，掐住李重憲的脖子，往地裏死勁摁他的腦袋。
“你兒子死是老子弄的？是他媽的你自己幹的！”
“啊——啊——”鄭娘子的慘叫再次傳來，不知是哭還是痛，大概是有人進去和她說了要盡快下山，免得礙眼的事。
“放屁。”李重憲忽不動彈，被他摔得眼冒金星也不反抗，“放屁！放屁！”
“坑不是你挖的？”李景毅怒吼道，“你兒子爬都爬不出來！”
“放屁！放屁！”不管李景毅怎麽說話，李重憲只有這兩個字回應，“放屁！放屁！”
“我他媽讓你變個屁！”李景毅怒不可遏。
田懷恩看了半天鬥雞，忽轉頭道：“二郎君，咱們可以放手了吧。”
裴見濯松開李知微的手腕：“阿翁，他們禦前失儀，實在不成體統。”
田懷恩無奈笑了笑：“還不快把他們兩個人拉開。”他不客氣的時候，稱呼就不怎麽留情：“李重憲並家眷帶下山去，李景毅……帶下去洗一洗。”
“放屁！”李重憲對著田懷恩道。
田懷恩唾面自幹。
羽林衛加重了手上的力氣，李重憲再甩脫不開，臨走前，他忽然轉頭，惡狠狠地對正在擦血的李景毅說：“你的死期也不遠了！”
李景毅狠狠往地上吐了口血唾沫：“媽的，晦氣東西，還咒老子！”
田懷恩笑道：“三郎君，你少說幾句吧，我瞧你嘴巴也破了，趕緊上藥去吧。”
李景毅十分悻悻，又帶三分惶然。
李重憲說他在放屁，也不是全然發瘋。是，如意是死在李重憲叫人挖的陷阱裏，和別人都沒關系，但李知微發現如意的地方是在翠雲山上，那是邙山東側高峰，成人上去都要小一個時辰，如意連尿布都戒不掉，叫他爬高峰，做夢來得快一些。
如果不是天災，是人為，從受益者的角度來說，兇手不是他就是李知微。
他望了望李知微，忽然一把彎刀出現。
裴見濯面無表情，上前一步。
怪不得李重憲瘋了，也沒懷疑李知微。
李知微這故作姿態、楚楚可憐的樣子，他要是李重憲，也不會懷疑的。
李景毅擦了擦嘴角冒出來的血。
田懷恩有如副君一般的地位在此刻顯現，他三下五除二解決完了所有事，並不用請示皇帝。
把如意交給老侍女之前，他又愛憐地摸摸孩子的臉頰，叮囑道：“既然是被凍死的，那就火化了吧，暖暖和和地走，黃泉路上別冷著了。”
火化這個詞，和挫骨揚灰連在一起，總帶有懲罰的意味。
田懷恩拍拍袍子，站起來了來：“原本，聖人預備追究他在邙山動土的事，眼下，也就算了。”
李景毅和李知微二人聽在心裏，知道說的不是李重憲。
李重憲沒了兒子，不過是個廢人。
田懷恩說的算了，是皇帝不打算追究如意之死的真兇，叫他們放心。
也許在皇帝眼裏，養蠱也是一種好辦法，既然選不出孩子，就死，死到最後一個，剩者為王，剩下的就是最聰明、最聽話，命最好的。
田懷恩做事不容情，倒是長公主派人來說，清晨露水重，下山路滑，鄭娘子方大慟，靜養為要，還是等太陽出來後再走吧。
李重憲夫妻也就有了最後的收拾時間。
不過沒什麽可收拾的，他們本來就是臨時出門，營地杳然寂靜，李知微沒有再聽到女人的叫聲，回到帳篷裏時，他發現善思還醒著。
“怎麽還沒有睡覺，外面太吵了嗎？”李知微問。
帳篷裏烤著火，善思只穿了一件寢衣，被子在胸前：“爹爹，如意是死了嗎？”
“……是。”李知微說，又心下一凜。
不為如意的死，也不為如意的死叫善思知道，是因為善思面無表情。
親近的朋友死了，無論如何也不是這個表現。
善思有這麽討厭如意嗎？
善思看起來一點也不把如意的死放在心上，李知微脫下袍子上床，善思依偎在他懷裏，安安心心閉上眼睛，舒服地嘆一口氣，睡著了。
李知微在確定他睡著以後，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子。
鼻息溫熱。
這是他以前很經常做的事，小的時候，善思躺在床上，呼吸很輕很輕，體溫也偏涼，李知微一動不動在他鼻下僵很久，感受到一點氣息，仿佛劫後餘生。
在均勻的呼吸聲中，李知微也睡了過去。
白天光線太亮，他心裏又有事，睡得不太好，大概只過了一個時辰就醒來了：“善……”
他本來想問善思餓不餓，但伸手一摸，發現自己身邊是涼的。
床空了。
李知微瞬間清醒，推開被子往外奔，寒風撲地吹進來，聽到兩個孩子在帳篷外頭說話。
“他們說如意養不了這只老虎了。”老虎說，“我去找鄭娘子，她也不在。”
“你可以養兩只。”善思說。
“你真笨，不知道一山不容二虎嗎？不能一口氣養兩只老虎。”老虎說，“我已經啟蒙認字了，你也要抓緊，有不認識的字，都可以來問我。”
善思在裴家已經學完了千字文，每天睡前的故事都是禮記、詩經：“好。”
老虎對他的乖覺很滿意：“我都教你認字了，你能幫我養一只嗎？”
善思想了想：“我要問問爹爹。”
老虎說：“你怕什麽，你家這麽大，放在那沒準你爹都發現不了呢。這可是老虎，老虎！白送你都不要啊？”
善思有點被說服了。
他喜歡小貓，覺得老虎像個大貓，所以愛屋及烏，倒不是覺得老虎有多威風。
他猶豫間，老虎把小老虎塞過來：“就這麽說定啦，如意肯定是怕老虎嚇壞了，才連夜回家的。他這個膽小鬼！”
善思糾正道：“他沒有回家，他是死了。”
“死了？！”老虎睜大眼睛，再次重覆，“死了？！”
他見善思面色淡淡，以為善思在和他開玩笑：“你知道什麽叫死了嗎？”
要是知道，怎麽可能這個表情？
善思說：“知道，我娘就死了。”
老虎張張嘴，啊了一聲。
善思說：“鄭娘子照顧過我，我娘也會照顧如意的。”
老虎嘟囔道：“你說的怎麽和我娘說的不一樣？”但善思神色太篤定，老虎一下子就接受了這個事實：“那我以後死了，你娘也照顧我啊。”
善思挺大方：“嗯。”
老虎說：“你好好照顧小老虎，我要去吃飯了。”
善思又點頭。
李知微聽完了孩子們的對話，不發一言，轉進帳篷裏。
死是什麽呢？
李知微告訴善思，死，就像下雨一樣。
那天不到中午，皇帝便意興闌珊地起駕回宮，李重憲打的那只老虎橫綁在木棍上，沒人去動，靜靜腐爛，像一只沈重的、紋絲不動的秋千。
最後這只老虎被田懷恩派人送到了李知微家裏，羽林衛忠實傳達了他的話：“是郎君費力氣，就郎君收去吧。”
李知微還沒想好怎麽處理這只老虎——已經死了好幾天，天氣再冷也瀕臨腐敗邊緣——善思就過來了，他抱著小老虎，不斷打噴嚏。
善思分到的老虎是兩只中相對孱弱的，毛發稀疏，到現在還沒睜開眼睛，永遠吊著一口氣，活得有一搭沒一搭，恰好金谷園裏有一只狗在哺乳，老虎就喝狗奶長大，每天只動一點點，善思每天固定看它一刻鐘，遠遠地瞧，不上手摸。看完就走，從不停留。
聽說小老虎的母親來了，善思破例上手，把小老虎抱到媽媽的屍體跟前。
對於死亡，善思半點不懼怕。
李知微也沒有阻止他。
這導致善思開始變本加厲，原本李知微不讓他摸貓狗，善思到了屋裏就想放下小老虎，但看見李知微不阻攔，他就大著膽子，把小老虎抱在懷裏，一下下摸頭。
摸一下少一下，沒準什麽時候李知微就讓他放下來了。
善思很喜歡貓，不為別的，昭文院裏的那只小貓是他第一個朋友。即使他一接近小貓就要咳嗽起疹，他也願意。
但李知微不願意。
所以，李知微一轉頭，善思就心虛，開始轉移話題。
“爹爹，我想去白馬寺。”他搶先一步，對李知微提出請求，“我來洛邑的時候，姑姑講，如果我有什麽話想對娘說，就到白馬寺去。”
李知微問：“你要和娘說什麽？”
不知善思這麽突然用了力氣，小老虎微弱地嗚一聲：“嗯……我想請娘照顧如意，鄭娘子照顧過我。”
和那天對老虎的說辭一樣。
但李知微知道，他在說謊。
從如意失蹤的時候，善思就開始不對勁了。
他再聰明，也只是一個五歲的孩子，騙得過大咧咧的老虎，卻騙不過李知微的眼睛。
李知微沒有立刻戳穿他：“好。”
善思笑了一下，又問：“那老虎的媽媽要怎麽辦？”
李知微差點沒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中廳的母老虎，而並非王娘子：“你想要怎麽辦？”
善思沈吟片刻：“讓她回到山上好嗎？她會變成泥土，然後再變成小草，最後變成螢火蟲。”
腐草為螢。
這世上少一只老虎，就多一只螢火蟲。
善思一直都是這麽覺得的，李知微也這麽教過他，死亡並不可怕，是所有人的歸宿。昭文院的屋檐下面，裴見濯給他念過月令，生命是有規律的循環。三十三萬年以後，所有人都會重逢。
洛邑又開始下雨，秋雨幾可凝雪。
小老虎嗅到了母親的氣息，扭動起來。善思滑下椅子，模仿著乳娘哄尿床如意的樣子，把小老虎抱起來轉。
轉著轉著，他就轉到了母虎屍前。
小老虎在善思的懷裏探出頭，頭向前伸，像一條柔軟的棍子，不斷靠近母親。
忽然，小老虎用力一蹬。
善思驚呼一聲撒了手，小老虎沒碰到母親，摔在地上，四腳朝天在空中亂抓。
善思趕緊去抱它，碰到虎毛的那瞬間，他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又使勁擤鼻子，把聲音控制得很小，害怕李知微知道他身體不舒服，讓他離開小老虎。
但李知微一句話沒說。
善思就裝傻，抱起小老虎，吹一吹，又忽然“呀”了一聲，過來給李知微看。
在他懷裏，孱弱的，光禿禿的小老虎，平生頭一回睜開眼。
眼睛很圓，很大，瞳孔豎起來，它先看見兩個猿猴，再看見自己死去的母親。
李知微終於開口了：“爹爹聽你的，把老虎送回山上。可是，從此以後，世上就只有螢火蟲，再沒有老虎了。”
“什麽？”善思有些難以理解。
李知微給他說了個比方。
“就好像下雨一樣，雨落下來，就再也回不到雲裏了。小老虎再怎麽樣，都沒有母親了；就像鄭娘子永遠沒有了如意。”
“雨落到地上，變成了湖水、海水，再也不是雨；如意死了，變成一朵花或者一只鳥，再也不是是鄭娘子的孩子了。”
比起慢慢腐爛的□□，霎那間就消失蒸幹的雨滴，更能明確死亡。
善思猛然一震：“那我如果死了，還是你的孩子嗎？”
李知微說：“不是。”他柔和聲調，再次確定：“一定不是。”
善思失聲問道：“為什麽？”
李知微說：“因為我這一生，只會有你一個孩子。”
善思如果死了，就會變成別人，變成一只蝴蝶，一只鳥，就會失去李知微！
死是很嚴重的事！
善思跳起來：“我不要！”他頭一次顯出尖銳、恐懼和慌張，連連擺手：“我不要和如意一樣！”
“不會的，如意是自己偷偷跑出去的。”李知微說，“只要善思乖……”
“不是的，如意不是偷偷跑出去的！”善思頭一次掉下眼淚，“是阿翁把柵欄打開的！”
“阿翁？”
“有人抱了松鼠進來，我在帳篷裏看，阿翁路過，開了柵欄，松鼠跑出去，如意也跑了出去，然後就不見了，死了。”善思說。
善思真的很喜歡小動物，他知道自己不能摸，所以趴在帳篷口看，看到田懷恩打開了柵欄。
松鼠跑出去，如意也是。
松鼠沒回來，如意也是。
松鼠不知道，如意死了。
善思成了唯一的目擊證人。
但在證人眼裏，死沒什麽可怕的，他不畏懼死亡到了輕視生命的地步。
所以，在營地裏，他看了一眼皇帝，什麽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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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
鄭娘子的慘叫隔著帳篷, 在營地上空盤旋。
皇帝原本的打算是游獵一日，次日清晨回宮, 娛樂而已，所在的王帳也不過比李知微等人的稍大一些，聊作區分。
帳篷間挨得緊密，營地中間是巨型篝火堆，按原來的設想，他們應該滿載而歸，圍著火堆烤肉歌舞。
可惜現在, 篝火旁邊，坐著懷抱著如意的田懷恩。
皇帝死慣了孩子, 見塵埃落定，便甩手進帳篷休息去了, 將所有的事交給田懷恩。
田懷恩領命, 讓人把李知微三個叫了過來。
他面闊、膚白、無須, 是很和善的長相，開場白也挺溫情。
“聖人頭幾個皇子出生時，總叫我抱著，我開始不會不敢, 手忙腳亂的, 聖人還和我說, 老奴才, 你慌什麽，就是摔了又怎麽樣？我說，這可不行，孩兒骨頭輕，哪禁得住摔呢？聖人說, 要是禁不住摔，那就是還沒做人的命數，投到世上來只是為充數的，並不是真的人。”
“——你說這話是不是，十二郎？”
李重憲魂不守舍，面色煞白，望著妻子帳篷的方向，聽到田懷恩點他的名字，又猛然回神：“是……是，阿翁。”
田懷恩滿目慈愛地拍哄永遠醒不過來的孩子，低頭不說話，三人在寒天裏冷一陣熱一陣，身上皮毛保暖，捂得他們出汗，可遠處王帳裏未曾熄滅的燈叫他們心驚膽戰。
沈默一直持續到長公主的老侍女從鄭娘子的帳篷裏出來，搖搖頭。
田懷恩見狀，感嘆道：“哎呀、哎呀呀……”又揚一揚下巴，示意老侍女和李重憲去說。
老侍女轉身，對李重憲道：“郎君，娘子肚裏的孩子，沒有保住。”
一盆盆血水從帳篷裏運出。
李重憲再也支撐不住，跌坐在地上。
如意的屍體被送回來後，鄭娘子慘叫一聲以後就暈過去，裙下瀝瀝淌出血來，長公主讓帳下學醫的老侍女診治，發現她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眾人的眼神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從皇帝選出三個孩子到今天，滿打滿算也不過三個月。
而鄭娘子，懷孕兩個月。
李重憲膝下庶子庶女頗有幾個，鄭娘子所出，五年來只有如意，如此微妙的時間再次懷孕，憑誰也猜出他的心思。
因為李重憲還有一個優勢。
老虎、善思都是獨子，甚至李知微還是鰥夫。
從道義上來講，過繼人家獨子，總歸是不仁義的。
如果在這個時候能讓鄭娘子懷孕，如意從爹娘兩面上來說都不是獨子，可以讓皇帝過繼得更加心安理得、順理成章。
他可真是面面俱到。
田懷恩看破不說破，吹了一點熱氣，在僵冷孩兒面上：“可憐的孩子！來人，把十二郎扶起來。”
李重憲呆呆坐著，任人施為，再沒了往日的飛揚神采。
妻子流產事小，死了孩子事也小，死哪一個都行，可為什麽偏偏是如意？馬上就要進宮做太子的如意！
全沒了，太子位、皇位，他作為本生父的榮耀，原本他也可以是皇帝！
一切都沒了。
只差最後一步。
皇帝都在跟前了，打完獵讓皇帝把孩子們帶進宮去，哪怕讓如意死在宮裏也好，死在宮裏就是皇帝沒有照顧好，他起碼還能得到一些好處！
為什麽到處亂跑？
不對、不對！
如意這麽小，怎麽會亂跑，還跑得那麽遠？
一定是誰，一定是誰……
羽林衛一左一右扶住李 重憲，讓他站立回話，田懷恩嘆一口氣：“女人小月雖說沒什麽，但這到底是駕前，這麽叫著，聖人如何安眠？十二郎，你即刻下山去吧。”
遠處，金星若隱若現，白霧一層層侵蝕黑夜。
李重憲張大嘴：“啊。”
任他如何顧盼精采的眼睛，此刻也做了魚目珠子。
沒有什麽比田懷恩無情的驅趕來得更直接，更清楚，能讓李重憲認識到自己出局的事實了。
我們這是來選太子的，如意死了，你還呆在這裏幹什麽？
滾吧！
羽林衛見李重憲站在原地不滾，便手動幫他滾，左右拉他，卻不想手剛碰到他的胳膊，便被狠狠甩開。
李重憲徑直向李景毅沖去。
李知微原本和李景毅站在一起，忽感到胳膊旁一陣拉力，裴見濯把他拉到一邊，一轉頭，李重憲已經把李景毅一拳打倒在地。
砰！
羽林衛都看傻了眼。
皇帝就在不遠處帳子裏，燈還沒熄，他倆就打起來了！
李景毅猝不及防，下巴上挨了一拳，魂都飛出來一半，好在他反應敏捷，很快回過神來，飛起一腳掀翻李重憲，兩個人打得飛沙走石、念念有詞，無人敢上前拆圈，由著兩人嗷嗷亂叫，新仇舊恨一起算。
罵的是什麽，大家都聽不清，比起罵更像嘶吼，拳拳到肉，看得大家牙酸。
到底李景毅是練家子，李重憲雖因瘋生力，但一個不慎，還是被他壓在身下掐牢：“你他媽的瘋了，關老子屁事？”
李景毅不問“打我幹嘛”，可見心裏是有數的。
為了顯示自己不心虛，李景毅絲毫不顧念同學之情，掐住李重憲的脖子，往地裏死勁摁他的腦袋。
“你兒子死是老子弄的？是他媽的你自己幹的！”
“啊——啊——”鄭娘子的慘叫再次傳來，不知是哭還是痛，大概是有人進去和她說了要盡快下山，免得礙眼的事。
“放屁。”李重憲忽不動彈，被他摔得眼冒金星也不反抗，“放屁！放屁！”
“坑不是你挖的？”李景毅怒吼道，“你兒子爬都爬不出來！”
“放屁！放屁！”不管李景毅怎麽說話，李重憲只有這兩個字回應，“放屁！放屁！”
“我他媽讓你變個屁！”李景毅怒不可遏。
田懷恩看了半天鬥雞，忽轉頭道：“二郎君，咱們可以放手了吧。”
裴見濯松開李知微的手腕：“阿翁，他們禦前失儀，實在不成體統。”
田懷恩無奈笑了笑：“還不快把他們兩個人拉開。”他不客氣的時候，稱呼就不怎麽留情：“李重憲並家眷帶下山去，李景毅……帶下去洗一洗。”
“放屁！”李重憲對著田懷恩道。
田懷恩唾面自幹。
羽林衛加重了手上的力氣，李重憲再甩脫不開，臨走前，他忽然轉頭，惡狠狠地對正在擦血的李景毅說：“你的死期也不遠了！”
李景毅狠狠往地上吐了口血唾沫：“媽的，晦氣東西，還咒老子！”
田懷恩笑道：“三郎君，你少說幾句吧，我瞧你嘴巴也破了，趕緊上藥去吧。”
李景毅十分悻悻，又帶三分惶然。
李重憲說他在放屁，也不是全然發瘋。是，如意是死在李重憲叫人挖的陷阱裏，和別人都沒關系，但李知微發現如意的地方是在翠雲山上，那是邙山東側高峰，成人上去都要小一個時辰，如意連尿布都戒不掉，叫他爬高峰，做夢來得快一些。
如果不是天災，是人為，從受益者的角度來說，兇手不是他就是李知微。
他望了望李知微，忽然一把彎刀出現。
裴見濯面無表情，上前一步。
怪不得李重憲瘋了，也沒懷疑李知微。
李知微這故作姿態、楚楚可憐的樣子，他要是李重憲，也不會懷疑的。
李景毅擦了擦嘴角冒出來的血。
田懷恩有如副君一般的地位在此刻顯現，他三下五除二解決完了所有事，並不用請示皇帝。
把如意交給老侍女之前，他又愛憐地摸摸孩子的臉頰，叮囑道：“既然是被凍死的，那就火化了吧，暖暖和和地走，黃泉路上別冷著了。”
火化這個詞，和挫骨揚灰連在一起，總帶有懲罰的意味。
田懷恩拍拍袍子，站起來了來：“原本，聖人預備追究他在邙山動土的事，眼下，也就算了。”
李景毅和李知微二人聽在心裏，知道說的不是李重憲。
李重憲沒了兒子，不過是個廢人。
田懷恩說的算了，是皇帝不打算追究如意之死的真兇，叫他們放心。
也許在皇帝眼裏，養蠱也是一種好辦法，既然選不出孩子，就死，死到最後一個，剩者為王，剩下的就是最聰明、最聽話，命最好的。
田懷恩做事不容情，倒是長公主派人來說，清晨露水重，下山路滑，鄭娘子方大慟，靜養為要，還是等太陽出來後再走吧。
李重憲夫妻也就有了最後的收拾時間。
不過沒什麽可收拾的，他們本來就是臨時出門，營地杳然寂靜，李知微沒有再聽到女人的叫聲，回到帳篷裏時，他發現善思還醒著。
“怎麽還沒有睡覺，外面太吵了嗎？”李知微問。
帳篷裏烤著火，善思只穿了一件寢衣，被子在胸前：“爹爹，如意是死了嗎？”
“……是。”李知微說，又心下一凜。
不為如意的死，也不為如意的死叫善思知道，是因為善思面無表情。
親近的朋友死了，無論如何也不是這個表現。
善思有這麽討厭如意嗎？
善思看起來一點也不把如意的死放在心上，李知微脫下袍子上床，善思依偎在他懷裏，安安心心閉上眼睛，舒服地嘆一口氣，睡著了。
李知微在確定他睡著以後，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子。
鼻息溫熱。
這是他以前很經常做的事，小的時候，善思躺在床上，呼吸很輕很輕，體溫也偏涼，李知微一動不動在他鼻下僵很久，感受到一點氣息，仿佛劫後餘生。
在均勻的呼吸聲中，李知微也睡了過去。
白天光線太亮，他心裏又有事，睡得不太好，大概只過了一個時辰就醒來了：“善……”
他本來想問善思餓不餓，但伸手一摸，發現自己身邊是涼的。
床空了。
李知微瞬間清醒，推開被子往外奔，寒風撲地吹進來，聽到兩個孩子在帳篷外頭說話。
“他們說如意養不了這只老虎了。”老虎說，“我去找鄭娘子，她也不在。”
“你可以養兩只。”善思說。
“你真笨，不知道一山不容二虎嗎？不能一口氣養兩只老虎。”老虎說，“我已經啟蒙認字了，你也要抓緊，有不認識的字，都可以來問我。”
善思在裴家已經學完了千字文，每天睡前的故事都是禮記、詩經：“好。”
老虎對他的乖覺很滿意：“我都教你認字了，你能幫我養一只嗎？”
善思想了想：“我要問問爹爹。”
老虎說：“你怕什麽，你家這麽大，放在那沒準你爹都發現不了呢。這可是老虎，老虎！白送你都不要啊？”
善思有點被說服了。
他喜歡小貓，覺得老虎像個大貓，所以愛屋及烏，倒不是覺得老虎有多威風。
他猶豫間，老虎把小老虎塞過來：“就這麽說定啦，如意肯定是怕老虎嚇壞了，才連夜回家的。他這個膽小鬼！”
善思糾正道：“他沒有回家，他是死了。”
“死了？！”老虎睜大眼睛，再次重覆，“死了？！”
他見善思面色淡淡，以為善思在和他開玩笑：“你知道什麽叫死了嗎？”
要是知道，怎麽可能這個表情？
善思說：“知道，我娘就死了。”
老虎張張嘴，啊了一聲。
善思說：“鄭娘子照顧過我，我娘也會照顧如意的。”
老虎嘟囔道：“你說的怎麽和我娘說的不一樣？”但善思神色太篤定，老虎一下子就接受了這個事實：“那我以後死了，你娘也照顧我啊。”
善思挺大方：“嗯。”
老虎說：“你好好照顧小老虎，我要去吃飯了。”
善思又點頭。
李知微聽完了孩子們的對話，不發一言，轉進帳篷裏。
死是什麽呢？
李知微告訴善思，死，就像下雨一樣。
那天不到中午，皇帝便意興闌珊地起駕回宮，李重憲打的那只老虎橫綁在木棍上，沒人去動，靜靜腐爛，像一只沈重的、紋絲不動的秋千。
最後這只老虎被田懷恩派人送到了李知微家裏，羽林衛忠實傳達了他的話：“是郎君費力氣，就郎君收去吧。”
李知微還沒想好怎麽處理這只老虎——已經死了好幾天，天氣再冷也瀕臨腐敗邊緣——善思就過來了，他抱著小老虎，不斷打噴嚏。
善思分到的老虎是兩只中相對孱弱的，毛發稀疏，到現在還沒睜開眼睛，永遠吊著一口氣，活得有一搭沒一搭，恰好金谷園裏有一只狗在哺乳，老虎就喝狗奶長大，每天只動一點點，善思每天固定看它一刻鐘，遠遠地瞧，不上手摸。看完就走，從不停留。
聽說小老虎的母親來了，善思破例上手，把小老虎抱到媽媽的屍體跟前。
對於死亡，善思半點不懼怕。
李知微也沒有阻止他。
這導致善思開始變本加厲，原本李知微不讓他摸貓狗，善思到了屋裏就想放下小老虎，但看見李知微不阻攔，他就大著膽子，把小老虎抱在懷裏，一下下摸頭。
摸一下少一下，沒準什麽時候李知微就讓他放下來了。
善思很喜歡貓，不為別的，昭文院裏的那只小貓是他第一個朋友。即使他一接近小貓就要咳嗽起疹，他也願意。
但李知微不願意。
所以，李知微一轉頭，善思就心虛，開始轉移話題。
“爹爹，我想去白馬寺。”他搶先一步，對李知微提出請求，“我來洛邑的時候，姑姑講，如果我有什麽話想對娘說，就到白馬寺去。”
李知微問：“你要和娘說什麽？”
不知善思這麽突然用了力氣，小老虎微弱地嗚一聲：“嗯……我想請娘照顧如意，鄭娘子照顧過我。”
和那天對老虎的說辭一樣。
但李知微知道，他在說謊。
從如意失蹤的時候，善思就開始不對勁了。
他再聰明，也只是一個五歲的孩子，騙得過大咧咧的老虎，卻騙不過李知微的眼睛。
李知微沒有立刻戳穿他：“好。”
善思笑了一下，又問：“那老虎的媽媽要怎麽辦？”
李知微差點沒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中廳的母老虎，而並非王娘子：“你想要怎麽辦？”
善思沈吟片刻：“讓她回到山上好嗎？她會變成泥土，然後再變成小草，最後變成螢火蟲。”
腐草為螢。
這世上少一只老虎，就多一只螢火蟲。
善思一直都是這麽覺得的，李知微也這麽教過他，死亡並不可怕，是所有人的歸宿。昭文院的屋檐下面，裴見濯給他念過月令，生命是有規律的循環。三十三萬年以後，所有人都會重逢。
洛邑又開始下雨，秋雨幾可凝雪。
小老虎嗅到了母親的氣息，扭動起來。善思滑下椅子，模仿著乳娘哄尿床如意的樣子，把小老虎抱起來轉。
轉著轉著，他就轉到了母虎屍前。
小老虎在善思的懷裏探出頭，頭向前伸，像一條柔軟的棍子，不斷靠近母親。
忽然，小老虎用力一蹬。
善思驚呼一聲撒了手，小老虎沒碰到母親，摔在地上，四腳朝天在空中亂抓。
善思趕緊去抱它，碰到虎毛的那瞬間，他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又使勁擤鼻子，把聲音控制得很小，害怕李知微知道他身體不舒服，讓他離開小老虎。
但李知微一句話沒說。
善思就裝傻，抱起小老虎，吹一吹，又忽然“呀”了一聲，過來給李知微看。
在他懷裏，孱弱的，光禿禿的小老虎，平生頭一回睜開眼。
眼睛很圓，很大，瞳孔豎起來，它先看見兩個猿猴，再看見自己死去的母親。
李知微終於開口了：“爹爹聽你的，把老虎送回山上。可是，從此以後，世上就只有螢火蟲，再沒有老虎了。”
“什麽？”善思有些難以理解。
李知微給他說了個比方。
“就好像下雨一樣，雨落下來，就再也回不到雲裏了。小老虎再怎麽樣，都沒有母親了；就像鄭娘子永遠沒有了如意。”
“雨落到地上，變成了湖水、海水，再也不是雨；如意死了，變成一朵花或者一只鳥，再也不是是鄭娘子的孩子了。”
比起慢慢腐爛的□□，霎那間就消失蒸幹的雨滴，更能明確死亡。
善思猛然一震：“那我如果死了，還是你的孩子嗎？”
李知微說：“不是。”他柔和聲調，再次確定：“一定不是。”
善思失聲問道：“為什麽？”
李知微說：“因為我這一生，只會有你一個孩子。”
善思如果死了，就會變成別人，變成一只蝴蝶，一只鳥，就會失去李知微！
死是很嚴重的事！
善思跳起來：“我不要！”他頭一次顯出尖銳、恐懼和慌張，連連擺手：“我不要和如意一樣！”
“不會的，如意是自己偷偷跑出去的。”李知微說，“只要善思乖……”
“不是的，如意不是偷偷跑出去的！”善思頭一次掉下眼淚，“是阿翁把柵欄打開的！”
“阿翁？”
“有人抱了松鼠進來，我在帳篷裏看，阿翁路過，開了柵欄，松鼠跑出去，如意也跑了出去，然後就不見了，死了。”善思說。
善思真的很喜歡小動物，他知道自己不能摸，所以趴在帳篷口看，看到田懷恩打開了柵欄。
松鼠跑出去，如意也是。
松鼠沒回來，如意也是。
松鼠不知道，如意死了。
善思成了唯一的目擊證人。
但在證人眼裏，死沒什麽可怕的，他不畏懼死亡到了輕視生命的地步。
所以，在營地裏，他看了一眼皇帝，什麽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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