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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白日第九6 無艷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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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白日第九6 無艷迎春。

“六百年前, 漢明帝夢見一尊丈六金佛自西方而來,便遣蔡愔向西域尋找, 最後於天竺取得佛像金身與佛經四十二章。為此,明帝在西陽門外、禦道以南修建佛寺,因經像是白馬馱來,便稱此寺為白馬寺,為我祖庭。”

“我知道他。”善思牢牢牽著李知微的手,“他好愛做夢。姑父和我說,這個人老時候, 還夢到自己的父母,像小時候那樣陪著他, 醒來以後發現父母都不在,哭得睡不著覺。那時候, 就有甘露落下。”

如果有人留意李知微一行, 應當會覺得奇怪。

因為走在他們最前面的, 是個年少的閉眼和尚。

在外面的時候,妙覺只穿著最簡單的黑袍,牢牢閉住雙眼,乍一照面發現不了他是個瞎子, 因為他走路很穩, 不用拐杖, 也不用攙扶, 甚至知道李知微父子大概的方向,頭微微側過來,很專註地聽善思講話。

除了開口說話時,就有一點露餡。

天生盲人,沒看過別人說話的樣子, 嘴巴張得很大,很用力。

“對。甘露,就是佛的恩賜。”妙覺虔誠地說,又忽然分神,“有個門檻,善思,擡腳。”

善思十分驚異,因為他從前和妙覺見面時,妙覺總跟在長公主身邊,旁邊有一大堆仆從,這是一次妙覺一個人出門:“你怎麽知道?”

妙覺說:“我聽見人們的鞋子撞在木頭上。”

李知微也忍不住側目。

他讓人向裴照元傳話,問善思能否去白馬寺中時,裴照元送來了妙覺,說是讓妙覺領著去看。

妙覺只有十二歲,李知微原本以為裴照元把人送來,是準備讓妙覺和善思在一起玩耍,增進感情,不曾想到妙覺介紹起來有模有樣。

白馬寺作為佛教祖庭,道俗同覽,人流如川,妙覺進寺以後,不要李知微拉手,獨自行走,一個人也沒撞著,游刃有餘地沿寶殿為他們介紹佛像來歷、典故,並領著善思參拜。

又穿過前庭,來到後院。

“善思見過塔嗎?”

“見過。”

“是不是很高很高?”妙覺仰著臉,“比人高得多,和雲一樣高?”

善思想了想:“也沒有?有的塔高,有的塔矮。”

妙覺笑了:“白馬寺裏,有中土的第一座塔,和雲一樣高,所以叫做齊雲,在齊雲塔以前,中土是沒有塔的,只有天竺有,梵語裏叫做‘浮屠’。”

他在原地,聽了聽,指了個方向:“我聽到風聲和別處不同,齊雲塔一定在那裏。”

李知微因心中有事,無法和孩子那樣無憂無慮踏青禮拜,便跟著妙覺往東南方向一直走,走著走著,一座九層佛塔出現在眼前,與浮雲接齊,光耀聖潔。

善思“哇”了一聲,妙覺就知道,齊雲塔在眼前了。

“白馬寺建成後第二年,明帝駕幸,攝摩騰、竺法蘭兩位高僧正在寺中,攝摩騰叩問明帝,白馬寺東南是什麽地方,為何百姓紛紛朝拜。明帝說,那是一座土丘,不知何年何月出現,百姓們稱之為聖冢,經常祭拜,非常靈驗。攝摩騰便說,那是如來滅度百年以後,阿恕伽王將八萬四千顆佛舍利散向宇宙,其中十九顆在中土,聖冢下便藏著一顆。因此,明帝才以舍利浮屠的形式,修建了浮雲塔。”

妙覺又用手往旁邊指了指:“齊雲塔旁邊,還有甘露池。”

李知微猜他是聽到了水流聲,聾子的視力敏銳,瞎子的聽覺異常,這也算是上天的一種彌補。不過,妙覺出入都有長公主的侍從陪護,還能鍛煉至此,也是一種堅忍。

他作為飽經世事的成人還好,善思被妙覺的神通弄得一楞一楞:“是,有一個好大的水池,水一直在流。”他對妙覺判斷出有水池並不驚訝,但:“不過,好像叫龍鳴,不叫甘露。”

妙覺神秘一笑,先不回答善思的問題:“你知道這個世界上,誰的壽命最長嗎?”

“我知道。”善思說,“姑父和我講,有個叫彭祖的人,活了八百歲。”

妙覺搖頭:“不是他。”

善思又道:“一定要是人嗎?如果不是人,還有個樹,叫做大椿,八千年對它來說,就好像一個春天那麽短。”

妙覺還是搖頭:“也還是不夠。”

善思問:“還有更久的嗎?”

妙覺說:“有,就是你面前的水。”

“有的水會流幹,有的水不會。會流幹的水叫水,不會流幹的就叫做‘甘露’。這池子裏的水流了一萬年,見過攝摩騰、竺法蘭,見過明帝,現在又見了你,又見了我,以後還要見很多人,流不幹,能活無數個一萬年。你說它叫龍鳴,龍鳴只是人給它起的名字,以後世上沒有人了,難道它還叫龍鳴嗎?所以,它就叫甘露,在梵語裏,叫做‘阿蜜栗多’,用中土的話來說,就是長生不死、永生永世。”

千齡萬代,椿還有死的那一天,甘露永遠存在。

妙覺賣弄學問,看不見李知微異樣的眼神。

李知微想起皇帝給善思的甘露丸藥方,又想起天竺進宮,經薛延清推薦,進入宮廷的仙茅。

但聽起來,李知微已經完全被妙覺折服,像俗流那樣讓善思去湊熱鬧:“原來甘露是這個意思,善思要不要去摸摸甘露池裏的水?在永樂可看不到。”

善思點點頭,甘露池不像齊雲塔那樣壯觀,人不多,善思很快就到了最前面,湊在池壁上,捧捧清水。

欺負妙覺眼瞎,李知微說話的時候並不看他,一雙眼牢牢盯著人群中的善思,只在口裏奉承。

“妙覺法師年紀輕輕,不意有如此悟性,真叫我敬佩。”李知微嘆一口氣:“善思母親早逝,我心念俱灰,有皈依三寶之念,只恨不通梵文,今見法師你對梵文頗有造詣,不知是何處師承?”

妙覺到底才十二歲,漫說看不見李知微神色,就是看得見,恐怕也被他騙過去:“是薛伯伯。”

妙覺能接觸的薛,除了薛延清外不作他人想。

薛延清信仰佛教,與主持修建慈雲寺的長公主估計關系匪淺,李知微早有預估,但沒想到他們之間竟到了以兄妹相稱的地步。

薛延清六十多歲,長公主才四十出頭,差出一代,但高門大戶大孫子小兒子情況常見,薛延清曾在隱太子帳下效力,算作一輩,也無為不可。

當下點頭:“原來是這樣,改日我要向薛相請教。”

妙覺奇怪道:“嗯?”

李知微以為是因為薛延清留在永樂的緣故:“我是說,等我回到永樂後,向薛相請教梵語。”

妙覺反問:“薛阿叔不是你的伯父嗎,為什麽叫的這樣生疏?”

他以為李知微的岳父薛延祚,真是薛延清的弟弟。

李知微再清楚不過自己岳父的底細,倒是妙覺也如此以為——那豈不是長公主也如此以為?

李知微說:“雖是伯父,但是在外面,我習慣性以官職稱呼。”

妙覺接受了這個答案,善思濕手跑回來,在李知微手上揩了又揩,想把甘霖也賜福給李知微,濕漉漉一大一小兩只手拉在一起,善思又伸出另一只手,把妙覺也沾濕了。

妙覺擡手,在臉頰上蹭了蹭,才發覺水珠來自哪裏。

他笑了笑,繼續引導:“白馬寺迄今六百年,除了齊雲塔、甘露池外,其餘建築,大多毀於漢末戰火,只有塗林葡萄果樹仍在,就在齊雲塔的北面。”

父子倆又跟上他的腳步:“這裏的葡萄樹,受佛光沐浴,結出來的葡萄有棗子這麽大,漢時,每逢葡萄成熟,明帝都要派人采摘,分賜宮人。人們拿到以後,十分珍惜,轉贈給親戚,因此,在當時有諺語,叫做‘白馬甜榴,一實直牛。’就是說白馬寺的葡萄,比一頭牛還要珍貴。”

他們轉到塔後,果然有一片極小的葡萄樹林。

把善思的好奇勾起來後,他又淡淡道:“可惜,咱們來晚了。”

善思問:“為什麽?”

妙覺說:“葡萄在秋季成熟,如今已要入冬,咱們吃不到了。”

善思猶豫道:“可是……”

妙覺擡起下巴,示意善思繼續說。

善思走到葡萄樹下,仔細觀看:“可是,上面全是葡萄啊。”

密密匝匝的葡萄正牢牢結在樹上,妙覺看不見,沖口而出:“什麽?”他又忽然抽抽鼻子,轉過頭去,望向李知微身後:“裴相。”

他對裴照元這個駙馬的態度,還沒有薛延清來得親切。

李知微往後轉去,果然裴照元帶著三兩隨從,出現在後頭。

隨從手上琉璃盤捧著的,恰好是已經洗凈的,大如棗的紫葡萄。

裴照元對妙覺卻很和善:“一路渴了吧,阿覺,要不要和善思先去吃些葡萄?”

妙覺到底長了幾歲,知道裴照元這是支開他們的意思,於是便乖乖和侍從一起離開。

李知微站在葡萄樹下,與裴照元對望,忽然作了個恍然大悟的姿態:“我知道了。”

裴照元來禮佛,穿得十分素雅,外攏一件玄色大氅,便蓋去所有顏色,又聞言一笑:“知道什麽?”

李知微說:“我知道為什麽,相公一來,我不知道,妙覺卻知道了。”

裴照元願聞其詳。

李知微走到他身邊:“相公身上好香。”

裴照元哈哈大笑。

他們並沒有在葡萄樹下過多停留,而是去了一間雅靜僧舍,秋冬交際之間暖和的陽光照進來,李知微靠在窗邊,看微塵肆意飛舞,桌邊,檀蠟緩燃溫茶,四周又有柑橘烘烤生香。

外頭寒風凜凜,進了室內,熱的密不透風,只有桌上葡萄上還掛著一點冰霜,李知微也不客氣,傾身拿過一粒葡萄,放在手裏剝。

紫葡萄,青果肉。

然後他起身,將剝好的葡萄遞給裴照元。

裴照元擡眼看了他,卻不接:“先不吃這個,幫我拿個東西。”

李知微把葡萄放回盤子,裴照元指揮著他:“外頭桌子底下有個鏡子,拿來我用。”

李知微下胡床,去外頭隔間桌子底下拉開抽屜,拿出個手持的七寶水晶鏡,捧到裴照元面前,裴照元盤腿在胡床上,對鏡一看,忽問道:“我長得很醜嗎?”

裴照元少時以美貌聞名,又不是活在玻璃罩裏,漂不漂亮的還不知道嗎?自謙又何必說這樣話,惹人白眼。

李知微問:“相公這是怎麽話說?”

裴照元道:“齊宣王有鐘無艷、夏迎春二妻,鐘無艷醜陋不堪,夏迎春傾國傾城,國家安穩,宣王便召見夏迎春;國家有難,他才想起鐘無艷。是謂‘有事鐘無艷,無事夏迎春。’乃天下第一薄幸男兒。我少時聽聞,如風過耳,不想今日也落入鐘無艷之境界。”

他望向鏡中自己:“攬鏡自照,不知貌陋何處,所以請問李郎。”

李知微湊近,和他一起出現在手持鏡中,看著鏡面,又撚起琉璃碗上的葡萄,塞進他的嘴裏。

“鐘無艷若不堪忍受,大可請離,為何容忍宣王若即若離、忽冷忽熱?”

裴照元迤邐而笑:“她也是沒辦法。”

李知微問:“為什麽是也?”

裴照元攤手道:“因為我。”

我也沒辦法。

他拿出帕子,給李知微擦了擦手上沾的葡萄汁:“邙山一別後,多日不聞你的音信起居,若非昨日你遣人問我能否到白馬寺來,我差點還以為你留在永樂,不曾跟來洛邑。”

何止,其實在邙山上,李知微也沒怎麽理他,倒賺了他一只老虎,哦不對,是三只,母老虎肚子裏還有兩只。

李知微毫不心虛:“相公今日,是來特意見我的?”

“當然……”裴照元沈吟片刻,“不是。”

“我是來為陛下堪輿的,順便來寺裏取個東西歸葬。”裴照元說。

如果他不想李知微問,大可以不說這麽詳細。

但既然說了,就是要李知微發問的意思。

李知微從善如流:“葬誰?”

裴照元話語淡淡,並不放在心上:“如意。他前日火化後,骨灰在甕中,受白馬寺佛光,到今正滿七日。原本派人來,聽說你來,我便走一趟。”

李知微一楞:“取出來,葬在哪?”

他當然不會以為,如意能勞動裴照元前來。

裴照元說:“陛下說就近安葬,他死的地方就很好,李重憲也同意了。”

李知微是在邙山東邊的翠雲峰發現他的。

“東方主木,木色主青,主生發,利太子。震卦上也說,震是雷象、竹象、長子象、青黃交雜之象,繁衍至極,主草木繁育、子嗣繁息。”裴照元說,“他如此小兒,能為國家盡力至此,也算不枉費了。”

李知微幾乎失聲。

如意死了,皇帝把他火化,在佛前祭後,灑在翠雲峰上為自己招徠子息。

任憑李知微和李重憲有仇,任憑如意之死對李知微來說其實利好,也忍不住兔死狐悲、寒從腳起。

裴照元面色平靜:“怎麽不坐?”他手往前伸,捏了捏李知微袖下:“手怎麽這麽涼?”

李知微當然在害怕。

皇帝對小孩的物盡其用已經足夠令人膽寒。更別提如意根本就是皇帝下令殺的。

皇帝為什麽要殺如意,裴照元肯定知道。

難道專門是為了做祭祀?

那這個祭品,為什麽不是善思,不是老虎?

是什麽讓皇帝選擇如意的?

他要是不清楚這一點,絕不敢放善思入宮。

但又不能表現的太恐懼緊張,畢竟在他這個角度來看,如意要麽是被李景毅害死,要麽,是頑皮走丟,和皇帝沒關系,皇帝只是物盡其用而已。

順著裴照元手的拉力,李知微坐到裴照元身邊,原本他們隔著一張小幾,現在衣袂相融:“我…我只是覺得他有點可憐,還是個小孩子,在邙山上孤零零的。”

裴照元淡淡道:“如果出事的是善思,李重憲早就拍手稱快了。”

李知微搖頭:“大人的事,同孩子有什麽關系?你說我多喜歡如意,那也沒有,我正如相公說的那樣想,想如果出事的是善思,我要怎麽辦?若真有了那時候,李重憲拍不拍手,我也沒工夫關心了。”

裴照元攏著他一只手,到底度過來一絲體溫:“善思是個乖孩子,不會出事的。”

那如意是哪裏不乖?

李知微知道不可表現得太過急切,哀傷道:“哪怕如意頑皮,可他一個孩子,怎麽會跑到翠雲峰這麽遠的地方?我上去都爬了好久,天又黑。”

他湊近,幾乎撞到裴照元的鼻子上,看見裴照元的眼睛裏映出他的樣子:“難道真的是李景毅?如果真的是,此事便是疑雲,陛下為什麽不處置他?”

裴照元避重就輕:“只怕是你沒有仔細找,故而慢了。”

“什麽?”李知微問。

裴照元看著他,眨了下眼睛,他和見濯有一模一樣的眼睛。

他說的是李知 微上山找人,直接把裴見濯拉走的事。

李知微也不言不語,少頃,還是裴照元先松了口:“也許是走到外面,讓熊叼走,一時不餓,便找了個坑埋著儲存,被你找到。若是李景毅做的——也自然有他出事的時候。”

李知微說:“可是相公把我說怕了。”

裴照元問:“哪一句?”

李知微說:“熊過來叼孩子。您知道嗎,我小時候,兄弟們頑皮時,姨娘們便嚇唬道,再不乖,山上有狼把你叼走吃了,我從此很怕這些,金谷園又太大,太空曠,周圍沒什麽人,我今日到白馬寺來,才覺出洛邑繁華。”

裴照元點點頭,輕輕地,捏了一下他的手:“原來是這樣。”他很了然,又很放縱地同意:“既然害怕,那就回家裏去住。”

李知微計劃得逞,正要推拒一番,走個過場,轉頭發現裴照元也剝了個葡萄,放在他唇下一點。

猶豫了一下,李知微張口銜住。

甘甜酸澀滋味撲進口裏。

裴照元滿意地笑了:“想著要和你一起來洛邑,便叫人在葡萄旁搭了個棚子熏炭,叫它以為秋天一直在,把葡萄結到今日,甜嗎?”

“……甜的。”

“甜就好。”裴照元舊事重提,微微一笑,“我想,若是鐘無艷閑來沒事,能給宣王多剝幾個葡萄,宣王大概還肯回顧兩眼,也就沒有夏迎春的可趁之機了。”

“是啊。可惜她不如相公智謀遠慮。”李知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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