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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白日第九4 委骨窮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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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白日第九4 委骨窮塵。

一個五歲的孩子, 就這麽在眾目睽睽之下,丟了。

李重憲的笑容戛然而止, 手上的匕首還在滴滴往下掉血。

羽林衛飛速散出幾個方向尋找,兩個孩子作為最後和如意玩耍的人,被拉到皇帝跟前,由黃門提示著回話。

皇帝懶怠早起,一行到邙山時已快晌午,早食還在肚子裏,就趕上了午飯。大人們還好說, 三個孩子裏,哪怕是最大的老虎, 平時最多也就被父母帶去下面縣裏的山莊逛逛,哪裏見過這樣的翠微風光, 一下子飯也不吃水也不喝, 嗷的一嗓子就跑起來, 一會兒要去趕兔子,一會兒要去抓野雞,帶著如意也啊啊亂叫作沖鋒狀,嚇得黃門母雞小雞地圍著他們, 個個求爺爺告奶奶, 弄得滿頭大汗。

皇帝還在一邊看熱鬧, 太陽把他的臉曬得通紅, 不像常人,他卻渾然不覺,說養小孩和養小狗一樣,關著撒歡就行。田懷恩就弄了個大柵欄把孩子們圈在裏面,再有個小帳篷, 給了個球讓他們在太陽底下踢著玩。

如今這柵欄空無一人。

黃門反覆詢問。

“小郎最後一次見弟弟,弟弟在哪兒呢?”

老虎抱著小老虎,臉上、衣服上全是胎膜血漬,還拿著臟兮兮的手撓頭:“我和他踢球來著,他老輸,輸了還耍賴,我說他,他就不和我玩,進帳篷了。”

黃門把目光投向一直在帳篷裏的善思。

這孩子比起皮糙肉厚的老虎,顯得文靜許多,方才也一直躲在帳篷裏,遠離兔子、野雞等一切活體,小老虎也是,抱了一下,便交給侍從,還好好洗了手。

因此有意掐細嗓子問話:“小郎看見弟弟進了帳篷嗎?”

善思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擡頭,望了望李知微。

皇帝坐在黃門臨時搬來的七寶胡床上,李知微、裴見濯等人都站在皇帝左側,善思這一望,落在所有人眼裏。

連皇帝的目光也十分有興味地投來,瞄瞄李知微,又道:“看見就是看見,沒看見就是沒看見,看你爹爹作什麽?”

“這麽多人看著,小孩子緊張,阿兄你不要嚇他。”

關鍵時刻,長公主如天降甘霖出現。

女眷們並沒有待在帳篷裏,而是在附近踏青,聽說如意的事後,立刻趕了回來。

鄭娘子穿著胡服,動作敏捷異常,見三四個黃門對著善思盤問,以為善思知道線索,三兩下奔到善思面前,扳住他的肩膀:“你說呀,如意在哪裏?”

善思滿面恐懼:“如意……”

李知微下意識上前一步:“鄭娘子!”

裴見濯不著痕跡,把他往後掖了一下:“鄭娘子,有專門的人問話,你仔細關心則亂。”

鄭娘子心急如焚,渾然不顧,一味搖晃善思:“如意在哪裏,你說呀!”

見鄭娘子還不放手,裴見濯警告:“眼見可就天黑了。”

天黑了,不僅找人困難,野獸也會下山。

李重憲上前拉住妻子:“阿欣,你讓人好好問。”

李景毅悠悠道:“這時候怎麽安定?可惜裴二郎君不是做爹娘的心,不曉得罷了。”

裴見濯側目:“自然比不得三郎君慈愛,預備東南西北沒頭似的找。”

李景毅被他嗆回來,冷哼一聲。

李重憲連拉帶拽,要把妻子弄走:“你急什麽,他一個孩子能走多遠?估計在哪躲著呢,聖人方才已經派遣羽林衛四下去找了,現在只是……”

啪!

鄭娘子一個巴掌甩在李重憲臉上,打得他偏過頭去:“你為什麽不急?”到這時候,她反而不吼了,連連冷笑:“是啊,你又不止如意一個孩子,你當然不急了。”

李重憲不可置信地捂住臉:“你瘋了?”

皇帝從袖子裏掏出了核桃,哢嚓用兩指捏碎,掰開果肉放進嘴裏,津津有味地咀嚼。

等他吃完核桃,田懷恩輕輕咳嗽一聲,黃門上前把兩夫妻分開,皇帝拍拍手上的核桃碎,拍拍胡床:“善思,近前來,和伯伯說,你最後一次見到如意是什麽時候?”

善思望著皇帝,似乎是被嚇傻了,良久,才走上前,被皇帝一下抱在懷裏膝上。

李知微看著他的孩子。

善思在皇帝懷裏調整了個姿勢,並沒有縮在皇帝懷裏,而是轉過身,疊在皇帝身上,面對所有人,說話條理極為清晰。

“老虎爹爹打下第三只鹿的時候,還捉了一只活松鼠回來,如意聽說以後,就出去玩松鼠了,之後,我再沒有見過他,一直以為他在外面。”

忙有人回報:“三郎君打下第三只鹿是一個半時辰前。”

這麽久!

鄭娘子一聽,只差暈過去,還好長公主命兩個侍女扶住了她:“松鼠呢?”

黃門又問老虎,松鼠在哪,如意是不是追著松鼠出去的,老虎搖搖頭:“我沒看見松鼠,聽見爹爹打了大鹿,就讓人領我出去看大鹿了,還烤了肉,給了善思一塊。”他還沒察覺出來:“我還要給如意一塊,但不知道他去了哪裏,善思也不吃,所以我一個人吃了三塊。”

如意不見了你怎麽不說啊?!

這下不僅是鄭娘子,王娘子也想發瘋了,恨老虎沒有半點機靈勁,瞧善思說的是什麽,又給了時間,又撇清了自己,問就是不知道,不清楚。

反觀老虎呢?

只要說如意出來的時候他不在現場就可以了,還鹿肉,還烤鹿肉,如意不見,善思不吃,他一個人美美吃了三塊!

怎麽不撐死他?

如意走丟這件事,可大可小,說小了,就是孩子頑皮,找回來罵兩句也就行了,說大了……

皇帝已經散了羽林衛去找,為什麽還要提兩個孩子出來問話,難道是單純想知道孩子沒了多久,往哪個方向跑的嗎?

分明是借著孩子提點後面的家長。

如意一個小孩子,昨天剛叫了皇帝一聲爹,今天就不見了。

誰最受益,誰就是兇手。

沒了如意,再沒了兇手,三個沒了兩個,那還比什麽?

這下連李景毅都不得不出來給兒子擦屁股了:“雖然是一個半時辰,但如意還小,想必走不了多遠。陛下,臣和大家一起尋找,想來不消片刻就能回來,還趕得上晚飯。”

他到底也是齊王世子,逢年過節和皇帝打過交道,話語輕松許多。

皇帝點了點頭:“別急,總會找到的。”他轉頭對李重憲道:“十二郎,到時候你找著孩子,可千萬別急,小時候誰不這樣頑皮?”

大家聽皇帝暫時將此事定性為頑皮,大大松了一口氣。

李重憲丟了兒子心急火燎出去找,眼下李景毅請纓,李知微自然不能安坐,挺身請命。

皇帝無有不允,命人分了火把信號:“好了,快去找吧,說起來也是朕的不是,你說好好的,出來打獵幹什麽?”

“陛下!”

眾人不敢聞聽,齊齊揖拜,鄭娘子鶴立雞群,已失了魂魄。

皇帝並沒有計較,揮一揮手,命他們各自去找。

李知微和裴見濯選了東邊。

月色皎潔,清風夜起,胯/下駿馬不如白日振奮,小心翼翼地,在北邙夜色下踏步前行。

裴見濯左手執炬,為天空燒出一只月亮。

慢慢、慢慢的。

夜越來越深,間或有動物鳴聲傳來,土質厚重的北邙,化為一座墳山,過往一千二百年的幽魂,靜靜包圍著他們。

冷冷、冷冷的。

和冬天在田野上被大風大雪捶打腦袋不同,邙山的夜有一種滲骨的冷,李知微熟悉這種寒冷,無數個夜晚,在家裏,在昭文院裏,背陽的房間,被子被風一吹,冷得像鐵,摸起來割手,很久才能找到知覺。

李知微停下馬,忽然發起呆來。

裴見濯不明所以:“怎麽了?”

李知微說:“沒什麽,我就是……”

原來不管穿多厚的衣服,該冷還是冷。

枉他還以為多穿點、穿好點就好了。

枉他還以為……

李知微緊握住韁繩,緩緩地發了個抖,麻痹感從臉到肩膀,最後,肌膚上泛起一層小粟。

李知微問:“咱們還找得到如意嗎?”

若說他多喜歡如意這個孩子,那是真沒有,因為從小生活在孩子堆裏,他對於除了善思以外的孩子都敬謝不敏,但他耳邊一直回蕩著鄭娘子的嘶吼,不顧儀態的,破音的,還有王娘子惻然面目。

見濯安慰他道:“怎麽會找不到,他點大的孩子,也許壓根沒走丟,在哪個帳篷裏睡死了也不一定。你不要想太多,白天不好好的嗎?”

善思的眼神,一直在李知微心中揮之不去。

他低頭自哂:“大概是白天過去了。”

在外頭跑了一天,人難免有些風塵之色,李知微在裴見濯面前懶得自飾,裴見濯也喜歡看他這時候的樣子,這代表李知微徹徹底底放松下來,嘴唇撇著,雙眼緩慢眨動,雲/雨一般的,霧似的濕潤愁容。

“魏文少時,與吳季重游於南皮,騖馳旅食、青春縱酒。可白日落下,月亮升起,他帶著朋友們在後園閑逛,忽然悲從中來。”

李知微仰天,望著叢叢林後,翠雲峰上的月亮。

那是邙山上最高的山峰。

“那時候,他回頭看著朋友們,說,這樣的快樂,是能長久的嗎?大家就都不說話了,悲傷起來。”

樂極哀來,福兮禍兮。

昨天勝券在握,今日志得意滿的李重憲。

“我以前讀這篇文章,只覺得他矯情自飾,他是魏王世子,後來又做了皇帝,為什麽天天不開心,還弄得別人也不開心?不光是他,還有他弟弟,唱著歌,跳著舞,為什麽也要哀愁?年輕的時候想著老了,活著的時候想著死了,吃飽了飯沒事幹。”

見濯說:“你現在就可以問,他就埋在這座山上。也許就在你腳底下。”

馬長期不前進,便試探著往後退了兩步,看主人是否要回轉,李知微勒馬旋身,朝另一個方向尋找:“這座山上的人太多了,他不擠得慌嗎?”

見濯說:“好地方才擠,原本聖人也準備埋在這兒,裴照元都勘好地方了,可惜。”

李知微挑眉,燭火照著他半邊臉,忽明忽暗:“可惜什麽,他要在北邙山起帝陵,其實是想遷都洛邑,你也讚成這個嗎?”

兩個都城都有好有壞,裴見濯沒什麽傾向:“不是。我當時想,皇帝死在這兒,裴照元就得陪葬,我想他要是葬在邙山,一定就得意不起來了。邙山上漫山遍野的都是他。”

他說完這話,發現李知微正在看他,在笑。

李知微真心笑起來的時候,嘴唇上彎的弧度也不深,只有臉頰上隆起一塊,不露牙齒,眼睛彎彎,睫毛沈沈,一點點被橘黃火炬映照,溫暖流麗。

“你笑什麽?”裴見濯問。

看著看著,裴見濯也笑了,他想李知微可真有意思,活有意思,笑也有意思,他問李知微:“你笑什麽?”

李知微說:“我不該去找魏文,該是你去找,你才是他的知音。”他驅馬向前走了兩步:“‘人生有七尺之形,死為一棺之土。’天底下未有不亡之國,未有不掘之墓,任你什麽李成鈞、裴照元,死了都是一樣的。這樣想想,人怕死真是應該。”

聽到李知微直呼皇帝的名諱,裴見濯神色古怪。

李知微離皇帝太遠了,對他來說,皇帝更多的是一個帝國統治者的符號。

一個人,是不會對一個符號,有什麽額外情緒的。

但他還沒來得及細想,李知微就問:“魏文說,不管是誰都要死,能留下些意義的,除了立德揚名外,便只有撰寫文章。咱們昨天呆過的樓,早就不是五百年前的那一座,可你給我唱的歌還是一樣的。”

也許李成鈞這個名字,只是為了和裴照元做個對仗罷了。

李知微問他:“這首歌叫什麽?”

石倫和綠珠寫的歌,叫什麽?

裴見濯說:“《懊儂歌》。”

這三個字吐出來,帶有極其濃重的南調色彩:“‘懊儂’是什麽意思?”

裴見濯答道:“懊悔、懊喪,怨恨、討厭。”

李知微小心翼翼,又胸有成竹地問:“為什麽討厭?”

裴見濯說:“因為……喜歡。”

因為愛,所以恨。

李知微輕輕笑起來,翻身下馬步行。

他馬術一般,又十分謹慎,在馬上不好單手控繩,兩人全靠裴見濯一把火炬,能見度極低,下馬後劃開火折,兩根火炬加在一起,濃煙滾滾,果然亮了一圈。

可惜所見,還是只有黃草沙石。

月色越來越冷,地上幾凝寒霜,已經到了十月下,馬上落雪的時節。

信號還沒有發來。

如意還沒有找到。

時間越久,幸運的可能越小。

李知微與裴見濯出門時還有殘陽餘暉,再加上跑馬身熱,也沒想過了這麽久還找不到。李知微尚記得穿件披袍出門,裴見濯身上則只有一件單衣,山上氣溫比起山下低許多,他倆行走說話間,吹氣如白霧,走兩步就忍不住跺跺腳,以免腳麻跌倒。

野獸嗚咽越峰傳來,平添寒氣。

李知微把身上披袍抖開,讓見濯稍稍彎腰,試圖將他摟在衣服裏面,裴見濯推拒道:“我不冷,你穿著吧,熱氣散幹凈了。”

他把李知微的披袍領子拉起來,扣牢了。

披袍其實和正常的圓領袍沒什麽大區別,只是領子做了外翻,一般穿著時不系扣勒帶,顯得瀟灑英俊,平時只能擋風。裴見濯一拉例子,顯得李知微裹了床衣形的厚被子出門,窩窩囊囊的,皮毛掻著下巴尖尖。

李知微道:“那咱們說說話就不冷了。”

裴見濯問:“說什麽?”

熱氣就在他倆中間噴來噴去、飛來飛去,李知微說:“你唱歌吧,我之前還不知道你會唱歌呢。”

他還點上了:“懊儂歌?”

火炬被風吹得搖搖欲墜,偶有小蟲飛來撞死。

走著走著,李知微也迷茫了,如意一個腿不丁點長的孩子,怎麽會走得這麽遠?

也許他根本不在這個方向。

前方空蕩蕩的,見濯的歌聲撞在樹木上。

“絲布澀難縫,令儂十指穿。黃牛細犢車,游戲出孟津。”

裴見濯唱完,說:“懊儂歌裏,只有這首提到了洛邑的孟津門,應系綠珠所作,別的大多講的是揚州江陵故事,和她沒什麽關系。”

枯葉被他們踩碎,黑暗裏,李知微攥住裴見濯的手:“怪不得,昨天有些句子我沒聽懂,儂來底去的。揚州話和洛邑話像嗎?”

“為什麽會覺得這兩種話像?”

“‘東都妙姬,南國佳人’,這兩地不是一起提的嗎?運河又連在一塊。”李知微說,“以前在永樂,以為天底下人都說一樣話,今次來了洛邑,才覺出不同。”

裴見濯一時沒說話,他牽著李知微,手攥得緊緊:“不一樣,且揚州很大,不一樣的人說不一樣的話。”

李知微“嗯”了一聲。

“你……”

簌簌、簌、簌簌。

“你要去嗎?”良久,裴見濯問,“去揚——”

簌!

裴見濯沒問完,李知微也沒回答。

他踩中了一個陷阱,瞬間扔掉火炬向後倒,才勉強維持住身形在地面,但還是免不了有兩縷沙土滑落坑中。

火炬摔在土裏,瞬間凍滅。

裴見濯手上孤光,照亮如意冰幹的淚花。

哪怕心裏早有準備,李知微也禁不住急切呼喚道:“如意?如意!”

“他已經死了。”裴見濯把他拉回去,“放信號。”

砰!

一顆煙花彈炸響在北邙最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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