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白日第九3 只影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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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白日第九3 只影誰去。
西樓住著李重憲和鄭氏。
洗漱完畢後, 鄭氏輾轉反側，望向外側看書的丈夫：“如意長這麽大, 還沒離開過我，他一個人怎麽睡？那個妙覺不會一直跟著他們吧？今天如意就被他嚇到了。唉，也不知長公主為什麽要收這樣的人在身邊。”
李重憲安慰她道：“長公主自有她的道理，我看她很喜歡這個小僧人，你可不要因為如意別她的臉，再說如意只是乍見被嚇到，看多了自然也就好了, 有這空，不如想想明日狩獵的事。”
鄭娘子不解：“明日狩獵怎麽？”
李重憲道：“聖人今天在金谷園, 是給李知微面子；明日狩獵，多半是要李景毅頭采, 過幾天弄個詩會, 才到了我的時候。”
鄭娘子道：“那既然已經定下他第一, 咱們就當郊游踏青了。他是個練家子，咱們不和他爭這個。”
李重憲見她無志氣，哼道：“在永樂，我比不上他, 可這兒是洛邑, 我已趁夜派人去家裏叫人來幫忙。明日你陪著殿下, 不可再和今日一樣, 被阿王搶了先機。”
李重憲此時口裏的家是鄭家。
單純論武力，他肯定比不過李景毅，也不可能一夜之間學成，還不如讓鄭家連夜派人上山挖陷阱抓獵物，明日充作他的, 一舉兩得。
鄭娘子覺得自己娘家有用，又覺得自己才華橫溢，比過王娘子是手到擒來，安心閉上眼：“嗯。”閉著閉著，她還是放心不下：“老虎會不會搶如意被子？如意怕冷。”
李重憲笑了，支起身，吹熄了燈：“你不要太擔心，孩子總要離開父母，往後不在你眼前的日子還多著呢。”
黑暗裏，他撫著妻子的頭發：“等咱們再有個孩子，你也就不多想了。”
“嗯……”
風吹過東樓，王娘子在被子底下踢了踢李景毅。
“你說老虎會不會搶如意被子，他一貫在家說一不二的，可別打起來。”
“把人孩子弄病了，回頭叨叨咱倆。哎，你說如意，瞧著文文靜靜的，巴起人來這麽厲害，你瞧他今天怎麽對聖人的，哎喲，那爹就直接叫出口了！我和你說，要是老虎哪天被我聽見叫別人娘，我心都得碎成八瓣！”
“……”
“你死了啊，怎麽不說話？”她伸出手推搡李景毅。
李景毅被她推醒：“我死了你做寡婦開心了？吵什麽，明天打仗呢！”
王娘子半點不怕：“死了有你睡的，睡個一千二百年！打獵就打獵，還打仗，拿不回第一都丟臉！”
李景毅沒脾氣了：“那你還不叫我好好睡！”
王娘子一聽有道理，松開扳住丈夫手的肩膀：“你說尿床可不能傳染吧？如意看著就是被慣壞了，可小鄭娘子人還行，你瞧她今天還幫咱背詩呢，就是李重憲陰了吧唧的。”
“不傳染！”李景毅拿頭蒙過被子，“睡覺吧阿慧，把燈吹了！”
“你在外面，你去。”王娘子說。
夫妻倆僵在床上，誰也不肯定，李景毅亮著眼皮躺了半日，終於受不了了，迷糊著眼吹了燈，室內陷入一片黑暗，夫妻倆睡得天地不知。
金谷園的最中心，是皇帝起居之所。
孩童的聲音窸窸窣窣響起：“善思……善思……”
老虎努力推著善思。
主樓很大，他們跟著皇帝一起住，應該三個人，三個房間，三張床，三個被窩。
但皇帝，是不能按理來說的。
於是他們現在有了四個人，一個房間，一張床，一個被窩。
多出來的一個人是妙覺，老虎對他很有敵意，妙覺睡在最外邊，老虎就要睡最裏邊，但他還沒來得及霸占，如意就因為太害怕妙覺這個白眼鬼，一下子滾到裏面去了。老虎無奈，只能與妙覺劃善思而治。
但想了想，他又覺得不對。
王阿翁教過他，要做老大，就得先拉攏，再排擠，拉攏就是對小弟們好，排擠就是找一個目標出來，讓聯合小弟們一起把他趕走，既能讓小弟們就見識到了他的能力，還可以凝聚人心。
他這樣做，不是把善思拱手讓人了嗎？
於是夜裏在善思耳邊悄悄道：“善思，善思……你醒一醒。”
善思身體弱的表現之一就是無法迅速醒來及入睡，聽到老虎叫魂似的喊他，聲音鉆進耳朵裏，腦子有反應，四肢卻動不了：“嗯……”
老虎見他有回應，貼心道：“起來吧，咱倆換！你睡裏邊去，裏邊安全。”
善思的意識還在浮沈，四肢卻已被扒開，老虎吭哧吭哧運他到裏面去，妙覺大概是聽見了，或感覺出來什麽，假裝沒動。善思嗚嗚地吭了兩聲，發現自己不僅腦袋渾濁，連身下也濕漉漉的。
費力地睜開眼睛，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如意已經“啊”一聲叫了出來：“娘！阿媽！”
善思終於在一片燈火通明中醒來，茫茫然坐在如意的尿漬上，不知道自己怎麽被換了位置，直到侍從把他抱起來擦身體。
旁邊，老虎心虛地摸摸鼻子：“那啥，我說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嗎？”
善思：“……”
這樣的動靜自然瞞不過皇帝。長寧公主坐在床上，皇帝則躺著，頭枕在妹妹的膝蓋上，樂不可支。
長寧扶了一把他的肩膀，以免他翻下床去：“還是個會尿床的小孩子呢。”見皇帝不答，她道：“童言無忌，大風刮去，你別放在心上，我都不當真。”
她伸手，給皇帝的頭做按摩，皇帝瞇著眼睛，說：“知道了。”
長寧方一笑，皇帝睜眼睛看見了：“哎，你別什麽事都和小玄說。”
長寧道：“小玄又不是外人，天底下，除了你，我也只能和他說兩句。”
皇帝道：“你倒好心，可惜他如今是鐵樹開花發著春，你和他說什麽，他轉頭就漏給李知微。”
長寧道：“那你別告訴我，我自然沒什麽東西可漏了。”
皇帝嘻嘻道：“那不行，你還有那小玄小白的，阿兄也能和你說兩句。”
長寧嘆了口氣，十指在他發間穿梭：“你今天也算正式見了李知微，覺得如何？”
就那樣吧，皇帝閉著眼睛沒多想，和裴照元跟他說的一樣。
長寧娓娓道來：“阿覺很喜歡善思呢。你要是看得過眼，咱們就當多個小弟，過年過節的見見討喜；不喜歡他，便給些好處，渾當買了善思去，也是兩全其美。他家清白幹凈，日後你有了孩子，給善思個爵位，無論如何都比現在好，他們必定感激涕零，不敢有別的想法。若是別人，哪有這麽好打發。”
她那裏說了一堆，皇帝良久方道：“霞兒，你別真把自己當他嫂子了！天底下只有咱們心連著心，筋連著筋。”
長寧慌了一瞬，鎮定道：“什麽嫂子不嫂子，我是為你想。”
皇帝撫一撫她垂下來的頭發：“你為我想，就……”
長寧道：“你再這樣，我就生氣了，永生永世不見你。”
皇帝頓時將炮火轉向別人：“你剛才那些話，別說小玄發.春，就是發瘋他也說不出來。是裴見濯吧？當初要不是求到你面前，他現在還在萬年縣關著給他媽守墳呢。要是在我身邊還這麽不安分，我就把他還給小玄料理。”
“——關個一年半載的，什麽事也沒了。”
長寧不敢再提，半晌，悻悻道：“哼，你是聖人大皇帝，你說什麽話，誰能有個不字出口？橫豎是我多嘴，起開！”
說罷，她把皇帝一推，起身離開。
皇帝遠遠看著她離去的背影。
那邊，侍從料理好了床鋪，孩子們繼續睡覺，主樓就徹底暗下來。青煙飄去很遠很遠，李知微在裴見濯懷裏睡著了。
許久許久，見濯松了手心。
掌心裏的一片花，不可自抑向樓下墜去。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拍了拍李知微，示意要醒來分散。
李知微沒察覺，徑自直起身來，裴見濯蓋在他身上披袍嘩就掉落，皮毛的那面朝上，熱氣頓時消散，李知微原地發了個抖，往見濯懷裏縮了縮。
在深秋外面睡了半宿，縱然有一件毛皮袍照著，也難免受寒。李知微醒來時先覺得有點昏沈，緊接著太陽穴就開始一陣陣的疼，啞著嗓道：“你今日上值怎麽辦？”
裴見濯比他啞得更厲害些：“不要緊，又不是我出風頭的時刻。你今天也少在外頭吹風。聖人說要打獵，是預備給李景毅長臉。”
經過一二回的照面，李知微對皇帝的風格也有初步了解，皇帝為人喜怒無常、隨心所欲，希望別人按照他的意思辦事，又不希望別人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用皇位當胡蘿蔔，讓大家做驢，才是他的樂趣所在。
李景毅說他在後宮有人，有消息，李知微信；可若說是能掀起什麽風浪，李知微不信，要不然，直接勒死皇帝，他李景毅自然能以齊王世子名義登基，畢竟齊王的血緣最近。
皇帝是預備用李景毅釣著關中耆老，給他點風頭出。
李知微自然不會去爭搶。
更何況射獵也不是他的強項，李知微對自己的水平有清楚認知，去昭文院前他壓根沒騎過馬射過箭，靠每周一次的騎射課程，要是能力壓李景毅，他也不必去搶皇位，直接靖難清君側來得更快。
告別見濯，他走回自己房間，咕嚕嚕灌了兩杯熱水下肚，頓時頭不疼了，眼睛也不花了，神采奕奕開始為皇帝打點行裝，十分有十二分的任勞任怨。
皇帝此次出行，來時就打定了上山游獵的主意，說是叫李知微去弄，實則邙山上的一塊地已經被圈好，帳篷也都搭好，李知微看了看位置，確定這是最近的佳處，林不深，不會有什麽猛獸——除了他們自己去找的，已經餵飽的——出現，兔子小鹿之類的估計有不少，秋天，獵物吃得肥壯，無論如何也不叫人空手而歸。
旌旗招展，獵獵迎風，皇帝攬弓鳴鏑，射中一只小鹿，宣告游戲開始，還很壞心眼地告訴孩子們：“朕可沒飯給你們吃，他們要是打不到東西，你們就餓肚子吧！”
大家都笑起來。
號角吹起，胯.下駿馬嘶風狂奔，李知微沖出去的那一刻，還聽見老虎說：“你們不要擔心，我爹爹很厲害，你們都可以吃我的！”
他往後望，在三個孩子裏，老虎果然突出來一截。
如果皇帝單純從健康的角度選孩子，老虎的確是最應該中選的，但可惜不是。
李知微騎馬在山林間穿行，他的水平僅能控馬，要在馬上飛射有些難度，因此騎速不快，偶爾看到獵物，沒等箭射出去，獵 物就跑了，李知微想騎馬去追，怕撞到樹，又怕白白丟掉一枚箭，最後發現自己根本不用想著怎麽出風頭。
不出黴頭就不錯了！
心念一轉，他趕緊翻身下馬，找了根樹幹靠著，果然，不多一會兒，眼前就投下一道影子：“昨晚上沒睡好麽？”
李知微閉著眼睛：“我睡沒睡好的，你不知道嗎？”
裴見濯笑了：“在這裏幹什麽，等兔子撞死在樹上被你拿去嗎？”
李知微搖頭道：“唉，小時候讀守株待兔只覺得他蠢，現在想想，他也沒辦法啊。”
話音未落，一只兔子掉到李知微懷裏。
李知微拎住兔子耳朵擺在眼前：“不行，善思屬兔子，我們不吃兔子肉。”
說著，他松開了手，兔子猛然沒了束縛，徑直向前沖去。
裴見濯笑話：“挑三揀四，等著餓——”
砰！
兔子跑得太快，撞在樹上，跌落下來。
“死吧。”裴見濯艱難說完這兩個字。
二人齊齊一默，走上前去。良久，李知微開口：“這只吃了會變傻吧？插上金鈚箭，給皇帝吃去。”
裴見濯所射的也是天子所用金鈚箭，只是規格降了一等，代表他所有的獵物都歸皇帝所有：“傷在額頭，一眼就看出來，浪費箭做什麽。”他隨手把兔子扔到馬上背簍：“射兩只鳥給你？”
李知微道：“陸上走的都射不準，還天上飛的，豈不露餡。”
裴見濯說：“那你要什麽，說來就是了。”
李知微挑眉：“這麽厲害。”
裴見濯又換上他那身花枝招展的袍，李知微不敢靠近他，生怕被衣服上的金線閃瞎眼睛：“更厲害的還沒發揮，射老虎看不看？”
李知微道：“得了吧，把老虎留給別人。”
裴見濯忽道：“你離我這麽遠幹什麽？”
李知微問：“說起來，真有人趕老虎嗎？萬一沒有老虎，不愜聖意，可要怎麽辦？”
裴見濯說：“你先說為什麽離我這——麽——遠——”
飛鳥驚起，李知微策馬奔入山林：“不告訴你！”
馬跑起來的時候，整座山林、整片天空都在後退，風呼呼從李知微身上刮過，不知不覺已奔走數程，裴見濯不緊不慢綴在他身後。
雙騎如星，眼見黃昏。
李知微此次所騎十分強健，跑了許久力氣仍足，就是馬蹄動靜頗大，動物們遙遙聽見響便一溜煙跑走，李知微知道自己大概率是要空手而歸了，準備從見濯那裏抽幾個獵物充數：皇帝要李景毅出風頭，他如果掛零，也算一種顯眼。
再跑個一二刻就回去了，入夜時分，山裏可不是什麽好地方。
誰知馬蹄竟在林前駐步，猶豫不進。
李知微擡眼一望，前方郁郁蔥蔥，並沒有什麽異樣，身後見濯瞬息追上：“怎麽不走了？叫你跑！”
他騎術極精，雙腿夾腹，擡手去捉李知微的後頸，李知微條件反射性地一縮，二人齊齊想起衣領後有一枚紅痣，都訕訕罷手。
李知微轉開話題：“馬忽然不跑，是不是餓了，或要喝水？”
裴見濯看了看馬：“看樣子不是，這才多少路。”
他翻下馬背，往前走去，走著走著忽然停下，用腳探探，李知微看清面目，頓時叫道：“別動！”
秋日萋黃草木上，有零星泥土堆積，顯然是被翻開草皮又蓋了回去。
下面被挖空了，是個陷阱。
裴見濯道：“昨日李重憲派人出園子，想必就是為了這個。這馬受訓，知道不對，所以停了下來，咱們回去吧。”
李知微為李重憲的愚蠢而慶幸。
皇帝射獵，就算不是為了叫李景毅出風頭，大家也該各憑本事，若李重憲的騎射功夫真好過李景毅，那也無話可說。
可派人在邙山挖陷阱……
邙山底下可是紫微宮，你能在邙山做手腳，在紫微宮裏又如何？
想必見濯也想到了這一點：“他是得意過頭了。”
說著，裴見濯彎弓搭箭，穿過天上雁侶，落在不遠處，策馬拎回，放在李知微簍裏。
李知微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都說了，地上走的且射不中，要天上的作什麽，還是這樣串聯一對。”
裴見濯說：“左右沒什麽獵物，就當這大雁也傻了，撲到你這裏吧。更何況雁失其侶，哀鳴而死，本來就是一雙一對，索性一起射了。”
李知微忽道：“我能把這當聘雁麽？”
裴見濯說：“從前要聘你，你又不要，一陣陣的。”
他說的是裴照元生日那次。
李知微沒有告訴他，有一瞬間自己真的心動了，這話說出來怪馬後炮的，畢竟只是想，沒有這麽做，說出來有什麽意思？只是在他貧瘠的，唯有一個目標的生活裏，曾經猶豫過的一瞬間而已。
他只和裴見濯心照不宣地笑笑。
二人勒馬回轉，往山下帳篷處走去，臨到頭，便聽見聲聲喝彩鳴角：“獵中了！獵中了！”
如此激烈號角是捕獲了什麽大獵物才有的，李知微跑了這麽一圈下來，圈起的這塊獵場裏連狐貍都少見，大部分獵物還沒有獵犬大。
他和裴見濯對視一眼。
想必裴照元讓人去嵩山上趕來的老虎或熊羆被射中了。
真是時間緊迫，差一些就要鳴金收兵了。
“十二郎中啦——十二郎君捉住了一只老虎！”
皇帝，是行六的。
再不濟，李景毅行三的。
李知微眼前一黑：“李重憲把老虎給射了？”
營帳柵欄內頓時沸騰起來，李重憲騎在馬上，仿佛天神，後頭幾個侍從五花大綁，擡著一只死透的斑斕猛虎。
等等……
營帳深處，老虎聽說死了老虎，第一時間沖出來，又驚奇道：“它不是死了嗎？怎麽肚子在動？”
眾人細看才發現，這竟是一只亟待分娩的成年母虎。
這一下可樂壞了老虎，他不顧父親鐵青面色，見皇帝也走出營帳觀看，徑自跑去，貼在皇帝身邊問道：“伯伯，她肚子裏有小老虎，我能養一只嗎？”
皇帝笑瞇瞇，十分慈愛：“小老虎就得養小老虎，當然行啦。”他又望向旁邊的善思：“善思要不要？”
善思搖頭：“我家養不了老虎。”
他印象裏的家，還是昭文院那個小房間。
呷，老虎在院子裏都轉不過身，還是算了吧。
“伯伯，射不中真的不能吃飯嗎？”善思最擔心的還是這個。
過了一個下午，老虎已經把皇帝當成自家親伯伯一般，半點不怕了：“你擔心這個幹什麽，伯伯還能讓你餓著嗎？咱們去看生小老虎吧！”
廣場中央，人們正在為母虎剖腹。
因虎是李重憲獵來，他拿出一把刀，把母虎肚子剖開，血腥味頓時彌漫，老虎興沖沖地看著：“哇……”
皇帝見兩個孩子相攜而去，面上泛起愉悅笑意，將李知微叫到近前：“三郎射中麅子、大鹿共六頭，十二郎獵了老虎，十六郎，你情況如何？”
李知微神秘一笑：“臣箭無虛發。”
皇帝一聽，挑眉道：“哦？來人，數他的箭。”
李知微所用箭乃是次一等親王規格箭，算作皇帝特地開恩，箭支精美，末尾鍍銀，有雉羽，射之有響。
黃門領命，拿過李知微的箭囊，一根根撥過，匯報道：“大家，他囊裏還有五十支箭哩！”
皇帝身邊站著的田懷恩一聽，點破道：“大家，他這是一只也沒射中！”
所以，箭無虛發，就是一箭不發啊！
皇帝反應過來，撫掌大笑：“合著你一下午，光跑馬去了！”
李知微羞赧一笑，黃門又從他馬上背簍裏帶出一對大雁，皇帝問：“那，這是誰射中的呢？”
其實，看箭上的標記，就很明顯了。
皇帝轉頭，對裴照元道：“你瞧瞧，他竟讓朕的侍衛給他打獵啊！”
裴照元今日不出獵，但仍應景地穿了胡袍，他心知肚明地在皇帝面前，裝模作樣端詳一陣，又道：“他是怕餓肚子。”
“這麽怕餓肚子？那朕非叫他餓一餓不可，來人——”
“有兩只！兩只小老虎都是活的！”老虎活潑的，尖銳的童聲傳來，“善思，我們抱給伯伯看。”
還帶著母親溫熱的血的，沒睜開眼的乳虎被兩個孩子抱著走來。
皇帝曾經有一段時間愛養老虎，喜歡親自扒皮給妹妹做手套圍脖一類的，現如今倦了，對老虎提不起興趣，何況他看了一眼，就知道雖然兩只老虎都是活的，但有一只氣息微弱，估計只能活下來一只。
他故意逗孩子們：“喲，只有兩只老虎，你們三個孩子，怎麽分啊？”
老虎一聽這話，雖然覺得不夠大氣，但在小老虎面前還是風度盡失：“伯伯，你答應過我能有一只的……而且，我就是老虎呢！”
“那就給你一只！”皇帝問善思，“善思，你呢，還是不要嗎？”
李知微擺了擺手指，很細的一個動作。
善思說：“如意是弟弟，我把小老虎讓給弟弟。”
老虎一聽大喜過望：“善思，你真是好樣的！”
他還是個小孩子，那種劫後餘生的心情立刻顯現在面上：要是善思和如意搶著要，他作為老大，不得把老虎讓出來嗎？
還好善思不要！
他樂呵呵地，不管大家夥的眼神：“伯伯，那另外一只老虎就給如意啦？”
皇帝點點頭：“嗯。你去帳篷裏叫他出來吧，咱們也該吃飯了。”
今天下午，小孩子們都在營帳裏玩耍。
誰知這話一出，老虎呆楞楞道：“啊，如意不在裏面啊？”
眾人面色齊齊一變。
因為，外面也沒有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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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樓住著李重憲和鄭氏。
洗漱完畢後, 鄭氏輾轉反側，望向外側看書的丈夫：“如意長這麽大, 還沒離開過我，他一個人怎麽睡？那個妙覺不會一直跟著他們吧？今天如意就被他嚇到了。唉，也不知長公主為什麽要收這樣的人在身邊。”
李重憲安慰她道：“長公主自有她的道理，我看她很喜歡這個小僧人，你可不要因為如意別她的臉，再說如意只是乍見被嚇到，看多了自然也就好了, 有這空，不如想想明日狩獵的事。”
鄭娘子不解：“明日狩獵怎麽？”
李重憲道：“聖人今天在金谷園, 是給李知微面子；明日狩獵，多半是要李景毅頭采, 過幾天弄個詩會, 才到了我的時候。”
鄭娘子道：“那既然已經定下他第一, 咱們就當郊游踏青了。他是個練家子，咱們不和他爭這個。”
李重憲見她無志氣，哼道：“在永樂，我比不上他, 可這兒是洛邑, 我已趁夜派人去家裏叫人來幫忙。明日你陪著殿下, 不可再和今日一樣, 被阿王搶了先機。”
李重憲此時口裏的家是鄭家。
單純論武力，他肯定比不過李景毅，也不可能一夜之間學成，還不如讓鄭家連夜派人上山挖陷阱抓獵物，明日充作他的, 一舉兩得。
鄭娘子覺得自己娘家有用，又覺得自己才華橫溢，比過王娘子是手到擒來，安心閉上眼：“嗯。”閉著閉著，她還是放心不下：“老虎會不會搶如意被子？如意怕冷。”
李重憲笑了，支起身，吹熄了燈：“你不要太擔心，孩子總要離開父母，往後不在你眼前的日子還多著呢。”
黑暗裏，他撫著妻子的頭發：“等咱們再有個孩子，你也就不多想了。”
“嗯……”
風吹過東樓，王娘子在被子底下踢了踢李景毅。
“你說老虎會不會搶如意被子，他一貫在家說一不二的，可別打起來。”
“把人孩子弄病了，回頭叨叨咱倆。哎，你說如意，瞧著文文靜靜的，巴起人來這麽厲害，你瞧他今天怎麽對聖人的，哎喲，那爹就直接叫出口了！我和你說，要是老虎哪天被我聽見叫別人娘，我心都得碎成八瓣！”
“……”
“你死了啊，怎麽不說話？”她伸出手推搡李景毅。
李景毅被她推醒：“我死了你做寡婦開心了？吵什麽，明天打仗呢！”
王娘子半點不怕：“死了有你睡的，睡個一千二百年！打獵就打獵，還打仗，拿不回第一都丟臉！”
李景毅沒脾氣了：“那你還不叫我好好睡！”
王娘子一聽有道理，松開扳住丈夫手的肩膀：“你說尿床可不能傳染吧？如意看著就是被慣壞了，可小鄭娘子人還行，你瞧她今天還幫咱背詩呢，就是李重憲陰了吧唧的。”
“不傳染！”李景毅拿頭蒙過被子，“睡覺吧阿慧，把燈吹了！”
“你在外面，你去。”王娘子說。
夫妻倆僵在床上，誰也不肯定，李景毅亮著眼皮躺了半日，終於受不了了，迷糊著眼吹了燈，室內陷入一片黑暗，夫妻倆睡得天地不知。
金谷園的最中心，是皇帝起居之所。
孩童的聲音窸窸窣窣響起：“善思……善思……”
老虎努力推著善思。
主樓很大，他們跟著皇帝一起住，應該三個人，三個房間，三張床，三個被窩。
但皇帝，是不能按理來說的。
於是他們現在有了四個人，一個房間，一張床，一個被窩。
多出來的一個人是妙覺，老虎對他很有敵意，妙覺睡在最外邊，老虎就要睡最裏邊，但他還沒來得及霸占，如意就因為太害怕妙覺這個白眼鬼，一下子滾到裏面去了。老虎無奈，只能與妙覺劃善思而治。
但想了想，他又覺得不對。
王阿翁教過他，要做老大，就得先拉攏，再排擠，拉攏就是對小弟們好，排擠就是找一個目標出來，讓聯合小弟們一起把他趕走，既能讓小弟們就見識到了他的能力，還可以凝聚人心。
他這樣做，不是把善思拱手讓人了嗎？
於是夜裏在善思耳邊悄悄道：“善思，善思……你醒一醒。”
善思身體弱的表現之一就是無法迅速醒來及入睡，聽到老虎叫魂似的喊他，聲音鉆進耳朵裏，腦子有反應，四肢卻動不了：“嗯……”
老虎見他有回應，貼心道：“起來吧，咱倆換！你睡裏邊去，裏邊安全。”
善思的意識還在浮沈，四肢卻已被扒開，老虎吭哧吭哧運他到裏面去，妙覺大概是聽見了，或感覺出來什麽，假裝沒動。善思嗚嗚地吭了兩聲，發現自己不僅腦袋渾濁，連身下也濕漉漉的。
費力地睜開眼睛，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如意已經“啊”一聲叫了出來：“娘！阿媽！”
善思終於在一片燈火通明中醒來，茫茫然坐在如意的尿漬上，不知道自己怎麽被換了位置，直到侍從把他抱起來擦身體。
旁邊，老虎心虛地摸摸鼻子：“那啥，我說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嗎？”
善思：“……”
這樣的動靜自然瞞不過皇帝。長寧公主坐在床上，皇帝則躺著，頭枕在妹妹的膝蓋上，樂不可支。
長寧扶了一把他的肩膀，以免他翻下床去：“還是個會尿床的小孩子呢。”見皇帝不答，她道：“童言無忌，大風刮去，你別放在心上，我都不當真。”
她伸手，給皇帝的頭做按摩，皇帝瞇著眼睛，說：“知道了。”
長寧方一笑，皇帝睜眼睛看見了：“哎，你別什麽事都和小玄說。”
長寧道：“小玄又不是外人，天底下，除了你，我也只能和他說兩句。”
皇帝道：“你倒好心，可惜他如今是鐵樹開花發著春，你和他說什麽，他轉頭就漏給李知微。”
長寧道：“那你別告訴我，我自然沒什麽東西可漏了。”
皇帝嘻嘻道：“那不行，你還有那小玄小白的，阿兄也能和你說兩句。”
長寧嘆了口氣，十指在他發間穿梭：“你今天也算正式見了李知微，覺得如何？”
就那樣吧，皇帝閉著眼睛沒多想，和裴照元跟他說的一樣。
長寧娓娓道來：“阿覺很喜歡善思呢。你要是看得過眼，咱們就當多個小弟，過年過節的見見討喜；不喜歡他，便給些好處，渾當買了善思去，也是兩全其美。他家清白幹凈，日後你有了孩子，給善思個爵位，無論如何都比現在好，他們必定感激涕零，不敢有別的想法。若是別人，哪有這麽好打發。”
她那裏說了一堆，皇帝良久方道：“霞兒，你別真把自己當他嫂子了！天底下只有咱們心連著心，筋連著筋。”
長寧慌了一瞬，鎮定道：“什麽嫂子不嫂子，我是為你想。”
皇帝撫一撫她垂下來的頭發：“你為我想，就……”
長寧道：“你再這樣，我就生氣了，永生永世不見你。”
皇帝頓時將炮火轉向別人：“你剛才那些話，別說小玄發.春，就是發瘋他也說不出來。是裴見濯吧？當初要不是求到你面前，他現在還在萬年縣關著給他媽守墳呢。要是在我身邊還這麽不安分，我就把他還給小玄料理。”
“——關個一年半載的，什麽事也沒了。”
長寧不敢再提，半晌，悻悻道：“哼，你是聖人大皇帝，你說什麽話，誰能有個不字出口？橫豎是我多嘴，起開！”
說罷，她把皇帝一推，起身離開。
皇帝遠遠看著她離去的背影。
那邊，侍從料理好了床鋪，孩子們繼續睡覺，主樓就徹底暗下來。青煙飄去很遠很遠，李知微在裴見濯懷裏睡著了。
許久許久，見濯松了手心。
掌心裏的一片花，不可自抑向樓下墜去。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拍了拍李知微，示意要醒來分散。
李知微沒察覺，徑自直起身來，裴見濯蓋在他身上披袍嘩就掉落，皮毛的那面朝上，熱氣頓時消散，李知微原地發了個抖，往見濯懷裏縮了縮。
在深秋外面睡了半宿，縱然有一件毛皮袍照著，也難免受寒。李知微醒來時先覺得有點昏沈，緊接著太陽穴就開始一陣陣的疼，啞著嗓道：“你今日上值怎麽辦？”
裴見濯比他啞得更厲害些：“不要緊，又不是我出風頭的時刻。你今天也少在外頭吹風。聖人說要打獵，是預備給李景毅長臉。”
經過一二回的照面，李知微對皇帝的風格也有初步了解，皇帝為人喜怒無常、隨心所欲，希望別人按照他的意思辦事，又不希望別人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用皇位當胡蘿蔔，讓大家做驢，才是他的樂趣所在。
李景毅說他在後宮有人，有消息，李知微信；可若說是能掀起什麽風浪，李知微不信，要不然，直接勒死皇帝，他李景毅自然能以齊王世子名義登基，畢竟齊王的血緣最近。
皇帝是預備用李景毅釣著關中耆老，給他點風頭出。
李知微自然不會去爭搶。
更何況射獵也不是他的強項，李知微對自己的水平有清楚認知，去昭文院前他壓根沒騎過馬射過箭，靠每周一次的騎射課程，要是能力壓李景毅，他也不必去搶皇位，直接靖難清君側來得更快。
告別見濯，他走回自己房間，咕嚕嚕灌了兩杯熱水下肚，頓時頭不疼了，眼睛也不花了，神采奕奕開始為皇帝打點行裝，十分有十二分的任勞任怨。
皇帝此次出行，來時就打定了上山游獵的主意，說是叫李知微去弄，實則邙山上的一塊地已經被圈好，帳篷也都搭好，李知微看了看位置，確定這是最近的佳處，林不深，不會有什麽猛獸——除了他們自己去找的，已經餵飽的——出現，兔子小鹿之類的估計有不少，秋天，獵物吃得肥壯，無論如何也不叫人空手而歸。
旌旗招展，獵獵迎風，皇帝攬弓鳴鏑，射中一只小鹿，宣告游戲開始，還很壞心眼地告訴孩子們：“朕可沒飯給你們吃，他們要是打不到東西，你們就餓肚子吧！”
大家都笑起來。
號角吹起，胯.下駿馬嘶風狂奔，李知微沖出去的那一刻，還聽見老虎說：“你們不要擔心，我爹爹很厲害，你們都可以吃我的！”
他往後望，在三個孩子裏，老虎果然突出來一截。
如果皇帝單純從健康的角度選孩子，老虎的確是最應該中選的，但可惜不是。
李知微騎馬在山林間穿行，他的水平僅能控馬，要在馬上飛射有些難度，因此騎速不快，偶爾看到獵物，沒等箭射出去，獵 物就跑了，李知微想騎馬去追，怕撞到樹，又怕白白丟掉一枚箭，最後發現自己根本不用想著怎麽出風頭。
不出黴頭就不錯了！
心念一轉，他趕緊翻身下馬，找了根樹幹靠著，果然，不多一會兒，眼前就投下一道影子：“昨晚上沒睡好麽？”
李知微閉著眼睛：“我睡沒睡好的，你不知道嗎？”
裴見濯笑了：“在這裏幹什麽，等兔子撞死在樹上被你拿去嗎？”
李知微搖頭道：“唉，小時候讀守株待兔只覺得他蠢，現在想想，他也沒辦法啊。”
話音未落，一只兔子掉到李知微懷裏。
李知微拎住兔子耳朵擺在眼前：“不行，善思屬兔子，我們不吃兔子肉。”
說著，他松開了手，兔子猛然沒了束縛，徑直向前沖去。
裴見濯笑話：“挑三揀四，等著餓——”
砰！
兔子跑得太快，撞在樹上，跌落下來。
“死吧。”裴見濯艱難說完這兩個字。
二人齊齊一默，走上前去。良久，李知微開口：“這只吃了會變傻吧？插上金鈚箭，給皇帝吃去。”
裴見濯所射的也是天子所用金鈚箭，只是規格降了一等，代表他所有的獵物都歸皇帝所有：“傷在額頭，一眼就看出來，浪費箭做什麽。”他隨手把兔子扔到馬上背簍：“射兩只鳥給你？”
李知微道：“陸上走的都射不準，還天上飛的，豈不露餡。”
裴見濯說：“那你要什麽，說來就是了。”
李知微挑眉：“這麽厲害。”
裴見濯又換上他那身花枝招展的袍，李知微不敢靠近他，生怕被衣服上的金線閃瞎眼睛：“更厲害的還沒發揮，射老虎看不看？”
李知微道：“得了吧，把老虎留給別人。”
裴見濯忽道：“你離我這麽遠幹什麽？”
李知微問：“說起來，真有人趕老虎嗎？萬一沒有老虎，不愜聖意，可要怎麽辦？”
裴見濯說：“你先說為什麽離我這——麽——遠——”
飛鳥驚起，李知微策馬奔入山林：“不告訴你！”
馬跑起來的時候，整座山林、整片天空都在後退，風呼呼從李知微身上刮過，不知不覺已奔走數程，裴見濯不緊不慢綴在他身後。
雙騎如星，眼見黃昏。
李知微此次所騎十分強健，跑了許久力氣仍足，就是馬蹄動靜頗大，動物們遙遙聽見響便一溜煙跑走，李知微知道自己大概率是要空手而歸了，準備從見濯那裏抽幾個獵物充數：皇帝要李景毅出風頭，他如果掛零，也算一種顯眼。
再跑個一二刻就回去了，入夜時分，山裏可不是什麽好地方。
誰知馬蹄竟在林前駐步，猶豫不進。
李知微擡眼一望，前方郁郁蔥蔥，並沒有什麽異樣，身後見濯瞬息追上：“怎麽不走了？叫你跑！”
他騎術極精，雙腿夾腹，擡手去捉李知微的後頸，李知微條件反射性地一縮，二人齊齊想起衣領後有一枚紅痣，都訕訕罷手。
李知微轉開話題：“馬忽然不跑，是不是餓了，或要喝水？”
裴見濯看了看馬：“看樣子不是，這才多少路。”
他翻下馬背，往前走去，走著走著忽然停下，用腳探探，李知微看清面目，頓時叫道：“別動！”
秋日萋黃草木上，有零星泥土堆積，顯然是被翻開草皮又蓋了回去。
下面被挖空了，是個陷阱。
裴見濯道：“昨日李重憲派人出園子，想必就是為了這個。這馬受訓，知道不對，所以停了下來，咱們回去吧。”
李知微為李重憲的愚蠢而慶幸。
皇帝射獵，就算不是為了叫李景毅出風頭，大家也該各憑本事，若李重憲的騎射功夫真好過李景毅，那也無話可說。
可派人在邙山挖陷阱……
邙山底下可是紫微宮，你能在邙山做手腳，在紫微宮裏又如何？
想必見濯也想到了這一點：“他是得意過頭了。”
說著，裴見濯彎弓搭箭，穿過天上雁侶，落在不遠處，策馬拎回，放在李知微簍裏。
李知微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都說了，地上走的且射不中，要天上的作什麽，還是這樣串聯一對。”
裴見濯說：“左右沒什麽獵物，就當這大雁也傻了，撲到你這裏吧。更何況雁失其侶，哀鳴而死，本來就是一雙一對，索性一起射了。”
李知微忽道：“我能把這當聘雁麽？”
裴見濯說：“從前要聘你，你又不要，一陣陣的。”
他說的是裴照元生日那次。
李知微沒有告訴他，有一瞬間自己真的心動了，這話說出來怪馬後炮的，畢竟只是想，沒有這麽做，說出來有什麽意思？只是在他貧瘠的，唯有一個目標的生活裏，曾經猶豫過的一瞬間而已。
他只和裴見濯心照不宣地笑笑。
二人勒馬回轉，往山下帳篷處走去，臨到頭，便聽見聲聲喝彩鳴角：“獵中了！獵中了！”
如此激烈號角是捕獲了什麽大獵物才有的，李知微跑了這麽一圈下來，圈起的這塊獵場裏連狐貍都少見，大部分獵物還沒有獵犬大。
他和裴見濯對視一眼。
想必裴照元讓人去嵩山上趕來的老虎或熊羆被射中了。
真是時間緊迫，差一些就要鳴金收兵了。
“十二郎中啦——十二郎君捉住了一只老虎！”
皇帝，是行六的。
再不濟，李景毅行三的。
李知微眼前一黑：“李重憲把老虎給射了？”
營帳柵欄內頓時沸騰起來，李重憲騎在馬上，仿佛天神，後頭幾個侍從五花大綁，擡著一只死透的斑斕猛虎。
等等……
營帳深處，老虎聽說死了老虎，第一時間沖出來，又驚奇道：“它不是死了嗎？怎麽肚子在動？”
眾人細看才發現，這竟是一只亟待分娩的成年母虎。
這一下可樂壞了老虎，他不顧父親鐵青面色，見皇帝也走出營帳觀看，徑自跑去，貼在皇帝身邊問道：“伯伯，她肚子裏有小老虎，我能養一只嗎？”
皇帝笑瞇瞇，十分慈愛：“小老虎就得養小老虎，當然行啦。”他又望向旁邊的善思：“善思要不要？”
善思搖頭：“我家養不了老虎。”
他印象裏的家，還是昭文院那個小房間。
呷，老虎在院子裏都轉不過身，還是算了吧。
“伯伯，射不中真的不能吃飯嗎？”善思最擔心的還是這個。
過了一個下午，老虎已經把皇帝當成自家親伯伯一般，半點不怕了：“你擔心這個幹什麽，伯伯還能讓你餓著嗎？咱們去看生小老虎吧！”
廣場中央，人們正在為母虎剖腹。
因虎是李重憲獵來，他拿出一把刀，把母虎肚子剖開，血腥味頓時彌漫，老虎興沖沖地看著：“哇……”
皇帝見兩個孩子相攜而去，面上泛起愉悅笑意，將李知微叫到近前：“三郎射中麅子、大鹿共六頭，十二郎獵了老虎，十六郎，你情況如何？”
李知微神秘一笑：“臣箭無虛發。”
皇帝一聽，挑眉道：“哦？來人，數他的箭。”
李知微所用箭乃是次一等親王規格箭，算作皇帝特地開恩，箭支精美，末尾鍍銀，有雉羽，射之有響。
黃門領命，拿過李知微的箭囊，一根根撥過，匯報道：“大家，他囊裏還有五十支箭哩！”
皇帝身邊站著的田懷恩一聽，點破道：“大家，他這是一只也沒射中！”
所以，箭無虛發，就是一箭不發啊！
皇帝反應過來，撫掌大笑：“合著你一下午，光跑馬去了！”
李知微羞赧一笑，黃門又從他馬上背簍裏帶出一對大雁，皇帝問：“那，這是誰射中的呢？”
其實，看箭上的標記，就很明顯了。
皇帝轉頭，對裴照元道：“你瞧瞧，他竟讓朕的侍衛給他打獵啊！”
裴照元今日不出獵，但仍應景地穿了胡袍，他心知肚明地在皇帝面前，裝模作樣端詳一陣，又道：“他是怕餓肚子。”
“這麽怕餓肚子？那朕非叫他餓一餓不可，來人——”
“有兩只！兩只小老虎都是活的！”老虎活潑的，尖銳的童聲傳來，“善思，我們抱給伯伯看。”
還帶著母親溫熱的血的，沒睜開眼的乳虎被兩個孩子抱著走來。
皇帝曾經有一段時間愛養老虎，喜歡親自扒皮給妹妹做手套圍脖一類的，現如今倦了，對老虎提不起興趣，何況他看了一眼，就知道雖然兩只老虎都是活的，但有一只氣息微弱，估計只能活下來一只。
他故意逗孩子們：“喲，只有兩只老虎，你們三個孩子，怎麽分啊？”
老虎一聽這話，雖然覺得不夠大氣，但在小老虎面前還是風度盡失：“伯伯，你答應過我能有一只的……而且，我就是老虎呢！”
“那就給你一只！”皇帝問善思，“善思，你呢，還是不要嗎？”
李知微擺了擺手指，很細的一個動作。
善思說：“如意是弟弟，我把小老虎讓給弟弟。”
老虎一聽大喜過望：“善思，你真是好樣的！”
他還是個小孩子，那種劫後餘生的心情立刻顯現在面上：要是善思和如意搶著要，他作為老大，不得把老虎讓出來嗎？
還好善思不要！
他樂呵呵地，不管大家夥的眼神：“伯伯，那另外一只老虎就給如意啦？”
皇帝點點頭：“嗯。你去帳篷裏叫他出來吧，咱們也該吃飯了。”
今天下午，小孩子們都在營帳裏玩耍。
誰知這話一出，老虎呆楞楞道：“啊，如意不在裏面啊？”
眾人面色齊齊一變。
因為，外面也沒有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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