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白日第九2 恒園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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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白日第九2 恒園歌舞。
一接駕, 金谷園人仰馬翻。
皇帝即使輕車簡從，微服前來, 那也是皇帝，光侍衛就帶了三百，還不算田懷恩等給他捧盂持服弄藥的黃門，浩浩蕩蕩占據了主宅，需索更是無窮，好在長寧派了人來幫忙，稍寬松了些。
李景毅、李重憲夫婦倒是好辦, 有皇帝在，他們也不提什麽過分的要求, 且宴會到後頭，大家各自娛樂, 都多少出了風頭, 李景毅有段劍舞, 李重憲則作了一首詩，都被皇帝說好且賞賜，兩個孩子也被帶出來到皇帝跟前問安。
皇帝還特地把如意抱到膝上，問他幾歲了。如意這個孩子十分愛哭, 不過愛哭也有個好處, 就是鬧嬌黏人。皇帝把孩子哄到手以後無所不應, 一下子就俘虜了如意一顆童心, 宴席到最後，皇帝還問他：“如意童啊如意童，給朕作兒子去，好不好？”
如意拿著皇帝送他的龍佩，放在嘴裏咬了咬：“好！”
皇帝說：“那叫聲爹爹來聽。”
如意甜滋滋道：“爹爹！”
李重憲就差跳起來了。
他再沈得住氣, 也不過是個二十歲的年輕人，雖然知道皇帝這舉動背後肯定有政治考量，也激動不可自抑。宴散後特別好說話，李知微讓人去問他需不需要回家拿衣服，他也十分謙和，說天色太晚不用了。
想想也是，金谷園在山腳城郊，宴會在晚上，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當天來回，多半是要住一夜，第二日用過午飯後再回家去，再考慮到酒汙食漬一類，少說帶了六七套衣服頭面。果然，李景毅那邊也派人過來，說不用折騰了，叫郎君早些休息。
李知微松下一口氣，對裴照元道：“還好他們都預備充足，男人孩子的倒沒什麽，婦人家的衣裳，我這還真沒有。”
如今已是深夜，城門關閉，又進不去。派人等在城門口一開門就奔入，也還要給她們掛燙熏香，湊不上時候，是他這個主人家失禮，不曾預備完全。
他這邊忙得團團轉，裴照元倒是很愜意，笑吟吟看著他愁眉苦臉：“若沒有，到長寧那裏拿幾件，她出門帶七八個箱子，給她們輪番穿五六天也使得。”
李知微禁不住擡眼一望。
裴照元挑眉：“怎麽這樣看我？”
李知微說：“覺得長主與相公，與我想的不同。”裴照元問怎麽不同，李知微道：“相公見長主，束帶稱下官，是君臣之禮；可拿長主的東西時，倒像是尋常夫妻。”
裴照元道：“就不是夫妻，也認識了一二十年，幾件衣服罷了，她還和我計較麽？”
這話倒像是在撇清了，李知微跳過不言：“小玄這個稱呼，外間似乎不曾聽說過。”
裴照元說：“是家裏起的，單有一個玄字，從前玩鬧時我年紀小，也就加了個小字。”
李知微長長地“哦”了一聲：“原來不是元郎，是玄郎。”
裴照元笑了，合攏手上一本志怪書：“只有這個‘哦’嗎？”
李知微撣撣袖口，作勢要起來，又忽道：“說起來，明日要不要為妙覺專做一個齋飯，還是讓他和孩子們一起吃？”
裴照元失笑：“他自有人照顧。”
李知微道：“我見陛下也頗認得他。”
裴照元說：“他與文惠皇後誕辰一日，祥瑞之兆，因此托身慈雲寺，由長寧帶在身邊。”
李知微知道這就是最官方的解釋了。
裴照元並沒有說這妙覺俗家父母是誰，想也知道，公主日常能接觸的無非那麽幾家，不是皇族宗室，就是高官勳貴，又不能真隨便去民間抱個孩子來養。
但無論出身哪家，先天殘疾，就是皇子也成不了氣候。
裴照元無非就是要李知微對妙覺禮遇些，但也不用弄得太特殊。
客氣是應當的，就算沒這些，妙覺還是善思的朋友。
李知微點頭應下，起身預備告辭，裴照元安坐榻上，出聲挽留：“這就走了？”
更漏乍長，宴散時也不早，李知微連軸轉下來，如今已是深夜，現在不走，難道要在這裏睡覺不成？
李知微一下沒反應過來，撞進裴照元眼睛裏時，他才恍然大悟。
裴照元是在問他要報酬。
就算有了後頭如意喊爹的小插曲，李知微作為東道主，在這場宴會中還是露臉最多，善思更是一直坐在長公主與皇帝中間。不說別的，李知微去為皇帝準備物品時，叫田懷恩作“阿翁”，到了回來時，已經叫上“阿兄”了。
須知皇帝有時候也對外人稱田懷恩為阿兄將軍，從前有皇子的時候，也只稱田懷恩為“阿翁”，兩個駙馬更是隨黃門一起，喊他作“爺”。
他的弟弟，可不是一般人都能當的。
這一切都要靠金谷園。
否則，就算皇帝有心擡舉，他也沒有接駕的本錢，更不要提接近皇帝身邊的人了。
而金谷園，是裴照元給他的。不僅如此，人皆散去後，還讓裴照元這個客人在他身邊，料理周全到深夜。
如此，抽身就走，似乎是不好。
李知微聞言立刻倒打一耙：“我話還沒說出口，不過剛站起來，相公就說我要走，真是冤枉我，焉知不是我想侍奉相公起居？”
裴照元道：“那我給十六郎賠不是了。”
李知微道：“好說。”
侍從魚貫而入，捧來裴照元洗漱之物，李知微給善思洗臉經驗豐富，一通百通，先伸手碰了碰水溫，溫度適宜，水波瀲灩間自有一股花香。
李知微沾濕帕子，很專業道：“請相公坐鏡前。”
裴照元一邊起身，一邊笑：“枉活二十年，今日幸得十六郎為我奉巾櫛。”
他這話說的侍從垂眼不敢直視，李知微說“起居”，是弟子侍奉老師，他說“巾櫛”，便是妻子侍奉丈夫。
李知微佯作無知：“不枉不枉，二十年前還沒我呢。”
其實也有了，不過是個四五歲的孩子罷了！
鏡子裏映出他倆的臉來。
面對裴照元這張臉時，李知微總有一種感慨，仿佛是和二十年後的裴見濯坐在一起，鏡子裏他還那樣年輕，見濯卻增了歲月。
二十年後他們在做什麽？
李知微忽然萌生了思念，明明一個時辰前他們才見過。
裴照元的面目濕潤，水珠未幹。
見濯也該保養保養，好像沒見過他擦東西，不像裴照元，瓶罐子就有兩三個托盤，二十年後，他可不一定有裴照元那麽好看。
“你笑什麽？”裴照元對著鏡子發問，“我的臉很好笑嗎？”
李知微在他背後，微微矮身：“我笑相公這問題，須知丈夫平生，論才不論色。”
裴照元頷首：“哦，我想我尚算有才，不知色如何？”
明知故問。
李知微在鏡前品評他的臉：“嗯，相公可謂才色雙全也。”
兩人大笑起來，李知微為他把臉擦幹，拆下他的頭發，在盤裏選了一把粗齒牡丹玉梳。
在永樂城時，他有一回去早了，見人給裴照元梳頭，隱約記得其中步驟，是先要用粗齒的撥開頭發，沾油摩挲，之後再用細齒的。
他把裴照元的頭發梳開兩邊，撥弄兩下，忽然停了，伸手去碰。
裴照元睜開眼睛。
發現李知微從他發間牽出了一根白發，正猶豫著要不要拔去。
只有少年生白發，才會不以為意，裴照元顯然過了這年紀，怔怔看著李知微手上動作。良久，他的手往上一伸，拔掉了那根頭發，握在掌心，攤開：“可憐我早生白發。”
沒見過人說自己可憐的，裴照元可憐，大家夥都別活了。
李知微說：“四十歲，也不早了。相公枉教孩子讀月令，春夏秋冬，各有其時，不知我四十歲是什麽樣子，能否有相公一半容光。”
裴照元道：“也不知我能不能看到。”
李知微心下一驚，他四十歲時，裴照元也不過五六十歲，也算壯年，如何冒出這樣不祥話語。
裴照元說：“知微，我少時有個朋友，為我念過一首樂府，我少時不覺得，現在想來，這詩雖平庸，倒也有些趣味。”
他低低念起一首南朝民歌。
“‘翻階蛺蝶戀花情，容華飛燕相逢迎。’”
“現在想想，人生一世，如蝶戀花、鳳棲梧，最喜相逢，最難相逢啊。”
玉梳停在裴照元的發間，沒再移動。
裴照元說：“你去休息吧。”
李知微將梳子交給侍女，領命而去，又忽然轉頭問：“您那位朋友，後來怎麽樣了？”
裴照元說：“死了。”
那真是最難相逢，伯勞分飛。
李知微走出裴照元這座小樓，走到空曠的園圃中，他至今也沒有習慣自己是金谷園主人的事實。
五百年了，金谷園有過那麽多主人——事實上他們擁有的都不是它，只是一個或者兩個金谷春晴的瞬間。
白日宴飲過的餘韻尚未散去，錦幛已經收歸庫房，竹棚如骨尚且搭建，以備主人家的不時之需，盤旋在草上，仿佛一條死去很久的龍。
李知微走啊走，他不知道裴見濯在哪裏，他們沒有約定過再見面，也許他此刻已經作為皇帝的侍從官在樓裏休息，又或者幫李知微看著孩子——皇帝在宴散的時候，說要把三個孩子帶到身邊去睡，大家夥自然求之不得。
李知微原本有些不放心，但和見濯遙遙對了個眼神，心裏也就安泰了。
他穿過竹棚，轉過院圃，跳過灑滿了乳香的鵝卵石徑，踏過谷水上的金橋，寒英霜采在園中怒放，他走啊走，不知走了多久，來到一處荒廢的花園。
其實也不是荒廢，只是這裏還沒有到盛開的季節。
金谷園的春天，最美的牡丹，不綻放在蕭瑟的秋日。
裴見濯在樓上，凝成一個小點。
他大概是洗漱完出來的，沒有再穿那一身燦爛炫目到嚇人的花袍，而是一身白綾袍，被月光染成幽幽的藍。
李知微發現最近滿目滿眼都是這個料子，皇帝是，裴照元是，他是，裴見濯也是，白綾織紋，貢錦中最素亦最貴的一片，盈滿他的眼前。
李知微走到樓下，對他揮揮手。
裴見濯早就看見他了，倚著欄桿，對他招招手，示意他上來。
巡邏的侍從隨時會來，皇帝此刻在，李知微和裴見濯私下見面，說好聽了叫同學會晤，說難聽了就是借機窺伺君王，誰也不敢聲張。
李知微轉身，撲入一片枯萎花叢裏，枝枝葉葉蔓了一身，又走上樓梯，走到見濯跟前。
見濯是坐著的，也沒有動，伸手給李知微捋了捋袍子：“善思已經睡著了，很聽話，我也檢查過香料了，現在田懷恩叫人看著，不會有事的。”
李知微說：“難道我來找你，就這個事嗎？”
這話說出來他倒是理直氣壯的，渾然忘了前幾天幾乎命令裴見濯照顧善思的事。
裴見濯也不戳破他，大抵這幾天累狠了，或是因為在這座樓上的關系，他往後靠著欄桿，呼了一口氣：“你現在不要找我，去找老虎。”
李知微一楞：“他不是和善思睡在一塊兒嗎？”
裴見濯道：“不是這只……不是這個老虎，是活的，畜生老虎。你讓人抓一只，餵飽了它，再悄悄放出來，讓聖人射著玩，豹子也行。”
李知微驚道：“邙山上有老虎？”
明天打獵，孩子們可也要跟著去的。
裴見濯道：“邙山早被人清過了，正因為沒有，才要去抓，連夜到嵩山去……崤山太遠了，不然那兒的多。”
總要有大型獵物哄皇帝開心的，李知微點頭：“不如還是熊，夢熊有兆。”
裴見濯道：“也好，熊虎一起，秋天皮毛好，我記得他前兩天說起來，要給殿下做個護膝，他自己也吃虎骨酒。”
李知微道：“好，我這就去了。”
他說罷，急哄哄轉身要去找人，城外倒沒那麽多宵禁的規矩，可惜不管是崤山還是嵩山，離這兒都有距離，要到再抓住老虎，再在黃昏前送回來讓皇帝抓，是非常極限的。
裴見濯叫住他：“哎！”李知微以為他還有事，轉頭，誰料他問：“你真因為這件事才來找我的？”
李知微心內大笑。
裴見濯說：“這種事，裴照元還能不給你弄好嗎？”
李知微故意道：“這可說不準，萬一他百密一疏，不得勞煩二郎君為我補天？”
裴見濯見他不走，轉回來，哼一聲：“你倒愜意！”
李知微笑道：“命好呀，沒辦法。”
他走回來，坐到裴見濯身邊：“明天要沒有老虎，就是你欠我的。”
裴見濯被他的蠻橫無理震驚了，半晌，才回嘴道：“明天沒有老虎，你把我宰了，骨頭給聖人釀酒，哄他開心吧。”
李知微說：“你也是純陽之體，諸邪避退嗎？”
裴見濯問：“是的話，你能留下來嗎？”
唉，不是，李知微也留了下來。
這樓說是樓，其實是斜出的一層高臺，三面憑風，一面接著裏頭的墻，他們坐在一起，風呼呼吹，裴見濯說：“你手上有他梳頭油的味道。”
李知微在他袍子上揩了揩：“好了，沒了。”他扶著欄桿，轉身，正對著見濯：“你今天說的話，是不是真的？”
裴見濯問：“哪一句？”
李知微看他裝傻：“去揚州。”
裴見濯說：“我去揚州考試而已。”
李知微問：“你還會回來嗎？”
當然要回來了，管貢舉的考官但凡長了腦子，看到寫了裴見濯名字的試卷就該直接點成頭名，恭恭敬敬把他送進宮來。
可惜裴見濯報以沈默。
李知微說：“今天裴照元和我說，人生最好的是相逢，最難的也是相逢，你說是嗎？”
裴見濯一貫不聽裴照元的話，此刻卻點了點頭：“他是不是給你說了蝶戀花的典故？”
“是。”李知微回答道。
“我娘唱給他的。”裴見濯說，“我小時候在揚州一家書院裏讀書，廚上有個幫傭的老阿媽，常看著我，後來我才知道，她是為我到揚州來的，她會唱樂府歌，其中有一首，就是石倫和綠珠寫的。”
李知微向樓下看去，深不見底。
石倫富甲天下，引人嫉妒，問他索要愛妾綠珠，綠珠不從，墜樓而死。
風聲嗡嗡而過。
裴見濯輕輕唱道：“我與歡相憐，約誓底言者？常嘆負情人，郎今果成詐！”
李知微忽問道：“下面那是什麽花？”
裴見濯說：“那是二喬花。”
簌簌、簌簌，現在不是花開的時節。
“我會等到善思……再去的。不會讓你一個人。”裴見濯說，“哪怕你不需要我也一樣。”
“你以前很討厭我把善思送進宮的事。”
現在怎麽變了？
“不是討厭，是恨，恨我晚生二十年，不如裴照元，不然幫你的就是我。”裴見濯說，“現在想通了。”
李知微沒說話，也沒走。
他想，見濯是一陣風。
他回揚州不是為了考試，他要走了，也許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該離開。
老阿媽為了周防露，跑到揚州來找裴見濯，等待他身邊十年，裴見濯來了永樂，也不知老阿媽哪裏去了；
那見濯呢，見濯為什麽來，他和老阿媽一樣，他為了李知微來，在李知微身邊陪著他。
李知微完成了自己要做的事，善思要進宮去，裴見濯也要走了。
他一下子什麽都有了，又一下子什麽都沒有了。
但起碼現在，這兩個人都在他身邊。
少頃，李知微冷了，往旁邊挪了挪，裴見濯抱住他，他倆摟在一塊兒，李知微伸出手，抱住他的腰，在他懷裏蜷曲著。
他身後，綠珠樓下，紅粉叢外，延伸出一條小徑。
那裏曾是石倫觀看歌舞的地方，他讓數十名婢女身材相似、妝飾相同的歌女分班跳舞，晝夜聲色不停，稱為“恒舞”，取永恒之意。
可如今只有風聲蕭蕭，明月西樓。
呼呼，呼呼，風在吹——
沒人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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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接駕, 金谷園人仰馬翻。
皇帝即使輕車簡從，微服前來, 那也是皇帝，光侍衛就帶了三百，還不算田懷恩等給他捧盂持服弄藥的黃門，浩浩蕩蕩占據了主宅，需索更是無窮，好在長寧派了人來幫忙，稍寬松了些。
李景毅、李重憲夫婦倒是好辦, 有皇帝在，他們也不提什麽過分的要求, 且宴會到後頭，大家各自娛樂, 都多少出了風頭, 李景毅有段劍舞, 李重憲則作了一首詩，都被皇帝說好且賞賜，兩個孩子也被帶出來到皇帝跟前問安。
皇帝還特地把如意抱到膝上，問他幾歲了。如意這個孩子十分愛哭, 不過愛哭也有個好處, 就是鬧嬌黏人。皇帝把孩子哄到手以後無所不應, 一下子就俘虜了如意一顆童心, 宴席到最後，皇帝還問他：“如意童啊如意童，給朕作兒子去，好不好？”
如意拿著皇帝送他的龍佩，放在嘴裏咬了咬：“好！”
皇帝說：“那叫聲爹爹來聽。”
如意甜滋滋道：“爹爹！”
李重憲就差跳起來了。
他再沈得住氣, 也不過是個二十歲的年輕人，雖然知道皇帝這舉動背後肯定有政治考量，也激動不可自抑。宴散後特別好說話，李知微讓人去問他需不需要回家拿衣服，他也十分謙和，說天色太晚不用了。
想想也是，金谷園在山腳城郊，宴會在晚上，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當天來回，多半是要住一夜，第二日用過午飯後再回家去，再考慮到酒汙食漬一類，少說帶了六七套衣服頭面。果然，李景毅那邊也派人過來，說不用折騰了，叫郎君早些休息。
李知微松下一口氣，對裴照元道：“還好他們都預備充足，男人孩子的倒沒什麽，婦人家的衣裳，我這還真沒有。”
如今已是深夜，城門關閉，又進不去。派人等在城門口一開門就奔入，也還要給她們掛燙熏香，湊不上時候，是他這個主人家失禮，不曾預備完全。
他這邊忙得團團轉，裴照元倒是很愜意，笑吟吟看著他愁眉苦臉：“若沒有，到長寧那裏拿幾件，她出門帶七八個箱子，給她們輪番穿五六天也使得。”
李知微禁不住擡眼一望。
裴照元挑眉：“怎麽這樣看我？”
李知微說：“覺得長主與相公，與我想的不同。”裴照元問怎麽不同，李知微道：“相公見長主，束帶稱下官，是君臣之禮；可拿長主的東西時，倒像是尋常夫妻。”
裴照元道：“就不是夫妻，也認識了一二十年，幾件衣服罷了，她還和我計較麽？”
這話倒像是在撇清了，李知微跳過不言：“小玄這個稱呼，外間似乎不曾聽說過。”
裴照元說：“是家裏起的，單有一個玄字，從前玩鬧時我年紀小，也就加了個小字。”
李知微長長地“哦”了一聲：“原來不是元郎，是玄郎。”
裴照元笑了，合攏手上一本志怪書：“只有這個‘哦’嗎？”
李知微撣撣袖口，作勢要起來，又忽道：“說起來，明日要不要為妙覺專做一個齋飯，還是讓他和孩子們一起吃？”
裴照元失笑：“他自有人照顧。”
李知微道：“我見陛下也頗認得他。”
裴照元說：“他與文惠皇後誕辰一日，祥瑞之兆，因此托身慈雲寺，由長寧帶在身邊。”
李知微知道這就是最官方的解釋了。
裴照元並沒有說這妙覺俗家父母是誰，想也知道，公主日常能接觸的無非那麽幾家，不是皇族宗室，就是高官勳貴，又不能真隨便去民間抱個孩子來養。
但無論出身哪家，先天殘疾，就是皇子也成不了氣候。
裴照元無非就是要李知微對妙覺禮遇些，但也不用弄得太特殊。
客氣是應當的，就算沒這些，妙覺還是善思的朋友。
李知微點頭應下，起身預備告辭，裴照元安坐榻上，出聲挽留：“這就走了？”
更漏乍長，宴散時也不早，李知微連軸轉下來，如今已是深夜，現在不走，難道要在這裏睡覺不成？
李知微一下沒反應過來，撞進裴照元眼睛裏時，他才恍然大悟。
裴照元是在問他要報酬。
就算有了後頭如意喊爹的小插曲，李知微作為東道主，在這場宴會中還是露臉最多，善思更是一直坐在長公主與皇帝中間。不說別的，李知微去為皇帝準備物品時，叫田懷恩作“阿翁”，到了回來時，已經叫上“阿兄”了。
須知皇帝有時候也對外人稱田懷恩為阿兄將軍，從前有皇子的時候，也只稱田懷恩為“阿翁”，兩個駙馬更是隨黃門一起，喊他作“爺”。
他的弟弟，可不是一般人都能當的。
這一切都要靠金谷園。
否則，就算皇帝有心擡舉，他也沒有接駕的本錢，更不要提接近皇帝身邊的人了。
而金谷園，是裴照元給他的。不僅如此，人皆散去後，還讓裴照元這個客人在他身邊，料理周全到深夜。
如此，抽身就走，似乎是不好。
李知微聞言立刻倒打一耙：“我話還沒說出口，不過剛站起來，相公就說我要走，真是冤枉我，焉知不是我想侍奉相公起居？”
裴照元道：“那我給十六郎賠不是了。”
李知微道：“好說。”
侍從魚貫而入，捧來裴照元洗漱之物，李知微給善思洗臉經驗豐富，一通百通，先伸手碰了碰水溫，溫度適宜，水波瀲灩間自有一股花香。
李知微沾濕帕子，很專業道：“請相公坐鏡前。”
裴照元一邊起身，一邊笑：“枉活二十年，今日幸得十六郎為我奉巾櫛。”
他這話說的侍從垂眼不敢直視，李知微說“起居”，是弟子侍奉老師，他說“巾櫛”，便是妻子侍奉丈夫。
李知微佯作無知：“不枉不枉，二十年前還沒我呢。”
其實也有了，不過是個四五歲的孩子罷了！
鏡子裏映出他倆的臉來。
面對裴照元這張臉時，李知微總有一種感慨，仿佛是和二十年後的裴見濯坐在一起，鏡子裏他還那樣年輕，見濯卻增了歲月。
二十年後他們在做什麽？
李知微忽然萌生了思念，明明一個時辰前他們才見過。
裴照元的面目濕潤，水珠未幹。
見濯也該保養保養，好像沒見過他擦東西，不像裴照元，瓶罐子就有兩三個托盤，二十年後，他可不一定有裴照元那麽好看。
“你笑什麽？”裴照元對著鏡子發問，“我的臉很好笑嗎？”
李知微在他背後，微微矮身：“我笑相公這問題，須知丈夫平生，論才不論色。”
裴照元頷首：“哦，我想我尚算有才，不知色如何？”
明知故問。
李知微在鏡前品評他的臉：“嗯，相公可謂才色雙全也。”
兩人大笑起來，李知微為他把臉擦幹，拆下他的頭發，在盤裏選了一把粗齒牡丹玉梳。
在永樂城時，他有一回去早了，見人給裴照元梳頭，隱約記得其中步驟，是先要用粗齒的撥開頭發，沾油摩挲，之後再用細齒的。
他把裴照元的頭發梳開兩邊，撥弄兩下，忽然停了，伸手去碰。
裴照元睜開眼睛。
發現李知微從他發間牽出了一根白發，正猶豫著要不要拔去。
只有少年生白發，才會不以為意，裴照元顯然過了這年紀，怔怔看著李知微手上動作。良久，他的手往上一伸，拔掉了那根頭發，握在掌心，攤開：“可憐我早生白發。”
沒見過人說自己可憐的，裴照元可憐，大家夥都別活了。
李知微說：“四十歲，也不早了。相公枉教孩子讀月令，春夏秋冬，各有其時，不知我四十歲是什麽樣子，能否有相公一半容光。”
裴照元道：“也不知我能不能看到。”
李知微心下一驚，他四十歲時，裴照元也不過五六十歲，也算壯年，如何冒出這樣不祥話語。
裴照元說：“知微，我少時有個朋友，為我念過一首樂府，我少時不覺得，現在想來，這詩雖平庸，倒也有些趣味。”
他低低念起一首南朝民歌。
“‘翻階蛺蝶戀花情，容華飛燕相逢迎。’”
“現在想想，人生一世，如蝶戀花、鳳棲梧，最喜相逢，最難相逢啊。”
玉梳停在裴照元的發間，沒再移動。
裴照元說：“你去休息吧。”
李知微將梳子交給侍女，領命而去，又忽然轉頭問：“您那位朋友，後來怎麽樣了？”
裴照元說：“死了。”
那真是最難相逢，伯勞分飛。
李知微走出裴照元這座小樓，走到空曠的園圃中，他至今也沒有習慣自己是金谷園主人的事實。
五百年了，金谷園有過那麽多主人——事實上他們擁有的都不是它，只是一個或者兩個金谷春晴的瞬間。
白日宴飲過的餘韻尚未散去，錦幛已經收歸庫房，竹棚如骨尚且搭建，以備主人家的不時之需，盤旋在草上，仿佛一條死去很久的龍。
李知微走啊走，他不知道裴見濯在哪裏，他們沒有約定過再見面，也許他此刻已經作為皇帝的侍從官在樓裏休息，又或者幫李知微看著孩子——皇帝在宴散的時候，說要把三個孩子帶到身邊去睡，大家夥自然求之不得。
李知微原本有些不放心，但和見濯遙遙對了個眼神，心裏也就安泰了。
他穿過竹棚，轉過院圃，跳過灑滿了乳香的鵝卵石徑，踏過谷水上的金橋，寒英霜采在園中怒放，他走啊走，不知走了多久，來到一處荒廢的花園。
其實也不是荒廢，只是這裏還沒有到盛開的季節。
金谷園的春天，最美的牡丹，不綻放在蕭瑟的秋日。
裴見濯在樓上，凝成一個小點。
他大概是洗漱完出來的，沒有再穿那一身燦爛炫目到嚇人的花袍，而是一身白綾袍，被月光染成幽幽的藍。
李知微發現最近滿目滿眼都是這個料子，皇帝是，裴照元是，他是，裴見濯也是，白綾織紋，貢錦中最素亦最貴的一片，盈滿他的眼前。
李知微走到樓下，對他揮揮手。
裴見濯早就看見他了，倚著欄桿，對他招招手，示意他上來。
巡邏的侍從隨時會來，皇帝此刻在，李知微和裴見濯私下見面，說好聽了叫同學會晤，說難聽了就是借機窺伺君王，誰也不敢聲張。
李知微轉身，撲入一片枯萎花叢裏，枝枝葉葉蔓了一身，又走上樓梯，走到見濯跟前。
見濯是坐著的，也沒有動，伸手給李知微捋了捋袍子：“善思已經睡著了，很聽話，我也檢查過香料了，現在田懷恩叫人看著，不會有事的。”
李知微說：“難道我來找你，就這個事嗎？”
這話說出來他倒是理直氣壯的，渾然忘了前幾天幾乎命令裴見濯照顧善思的事。
裴見濯也不戳破他，大抵這幾天累狠了，或是因為在這座樓上的關系，他往後靠著欄桿，呼了一口氣：“你現在不要找我，去找老虎。”
李知微一楞：“他不是和善思睡在一塊兒嗎？”
裴見濯道：“不是這只……不是這個老虎，是活的，畜生老虎。你讓人抓一只，餵飽了它，再悄悄放出來，讓聖人射著玩，豹子也行。”
李知微驚道：“邙山上有老虎？”
明天打獵，孩子們可也要跟著去的。
裴見濯道：“邙山早被人清過了，正因為沒有，才要去抓，連夜到嵩山去……崤山太遠了，不然那兒的多。”
總要有大型獵物哄皇帝開心的，李知微點頭：“不如還是熊，夢熊有兆。”
裴見濯道：“也好，熊虎一起，秋天皮毛好，我記得他前兩天說起來，要給殿下做個護膝，他自己也吃虎骨酒。”
李知微道：“好，我這就去了。”
他說罷，急哄哄轉身要去找人，城外倒沒那麽多宵禁的規矩，可惜不管是崤山還是嵩山，離這兒都有距離，要到再抓住老虎，再在黃昏前送回來讓皇帝抓，是非常極限的。
裴見濯叫住他：“哎！”李知微以為他還有事，轉頭，誰料他問：“你真因為這件事才來找我的？”
李知微心內大笑。
裴見濯說：“這種事，裴照元還能不給你弄好嗎？”
李知微故意道：“這可說不準，萬一他百密一疏，不得勞煩二郎君為我補天？”
裴見濯見他不走，轉回來，哼一聲：“你倒愜意！”
李知微笑道：“命好呀，沒辦法。”
他走回來，坐到裴見濯身邊：“明天要沒有老虎，就是你欠我的。”
裴見濯被他的蠻橫無理震驚了，半晌，才回嘴道：“明天沒有老虎，你把我宰了，骨頭給聖人釀酒，哄他開心吧。”
李知微說：“你也是純陽之體，諸邪避退嗎？”
裴見濯問：“是的話，你能留下來嗎？”
唉，不是，李知微也留了下來。
這樓說是樓，其實是斜出的一層高臺，三面憑風，一面接著裏頭的墻，他們坐在一起，風呼呼吹，裴見濯說：“你手上有他梳頭油的味道。”
李知微在他袍子上揩了揩：“好了，沒了。”他扶著欄桿，轉身，正對著見濯：“你今天說的話，是不是真的？”
裴見濯問：“哪一句？”
李知微看他裝傻：“去揚州。”
裴見濯說：“我去揚州考試而已。”
李知微問：“你還會回來嗎？”
當然要回來了，管貢舉的考官但凡長了腦子，看到寫了裴見濯名字的試卷就該直接點成頭名，恭恭敬敬把他送進宮來。
可惜裴見濯報以沈默。
李知微說：“今天裴照元和我說，人生最好的是相逢，最難的也是相逢，你說是嗎？”
裴見濯一貫不聽裴照元的話，此刻卻點了點頭：“他是不是給你說了蝶戀花的典故？”
“是。”李知微回答道。
“我娘唱給他的。”裴見濯說，“我小時候在揚州一家書院裏讀書，廚上有個幫傭的老阿媽，常看著我，後來我才知道，她是為我到揚州來的，她會唱樂府歌，其中有一首，就是石倫和綠珠寫的。”
李知微向樓下看去，深不見底。
石倫富甲天下，引人嫉妒，問他索要愛妾綠珠，綠珠不從，墜樓而死。
風聲嗡嗡而過。
裴見濯輕輕唱道：“我與歡相憐，約誓底言者？常嘆負情人，郎今果成詐！”
李知微忽問道：“下面那是什麽花？”
裴見濯說：“那是二喬花。”
簌簌、簌簌，現在不是花開的時節。
“我會等到善思……再去的。不會讓你一個人。”裴見濯說，“哪怕你不需要我也一樣。”
“你以前很討厭我把善思送進宮的事。”
現在怎麽變了？
“不是討厭，是恨，恨我晚生二十年，不如裴照元，不然幫你的就是我。”裴見濯說，“現在想通了。”
李知微沒說話，也沒走。
他想，見濯是一陣風。
他回揚州不是為了考試，他要走了，也許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該離開。
老阿媽為了周防露，跑到揚州來找裴見濯，等待他身邊十年，裴見濯來了永樂，也不知老阿媽哪裏去了；
那見濯呢，見濯為什麽來，他和老阿媽一樣，他為了李知微來，在李知微身邊陪著他。
李知微完成了自己要做的事，善思要進宮去，裴見濯也要走了。
他一下子什麽都有了，又一下子什麽都沒有了。
但起碼現在，這兩個人都在他身邊。
少頃，李知微冷了，往旁邊挪了挪，裴見濯抱住他，他倆摟在一塊兒，李知微伸出手，抱住他的腰，在他懷裏蜷曲著。
他身後，綠珠樓下，紅粉叢外，延伸出一條小徑。
那裏曾是石倫觀看歌舞的地方，他讓數十名婢女身材相似、妝飾相同的歌女分班跳舞，晝夜聲色不停，稱為“恒舞”，取永恒之意。
可如今只有風聲蕭蕭，明月西樓。
呼呼，呼呼，風在吹——
沒人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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