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金谷第八2 洛水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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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金谷第八2 洛水之神。
延康七年九月初九, 重陽節，陽氣極旺, 曬幹了自四月以來凝布在永樂城上空的陰雲。
皇帝飲罷暖身的茱萸酒，宣布大駕鹵簿前行。
四位羽林備身穿著花袍，手舞龍旗以為前驅，他們身後，羽林衛手持天地星辰、山川神獸的旗幟在後，眾星拱月般圍繞在玉、金、象、革、木五輅周圍。
最中心的中心，是天子玉輅, 由六匹毛色純白的駿馬拉動，後有金銀、虎尾等副車跟隨, 樂隊宦寺之後，, 又有一批羽林衛手持兵刃為尾。
至吉時, 羽林備身揮舞旌旗, 以示驅散天地風雨，讓皇帝此行一路順遂晴好。
而後同聲高喊：“駕——興——”
這一支高達萬人的隊伍便承載著皇帝以及他的家庭從丹鳳門啟程，緩慢前行，藩王宰相、三公九卿等隨駕隊伍也準備就緒, 各自從家中出發, 無數馬車、牛車尊卑井然地匯聚在皇帝身後。
到了通化門, 這條隊伍已凝成了一條長達數十裏, 將近十萬人的蜿蜒地龍。
在永樂百姓的夾道歡呼下，緩慢游出。
大駕一日行三十至五十裏，從皇帝自永樂蓬萊宮丹鳳門出發，沿崤函古道，到洛邑紫微宮應天門, 一共九百九十九裏路，約摸要花費二十天至一個月，若沿路接見臣子、訪問民生，那兩個月也許都打不住。
想皇帝登基的第二年，頭一次前往洛邑的時候，一路走一路看，殺了不少貪官汙吏，花去三個月時間，最後在歲末大雪中，抵達了天下中州。
不過現在，皇帝已經習慣了，長龍沈默前行，只接待過路謁見拜賀的官員。
永樂城的百姓比皇帝更習慣，甚至是慶賀，敲鑼打鼓好像送瘟神，皇帝走了，帶走了十萬人，這十萬人要占去全永樂將近一半的糧食，他們走了，糧食夠吃了。
留守永樂以及洛邑中等待接駕的官員們也很習慣，王朝其實是兩京制。洛邑有一整套完整的官員體系，祭壇、皇宮、官署、警衛，只是缺乏人來運轉；皇帝來，它就是首都，皇帝走，它就是國家的一個州邑。
看起來只是非常尋常的一次出巡，背後的人事安排，卻耐人尋味。
皇帝這次出門，除了妹妹長寧公主和已出嫁的兩個女兒外，一個嬪妃都沒有帶。
不管是長女蘭陵公主的生母陳順儀，次女武清公主的生母錢充容，還是為他生下皇子的徐淑妃等人，統統沒份。
而洛邑那邊早就接到通知，要為皇帝選八字和宜的女子入掖庭備選，根據田懷恩的暗示，只要基本的容貌過關，不管是什麽名門淑女還是蓬頭娘子，但要能生養——就算是人婦也要進宮。
一時間洛邑人仰馬翻，花鳥使闖入門戶，以朱砂刺臂為標記，不管是少女少婦，選中即拉走入宮，家庭若有違抗，格殺勿論。
到了官員安排上，變化和往年相比倒是不大。國朝四位宰相中，朱宣志、陶穗出身寒微，說是宰相，其實不過手底下領著尚書事，做起事來多有掣肘，不好總管，至於裴照元，又與長寧公主夫婦一體，因此，每次出巡洛邑，都以薛延清為西京留守，這次也如此，倒無人有異議。
至於被皇帝當成舅舅禮遇的王竑，本來也在名單裏，皇帝問了一句：“舅舅的病好了嗎？”
王竑就不敢好了，老實龜縮在洛邑。
他不隨駕，李景毅聲威大減。但他血緣最近、爵位最高，又受關隴士族推戴，大浪淘沙下來，身邊之人去偽存真，倒少了許多狐假虎威的生事之徒。
他自己本人大抵出行前也受了齊王並王竑教誨，知道如今是千鈞一發的關鍵時刻，很是老實。
李知微與他半個月同行下來，竟覺得此人頗有韜光養晦之感，輕易不露面見人。
是了，這次出發洛邑，稍顯特殊的便是他們三個家庭。
原本按照皇帝的想法，他們三個人只用將兒子送入宮中，由皇帝帶著前往洛邑即可，但長公主考慮到皇帝此行並沒有帶嬪妃，女官們恐照顧不周，何況皇帝日後要親自教養孩子，不如最後成全一下天倫之情。
皇帝對妹妹的話向來言聽計從，便將他們三人捎上，安排在副車之後、宰執之前，並命令洛邑宗正寺給他們安排住處——這個住處自然是可以住也可以不住，但要謹防有人無處可住，或住的地方不好，失了門面。
李景毅和李重憲都不是第一次隨駕到洛邑來，這一安排是給誰的，大家心裏都有數。
傍晚的時候，車駕在甘水驛。
甘水發源於洛邑下宜陽縣，最終在洛邑東南匯入洛水，離洛邑僅有二十裏路，是皇帝東巡的最後一站。
雖然皇帝東行，每天走多少，在何處歇息都是有固定流程的，並不會存在野宿沐雨這樣的尷尬事，但到底是這樣一條長龍隊伍，不說日常車輪顛簸，就是牛馬相撞，遺糞道路之事也屢見不鮮，除了皇帝周圍保持了必要潔凈光鮮外，隊伍越到後面越狼狽不堪，李知微跟著裴照元一起走，開始還不明白裴照元為何從一上車就把香熏出二裏地。
直到他看見前面的馬一邊走一邊拉，後面的馬毫無顧忌踩上去，車輪連湯帶水碾過。
他就往裴照元身邊湊了湊。
到了驛站也消停不了，皇帝獨據大驛，其餘人如眾星拱在周圍，每個樓層、房間都有規定，不許亂竄，以免驚擾皇帝貴人。
想也知道，一個微縮的朝廷在驛站容身，饒是尚書公侯也住不了太好。
李知微等三家住在離皇帝不遠不近的小樓中，上下皆是高官，最低也是侍郎一類，他們擠在中間，是一個不高看也不苛待的地方。
驛站規格不一，大時每個房間裏還有書房古琴乃至於浴池，小時就只有一床一桌，一盞殘茶，他們又不像皇帝那樣隨身帶有禦廚夥食，挑嘴的只能忍饑挨餓，每天都心心念念到洛邑去改善夥食。
對李知微來說，這樣的條件已算不錯，但對很多人來說都是苦不堪言，李知微每晚都要聽見許多不好的聲響，打罵、吵鬧、調笑，譬如昨天隔壁的李重憲房間傳來夫妻合房的聲響，善思問他：“如意爹娘是在吵架嗎？”
李知微捂住善思的耳朵：“嗯，明天別和如意說這事，免得他難過。”
善思說：“嬸嬸的頭是不是撞到墻了？”
墻壁如紙薄，嘎吱聲傳來，床長長叫喚，動靜還沒停下，便聽見走廊裏有重重的敲打聲。
今天李重憲的房間在最中，李知微能聽見他的動靜，李景毅必然也可以。
這敲打聲，必然是李景毅叫人出來敲打示威。
善思也猜到了：“老虎爹娘也吵架啦？”
李知微無話可說，少頃便聽見兩家各派奴仆出門對砸起來，也不動手，一個勁兒拿銅鐵敲欄桿。
呯呯砰！呯呯砰！呯呯砰砰砰！間或有孩兒哭叫，他們樓上樓下住的也是公卿大夫，多上了年紀，聽到這響動就拍欄桿：“怎麽了？？”
“夜壺翻啦——”
眾人噤聲，鬧劇告結。
這種矛盾也不單出現在他們這三家裏，人多地方窄，難免就有摩擦。結果到了甘水驛那天，大家都變得格外好相處起來，小樓裏甚至還辦了個小宴，烹羊宰牛歡聚一堂，回憶一個月來艱辛與共的時光，竟也變得和樂融融。
宴席是分餐制，三個孩子各自坐在父親身邊，考慮到昨天李景毅和李重憲剛有摩擦，李知微被安排在了三人中間。
趁李重憲去換衣服，善思轉頭，問旁邊的如意道：“嬸嬸還好嗎？”
如意的母親鄭娘子是個溫柔和善的女人，雖然李重憲對他們一家愛答不理，鄭氏卻一直照顧善思，善思很喜歡她。
李如意——其實如意、老虎、善思都不過是大人起的乳名，大名要等到開蒙了，才能由族裏德高望重的長輩起，很默契地，他們三個人都沒有給孩子起大名——說：“啊，我娘？”
善思說：“就是昨天晚上……”
一旁扒肉的老虎忽然說：“笨蛋！”
善思沒反應過來：“你說誰？”
老虎說：“你！”
李景毅出去敬酒了，老虎沒人管，脫口道：“如意爹娘才不是打架，是在生弟弟！”善思瞠目結舌，老虎說：“咱們要做別人的兒子了，他們沒兒子了，所以要再生一個啊，笨蛋！”
他這話說的響亮，善思還沒說什麽，如意哇哇大哭起來。
席間男女是分開的，一般由女人帶著孩子吃飯，奈何李重憲想讓孩子露臉，李景毅一看，也把孩子拽了出來，李知微沒辦法，再加上他沒有妻氏，讓善思孤零零的也不放心。
結果三個孩子聚在一起，出了這麽個鬧劇。
李知微沒想到只差了一歲，老虎能懂得這麽多，連忙制止道：“老虎，快吃飯吧。”
老虎倒還聽話，沒成想碰上李重憲換完衣服回來，見如意哭了，立刻道：“哭什麽？”他引導道：“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哪裏不舒服？”
好死不死，李景毅也敬完酒回來了，他本來就有些上臉，聽這話立刻道：“李重憲你什麽意思？！”
眾人連忙道：“啊呀，小孩子哪有不哭的，叫娘子來抱走就是……”
侍從連忙轉身去叫鄭娘子，那邊老虎說話擲地有聲，半點不怕李重憲這個大人：“誰欺負他了？我說你們兩個要昨天晚上幹事生兒子，他自己就哭了，要說誰欺負他了，誰生兒子，誰欺負他！”
眾人齊齊噴酒：“噗！！！”
雖然李重憲就這麽一個兒子，要再生一個情有可原，但這畢竟是在路途中，前屋後院的都有人，又被這麽一嗓子喊破，實在是、實在是……
李重憲咬牙道：“你……”
李景毅憋住笑，不輕不重道：“閉嘴！不許胡說！”
老虎半點不怕：“我怎麽胡說了，不是你和我說的嗎？！又不是我到處亂說，我本來都沒打算說，是善思問的，他問如意他爹是不是打如意他媽了！”
席上徹底亂成一鍋粥，大家都豎起耳朵聽戲，李景毅一聽兒子竟然把他私底下的話都倒了出來，當下一個箭步：“我叫你胡說！”
按老虎的年紀，應該還不懂什麽大杖走小杖受的道理，見父親氣勢洶洶沖來，當下起身，他左邊是哭得哇哇響的如意，右邊是懵懂的善思，他當下立斷，躲到了善思後面。
李知微一看只能離席：“景毅！”他又不能說李景毅打他的孩子，只能道：“童言無忌，有什麽好計較？”
李景毅還沒動手，那邊鄭娘子和王娘子已聯袂到了門口，如意連滾帶爬喊道：“娘，別生弟弟，別不要我！”
沒心肝的東西，這不是明擺著說不想進宮去嗎？這滿堂賓客可是都能見到皇帝的，誰到禦前說嘴都有他的好果子吃！原本他準備叫兒子背詩獻藝，這會兒好了，就差把自己的屁股獻出來了！
李重憲被兒子氣了個倒仰，可恨這兒子如今金貴，只能指著鄭氏道：“你教的好兒子！”
鄭娘子滿面通紅，連忙上來拉兒子哄，倒是王娘子嗓子嘹亮：“老虎，躲人家後邊幹什麽，你還是個男人嗎？！”
老虎聞聽有了膽氣，從善思背後起來，對李景毅道：“你要打打我吧，別打他！”
善思睜著眼睛，十分不解：“為什麽要打我？我不生弟弟！”
他生下來李知微就沒碰過他一下，以為挨打就是要生孩子的意思。
李景毅頭大如鬥：“都帶走！帶走！”
鄭娘子見孩子哭得慘，方寸大亂，沒再管善思；那邊王娘子一個箭步上來，左手扯過老虎，右手對善思伸出來，可善思想了想，假裝沒看見，向李知微走去。
王娘子在家裏也是說一不二的人物，見善思不理他，對兒子道：“走了！娘帶你……”
善思滾到李知微懷裏，李知微給他弄了兩塊魚肉，剁碎了拌在飯裏吃，善思 還是覺得有點腥，一口口吃藥似的咽。
坐在旁桌的李景毅看見，把桌上的羊肉換給他：“別吃貓食了，吃兩塊肉吧。”
善思搖頭：“我不吃。”
李景毅在昭文院搜查裏第一個沖進來，他至今還在記仇。
李景毅只以為是李知微管得嚴，對李知微道：“瞧瞧，把孩子管成了個貓德行。”
對於李景毅的示好，李知微一笑而過。
但這件事情還沒有完。
甘水驛驛如其名，坐落於甘水之上，因毗鄰洛邑，財政富裕，驛站修建得極為豪華，倚欄聽風時，只見甘水潺潺奔騰而過，浪拍青石，別有一番趣味。
不遠處，便是甘水匯入洛水交點。
宴席散盡，明月初上，李知微登樓遠望，只見夜光下一片粼粼。
“我記得你有一年帶了本洛妃傳到學裏來。”登樓聲和李景毅的話一起響，李知微沒回頭，“書皮是周易，結果講的卻是伏羲的女兒溺死在洛水裏，轉世成了個女人，被三個男人搶來搶去。”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這書裏別的都寫的下流，只有這兩句好，我到現在還記得。”他站在李知微身後，“她溺死的地方就是洛水，沒想到咱們能有一起看的一天。”
李知微說：“這兩句是曹植寫的。”
李景毅沒回過味來：“不是，你記錯了，作者不是曹植，曹植是那三個男人裏的一個。”李知微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說話，李景毅道：“算了，不說這些，我有些話要對你說。船在樓下。”
李知微不動：“有話你在這裏說吧。”
李景毅也不介意，開恩道：“我準備和你一起去住宗正寺——現在你有興趣和我一起坐船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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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康七年九月初九, 重陽節，陽氣極旺, 曬幹了自四月以來凝布在永樂城上空的陰雲。
皇帝飲罷暖身的茱萸酒，宣布大駕鹵簿前行。
四位羽林備身穿著花袍，手舞龍旗以為前驅，他們身後，羽林衛手持天地星辰、山川神獸的旗幟在後，眾星拱月般圍繞在玉、金、象、革、木五輅周圍。
最中心的中心，是天子玉輅, 由六匹毛色純白的駿馬拉動，後有金銀、虎尾等副車跟隨, 樂隊宦寺之後，, 又有一批羽林衛手持兵刃為尾。
至吉時, 羽林備身揮舞旌旗, 以示驅散天地風雨，讓皇帝此行一路順遂晴好。
而後同聲高喊：“駕——興——”
這一支高達萬人的隊伍便承載著皇帝以及他的家庭從丹鳳門啟程，緩慢前行，藩王宰相、三公九卿等隨駕隊伍也準備就緒, 各自從家中出發, 無數馬車、牛車尊卑井然地匯聚在皇帝身後。
到了通化門, 這條隊伍已凝成了一條長達數十裏, 將近十萬人的蜿蜒地龍。
在永樂百姓的夾道歡呼下，緩慢游出。
大駕一日行三十至五十裏，從皇帝自永樂蓬萊宮丹鳳門出發，沿崤函古道，到洛邑紫微宮應天門, 一共九百九十九裏路，約摸要花費二十天至一個月，若沿路接見臣子、訪問民生，那兩個月也許都打不住。
想皇帝登基的第二年，頭一次前往洛邑的時候，一路走一路看，殺了不少貪官汙吏，花去三個月時間，最後在歲末大雪中，抵達了天下中州。
不過現在，皇帝已經習慣了，長龍沈默前行，只接待過路謁見拜賀的官員。
永樂城的百姓比皇帝更習慣，甚至是慶賀，敲鑼打鼓好像送瘟神，皇帝走了，帶走了十萬人，這十萬人要占去全永樂將近一半的糧食，他們走了，糧食夠吃了。
留守永樂以及洛邑中等待接駕的官員們也很習慣，王朝其實是兩京制。洛邑有一整套完整的官員體系，祭壇、皇宮、官署、警衛，只是缺乏人來運轉；皇帝來，它就是首都，皇帝走，它就是國家的一個州邑。
看起來只是非常尋常的一次出巡，背後的人事安排，卻耐人尋味。
皇帝這次出門，除了妹妹長寧公主和已出嫁的兩個女兒外，一個嬪妃都沒有帶。
不管是長女蘭陵公主的生母陳順儀，次女武清公主的生母錢充容，還是為他生下皇子的徐淑妃等人，統統沒份。
而洛邑那邊早就接到通知，要為皇帝選八字和宜的女子入掖庭備選，根據田懷恩的暗示，只要基本的容貌過關，不管是什麽名門淑女還是蓬頭娘子，但要能生養——就算是人婦也要進宮。
一時間洛邑人仰馬翻，花鳥使闖入門戶，以朱砂刺臂為標記，不管是少女少婦，選中即拉走入宮，家庭若有違抗，格殺勿論。
到了官員安排上，變化和往年相比倒是不大。國朝四位宰相中，朱宣志、陶穗出身寒微，說是宰相，其實不過手底下領著尚書事，做起事來多有掣肘，不好總管，至於裴照元，又與長寧公主夫婦一體，因此，每次出巡洛邑，都以薛延清為西京留守，這次也如此，倒無人有異議。
至於被皇帝當成舅舅禮遇的王竑，本來也在名單裏，皇帝問了一句：“舅舅的病好了嗎？”
王竑就不敢好了，老實龜縮在洛邑。
他不隨駕，李景毅聲威大減。但他血緣最近、爵位最高，又受關隴士族推戴，大浪淘沙下來，身邊之人去偽存真，倒少了許多狐假虎威的生事之徒。
他自己本人大抵出行前也受了齊王並王竑教誨，知道如今是千鈞一發的關鍵時刻，很是老實。
李知微與他半個月同行下來，竟覺得此人頗有韜光養晦之感，輕易不露面見人。
是了，這次出發洛邑，稍顯特殊的便是他們三個家庭。
原本按照皇帝的想法，他們三個人只用將兒子送入宮中，由皇帝帶著前往洛邑即可，但長公主考慮到皇帝此行並沒有帶嬪妃，女官們恐照顧不周，何況皇帝日後要親自教養孩子，不如最後成全一下天倫之情。
皇帝對妹妹的話向來言聽計從，便將他們三人捎上，安排在副車之後、宰執之前，並命令洛邑宗正寺給他們安排住處——這個住處自然是可以住也可以不住，但要謹防有人無處可住，或住的地方不好，失了門面。
李景毅和李重憲都不是第一次隨駕到洛邑來，這一安排是給誰的，大家心裏都有數。
傍晚的時候，車駕在甘水驛。
甘水發源於洛邑下宜陽縣，最終在洛邑東南匯入洛水，離洛邑僅有二十裏路，是皇帝東巡的最後一站。
雖然皇帝東行，每天走多少，在何處歇息都是有固定流程的，並不會存在野宿沐雨這樣的尷尬事，但到底是這樣一條長龍隊伍，不說日常車輪顛簸，就是牛馬相撞，遺糞道路之事也屢見不鮮，除了皇帝周圍保持了必要潔凈光鮮外，隊伍越到後面越狼狽不堪，李知微跟著裴照元一起走，開始還不明白裴照元為何從一上車就把香熏出二裏地。
直到他看見前面的馬一邊走一邊拉，後面的馬毫無顧忌踩上去，車輪連湯帶水碾過。
他就往裴照元身邊湊了湊。
到了驛站也消停不了，皇帝獨據大驛，其餘人如眾星拱在周圍，每個樓層、房間都有規定，不許亂竄，以免驚擾皇帝貴人。
想也知道，一個微縮的朝廷在驛站容身，饒是尚書公侯也住不了太好。
李知微等三家住在離皇帝不遠不近的小樓中，上下皆是高官，最低也是侍郎一類，他們擠在中間，是一個不高看也不苛待的地方。
驛站規格不一，大時每個房間裏還有書房古琴乃至於浴池，小時就只有一床一桌，一盞殘茶，他們又不像皇帝那樣隨身帶有禦廚夥食，挑嘴的只能忍饑挨餓，每天都心心念念到洛邑去改善夥食。
對李知微來說，這樣的條件已算不錯，但對很多人來說都是苦不堪言，李知微每晚都要聽見許多不好的聲響，打罵、吵鬧、調笑，譬如昨天隔壁的李重憲房間傳來夫妻合房的聲響，善思問他：“如意爹娘是在吵架嗎？”
李知微捂住善思的耳朵：“嗯，明天別和如意說這事，免得他難過。”
善思說：“嬸嬸的頭是不是撞到墻了？”
墻壁如紙薄，嘎吱聲傳來，床長長叫喚，動靜還沒停下，便聽見走廊裏有重重的敲打聲。
今天李重憲的房間在最中，李知微能聽見他的動靜，李景毅必然也可以。
這敲打聲，必然是李景毅叫人出來敲打示威。
善思也猜到了：“老虎爹娘也吵架啦？”
李知微無話可說，少頃便聽見兩家各派奴仆出門對砸起來，也不動手，一個勁兒拿銅鐵敲欄桿。
呯呯砰！呯呯砰！呯呯砰砰砰！間或有孩兒哭叫，他們樓上樓下住的也是公卿大夫，多上了年紀，聽到這響動就拍欄桿：“怎麽了？？”
“夜壺翻啦——”
眾人噤聲，鬧劇告結。
這種矛盾也不單出現在他們這三家裏，人多地方窄，難免就有摩擦。結果到了甘水驛那天，大家都變得格外好相處起來，小樓裏甚至還辦了個小宴，烹羊宰牛歡聚一堂，回憶一個月來艱辛與共的時光，竟也變得和樂融融。
宴席是分餐制，三個孩子各自坐在父親身邊，考慮到昨天李景毅和李重憲剛有摩擦，李知微被安排在了三人中間。
趁李重憲去換衣服，善思轉頭，問旁邊的如意道：“嬸嬸還好嗎？”
如意的母親鄭娘子是個溫柔和善的女人，雖然李重憲對他們一家愛答不理，鄭氏卻一直照顧善思，善思很喜歡她。
李如意——其實如意、老虎、善思都不過是大人起的乳名，大名要等到開蒙了，才能由族裏德高望重的長輩起，很默契地，他們三個人都沒有給孩子起大名——說：“啊，我娘？”
善思說：“就是昨天晚上……”
一旁扒肉的老虎忽然說：“笨蛋！”
善思沒反應過來：“你說誰？”
老虎說：“你！”
李景毅出去敬酒了，老虎沒人管，脫口道：“如意爹娘才不是打架，是在生弟弟！”善思瞠目結舌，老虎說：“咱們要做別人的兒子了，他們沒兒子了，所以要再生一個啊，笨蛋！”
他這話說的響亮，善思還沒說什麽，如意哇哇大哭起來。
席間男女是分開的，一般由女人帶著孩子吃飯，奈何李重憲想讓孩子露臉，李景毅一看，也把孩子拽了出來，李知微沒辦法，再加上他沒有妻氏，讓善思孤零零的也不放心。
結果三個孩子聚在一起，出了這麽個鬧劇。
李知微沒想到只差了一歲，老虎能懂得這麽多，連忙制止道：“老虎，快吃飯吧。”
老虎倒還聽話，沒成想碰上李重憲換完衣服回來，見如意哭了，立刻道：“哭什麽？”他引導道：“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哪裏不舒服？”
好死不死，李景毅也敬完酒回來了，他本來就有些上臉，聽這話立刻道：“李重憲你什麽意思？！”
眾人連忙道：“啊呀，小孩子哪有不哭的，叫娘子來抱走就是……”
侍從連忙轉身去叫鄭娘子，那邊老虎說話擲地有聲，半點不怕李重憲這個大人：“誰欺負他了？我說你們兩個要昨天晚上幹事生兒子，他自己就哭了，要說誰欺負他了，誰生兒子，誰欺負他！”
眾人齊齊噴酒：“噗！！！”
雖然李重憲就這麽一個兒子，要再生一個情有可原，但這畢竟是在路途中，前屋後院的都有人，又被這麽一嗓子喊破，實在是、實在是……
李重憲咬牙道：“你……”
李景毅憋住笑，不輕不重道：“閉嘴！不許胡說！”
老虎半點不怕：“我怎麽胡說了，不是你和我說的嗎？！又不是我到處亂說，我本來都沒打算說，是善思問的，他問如意他爹是不是打如意他媽了！”
席上徹底亂成一鍋粥，大家都豎起耳朵聽戲，李景毅一聽兒子竟然把他私底下的話都倒了出來，當下一個箭步：“我叫你胡說！”
按老虎的年紀，應該還不懂什麽大杖走小杖受的道理，見父親氣勢洶洶沖來，當下起身，他左邊是哭得哇哇響的如意，右邊是懵懂的善思，他當下立斷，躲到了善思後面。
李知微一看只能離席：“景毅！”他又不能說李景毅打他的孩子，只能道：“童言無忌，有什麽好計較？”
李景毅還沒動手，那邊鄭娘子和王娘子已聯袂到了門口，如意連滾帶爬喊道：“娘，別生弟弟，別不要我！”
沒心肝的東西，這不是明擺著說不想進宮去嗎？這滿堂賓客可是都能見到皇帝的，誰到禦前說嘴都有他的好果子吃！原本他準備叫兒子背詩獻藝，這會兒好了，就差把自己的屁股獻出來了！
李重憲被兒子氣了個倒仰，可恨這兒子如今金貴，只能指著鄭氏道：“你教的好兒子！”
鄭娘子滿面通紅，連忙上來拉兒子哄，倒是王娘子嗓子嘹亮：“老虎，躲人家後邊幹什麽，你還是個男人嗎？！”
老虎聞聽有了膽氣，從善思背後起來，對李景毅道：“你要打打我吧，別打他！”
善思睜著眼睛，十分不解：“為什麽要打我？我不生弟弟！”
他生下來李知微就沒碰過他一下，以為挨打就是要生孩子的意思。
李景毅頭大如鬥：“都帶走！帶走！”
鄭娘子見孩子哭得慘，方寸大亂，沒再管善思；那邊王娘子一個箭步上來，左手扯過老虎，右手對善思伸出來，可善思想了想，假裝沒看見，向李知微走去。
王娘子在家裏也是說一不二的人物，見善思不理他，對兒子道：“走了！娘帶你……”
善思滾到李知微懷裏，李知微給他弄了兩塊魚肉，剁碎了拌在飯裏吃，善思 還是覺得有點腥，一口口吃藥似的咽。
坐在旁桌的李景毅看見，把桌上的羊肉換給他：“別吃貓食了，吃兩塊肉吧。”
善思搖頭：“我不吃。”
李景毅在昭文院搜查裏第一個沖進來，他至今還在記仇。
李景毅只以為是李知微管得嚴，對李知微道：“瞧瞧，把孩子管成了個貓德行。”
對於李景毅的示好，李知微一笑而過。
但這件事情還沒有完。
甘水驛驛如其名，坐落於甘水之上，因毗鄰洛邑，財政富裕，驛站修建得極為豪華，倚欄聽風時，只見甘水潺潺奔騰而過，浪拍青石，別有一番趣味。
不遠處，便是甘水匯入洛水交點。
宴席散盡，明月初上，李知微登樓遠望，只見夜光下一片粼粼。
“我記得你有一年帶了本洛妃傳到學裏來。”登樓聲和李景毅的話一起響，李知微沒回頭，“書皮是周易，結果講的卻是伏羲的女兒溺死在洛水裏，轉世成了個女人，被三個男人搶來搶去。”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這書裏別的都寫的下流，只有這兩句好，我到現在還記得。”他站在李知微身後，“她溺死的地方就是洛水，沒想到咱們能有一起看的一天。”
李知微說：“這兩句是曹植寫的。”
李景毅沒回過味來：“不是，你記錯了，作者不是曹植，曹植是那三個男人裏的一個。”李知微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說話，李景毅道：“算了，不說這些，我有些話要對你說。船在樓下。”
李知微不動：“有話你在這裏說吧。”
李景毅也不介意，開恩道：“我準備和你一起去住宗正寺——現在你有興趣和我一起坐船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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